#架空
婆娑世界·襄陽亂 作者:週星座
字數:3.5萬
2010年12月29日首發於赤裸羔羊
《婆娑世界?襄陽亂》
題記:
我問佛:世間為何有那麼多遺憾?
佛曰:這是一個婆娑世界,婆娑即遺憾。
沒有遺憾,給你再多幸福也無快樂可言。
——倉央嘉措《我問佛》
第一章小惡
(1)
夜深。月圓。江風獵獵。
彼時正值深冬,漢水兩岸,山脊蒼茫,積雪泥濘,遙望遠觀,天地恰似變成了一幅被上蒼信手淋漓的水墨山水,黑的是山,白的是雪,除此別無顏色。
子時間,江上忽然起了一陣薄霧,似白非白,縹緲如紗,沿江彌散開,愈來愈濃,直至濃如奶脂一般化都化不開似的。這之中,忽有一盞船火由遠及近,軋碎浮冰而來,在大霧中明一忽滅一忽,迷離而詭異,彷彿不是人間造物,而是來自幽冥彼岸。
那船速度極快,晃眼已近江心,薄霧忽散,月下分明,卻是好大一條「泥艋船」。
這是一種只在漢水才有的民間大船,船身狹長,頭尖尾削,首尾橫縱近九丈,出水一丈三,底艙深七尺,遍體都刷黑漆,漆上再覆桐油,烏賊賊油光亮滑,恰似鑽江底的泥艋一般模樣。
這種船的內部結構複雜,艙膛深大,善巧者往往活用形式,設計出異常繁複的夾層,用以藏運官禁私貨,不明底細者絕難查驗。每每夜深之時,月晦風喑,寒霧橫鎖大江,這種船就會像幽靈一般出現,船速如飛,載著官家禁運的種種貨物,如私鹽、白銅、貢茶、禁緞、囤糧、木材……甚至火藥、兵械、草沫、馬匹等軍用神資,順風采見地知道荊黑
只見那條「泥艋船」順水又行了五里有餘,進到一片洄水蘆葦區域,猛聽一聲響箭撕裂寂靜,兀地裡鼓聲如滾雷般滑過天際,繁星一般密密麻麻的火把突然間燃起,數十條搖擼小舟箭一般竄出水葦叢,前後左右齊頭並進,呈密不透風的圍合之勢,趕向那條幽靈般的泥艋大船!
一時間,大江之上,鼓聲如雷,喊殺聲驚天動地,大船彷彿吃了一驚,去勢登時停下,操舵者必是常年揚帆江上的老積年了,雖驚不亂,略駐片刻,似乎已洞察這場佈局的薄弱環節,三片帆夾風兜,向著埋伏圈的東北角飛然洞察這場佈局的薄弱環節,三片帆夾風兜,向著埋伏圈的東北角飛快地飛圈。
恰在此時,天色突變,江風陡然間變得更加迅疾,那大船得天風助力,速度更增一倍,遠遠勝過靠人力搖擼的小舟,三兜兩轉之下,已將伏兵遠遠甩在身後,呼嘯中裹撣著又一股疾撻,眼看便要突破,遠走高飛了!
便在此刻,猛聽又一聲響箭令下,數十艘小舟之上,驀然間千箭群發,如群蝗般嗖嗖掠過大江,卻因距離尚遠半途便力盡而竭,紛紛落在大船左近的水面之上,但這些箭的箭身上,都附著一根竹管,竹管一端封有一層薄蠟,箭簇破空時的勁風輕易擊穿了這層蠟,管中物順勢激射而出,原來卻是裝滿了火油,竟比箭簇飛的更遠,紛紛濺落在大船船體之上。如此這般,千箭之後,又是千箭,連續數波箭雨之後,那大船就彷彿被一大缸墨水兜頭淋透了似的,帆上、槳上、船身上都浸滿了火油,大船左近的水域更是汪滿了薄薄一層油,順水淌足有小半里,遇火即燃,一觸即發!
滾雷般的擂鼓聲戛然而止,彷彿被突然剪斷聲線,唯留下裊裊的回音盪去黑暗深處。設伏的群舟隨之紛紛停下,似乎任那大船逃走也不再試圖阻攔,一艘小艇越眾而出,船頭上站著一個男人的身影,迎著風鼓氣開聲。 「日你媽個錘子!
再跑!再跑老子一把火燒你個龜兒子卵蛋生煙! 「
濃濃的川音粗俗至極,沿著江面滾滾傳開,聲如響雷,震懾心魄,顯出此人精絕不凡的內力修為,數十條小舟上齊齊爆一聲彩,也紛紛鼓譟起來。
隨著話音,只見那大船又飛速竄出去半里後,速度竟漸漸的慢了下來,終於停住,孤零零的泊在黑色的江面上打轉,看來已然無計可施,只好束手就擒。
設伏群舟再次齊齊大喊,亂蝗似的蜂擁而上,不一會兒就將大船團團圍住,鐵鉤、鷹爪、繩纜、套圈……紛紛雨點般搭上舷頭,數百名靈巧梟傑之士猿猴般攀上大船,火把熊熊,嘈雜四起,一時間鬧梟傑之士猿猴般攀上大船,火把熊熊,嘈雜得四起,一時間鬧狗跳狗。
沿著江岸一線起伏山崗之上,十數騎士俱騎黑色大馬,呈環形昂立高處,將這一幕驚心動魄的江面伏擊戰盡收眼底。這些騎士個個虎背蜂腰,都穿黑色勁裝,蒙著造型奇怪的民俗面具,或紅孩兒、或雷震子,或豬八戒,或降鬼的鐘馗,或收妖的呂祖,魑魅魍魎,不一而足……林林林綠地之下,一尊雙鷹隼武俠
一騎當先之人,騎的卻是一匹血紅色的高頭大馬,這匹馬神駿至極,通體紅豔豔的彷彿全身都在滴血似的,一直在不耐煩的揚蹄噴沫,搖頭擺尾,尾巴更是掃來掃去,卻無一匹馬與之並敢立。而那馬上之人,也穿著黑色緊身的勁裝,曲線健美,婀娜多姿,竟是個身材成熟的婦人!臉上也帶著「何仙姑」的面具,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剪水明眸,眼神冷峻,充滿無端肅殺之意。
適才大船即將逃出生天的時候,崗上眾騎士無不緊繃起身體,眼神凝重,顯得十分緊張,唯有她毫無異樣,目光中波瀾不驚。而當大船入榖束手就擒之際,眾騎士也隨之放鬆身體,眼神甚至飄出了幾絲笑意,她卻似乎仍然不為所動,目光冷峻到彷彿能淬煉熱鐵成鋼,連在馬上的坐姿都沒有絲毫鬆動。
在她身後,一名騎士似乎鬆了口氣,眼神一懈,不覺飄到了那領頭的婦人身上,誰知這一凝注卻再也挪不開目光了,喉頭一噎,竟無端端咽了口口水。
月光下,夜霧中,恍然一具被黑色緊身勁裝箍得緊繃繃的豐腴肉體,彷彿被無名的力量瞬間拉近到鼻端似的,一剎那填滿了他的眼底。光影交替之間,眼前人一身黑,胯下馬紅如血,黑與紅對比強烈,觸目驚心。
而彼時彼刻,月光如紗,輕柔的沿著那婦人的背影鍍了一層白銀,勾勒出令人驚心動魄的起伏曲線。兩條修長到不可思議的大腿橫夾馬背,不知怎的,竟然在連接處結出瞭如此一顆巨大而飽滿到幾乎爆開的圓臀!這臀如此之大,呈熟透蜜桃型,幾近不合比例,彷彿本不該屬於這具窈窕的肉體,而屬於一匹母馬才對!
圓臀上行盡處,卻又陡然憑空收束到了極端,擰成堪堪僅一握的無限纖腰,恰似山勢行到了陡峭處,其轉折之凌厲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更足令所有人心跳驟停。
再把目光循著這座「山」向上看,則又到了看似削瘦到已經空餘骨架的兩肩處(其實只是骨頭細小而已,筋骨之間血肉相當的均勻飽滿),肩胛之間的勁裝皺起了千千層,繃緊到極限,無需細看,便能想見這具肉體的捲
月色淒迷,山崗孤聳,林深晦暗,一灣大江鋪陳千里。
時間恍在此刻靜止住。
「小武。」
一絲略帶沙啞的磁性女聲鑽入耳膜,裊裊彷彿天外之音。
那騎士恍如不覺,沒有絲毫反應。
「小武!」
語氣驀然加重,略帶不滿。
那騎士這才如夢方醒,背上竟然出了一層虛汗,彷彿適才的行動與心思都被人看穿了似的,一時間驚慌失措,條件反射般答應一聲:「哎!」連忙催馬上前,誰知這一動不要緊,小腹處彷彿突然爆開了一團火,兩腿之間有物早已脹大,硬如鐵管,在馬鞍上磨了這一下後,竟突然釋放,把許多又熱又滑的液狀物一股腦全都灌在了褲襠裡,江風苦寒淒冷入股,瞬間就吹透了,粘在襠下冷冰冰的極不舒服。他心下更是惶惑,勉強催馬想與那婦人並肩,誰知胯下馬兒只走到距那婦人還有一肘處便再不肯挪動半蹄,彷彿怕極了那婦人胯下的紅馬,斷不敢與之並駕齊驅。
「幹什麼這般磨磨蹭蹭?」
那婦人回眸看他,冷峻的目光在「何仙姑」面具下,更透出些許瞋怪之意。
小武喘息了一口,答道:「沒什麼,許是在馬上坐的久了,腿有些麻了。」
小武心中有愧,不敢對視她的目光,一雙眼睛瞟來瞟去都不知擺在哪兒好了,眼風一掃,竟又落在她的胸前,赫然兩枚堅挺呈梨狀的巨物幾乎撐爆了他的眼眶,磁石般吸緊他的目光,難以挪動分毫,他心底一驚,拼出命來將目光生生拔開,裝作遠眺江面,心在胸腔裡砰砰亂跳一氣,胯下粘糊糊的冰透兩股,委實難受萬分。
見鬼!平日只見她穿得都是寬袍大袖,如此緊身勁裝還是頭一次看到,卻原來在袍袖之內,藏了這麼多天賜的寶物好多年!
好沒來由,在他的腦海裡,無數光怪又旖旎的髒念頭層出不窮,竟如機關匣裡的暗器一般蜂擁群發,壓都壓不住,甚至連還勾出一段深藏不露的過往心魔來——曾經某夜,百戰歸來,攔花街暗巷之內,和幾個同袍,趁著酒愜和了一個同袍女子,趁著酒愣。
就在那一個癲狂迷亂的漆黑夜裡,就在某個萬家燈火也照不進的深街暗影裡,曾經微縮著一個無人知曉的狂暴地獄,永恆的定格在他的記憶裡。事後,他的腦中只深深的烙印下無數艷俗入骨的片段:醉後的狂笑、污言和穢語、緞子般的
雪肌、撕裂的裙角、乳豬般的臀、乳牛般的乳、纖細的頸子與腳腕、滿手溫玉的
握感、悲慘至極的呼號與哀求,還有那一次次的插入,帶著血,彷彿把劍插入敵人胸膛時的震顫感,體液隨之飛濺,彷彿在進行一場生死拼搏,更有令人眩暈的快意,帶著電,一波一波的湧進百骸……
小武猛晃頭,拼命想甩掉胡思亂想,卻著了魔似的甩不脫,掙不斷,愈陷愈深。
那是一個秘密,一個深不見底的秘密,一個已經再沒有了任何知情人,永遠不怕大白於天下的秘密。
那是個秘密,一個只有在夜深人靜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才跟自己分享的秘密,一旦天光顯露,這個秘密就會像一隻穿著鮮豔肚兜的狐仙般煙消雲散。
那是他的心魔,如附骨之蛆,早晚會拖他入萬劫中。
「餵!」
小武再一驚,醒轉回來,茫然轉頭迎向那已經非常不悅的冷峻目光。
只聽那婦人怪道:「你怎麼突然失了魂似的!練功出差子走火入魔了嗎?!」
說罷,從馬上探手如電,直取他的脈門。
小武心中又是大驚小怪,他心知那婦人的武功早已臻至絕頂地步,若真要讓她這一把搭上了自己的脈搏,片刻間就能了然他剛剛洩過元精的事實,當下不敢怠慢,連忙使出全力,勉強才閃過這一記下汗淋漓,七寸穿膛蛇」的尺寸變身。
僥倖!僥倖!還好對方只是關切探病,隨手一抓,若是出了全力,不!就算只出了半成功力,自己就算插上翅膀,也毫無可能閃過。
他不敢再胡思亂想,連忙正經神色,說道:「有勞師母費心了,修文不過是昨夜和那幫醃臢軍漢們飲了太多黃湯,今早運功一周天本應早已化解,誰知在馬上顛簸了這麼久,居然又真昏似一些酒意切來,腦袋有些不令人顛簸的耳朵。
「胡鬧!」
那婦人的目光登時又由關切轉為冷峻,怒道:「你這小子!大事當前,頭晚怎麼還敢去灌黃湯?!罰你回家後面壁三天思過!」
「凜遵師母命!」
他忙地答應一聲,笑嘻嘻道:「師母,你這次神機妙算,在這大江之上擺下龍門陣,演得好一出甕中捉鱉的好戲,這一回大獲全勝,回襄陽後一定要大擺慶功酒才好,到時徒者請算面壁三年,也要回襄陽後一定要大擺慶功酒才好,到時徒者請算面壁三年,也要守住母兄弟在蒙面蒙面生」!
「你這小子,就只會沒口子的拍馬屁,半點真本事都沒有!」那婦人聽他說得戲謔,似乎也在「何仙姑」的面具下露出一抹笑意,眼神也化了開來,當真是百艷橫生,但這只綻開了一剎那便收斂了嚴肅,又變得異常峻的大江大白。
「有一點你卻也說得沒錯,這次佈局確是費了師母我好大的心力。」只聽她沉吟著道,「這群賊子組織嚴密,深謀遠慮,神通廣大,絕不一般的江湖結社可比,幕後定有絕頂的人物在運作,要不是這次湊巧截獲了情報,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才能僥倖網住這第一網魚,其後還有更大的玄機未曾堪破呢,所以說,直到眼下我們仍寸功未建百仞需攀,你且穩重些,回襄陽後休提什麼慶功宴之事,徒需攀,你且穩重些,回襄陽後休提什麼慶功宴之事,徒需攀事。
小武嘻嘻一笑,眼神忍不住又是亂飄,又連忙收拾神色道:「全聽師母的。
不過嘛,功還是一定有的,如果確如情報所示,這次果真擒住了那賊子中的關鍵人物,豈不是‘但需破得一陣仗,便可駕長風使盡力,再轉眸間火燒連營,但叫賊虜灰飛煙滅。這回這一擊,正擊在那曹賊的七寸上,縱他有百丈身軀,也得公頃刻間垮掉如爛泥’。 「說著說著,竟然按韻拍手,依依呀呀唱了起來」你這小子又來亂拍馬屁!怎麼還掉起戲文來了! 「那婦人被他逗得再次莞爾,想來必然是全勝之後心情大好,不再刻意繃緊冷峻的眼神了。
就在這時,忽聽崗下馬蹄的,一騎黑馬奔馳而來,眨眼間奔到近處,勒馬昂蹄,攸忽頓住,顯出一副精良的馬上身手,再看此人,身材彪悍,臉上戴著一款猙獰的“黑熊怪」面具,抱拳洪聲道:「有禀郭幫主!賊子已被一網打盡,正在沿著水路被帶去疤城三太子舵,鄙幫邢幫主托小的來問郭幫主,是否要移尊疤城,親自審訊?」
那婦人點頭道:「有勞小哥了,但請回禀邢幫主,說我隨後就到。」
那騎士拱拳答應了,呼嘯一聲,兜轉碼頭,一陣風似的去了。
小武心下忽有所動,轉頭正要說話,卻只覺眼前一花,那婦人嬌吒一聲,已然控韁縱馬馳出,紅馬快速閃電,眨眼間已在半里之外,眾騎士紛紛呼喝打馬跟上,卻只見那黑紅醒目的窈窕身影,已絕塵而去。
山凹裡。十八盤。結出一座城。
一座在黑暗亂世中卻詭異得燈火通明的城。
另有一條河,環城數十里,再九轉彎曲,流出莽莽大山,融入漢水中。
這城有名,叫做疤城,水陸皆通達。
在太平年代裡,曾經的疤城,只有窮山惡水,像極了一塊醜陋而貧瘠的疤,現如今呢?因地處偏僻,遠離烽煙四起的亂世,竟搖身一變,流出鮮亮的膿,長出飽滿的果,變成了表面光鮮、內底腐爛的好大一塊瘡癬,透出來好一股子荒誕離奇的繁華與熱鬧勁。
原來自戰爭開始,荊楚兩地,數以萬計的難民、遊匪、俠隱、怪客、商販、走卒……無處可去,紛紛來這裡避禍,不知不覺中竟興旺了這座貧瘠骯髒的城。在這巧奪天工的避世一隅中,官商紳匪妓五行八作頂花帶刺兒,有如一個光怪紛紜的民間社會全數濃縮在此,各有各的來頭,各懷各的目的,拉幫結派,劃分地盤,爭浦頭,搶倉口,血湧腦門,大仇疤城也有官府的衙門,但那群官早已浸透在這口大染缸中,攪渾的更加一塌糊塗了。這座城中,到處都是男人女人澆漓腥臊的氣味,所處可見世俗的花花腸子,市井亡命徒的口臭,下九流賭徒嫖客的紅眼,妓女的濃情深愛與恩斷義絕。白銀子對著黑眼珠,花裙子裹著暗刀子,家常菜裡撒了毒砒霜……凡此種種,都把濃到化不開的黑,深深揉進了這座城的每一處皺褶中,堂而皇之的惡毒著,明目張膽的使盡了陰暗下三路的智慧與蠻力,像一汪深不可測的漩渦,把每一個進入它的人都深深的捲進來,分肉吸髓,抽筋拔骨,最終“撲”一聲,最多合血吐出一點點殘渣,其餘的都通通的嚼碎吞進深淵中。
而此時此刻,卻有一行騎士馬蹄如雷,正自縱馬穿過疤城的城門。
長街寂寥,廓無人跡,整座城似乎空無一人,燈火全熄,死寂的令人心中發憷,寒風滴溜溜打著旋,暗影中似乎有無形的怪獸潛伏著,一派鬼氣森森的景象。
這行人中,領頭的騎士看身材竟是個飽滿成熟的婦人,忽的勒馬,仰頭皺起眉端,卻只見城樓上,圓月之下,赫然挑著一串黑乎乎的東西,在夜風中詭異的飄來蕩去。
小武從後面趕上來,不解問道:「師母,怎麼了?有情況?」
那婦人搖搖頭,隨手一指,小武瞇眼看去,心下猛然一緊,倒吸一口涼氣。
那一串吊在半空的東西,竟是一串已然乾枯許久的人頭!
眾騎士面面相覷,只見那婦人搖了搖頭,目光攸忽百變,咬牙道:「常聽人說,疤城即地獄!今日看來果非虛言,也罷,事到如今,便是龍潭虎穴,也少不得走這一遭了。」
小武也皺起了眉頭:「師母,早聽說那位邢老大自稱『人面獸』,聽這名號,就知道絕非善類,更不是什麼重諾輕財的俠義之士,咱們這次遠離襄陽,為了行事隱秘,自然是不能調動白道上的人馬,臨機就地只好暫借他的人馬和船隻,那也是無奈之舉,不過如今大事已了,此一時彼一時也,師母又何必遵守先前的承諾,非要許他那三萬兩白銀? 說到底那可是在軍費中生生抽出來的! 足夠襄陽三個月的用度了!世武功,就憑咱這一隊常侍師父左右的虎賁之士,還愁不立馬踏平這座鬼城,搶了人就走,再乾脆順手滅了龍潭幫,也算為疤城百姓除了這一害!
他自顧自說的得意,卻一眼嗆見那婦人的眼神忽然變得愈來愈嚴厲,心下一突,當即噤若寒蟬。
那婦人森然道:「小武,我且問你,你可知你師父名號為何?」
小武深吸一口氣,低聲答道:「北俠。」
「聽不見!」
「北俠!」
那婦人冷笑一聲,又問:「我再問你,何者為俠?」
小武再次深吸氣,高聲答道:「季諾拔劍,尾生抱柱,一諾千金,為國為民!」
那婦人轉過頭去,冷冷道:「你既然知道,為何說出剛才一番蠢話與我?」
小武額上冷汗淋漓,心中卻不甚服氣,鼓起勇氣,抗聲道:「從大義者不拘小節,為大事者不懼小惡,兩害相權取其輕,要那塵世的虛名何用?能救這疤城的萬民於水深火熱中,方是我火中人神之道!」
他這一番話如機關箭似的突突突射了出來,竟把那婦人一下子噎住了,目光變幻不定,半晌方才長笑一聲,語氣變得愈發森然。
「好個為大事者不懼小惡!」只聽她怒聲道,「怪不得你最近兩年來,功力總是難有寸進,原來不是跟軍漢們灌多了黃湯胡鬧,也不是偷懶不練功,卻是有這樣一個心魔作祟!」
心魔!
這兩個字如兩柄鐵鎚,重重的敲在小武的陰暗內心深處,一下子掀出另一個深不見底的秘密出來。他的氣勢本來迎風三丈,卻頓時受滯,迅速萎縮成了皺巴巴的一團,理屈詞窮,訥訥然再也說不出一句抗辯之詞了。
那婦人深吸口氣,還要再行訓斥,卻聽得長街盡頭處,忽然馬蹄聲響,一串火把光芒正自疾速奔來,便住嘴不再說下去了,狠狠瞪了小武一眼,勒馬靜息待那隊人馬旋風般領馳到眼前,只見那領馳頭的一名大漢抱拳道:「小人曲江龍,受鄙幫幫主邢一壑所託,在此恭迎黃幫主大駕光臨疤城,鄙幫邢幫主適才受了小傷,正在三太子總舵調養,煩請黃幫主及共商大宗大事!」
黃幫主點頭道:「有請小哥帶路。」
兩撥人匯成一撥人,沿著長街縱馬而去,不多時忽的一轉,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座牌樓,火把光中,只見牌樓上精工雕著一副“哪吒”的圖案,口噙蓮花,腳踏火輪,三頭六臂,栩栩如生,圖案下方刀劈斧砍般的書有八個大字:「龍潭幫三太子總舵」,牌樓後則是好大一方莊院,門戶洞開,內裡燈火通明,隱隱傳出嘈雜吆喝之聲。
一行人到了此間,紛紛甩蹬下馬,跟著曲江龍等人,大步走進莊院。
這片莊院從外觀看本已闊大,進入後更覺得通達至深,足足七進院落,層層疊疊,彷彿迷宮一般。一路走來,每重院落內的正房、廂房、耳房全都大敞開,內中各有彪悍之士奮臂劃拳,喝酒吵鬧,烏煙瘴氣,人聲混雜。
更有甚者,無數的鶯鶯燕燕,輕紗半透,肌膚如雪,乳浪臀波驚心動魄,紛紛如穿花蝴蝶般圍著這群漢子飛來飛去,見有生人來,竟也不關門,眼波嬌媚只往來人身上亂掃,黃幫主泰然自若,目不斜視,直若未見,卻苦了小武等人,型號面具未曾摘下,否則個個都是面紅耳赤,口乾舌燥,胸腔裡一顆心更是砰砰亂跳,直欲從嗓子裡跳來似的。
如此這般,行到最後一重院落前,曲江龍卻停住腳步,躬身道:「幫主就在裡面,請黃幫主和各位英雄自行進去,小的身份低微,只能領各位到這裡了。」
說完再一拱手,便轉頭去了。黃幫主見這裡等級如此森嚴,心裡也不由暗嘆,當下走進最後一重院落中,遠遠的,就看見一名漢子大步迎上前來,此人年約四十開外,頜下一叢豹髭,相貌十分硬朗,全身肌肉賁突,裹襲青布袍子裡,下盤步伐頗化,全身之勢,明顯一身。
只聽那漢子隔著老遠便哈哈豪笑道:「黃幫主蓋世英雄,諸位英雄俱是國之棟梁,世人無不敬仰,這次屈尊大駕光臨寒舍,本應黃土墊道三十里再加倒履相迎,無奈何適才在下略受小傷,竟然動了肋氣,三十里再加倒履相迎,無奈何適才在下略受小傷,竟然動了肋氣,不能受住之情遠,無奈何適。
小武暗想,瞧這氣派,想必就是那自稱「人面獸」的龍潭幫主邢一壑了,果然見師母抱拳,銀鈴般笑道:「既然受傷,就該好好調養才是,邢幫主這次為國為何,出力甚多,何來怪罪之說?」
邢老大哈哈大笑,似乎十分歡悅,忽又皺眉說道:「黃幫主和諸位英雄怎麼都還戴著面具?鬼鬼怪怪看起來怪嚇人的。」
「呵呵,軍情如火,心急如焚,一心只想著親眼見到那賊酋,盡快把那件事盤問個子醜寅卯出來,所以就一路馬不停蹄風急火燎,居然把這勞什子傢伙給忘到腦後去了。」
黃幫主笑答著,隨手一抹,便摘下了「何仙姑」的面具。
那一瞬間,彷彿整座莊院的燈火都忽的暗了一暗似的,邢老大的眼光隨之一滯,竟變得有些痴迷似的,死死凝注在黃幫主臉上,彷彿絲毫不覺得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失禮了,足足五彈指的功夫,才突然驚醒。
黃幫主卻似早已習慣別人這樣失言了,雖仍有些生氣,但更多的只是覺得有些好笑罷了,心中暗想這邢老大見過自己也多次了,每次都是如此,也真愧對他一方豪強的身份了。不過嘛,此人眼底精光閃爍,氣息綿長,下盤堅實,功力定然不俗,若能招安他加入義軍,為國效力,不但憑空得了一名大高手,更能一舉收服疤城的數千匪眾,豈不是一箭雙雕,兩全其美嗎?她心底已有盤算,便無暇責怪此人失禮了。
只聽邢老大干咳一聲,說道:「黃幫主和各位英雄風塵僕僕,一行疲憊,兄弟早已備好酒席,另派人拾掇出了幾間精緻正房,湯水也已燒得正好,還請各位飽餐之後便即入房休息,明早精神抖擻,咱子們不再好好收拾那兩名賊們。
黃幫主搖頭道:「夜長夢多,事不宜遲,還請邢幫主帶路,我等連夜訊問,定要盡快搞清那件事的來龍去脈不可!」
邢老大面露難色,遲疑道:「這個……這個……」
「怎麼?邢幫主似乎有什麼難處?」黃幫主心思機敏,已將對方的反應盡收眼底。
邢老大嘿嘿一笑,攤手聳肩,表情忽然變的有些難為情似的,詭笑道:「不瞞黃幫主說,一打擒獲那兩名賊子之後,兄弟就已經擅自做主,連夜拷問他們了。
只不過黃幫主也知道,兄弟手下大多是些匪類,手段醃臢了些,這會兒恐怕已經亂……那個亂成一鍋粥了,沒得污了黃幫主和諸位英雄的眼睛,還是待到明天早上,等兄弟把他們都收拾整潔後,再由黃幫主訊問可否? 「
黃幫主聰明若冰雪,縱橫江湖多年更是什麼沒見識過?聽他說了這麼幾句,心中早已恍然了然,一團怒氣陡然升起,恨不得一掌將這傢伙立斃當場,好在她及時控制住了自己,恨聲道:「邢幫主!你這麼做可是俠義道所為?!」
邢老大又是一笑,居然在她無形釋放的殺氣中巋然不動,背手森然道:“黃幫主!兄弟本來就不是什麼俠義中人,上輩子沒積德,所以這輩子投胎不好,學沒上過,字也認不得幾個,本就不知道什麼懼怕刀不知道小惡’,那兩個賊子雖都不會武功,但是骨頭卻都硬得很,要似黃幫主一般菩薩心腸,根本撬不動他們的鐵嘴鋼牙,須有非常手段不可,咱兄弟既然是無恥匪類,自然也有匪類的手段,雖然醃臢些,卻管保有用,只要用二十一姓,就用二十世的有用’
這一番話說得霸氣十足,論調偏激卻又幾無可辯餘地,尤其是一句「為大事者不懼小惡」,與不久前小武說過的一模一樣,不禁聽得小武心有戚焉,就差要點頭稱是了。
黃幫主默然不語,沈靜片刻後,氣息終於平順了,冷冷道:「既然如此,這就請邢幫主帶路,我等提了那兩賊子,這就上路,不勞煩邢幫主為我等收拾住了,這裡是三萬兩紋銀的酬勞,請邢幫主就此收諢交割,從此兩不相欠,形同陌路!
邢老大接過銀票,也不再數,隨手揣進袖裡,臉色鐵青著道:「也罷,黃幫主不怕醃臢了眼睛,這就請跟我來吧。」說罷轉身而去,黃幫主一眾緊隨其後,繞過兩道迴廊,又快步穿過一扇小小的月亮門,來到一個精緻的花園中。
花園正中,有座假山,一行人跟著邢老大徑直走進假山中,三盤兩繞,向地下行去,狹窄逼仄的洞壁上,每隔十幾步,就點著一隻火把,忽明忽滅,將跳動的影子在洞壁上拉長扭曲,如同鬼影子一般。
突然間,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耳膜,在陰森的甬道裡交響迴盪起來。
黃幫主心底一凜,疾步搶過邢老大,眼前豁然一亮,原來已經走出甬道,來到一個寬敞的所在。
這個地方好像一座石窟,地上四壁及頂部都砌著嚴絲合縫的青磚,空蕩蕩的點燃著無數火把,照的洞中一切分明。
此時此刻,這座洞窟已經成了人間地獄。
一具優美的女體,長髮披散,全身赤裸,被捆在一隻造型奇特的刑架上,整體懸空,面朝下,雙臂併攏過頭鎖在鐵鍊上,兩條豐滿的大腿固定後拉伸到極限,雪白的大屁股高高翹起,幾十個粗魯的男人在她身後排成長隊,個個挺著青筋畢露的陽物,魚貫從後插入那女子的陰道中,激烈抽插許久,大吼一聲,就把腥臭的精液統統噴射進去,隨即讓開,立刻便有後來人補位,交替間,那女子的陰部纖毫畢顯,已慘不忍睹,隨著男人的運動翻進進出出。然而,無論男人們的動作多麼狂暴,那女子卻始終如一死了似的毫無反應,想必是早已昏過無數次又被弄醒回來,終於精疲力竭,已近瀕死邊緣。
眼前一切,直如魔境,黃幫主一行人無不目瞪口呆,年輕一些的男人無不血脈賁張,褲襠裡硬邦邦的,心中卻又滿溢著一種極端奇特的感覺,如電穿心,彷彿眼前的一幕幕已如利箭一般釘死進他們的腦海深處,在他們的後半生裡了永恆的震盪。 而黃幫主的感覺卻又是截然不同,除了綁在刑架上受盡凌辱的女子外,她就是此間此地的唯一一個女人了,但感覺中,她似乎覺得自己和那個女子重疊在了一起,也被人扒光了衣服,分開大腿,撅起大屁股,被無數醜陋的大雞巴一次次貫穿著,禽獸一般的輪姦彷彿等同身受的正在發生在自己身上,極度的屈辱感瞬間貫穿了她,引發電流一般的震顫在四肢百骸間回蕩不休,甚至連腹下也跟著疼痛起來,好像真的有一根無形的大雞巴,正在自己的腔體內抽插不停似的。
邢老大慢慢踱步到黃幫主身邊,悠悠道:「黃幫主無須擔心她會死掉,待會只要餵一晚『六回醒覺湯』,便能讓她三魂歸位,在把她知道的通通挖出來之前,兄弟怎可能能讓她輕易死掉?這等手段百試百爽,從不失手,黃幫主但請放心好了。兄弟擔心的卻另有他事,黃幫主請看……」說罷,朝著洞窟一角隨手一指。
黃幫主夢遊一般隨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赫然又是渾身一震。
只見洞窟的另一個角落里,一張巨大的鐵框架固定在一角,一個年輕的男子,不!那分明還是一個男孩,面容清秀的彷彿被雕刀修過似的,異常精緻可愛,年紀絕不超過十六歲,同樣也渾身赤裸著,他可真瘦啊,肋骨根根都能數的清,給人一種劍拔弓張、周身利刃的感覺,但其實他肩膀上的肌肉卻很厚。脖子和鎖骨之間拉伸出鋒跋般的弧度,所以顯出脖子是異常的秀梗而脆弱,此刻正用一種絕望的姿勢,拼命伸長了脖頸,聲嘶力竭的慘叫著,而在他身後,同樣排著長長一隊粗漢,同樣淫笑著,把一根根醜陋至極的大雞巴,魚貫插進……是的,天啊!
他們居然把那醜陋的傢伙……插進了……插進了他的屁眼中!兩行鮮血不停的從他的股間順著大腿流下,在地上汪了一小灘。
更恐怖的是,那男孩兒的下身,也挺著一根與他這年紀絕不相稱的大雞巴,伸出自尚未長齊的陰毛叢中,尾端緊緊箍死了一枚亮幽幽的銅環,將這根雞巴箍緊暴脹到了極限,青筋如蚯蚓般搏動著,幾乎掙出血來,紅彤彤的大龜頭擠開幼嫩的包皮,撐大到令人難以想象的程度,尿道口處凝結著幾滴白色的精液。而一個粗漢則蹲在他面前,撅著毛茸茸的屁股,正在拿著一根浸過桐油的豬鬃,好似十分有趣似的一下一下的扎著龜頭上那柔嫩的尿道口,每扎一下,那男孩都發出一聲淒厲直進人心底的悲號聲,聲音早已嘶啞不成樣子,一雙明亮的大眼瞪的溜圓,死死盯著她的方向,目光時而暴烈如火,時而哀婉欲絕。
這種比地獄還要黑暗億萬倍的情景,自然輕而易舉的抽空了她的腦海,在一片茫然的空白中,似乎只有一個青筋畢露、尾端箍著銅環的大雞巴在激烈的膨脹到極限,直至擠掉所有的思維,把全部的空白統統佔滿。
耳邊,邢老大的聲音如從天外飄來。
「這小子倔強得很,牙關像鐵鑄一般,意志力更是出奇的堅強,老劉搞了他兩個時辰了,幾乎把他的陽具都徹底破壞掉了,他還是一個字都不說,射精次數太多,射到睪丸都皺成米粒一般大,甚至連一次都沒暈過去,始終在那兒死挺著,我擔心再這樣下去,到不了天亮他就一定撐不住了,不死也會瘋掉,所以打算問問黃幫主,是否允許兄弟暫停一下,把他收拾整潔了,再交給黃幫主試試看?」
她的腦海中仍是一片空白,突然間,忽覺襠下一陣涼颼颼的,卻原來不知什麼東西從下體的孔道中流了出來!
她心底一驚,頭腦立刻恢復清明,失控般反手一掌,竟用足了十成功力,隱挾風雷之勢,向那個在耳邊喋喋不休的混蛋一掌擊出。
「你無恥!」
第二章 輪回
一掌即出,恍如龍蛇走陸,雷轟電掣,激蕩氣流尖嘯直欲刺穿耳膜!
這樣缺乏自控、毀滅性極強的一掌,是她在極端混亂的心境下使出的,全然未加思考,聽憑本能驅從,不知覺竟出了全力,威勢端得驚人,普天下能夠接住的最多不過寥寥幾人而已,那邢老大雖是一方大豪,武功也頗不弱,但畢竟遠未登堂化境,又怎能接得住?
好在他武功雖遠遠不及,但江湖經驗異常豐富,黃幫主肩膀稍聳之際,他已然心生警兆,全憑神經反射,也出了全力向後狼狽縱出,即便如此,卻仍是逃不出這一掌的威力範圍,只聽「啊」的一聲悶叫,右臂被掌風掃中,血光暴起,竟連手臂帶半個肩膀都劈了下來,橫越飛過半空,重重跌落洞窟另一頭。掌力收勢不住,波及到洞壁上一塊突起的大石頭上,轟的一聲,亂石崩碎,震耳欲聾,赫然竟將那塊天然花崗的巨石一舉劈成了兩半!
好個邢老大,雖傷不亂,左手快速封住右胸膛上幾處穴道,湧血立止,腳下滑如泥鰍,身形捷似閃電,也不知使得是什麼步法,彷彿一縷渾不著力的青煙,又似有形無質的幽靈,一眨眼間就從眾英雄的身邊一溜煙似地鑽了過去,連諸人的衣角都沒沾到,輕功身法出奇古怪,如鬼似魅,妙堪毫釐,真稱得上是冠絕天下了!一眾英雄居然毫無所覺,回過神來後才發覺對方已經溜到了自己身後!
只聽那邢老大恨聲一哼,緊接著一聲淒慘至極的慘叫,眾英雄定睛一看,無不慘然變色。原來就在電光火石的剎那間,邢老大腳底如飛,鬼魂般掠過最後一人身邊時,僅剩的一隻手也不閒著,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精光閃亮的鋸齒長刺,反手一揮,毒蛇一般由下至上,竟將一整根尺半長短的鋼刺全都從那人腹股間刺入,橫穿中腹,徑直捅進肺腔中,再橫向一帶,「噗」的一聲,鋒利無比的鋸齒毫不費力的切碎了那人的肌肉和骨骼,竟將整個人從中一下子豁開了,鮮血、腸子、內臟、碎骨……在極大的腹腔壓力作用下,徬彿血噴泉一樣亂噴而出!其情其景,蔚為壯觀。而那人突遭毒手,再恍然間已發覺自己被活生生的剖為兩半,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顫巍巍的伸手去堵腹部傷口,拼命想把噴出來的臟器重新填回體內,卻突然間渾身一軟,彷彿被無形的吸力抽空了全身精力似的,轟然倒地,隨之劇痛襲來,發出一聲聲淒厲嚎叫聲,在地上亂扭亂滾起來。
從黃幫主失控發掌,到邢老大躲閃斷臂,再到他如鬼魅般脫身溜遠,直至將一人活生生剖成兩半……整個過程前後絕不超過兩彈指的功夫,事變突然,一切盡在目不交睫瞬間,這邢老大卻能在堪稱世間絕頂高手的黃幫主全力出手下僅斷了一臂,更能在一眾英雄環伺之下毫無知覺的從容遁走,甚至!甚至還有閒暇於百忙逃生中以極具威懾力的手法殺人阻敵,其人武功之怪異、遇事之機變、心思之縝密、手段之毒辣,絕非常人能及百萬分之一!連久經歷練的黃幫主都沒有反應過來,又或者還沈浸在片刻前的視覺衝擊餘波中回不過味來,所以沒有及時追擊趕盡殺絕,這才放對方逃出生天,只見那邢老大逃到安全距離之外,竟不急著再逃,而是站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來,遠遠站在甬道盡頭處,目光中怨毒如血,驀地裡嘿嘿怪笑起來。
「黃蓉!」
只聽他的語氣一反之前的雄豪氣概,變得異常陰鬱尖利,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都濃縮著無盡的怨戾血毒,目光眨也不眨的投射過來,鎖定在黃幫主身上。
「你貴為江湖第一大幫的幫主,更是堂堂北俠的妻子,雖然多年聽命朝廷,瞧來有些不夠痛快,但立馬襄陽,運籌帷幄,嘔心瀝血保我河山,姓邢的向來十分欽佩,邢某人雖然出身草莽,卻也知何為英雄氣節,何為國家大義,這才同意與義軍結盟,共謀大事,本著若是這一次合作愉快,不但那三萬兩白銀他日定然歸還,還另奉糧草馬沫、兵械銃樋,外加這一城近三千健兒的大好頭顱予你,甚至就算讓老子有一日埋骨襄陽也堪稱快事一件,怎料到!你為了這麼一個蒙古的賊酋,亂我華夏的陰謀元兇之一!狗一般的人!居然背信棄義,毀約廢盟,陰謀暗算斷我一臂!想來必定受命於那狗朝廷,是滅我疤城來的!說不得!此仇此恨如血海,此生此世無了期!姓邢的在此對天立誓,定然千百倍回報這斷臂之辱!
世人皆知,在下本就是醃臢潑材,人間禽獸,到時候若是使出了比今日更要殘酷百倍的手段在你黃幫主身上,可不要怨我話沒說在前頭!「
這一番話含血帶刺,陰狠透骨,令人不寒而慄,眾英雄聽了無不悸然,卻又一時間毫無抗辯之詞,個個啞口無言,小武回頭看了看黃蓉,竟似乎也說不出話來,臉色陰晴不定,有些魂不守捨,暗地裡咬牙:「事已至此!謀大事者不懼小惡!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滅了這座鬼城又怎樣!」心裡想著,大吼一聲:「兄弟們,別聽他胡言亂語,這等禽獸行徑根本就是不知廉恥,連禽獸都不如!若是菩薩在世,也定然會動嗔怒降妖除魔的!」
一聲吼振聾發聵,眾英雄振作精神,齊聲大吼,抽劍拔刀,一鼓作氣並肩衝向邢老大,卻見那邢老大又是嘿嘿一聲冷笑,拔足邊走,身法依舊如鬼似魅,一邊走一邊發出奇怪的「啾啾」聲,似乎口中含著哨子,正在用神秘的暗語通知甬道外面的同伴。
乍一聽到這哨子聲響,黃蓉乍然醒覺,脫口而出:「窮寇莫追!」
話音出口,為時已晚。
眾英雄在小武統領下,竟追著邢老大跑的遠了,黃蓉心裡發急,拔足追去,忽覺背後勁風來襲,稍一錯身閃開了,「奪奪」兩聲,卻是兩把利斧釘在了對面洞壁上,回頭一看,只見身後洞窟之中,數十個赤身裸體的彪形粗漢嘴裡「荷荷」
大叫著,個個手中寒光閃閃,持著砍刀斧頭之類的兵器,如修羅,如群鬼,瘋子般向自己圍合上來,晃眼間,滿眼全都是一根根的大雞巴,吊在毛茸茸的大腿間晃來晃去!不知為何,她沒來由的心旌一蕩,隨即克制收斂了,但前後就差了這心旌動搖的彈指功夫,便陷入了重圍中。
黃蓉武功蓋世,平日里根本不把這些粗漢放在眼裡,但此刻情勢頗為怪異,空氣中滿是精液凝結後的腥羶惡臭,一根根猙獰粗大的雞巴在眼前晃來晃去,弄得她心亂如麻,一掌擊中一人後,那人竟悍不畏死,嘴裡大口吐著鮮血,卻還合身撲上要去抱她的雙腿,黃蓉何等人也,從容一踢就將他踢飛出去數丈,一頭撞在洞壁上腦漿迸裂,但後面一人立馬又補了上來,竟是人如潮水似的前僕後繼,黃蓉腳踢掌劈,殺了數人後,心中又煩又亂,驀地裡一陣怒火湧上心頭,將功力提升至五成左右,下手愈加狠辣,掌劈腳踢,大開大合,直如虎入羊群,片刻間五十多人紛紛屍橫就地,望去白花花一片,視之幾欲嘔吐!
略一喘息,忽聽外間傳來一陣陣「嗖嗖」怪聲,如萬蜂出巢,群蛇游弋,連綿不盡,好似永無絕期一般,她心底暗叫一聲不好,扭身提速奔出,剛到甬道盡處,出口已經近在眼前,突然一個巨大的惡兆在心頭突突預警,只覺得前方正有一股沛然難御的力量轟然襲來,這股力量之強大,即便是「東邪西狂南帝北俠中頑童」五大當世的絕頂高手一起出盡全力,也斷然難以抵御,當下也來不及思索,只好向後躍出,恍然間只覺得危險已經近在腦後,生死攸關之際,再次出盡全力,勘勘拐過甬道的一個轉彎處,只聽身後「嗖嗖嗖嗖」聲尖嘯破空,數萬只毒箭密的毫無一絲空隙,直如一堵「鐵牆」般,轟的「拍」進了堅硬的花崗洞壁足有三寸,密密麻麻,翎簇兀自嗡嗡震顫,在狹窄的甬道里回響不絕。
這一番死裡逃生,給她的心理震撼之大,難以形諸語言,雖然已經脫險,但似乎猶有死神冰冷的口臭在腦後吹拂著,那種冰冷甚至能波及到骨髓深處,化為巨大莫名的恐懼。她背靠洞壁,急速喘息了幾口,心中兀自驚懼不定,見鬼!千算萬算,怎能算到對方手段竟比兩軍陣前還要兇暴萬端!這齊發的萬箭後勢之勁,定非人力所為,而是憑借某種設計巧妙的機械之力,莫非是那傳說中那件由岳武穆親手打造的「千機連環銃」?當年金宋之戰,「千機連環銃」橫空出世,其設計妙絕天下,周身具以重鐵鑄造,環括繁復,鎖銷精絕,直不似人間物,裝置停當後,一次同時可發五百箭,間隙中的換箭程序簡潔,僅需五停息的功夫,勁道之雄,七百步之內洞透厚革硬甲,幅面可及半里之境,如雨如瀑,擋者披靡,武穆屈死風波亭後,岳家軍土崩瓦解,這件神兵隨之人間蒸發,近百年全無痕跡,全不料今日竟重現此間!小武等人貿然追敵,若是不幸中轂,以肉身當此箭雨,怎能幸免?一念及此,心中不禁焦慮至極,但她畢竟有「女諸葛」之稱,從來都是愈險惡愈鎮定,稍加運息一周,焦躁情緒立時平復,腦筋飛轉,盤算應對之策。
就在這時,只聽甬道外面,邢老大的聲音陰森森的傳了進來。
「黃幫主!今日也讓你見識一下我疤城英雄的雷霆手段!你這些孩兒們妄自尊大,不知死活,居然敢直攖『千機連環銃』的雄威,真是可笑!可嘆!也罷!
念在曾經夥伴一場,還是還他們個全屍給黃幫主吧。「
果然正是武穆神兵「千機連環銃」!
見鬼!這疤城群匪究竟什麼來頭?究竟從何處得到了這件神兵?莽莽大野有龍蛇,果然不可輕忽了天下事遇之奇,莫非!莫非此地就是我黃蓉的葬身之所?
正想著,只聽一陣「嘎啦啦」的怪聲響起,不一刻,幾件聽來極其沈重的物事破空而來,顯然是被某種神力驚人的機關器械投射進洞的,「虎虎虎」飛過長長的甬道後,如重錘轟擊棉絮一般一一撞在洞壁上,激起飛塵漫天,其中幾件「物體」
被之前釘入洞壁上的密集箭簇穿透得千瘡百孔,竟被就此釘掛在了洞壁之上,其餘幾件則重重跌落在地,猩紅的鮮血又似瀑布一般在甬道里爆開。
黃蓉定睛一看,禁不住睚眥俱裂,原來那些「物體」不是別的,正是一路隨她來此曾經屢經患難相攜與共忠心耿耿的一眾同伴們!
一陣劇痛直錐心底,幾乎摧垮了她的精神底線,讓她幾乎想要躍身而出,和她的同伴們一樣,以肉身迎接箭雨,用自己的血瀑祭奠他們的忠誠。
但黃蓉畢竟是黃蓉,多年來躍馬襄陽,兩軍陣前見慣生死,歷練早非當年,連連深吸幾口氣後便克制住內心的衝動,精神很快又恢復了磐石一般的堅不可摧。
只聽外間邢老大的聲音又發話了:「咦?怎麼一點聲息也無?莫非黃幫主居然也跟這幫小子一樣不濟,已然中箭受傷?哎喲這又從何說起啊!兄弟我絕沒有衝撞黃幫主的意思,只是剛才我心急火大,生怕黃幫主追上來趕盡殺絕,你的武功天下無敵,我等怎擋得住?說不得只好用亂箭封住洞口,若是不意傷了黃幫主,還請容恕則個。」
「幫主!」只聽一人在旁接話,聽聲音正是之前的那個曲江龍:「若真是中了箭,憑千機連環銃的威力,就算只射中胳膊大腿,半邊身子也得帶飛了去,那婊子武功再高,畢竟是肉身凡胎,終非神仙,又怎能對抗千鈞機括之力?依小的看來,必是已經死透了!」
邢老大嘿嘿一笑。
「你懂什麼,井底之蛙休小覷了天下英雄,黃幫主人稱『女諸葛』,獨掌江湖第一大幫至尊之位近十年,更是穿梭兩軍陣前取上將頭顱如探囊取物爾,靠的可不僅僅是那睥睨天下的武功,還有桃花島家傳的聰明絕頂,想當年他與那歐陽鋒千里鬥智,將堂堂西毒玩弄於指掌上,這臨斷巧思、遇事果決之能決不可輕視,『千機連環銃』威力雖強,但恐怕還是傷不到她一根寒毛的。這回子恐怕正屏氣凝息,打算隨機應變,裝死等我們進去來個一網打盡呢吧!」
只聽曲江龍恍然道:「原來如此!這婊子當真陰毒的緊!」
邢老大笑道:「也罷!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咱爺們兒今天就跟黃幫主耗上了罷了,洞中水米皆無,也看看黃幫主能耗到幾時?」
曲江龍擔心道:「幫主,若是那婊子見過了咱爺們的手段,寧肯死也不屈服,乾脆來個引刀成一快,豈不是大大可惜了?」
邢老大陰陰笑道:「這你更是小看了黃幫主啦!別忘了這位女英雄乃是襄陽之砥柱,身兼百姓重托,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而是交托給國家社稷,決不會輕生自盡的。」
「如此最好!嘿嘿,生養過的女人弄起來最有味道,那婊子走起路來,兩個大奶子甩的好似兩把流星錘似的,差點晃花了小的狗眼,那小腰細的!也虧能撐住那麼兩只巨物,還有那屁股,肥的簡直就是像匹母馬!小的一路帶她進來,褲襠里早就熱的像藏了塊炭似的,恨不能一把摁倒了就當堂乾她個人仰馬翻!」
「哈哈哈!你且把心放在肚中,煮熟的鴨子飛不了的,到時將她囫圇擒獲,自然少不了你的手段。」
「多謝幫主!」
兩個人在外面一唱一和,旁若無人,口下無德,越說越無恥,聽得黃蓉在洞中面紅耳赤,怒不可遏,她本來自覺已經身陷死地,若是束手就擒,定會遭受想都想不到的奇恥大辱,所以心中已存死志,且即便是死,也不能留下屍身予對方,否則恐怕死也不得安寧,連屍體都會受辱,所以臨死之時最好引一把火,將這肉身皮囊灰飛煙滅罷了。
然而,當邢老大說到她「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而是交托給國家社稷,決不會輕生自盡」時,這幾句話看似平常,實則十分毒辣,字字深入黃蓉心底,彷彿那根邪惡兇暴的鋸齒毒刺一般,也將她的靈魂刺穿刺透,輕鬆剖成了兩半。
是啊!她黃蓉身負襄陽重托百姓厚望,此次遠行擊賊,本是要追查一個事關襄陽戰況和天下安危的巨大陰謀,這陰謀如此深遠,好不容易查到端倪有望解開,若是隨著她湮沒在一把火中,恐怕後禍無窮,不但襄陽,這全天下的百姓都必會淪入阿鼻地獄一般的苦難中了!邢老大真是個魔鬼,已然徹底看透了她,在天下和百姓的天平之上,此身早已非她黃蓉所有,縱然歷盡輪回一般的殘酷,她也必須要把那個秘密帶回襄陽!
這是每一位英雄的宿命,也是每一位英雄的光榮。
所以,在沒到最後的絕望之時,她黃蓉斷不可輕易言死,就算已經徹底無望,只要能活著將秘密帶回,再大的恥辱也必須承受。
問題是她現在已經修行出這樣的精神自我了嗎?
——那種能夠對抗世間一切邪惡的極其強大的精神自我……
強大到捨棄肉身,捨棄靈魂,捨棄廉恥,捨棄一切?
她再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在心中默默念著:我佛慈悲,如果今朝必墮輪回,請賜我堅強,保佑我能渡盡萬劫,有朝一日涅槃再生。
就在此時,她似乎聽到了一個微弱卻清晰的男聲鑽進耳孔中。
「餵!外面那個女人,你……你是來救我的嗎?」
在這條又深又長、血洗也似的陰森甬道中,突如其來的話音剛一入耳,驚得黃蓉兩肩一聳,幾乎以為是鬼魂從地獄捎話給她,正驚疑間,只聽那聲音又遙遙傳來,顫抖的話音顯出喊話者似乎正在承受著極度的痛苦,確實很像鬼叫般一波一波傳進耳膜中。
「餵!你……你還在不在?!在……在不在?」
黃蓉略一躊躇,很快恍然。嘿!差點忘記了裡面還有兩個俘虜呢!現在想來那兩人雖受盡凌辱已被折磨的半死,但想必還剩下一口氣息。
死人已矣,空自悲痛又有何用?形勢異常酷烈,敵人手段更是空前殘暴,但是!我黃蓉這一生見過的酷烈與殘暴還少嗎?在絕境之中積極自謀才是正務!自憐自艾自亂陣腳鬥智全消可不是我黃蓉的作風!更何況此間大事未了,一切還需從長計議,世事機變莫測,說不定時間久了自然就會生出絕處逢生的變數來!如此想來,黃蓉深吸幾口氣,再次定了定神,緩步拔足,走回洞窟中。
洞中火光熊熊,遍地殘肢斷臂,屍體凌亂層疊,場面極是酷烈。撅著雪白屁股的長髮女子俯面趴在鐵床上一動不動,似乎氣絕多時;而鎖在架上的少年呢,則兀自挺著因為尾端箍緊了一枚奇異鐵環而膨脹到極限的大雞巴,龜頭上還凝結著血塊和精斑,目光灼熱的看著她遙遙走近。
「你是來……來救我的!是來救我的!」那少年雙眼赤紅,表情扭曲,用力搖晃著身體,那根雞巴也隨之搖頭晃腦,彷彿遙相示威一般,用蒙古語嘶聲低吼著:「是父汗派……派你來救我的嗎?!」
這話問得有些奇怪,但黃蓉何等聰明,轉念間便瞭然此中原委,暗道:佛祖慈悲,造化居然如此巧安排,當真天助我也!——想必是這……。這賊子見自己突然暴起,傷了邢老大,又如雌獅入羊群一般,發威屠滅了洞中一群禽獸,居然陰錯陽差的以為天降奇兵,把她這個整件的幕後策動者,誤當成了是來救他脫離苦海的「自己人」!
這個變化完全出乎所料,她心念電轉,已有計謀在胸,當下竟無絲毫猶豫,撲通一聲合身跪倒叩拜,居然行起蒙古大禮,低著頭也用蒙語回答。
「屬下是四部蒼狼旗主浡端察爾帳下的赤那虎思渾(蒙古語意為蒼狼勇士,周星座按),蒙賜之名叫做娜仁,這一次並非受大汗的囑託,而是受旗主所命,一路暗中周護小王子順利南行。」
她在襄陽與蒙古人放對近十年,蒙古語自然說得精純熟絡,更兼她心思深遠,這一番話說出來之前,早把前後因果按下,剎那之間照顧的滴水不漏。此外,自己雖然名震天下,但在襄陽卻極少露面,一向是在府中支應幕後,一攬謀勢佈局、攻守籌劃、行政軍機、排兵布陣,甚至武備修造、人事整飭、錢糧調度等一應繁雜事務俱歸她管,即便是親身出動軍事,也從不上陣廝殺,往往都是截取密報、潛入偵緝、星夜暗殺之類的勾當,向來只需寥寥數騎,著勁裝,皆蒙面,來如風火,去似幽靈,蒙古人雖熟識其夫「北俠」的形貌特徵,也多知「女諸葛」的大名,卻除了霍都、金輪、瀟湘子等人,就幾乎無人見過自己的廬山真面目了,故而在此冒名變身作他人,也不虞被這蒙古少年揭穿。
那少年果然並不識她,卻好生謹慎,狐疑道:「見你相貌南人一般,不似我蒙古部人。」
這一節也早在算計之中,從容道:「屬下是蒼狼部的南奴之女(南奴:即被蒙古人擄為奴隸的宋朝人,周星座按),蒙旗主垂憐,看我根骨尚好,自小送去金輪尊者處修行,武功有成後便一直追隨旗主,大都做的是流星(送信)、斥候(刺探)、赤煞(暗殺)之類的密事,小王子地位尊崇,自然不會識得屬下這無名小卒了。這一次小王子南行,處境凶險萬端,旗主很是放心不下,曾對我說:小王子與我自幼情同手足,你一定小心周護他萬全歸來,不過記住了,他向來心高氣傲,說不定不願領我這個情,所以你暗中保護即可!屬下這才不敢現身稟明小王子。」
那少年點點頭,繃緊的臉色登時緩和了:「原來師從金輪法王,怪不得武功這麼好,幾十個蠻子加起來,都不是你一合之敵,卻也難為四哥為我想的周全。」
蒙古人個性魯直,不喜詭計,雖多年與南朝徵戰,卻也沒學會多少南人的心機城府,這少年雖出身貴胄,但畢竟年少,又能經歷多少風波險惡?見黃蓉落落對答,有如早已打好了腹稿似的熟極如流,若不是真的如此,又有誰能倉促間這般從容應對?再說了,這女人剛才大開殺戒,下手毫不容情,眨眼的功夫就殺了幾十個人,若說她是那姓邢的魔鬼手下,做戲引自己入轂,本錢也下的太大了些。
如此想來,心下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掙扎道:「快點先放我下來!」
黃蓉喏一聲起身,過去幫他解除鎖鏈,擦身而過時,一根巨大的陽具赫然跳進眼底,登時心底一驚,彷彿有道奇異的電流從尾骨順著脊椎瞬間貫徹到延髓,身子一下子麻了半邊,也不知怎的,下身處竟又滑膩膩的流出什麼東西來了!手上一抖,差點再次失控發掌。
她雖嫁人多年,早非少女,但與丈夫之間向來相敬如賓,即便做那敦倫之事時,也都在黑燈瞎火的環境下進行,只蹩眉承受過那火熱的形狀,咬牙硬挨過那堅硬的質地,壓抑著喉嚨里的嘶嘶爆發感覺過那幾乎要射穿自己的噴流,卻!卻從未親眼目睹過「那東西」的真容,今天也不知遭了什麼報,好像誤闖了軍漢的澡堂子,粗大的,細長的,規整的,狼突的……光怪陸離,琳琅滿目,層出不窮,直如展覽般擠爆眼眶!尤其是這小王子的……簡直!簡直就是一把沈重巨大的陣前兇器,就這麼肆無忌憚的亮出來,鐵一般硬掘著,根根蚯蚓般的青筋遍布其上,碩大的龜頭彷彿一枚紅色玉卵,既晶瑩剔透,又異常的猙獰可怕,示威似的晃個不停……視覺衝擊之豐富,之強烈,之火辣,恰似硬且燙的烙鐵直接從眼眶捅入腦內,在最深處按緊了繡花一般細密燒灼,所到之處吱吱作響,皮開肉綻,痛不可擋。
但奇異的是,她的大腦雖然在撕裂,在掙扎,在哀嚎,但她的身體卻又好像感受到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那是一種又燙人又陰冷的東西……絲滑的質感、靜而懾人的力道,炸開與噴發,以及其他,她試著去觸碰,用心用腦,卻彷彿突然不小心觸到一根深不可測的「弦」,頓時激發一波令人戰慄的超重低音,而腹部某個地方也馬上凹陷下去,變成一個毫不受力的泥淖,似乎內臟被掏空了,僅余一條一條的慘白骨殖撐起空腔,深邃又壓抑……只有那一波一波如發自蝙蝠一般的超重低音,潮汐似的在這個空腔里席捲震蕩,層層疊加,後勁凶猛,沒完沒
了……
「怎麼了?!」
耳朵里突然鑽進小王子的喊聲,粗魯、蠻橫、痛苦、十分不耐。
黃蓉渾身一激靈,閉眼猛甩頭,似乎要把滿腦滿眼的那個齷齪東西統統都搖出去似的。好在她剛剛繞到了少年的身後幫他解鎖,所以突如其來的異樣並未被少年察覺,連忙乾咳幾聲掩飾亂到了極點的心情,倉促答道:「小,小王子別急……這就解開了。」
心裡惶惶亂,手下忙不迭,鎖鏈層層解,忽又聽小王子發問:「你,既然暗中護我,武功又這麼好,為何任由我落入敵手?」
這一節原也想到了,當下答道:「南人詭計多端,設伏在鎮安府將我包圍,好不容易衝殺出來,一路循著蛛絲馬跡才追到這裡。屬下無能,累的小王子身受……身受苦刑,有負旗主重托,還請小王子贖罪。」
小王子搖頭道:「罷了,你也來了,我也沒死,苦頭雖然吃了不少,畢竟活著,你又何罪之有?」
他年紀輕輕,口氣卻老成,聽來頗有些好笑,黃蓉卻沈默不答,從後面看,他確實吃了難以想象的苦頭,兩腿間的鮮血已然凝結,背上遍布火灼、剜刺、鞭痕……慘不忍睹。這個少年的皮膚呈暗金色,身材則削瘦的像一根箭,大腿修長,臀部堅實,肩背肌肉厚實的如同甲胄,熊熊火光沿著他的周身勾勒出一圈骯髒的毛邊,儘管帶著草原狼一樣的彪悍與強壯,卻又讓她覺得說不出來的孤單脆弱,彷彿一枚南朝的古瓷器。不知怎的,一種母性突然像潮汐湧來,溫柔的裹住她,讓她從另一個角度,再次領會那種詭異、溫暖、精細的顫慄。
然後,再次手足無措。
如此這般,足足好半天,鎖鏈才終於解開了,小王子一下子便向前軟倒下去,黃蓉眼疾手快,也來不及深思,全憑本能反應,一把就撈住了他,碰到對方肌膚的剎那,如被火燙,如遭蛇咬,又連忙鬆手,也幸虧有這一撈之力,對方墜勢一緩,雖然摔得很重,但並未頭破血流,一時間無力掙起,顯得十分狼狽,怒吼道:「你這賤奴!竟敢摔我!」
她站在他身後,急促的喘個不停,臉色潮紅,內息混亂,背上竟起了密密一層雞皮疙瘩,精神更是幾近崩潰邊緣。須知當時,宋朝已立國兩百餘年,禮教大防重於歷朝歷代,程朱之學風行其道,黃蓉雖是江湖兒女,也整日混在一幫豪爽漢子之中,交杯換盞,八方應酬,但向來持之以禮,決不逾矩,即便奉行軍機,與敵中高手狹路相逢,激鬥之間免不了肢體觸碰,但畢竟你死我活,從未生過半分雜念,但今時今刻,此情此景,許是空間密閉,許是暗影搖曳,許是火光撩撥,許是這少年的肉體如此,如此,如此觸目驚心……總之情景萬分詭異,頻頻令她方寸大亂,心亂如麻,時痴時狂,萬難自己。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扶我起來!」
小王子再次不耐怒道,黃蓉打了一個冷戰,魂魄回竅,忍不住暗罵自己:「黃蓉啊黃蓉,你向來心念持正,今天又是怎的了?被一個孩子弄得這般神思搖曳自亂陣腳!切需警醒些!休誤了大事!」當下連續深吸幾口氣,走過去扶起少年,肌膚觸碰間雖然仍忍不住臉紅心跳,但強自克制,沒有再次失態。
她扶著那小王子走到一邊,正要扶他坐下,卻聽他急道:「坐不得!坐不得!」
她心下一怔,忍不住低頭看去,登時明瞭,忍不住又是臉色紅透,原來這少年剛被數十人輪番雞姦,屁眼幾乎整個爆開,創口巨大,雖已凝結,但走了兩步後,又開始鮮血橫流,這一次連大腸頭都滑脫出肛了,又怎能坐下?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訥訥問道:「那……可怎麼……怎麼辦好?」
小王子喘息道:「你,你且扶我側身躺下就好。」
黃蓉無計可施,只好照他吩咐的做了,彎腰低頭之際,不意間又瞟到對方胯下那羞煞人之物,免不了心裡又是一陣劇跳如雷。
小王子側身躺下後,又道:「你去看看圖婭怎樣了。」
黃蓉知道他說的是誰,喏了一聲,遲疑了一下,還是轉身向洞窟另一頭走去。
一具雪白女體呈大字型被鐵鍊緊鎖,俯面掘臀,一動不動,就像一條雪白的魚,趴在血腥的砧板上,飽滿的身體上更加慘烈,到處都是抓痕、咬痕、掐痕、捶痕、鞭痕、燙傷痕……兩枚白白的大奶子幾乎被人捏空了,癟口袋一般垂向地面,兩條大腿之間更是慘烈至極,那女人生養用的孔道,此刻幾乎整個翻開,像一朵巨大的血花般毫無廉恥的綻放著。一種奇異的光澤從她的皮膚底下散髮出來,鐵青,妖魅而又陰冷,恰似熊熊火把光中的一抹濃墨重彩,勾勒出雕像般苦難卓絕的剪影。黃蓉久經沙場,見慣了屍山血海,這具肉體不用再多看,便知道已經死透了,從肢體和肌肉的僵曲程度看,至少死了已經半個時辰了,突然間,她的心被墨汁一般的黑暗浸透了,悲憤、壓抑、狂暴、混亂……各種感覺交織混雜,令她直欲大喊宣洩,卻又彷彿喉嚨處被堵死了似的發不出任何聲息,臉上忽然濕漉漉的,不知何時已然淚流滿面。
這幫畜生!不!他們連畜生也不如!至少畜生不會把同類活活奸死,然後還興致勃勃的繼續姦污這具屍體!
「怎樣了?圖婭她……她還活著嗎?」小王子的聲音從腦後傳來。
她強自壓抑胸中悲痛,迅速抹乾臉上淚痕,轉頭走回來,沈默著搖了搖頭。
小王子別過頭去,默然不語。
一時間,兩個活下來的人都陷入了無端的肅穆中,唯聞鼻息粗重,此起彼伏。
良久,小王子忽沈聲道:「圖婭只是我的隨侍,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其實早就明白了,但還是……還是沒完沒了的……到最後,他們只是拿她的身子取樂而已……」
小王子的語氣聽起來相當平靜,平靜到幾乎不帶絲毫感情色彩,是純黑色,黑到泛不出任何色澤,恰似一塊重鉛,沈入她墨汁般的心湖內,內中彷彿封印著極具摧毀力的狂暴能量,透過鉛體不斷釋放著暗無天日的詭異輻射。
這濃重的黑暗在黃蓉心底持續彌散,令她如濕婆女神一般,周身都散髮出凌厲至極的殺意。
殺光他們!殺光他們!殺光他們!
一個不留!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你可知他們是怎麼對我的嗎?」小王子接著道。
怎麼對你還用說嗎?
不用了。
如果說惡人死後將墮入十八層地獄,受盡無限酷刑,那你之前的遭遇,已然稱得上出入地獄無數次了。
惡有惡報,要報到這種程度嗎?
你即便有惡,能惡到這種程度嗎?
人只是人,有資格代九幽閻羅例行天罰嗎?
人不是人,非人之物只有惡鬼能做出這種事來!
小王子忽然抬起頭,淒然一笑,那一瞬間,黃蓉才真正第一次看清他的容貌。
這是一張無比俊秀的臉龐,臉頰瘦長,劍眉星目,英氣內斂,但這種英氣還未完全長成,顯得有些柔韌而嬌嫩,但高挺的鼻梁卻透出一種骨子裡的驕傲——那是天驕子孫所特有的驕傲,那是草原黃金家族融在血和骨頭裡的驕傲——配上湖水一般竟然呈湛藍色的大眼,愈發顯出一種與南朝子弟截然不同的英姿勃勃。
一種比女子還女子的漂亮,一種比漢子還漢子的驕橫,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出奇古怪的混合在他的臉上,經由火把光芒,反襯出一種深入骨髓的邪氣,一剎那間俘獲了黃蓉的目光,竟無法自控般的不能挪移分毫。
顯然,這是一個蒙古人與色目人的混血兒。
蒙古大汗忽必烈最小的兒子,帝國第十順位繼承人孛兒只斤?帖木兒王子。
傳說中草原的未來之鷹。
怔然間,忽只見小王子猛的側過身來,毫無廉恥似的的赤條條正對著她。黃蓉猝不及防,連閉眼都忘了閉,彷彿被那再次呈現眼前的巨物震懾住了。
好一根兇器,猙獰粗大,熱氣騰騰,卻無端端的詭異至極。一圈幽亮的光緊箍在它的尾端,那是一枚精巧而細緻的小小鐵環,似乎由十二個更細小的「環節」
構成,表滿陰飾著星辰刻度,而每一環節的刻度都似乎與另一環節有意錯開了,細觀之下顯得十分不協調。黃蓉乃是天下屈指可數的機關大師,一眼就看出這枚鐵環大有文章,絕非常物。
「那個魔鬼說過……」
只聽小王子慘然道,「這東西有個名字叫做『輪回之環』,傳自極西之地一個叫波斯的古王朝,那裡的工匠洞悉天象,更精通機括,善於製造計時器具,他們無師自通將天象之道融入機括之中,極盡巧思,神鬼莫測。其中曾有一位宗匠,入宮侍奉哈里發,就是皇帝的意思,那國位哈里發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暴虐凶殘,寡廉鮮恥,荒淫無道,曾命他做了這麼個東西,幫他折磨政敵所用。這枚鐵環依照那一國人所長的占星秘法特製,按天象分為十二個環節,內有呈盤絲狀的微細鐵管,粗如頭髮,其內中空,俱都盤進一枚磁石製成的核心機括中……」
緩了緩,又續道:「……鐵環套上男人的陽物後,只消輕輕轉動其間幾個環節,內中的絲管就會從鐵環內側一個極細的小孔里伸出,尖端鋒利無比,細如蜂尾,刺穿陽具後又穿回鐵環中,細密契合,嚴絲合縫,構造極其精巧。那造環的宗匠擁有魔鬼一樣的才能,極其瞭解人體內筋絡和血流的構造,絲管刺穿陽具後,就像附骨之蛆似的自行鑽入血管,受熱撐大,絕難拔除,絲管表面有極微細的孔洞,血液會從這些細孔中滲入管內,再流回、注滿整個鐵環。如此這一來,鐵環就變成了身體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借核心磁石機括之力,隨著人體一天十二個時辰的變化而變化,血流疾速時受熱膨脹,血流緩慢時遇冷收縮,這是一個鬼神束手的魔咒,除非知道解除之法,否則永生永世不得脫身。那絲管內部還注滿了一種強烈的毒物,配方極其複雜——內中含有一種取自天竺國的奇幻植物,叫做『罌粟』,據稱用了能百幻叢生,欲仙欲死——毒物會間歇式的滲出幾滴,不斷刺激陽具內部的敏感筋絡,讓受用者永遠保持一種極度亢奮狀態,需要每半刻鐘就與女人交合一次,借女陰分泌之物消解毒素,否則便會萬蟻鑽心,萬刃凌遲,感受如墮地獄一般的切膚劇痛,若歷時更長的話,體內血流滾燙如沸,鐵環內的絲管便會繼續膨脹,牽動核心機括受熱開啓,向體內注入另一種劇毒,這毒性烈無比,世間決無解藥,到時即便大羅金仙臨機施救,恐怕也回天乏術了!」
一席話說出來,奇幻匪夷,酷烈歹毒,聽得黃蓉目瞪口呆。
她出身機關術數世家,其父東邪黃藥師智慧通天人,於天文、地法、雲象、巫卜、詮星、鬼谷、九幽、七墳、機關、奇門、遁甲無所不精,自她年幼之時時便善加教習,如今已成這一方面的絕頂高手,自信於天下機括型哨之學無所不知,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有這樣一件東西,險惡歹毒到令人渾身發冷,精密極巧到令人瞠目結舌……恰如它的名字「輪回之環」一般,這東西彷彿不是人間造物,而是萃取地獄群魔的智慧才可能打造出來,再用血獄的沈底石細密磨制,再封入撕心裂肺的詛咒,最終帶著幽冥徹骨的陰寒,把不幸陷落的人一直拖入荒淫無恥、半人半鬼、永世往復的萬劫中。
她瞪大了雙眼,似乎全忘了禮教大防,直勾勾的死盯著對方胯下,眸子里倒映著那紅赤赤的一根筋肉,那藍幽幽的一抹光環……彷彿被一下子魘住了似的,一時間不知此處何處,此時何時了。那鐵環之上的暗紋刻度告訴她,這件歹毒的機括所應用到的運轉秘法,與中土的機關術從本質上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工藝超絕,極端複雜,別說是她自己了,就算是父親東邪黃藥師親身駕到,也必然束手無策。這東西!這東西就像一把地獄世界的城門鎖,運行著與人世全然無關的輪回法理,若要鑽透精研,就需要把那個名為「波斯」的古王朝千年以來的智慧積累全盤學透領悟,對一個人來講,這是決無可能的嘗試。
就在這時,似乎一陣劇痛襲來,小王子的表情驟然緊縮成一團,豆大的冷汗淋淋而下,胸部劇烈起伏著,猛然抬起頭,目光如火如荼,對她慘然一笑。
「時……辰到……到了!」第三章 犧牲
話音入耳,黃蓉如被電到,雙肩陡然悚起,倉惶後退一步。
「什……什麼……什麼來了?!」
黃蓉這句話完全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彷彿一個不會武功的人,面對突如其來的當頭一刀,只能憑本能反應伸手去擋,不可能預埋後續的騰挪反擊,至於這一擋是不是真能擋住那迫近眉睫的一斬,又或這一擋之後會不會筋斷骨歽?又怎有餘暇深思熟慮?
卻見小王子,不知何時已經抖抖索索的站起身來,額頭弓起一根粗大的青筋,雙目皆赤,面孔扭曲,鼻息粗重,猶如一頭餓瘋了的掠食獸似的,渾身肌肉都隨之賁起,繃緊了幾欲炸裂的狂暴能量,胯下的陽具更彷彿充入了惡魔之血,竟赫然脹大了一倍有餘,通體散髮出一種魘人視線的赤紅異光,就這般顫巍巍、晃蕩蕩的又向她邁近一步。
「你……你……你想幹什麼?!」
黃蓉心底一陣莫名驚駭,身不由己似的又再退後一步,雙拳攥緊,骨節間突然「噼啵」一陣脆響,隱隱有風雷躁動之聲,原來竟是不自覺地將功力逼到十足十,只消輕輕揮出一掌,眼前這個煩心物、磨人精、無羞無恥的惡孽障……就會眨眼間粉身碎骨。
但……卻不知為何,這一掌卻始終揮不出去。
彷彿有一根無形懸空的游絲,柔弱卻堅韌,危危吊住了勢若雷霆的一擊。
冷靜!
一個聲音在內心最深處對自己大喊著。
黃蓉啊黃蓉!萬勿衝動!萬勿衝動!殺這孩子卻也容易,但……但……
但那個於幽冥晦暗之中作祟,遲早有一天會在光天化日下釀成萬民塗炭之劫的重大陰謀,只怕也要隨著自己這熱血上頭的一掌,再也永無揭曉之期了!
冷靜!冷靜!!冷靜!!!
她不停深呼吸,腦海漸漸恢復清明。
而那小王子,卻恍不知自己適才於對方轉念之間,已經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兀自中魔一般一步步逼近過來。
「你是叫娜仁麼?」只聽小王子喘息道,「還不……趕緊過來!!」
娜仁?
黃蓉一愣,轉念間才想起叫的是自己,眼見對方步步逼近過來,饒是機變百出的女諸葛,也一時間沒了半點應對之策,須知黃蓉一生中臨危無數,無論是歐陽鋒也好,裘千仞也好,金輪法王也好,無不武功絕頂心狠手辣,而對方分明只是個孩子,歲數足足小了自己二十歲,比芙兒還要小很多,武功呢,恐怕連丐幫最末流的無袋弟子也比不上,卻怎的突然沒來由的橫生出一股強大又凌厲的氣場,遙遙鎮住了她的手腳反應,甚至連思維也被鎖死,完全陷入一種只能步步後退,根本無計可施的險惡境地中。
兩個人你進我退,僵持拉鋸,眨眼間「咚咚咚」進退了足足七步。
小王子愈發煩躁,怒道:「你在四哥帳下為奴,一點規矩也不懂嗎?」
黃蓉沈默不答,腳下又急退多步,與對方一下子拉開七步之遙。
小王子追趕不上,一腔燥火燒得周身如焚,嘶聲吼道:「你這賤奴,敢不聽命?!」
冷靜!冷靜!!冷靜!!!
黃蓉仍舊不答,連續深呼吸,腦中急轉苦思應對之策。
只聽小王子繼續嘶吼道:「你既然是南奴之後,生是孛兒只斤氏(即蒙古黃金家族)的人,死是斡難河圖輪金帳之鬼,主有差遣,在所不辭!這些四哥都沒有教過你嗎?!」
不答。
小王子又追緊幾步,口不擇言胡亂道:「你自小在四哥帳下,四哥那性情,想必除了日常護衛,是絕不會放過你這等美人的,定然經常讓你在榻前服侍吧?
看你身材,也一定替四哥生養過,你樣貌美得緊,武功又厲害,四哥是不是特別寵幸你?你若是擔心將來四哥追究今日之事,卻也大可不必!我跟四哥一母同胞,從小就是只剩下一塊鹿肉他也會分我一半,今日你從了我,四哥通情達理,也曉得你是為了救我脫苦海,必然不會怪罪,還會嘉賞!我若求他將你讓了與我,想必也不是難事!「
胡言亂語!
烏七八糟!
下流無恥!
黃蓉嘴上一言不發,心裡卻被對方的胡說八道攪得紛亂如麻,腳下急速後退,與對方保持安全距離。
如此這般,兩個人一個追,一個退,如同蠢貓趕靈鼠,在洞中兜起圈子來,情景端的十分古怪,且看一個形容端麗,凜然難犯,如同九天玄女下凡塵;另一個一絲不掛,狀若瘋獸,恰似十獄淫魔破土出,你往右,我就往左,你向前,我就向後,你追我逐的速度越來越快,這座洞窟雖然十分闊大,但此刻卻擠滿了一地的屍體,無形中顯得縮小了許多,兩個人就在這屍山血海中間忽追忽閃,忽縱忽跳,奔馳往來,驅退如電,這場面……居然顯出一種異樣的滑稽來,直如兒戲一般。
然則這等追逐雖看似古怪而又驚險,對黃蓉來講卻是小菜一碟,她功力深湛,氣息綿長,平日疾馳百里不眠不休也屬常事,於斗室之內輾轉騰挪更是其桃花島輕功所長,更何況對方武功本就粗疏,又怎可能追得上她?
至於小王子,卻剛剛受過「苦刑」,體力嚴重透支,更經那「輪回之環」內的毒物不斷的刺激絞榨,元氣極劇損傷,雖有暴起之能,卻又從何處支取耐久之力?所以很快就支持不住了,不多時突然撫胸頓住,一雙湛藍色的大眼瞪得溜圓,死死瞪著黃蓉,臉孔暴脹扭曲,胸口劇烈起伏,胸腔內彷彿塞了棉絮,一呼一吸間簡直是只能用「撕心裂肺」四字形容,兀地裡低低嘶吼一聲,一大口鮮血就從嘴裡噴將出來,緊接著便仰面重重跌倒在地。小王子突然間吐血倒地,倒把黃蓉嚇了一跳,一時間竟沒有絲毫如釋重負之感,反倒是心裡充滿了莫名驚駭,腳下驟停,一時不知是否該上前探查。
他……難道……難道就這樣死了?!
一念至此,脊椎骨頓時涼了,來不及深思,快步驅近小王子身邊,只見他臉色鐵青,雙目緊閉,片刻前的狂躁表情彷彿突然定格在他的臉上似的,猶如中風猝死,連忙伸手去探他鼻息,一探之下,猶有溫熱,心中定了定,再探脈搏,只覺得三根手指如同搭上一塊冰,脈象之陰冷,寒徹骨髓,更兼時有時無,斷斷續續,顯然命若懸絲,正是半只腳已踏進了鬼門關,另半只腳正要往里踏的要命時節!
好個黃蓉!事急從權,當斷則斷,一隻手探入腰間囊中,取出一枚丹藥,正是桃花島的聖藥「九花玉露丸」,二話不說塞進小王子的口中,另一隻手抵在對方胸前,加緊渡入真氣,神通所至先打通了對方喉部的經絡,操控喉頭肌肉運動,助他吞咽丹丸,接著快速流經小王子周身穴脈,一周天運轉下來,忍不住震駭莫名。
須知方寸脈象之間,無窮生機推演,中華內功一道博大精深,乃是一門由內而外,借各種神察內窺之法來磨礪修行自身,進而挖掘身體內隱藏的無限潛能,逼發出各類神通大能的方法。武林中的各大流派,無論少林武當崑崙崆峒華山,還是全真獨孤九陰洪門桃花白駝大理……都有各自的竅門體系,千門萬類,不一而足,但究其根本,卻都源自周易兩儀之說。
中華大地上最古老的武功經典之一,被稱為萬武之源的武當道家秘籍《龍眠抱樸經》認為,人體脈絡之內,存在著兩種力量,一種是「生」,古人也稱之為「虎陽」,另一種則是「死」,古人也稱之為「龍陰」。人之前半生,「虎陽」
盎然勃發,「龍陰」懵懂受制,故而萌發出力、勁、功、意、法、氣、慧、覺等種種神識,精通內功者循著九宮、推背、龜演、山卦等推演法門,吞氣納虛、養神凝氣,疏通經絡,進而抱殘補缺,導奇歸正,就能將這些「虎陽」演化出的各種神識慢慢的化為神通大能,進而延緩、對抗、抑制「龍陰」的崛起強大。當然,隨著時間流逝,年歲遞增,人體內也隨之枯榮消長,「龍陽」逐漸萎縮,而「虎陰」逐漸崛起,黑白攻守,逐寸侵蝕,逐寸腐壞,此消彼長,直至生死達至平衡後,陽越來越力不從心,陰越來越鋪陳肆虐,終有一日陰陽易勢,最終唯有一死而已。
這是自然之道,生死僵持之間,人力必有窮盡時。
但內功之道,本就源自道家長壽之道,長壽非長生,盡量在有限之內窮達無限,趨生避死,化病消災,固元本精,強身健體,正是生命自強之道,更合自然更迭之理。
閒話少敘,書歸正傳,卻說那小王子體內脈象,不知何故竟全無陰陽兩儀之分,只剩下一片暴烈席捲的白堊色混沌,在這混沌未分之中,竟又幻化出了三種「氣機」,微微發亮者其形如龍,四下里絞纏環繞,稍稍暗淡者其形如虎,踞中央騰挪叱吒,還有一種又亮又暗,又或不亮不暗者,形態如鶴,夾在前兩者之間忽肥忽瘦……便是這龍虎鶴三種「氣機」,擾得丹田八脈周天寒徹,彼此間涇渭不分,時不時的互置方位,卻全然沒有痕跡規律可循,完全隨機而發,應變而行,忽而此消,忽而彼長,忽而某一個掃蕩如火,忽而又遁去如電,忽而又一個龍卷而來,忽而眨眼間消匿無痕……三方博弈,此消彼長,夾纏不清,詭異至極,怎一個「亂」了得!
須知大千世界,無窮珍寶,皆由陰陽兩儀構成,無論日與月、天與地、明與暗,又或動與靜、奇與正、因與革、有與無、雌與雄、寒與暑、福與禍、花與蝶……萬千奇觀之演生莫不如是,遙想那《周易》創於民智未開的荒古時代,中華古人的智慧的確堪稱奇跡,直到數百年之後,歐羅巴大陸的一座名叫「德意志」
的小國中,有一位叫做萊布尼茨的數術奇才,偶得一份由波斯胡商夾帶傳至歐洲的《周易先天圖》,竟從中生出一門數術奇學,能僅僅通過互為「奇與正」
的兩個數字「零」和「一」,便推演幻化出世間萬相,稱之為「二進制」數術,又過數百年,這門奇學被廣泛應用於由數理符號驅動的計算機械之中,無論星辰之變,潮汐之移,還是雁行候鳥之遷,芸芸世相之化……皆可用數理符號予以推演預測,由此可見,紛繁萬類說到根本處,竟全是由這極簡兩儀構成,造物之妙,壯偉何其哉!
話說回來,既然連天地宇宙都是由兩儀所築,人體又怎能例外?但是匪夷所思的是,那小王子脈搏之內的一派亂象,卻徹底顛覆了這一最最基本的大千命理。
一個人的經脈里,竟然不再由兩儀支配,而是居然有三態互動並存!
老天爺!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人此刻居然還是活著的!
真是絕無僅有!匪夷所思!怎麼可能!!
黃蓉不自覺松開手指,停止了注入真氣,任莫名的震撼如雷般碾過空白一片的腦海。
完全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忽聽一個聲音若有若無的鑽進耳膜中。
「黃……幫……主,你……且……聽……得……到……嗎?」
那聲音其弱也微,卻清晰無比,聽來正是有人在洞外喊話。
話音入耳,如電貫徹,黃蓉的頭腦驀地裡清明許多,心中一驚,幾乎以為之前的一番做作已然穿幫,下意識低頭去看小王子,卻見他仍處在那萬般險惡的深度昏厥中,時不時抽搐一下,卻對外界的任何刺激都一無所覺,心中這才定了定,暗嘆自己多慮,須知這座洞窟深達山腹,隧道曲折深幽,回環往復,別說小王子並未昏厥,就算清醒著,地面之上有人發聲也決然聽不到絲毫,而自己則功力深厚已臻化境,感官之靈敏,方圓數里之內的塵驚葉落都逃不過她的耳目,聽到洞外的人聲也就不足為奇了。
她略一沈吟,片刻間已有定奪,縱身而起,向洞口處潛行而去。
愈近洞口,那聲音便愈加清晰連貫,正是那魔鬼邢老大在喊話。
「黃……幫主,兄弟知道你武功通玄,這秘窟雖深,你也一定……聽得到兄弟說話。黃幫主在洞裡面的時辰也不短了,一絲聲息也無,兄弟真是有些擔心啊,黃幫主恐怕有所不知自己所處的境況,兄弟有責任需知會幫主一聲。」
黃蓉背身貼緊洞壁,屏氣凝聲,並不回應。
那邢老大稍頓片刻,便自顧自滔滔不絕起來,黃蓉凝神傾聽,原來講的卻是那枚「輪回之環」的各種生發機理,與小王子之前所言大同小異,筆者也不必一一復述了,末了卻聽邢老大說道:「……兄弟早聽說黃幫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這『輪回之環』卻非中土產物,構造法理與周易兩儀之學截然不同,若要解脫,唯有一條路可走,嘿嘿,黃幫主學究天人,不知可曾聽過一個佛門掌故,講的是觀世音菩薩肉身佈施,救淫者於迷途的故事?」
黃蓉心中一動,卻沈住氣默然以對。
洞外繼續。
「……《華瞻錄》中曾有記載,中唐之時,長安城外忽現一女子,體貌均如天女下凡,設下一座金剛水陸道場,凡有人來,均裸呈相見,共赴巫山雲雨,每每交媾之中,突顯猙獰骷髏之相,與之歡喜者無不瞬間大徹大悟,從此清淨靈魂,脫離肉慾皮念,不再受往生輪回之擾。據傳這位女子便是觀世音菩薩所化,以肉身佈施紅塵迷途之人,數年之內,渡人何止百萬,長安城竟從此成了一座佛國,眾生普渡,甘霖化雨,百代祥和,是為我佛慈悲,在此混亂婆娑世界求得大圓滿,歡喜寂滅,阿彌陀佛。」
黃蓉深深吸了一口氣,忽覺胸腔之內,竟能聽到碰碰心跳撞擊之聲。
這個觀音救世的故事,早在多年前她就已經聽過了,那一年她與丈夫遊歷大理,在浩瀚洱海旁邊的一座寺廟中見到一幅巨型壁畫,所繪皆是男女交媾之形,直如一幅無恥至極的細密春宮,不禁臉紅心跳恨聲啐之,然而同行的一燈大師卻微微一笑,帶他們來到一座天台之上,幕天席地,枕海傍山,向他們講述了這個奇幻怪誕的佛家故事。
當時情境,一燈大師白須垂胸,娓娓道來,眉目宛如鏡中仙,而身畔的洱海煙波浩渺,一望無際,眼前的青山蒼翠欲滴,更有天風習習,晨鐘發聵,舉凡世界和光同塵,六息清淨心神凝定……那個帶著幾分荒淫詭異色彩的佛教傳奇在當時聽來,卻再無半分淫褻之意,反倒是油然而生一種慨然壯闊之情,被故事深處所蘊含的大慈悲之意深深感染。
但此刻,她的心底,卻只感受到了一種凍徹骨髓的寒。
「你還在聽兄弟說嗎?黃幫主?」
洞外邢老大又喊道。
不答。
洞外繼續:「黃幫主好歹回應一句,也叫兄弟知道貴體無恙,不做白擔心,也不致將來此間事傳將出去後,江湖中人都說黃幫主被我等疤城的痞子鎮住了,連出個聲都不敢,只會像只老鼠一樣,躲在骯髒的地洞里做縮頭烏龜。」
黃蓉絲毫不為他的激將法所動。
又或,根本沒心情在聽他說些什麼。
洞外頓了頓,似乎在等洞中的回應,半晌無果,大概也覺得沒意思,悻悻又道。
「黃幫主既然打算沈默到底,兄弟自然主隨客變,也不勉強了,不過嘛,有句話兄弟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要講出來,眼下這局面,對黃幫主來講絕對是一個騎虎兩難的情勢,若打定主意要從洞中出來一展神通的話,兄弟武功低微,為求自保,說不得是一定要拿千機連環銃擋上一擋的,至於擋不擋得住黃幫主你,走一步看一步兄弟也想不了那麼多了;不過,若是黃幫主不想出來,執意就這麼在洞裡面耗下去的話,兄弟倒是沒什麼意見,只不過洞中無水無米,又能耗到幾時?
黃幫主大可不必擔心兄弟會使出煙薰火燎、巨石封門、炸毀隧洞這些暴烈手段,畢竟除了黃幫主之外,那位蒙古小賊酋兄弟我也志在必得,聽黃幫主說他知道一個比天還大的秘密,嘿嘿,什麼秘密能大到讓黃幫主如此緊張?想一想都覺得心癢難撓,所以之前忍不住要越俎代庖,先行一步拷問於他,至於現在,兄弟一樣對那秘密一往情深,好像有一腔子火燒得兄弟坐立不安似的,所以也斷不會讓他與幫主珠玉同焚的……」
黃蓉再次深呼吸。
洞外忽的陰陰一笑,話風一轉,愈發陰毒透骨,直刺人心。
「……既然說到那小子,兄弟就多嘮叨兩句,算算時辰的話,『輪回之環』應該已經發作了,奉勸黃幫主別絞盡腦汁去想解除之法,我中土機關之術,與內功武術一樣,都源自周易先天兩儀之道,但那件東西卻是來自異域,原理並不基於兩儀,而是三玄通幽之術,『奇、正、間』三勢互博,演算較周易之學還要複雜千萬倍,奧義之深,深如大海,縱然黃幫主絕世姿才,恐怕對此也所知不多,妄加施救的話,稍有差錯,機括就會咬合鎖死注入劇毒,到時就算大羅金仙降臨也一樣回天乏術。嘿嘿,想讓他死?那也容易!放之不管即可,但那個天大的秘密只怕也要隨他一起埋骨在此了!黃幫主讓他活?更容易,只不過還需黃幫主做一回普度眾生的觀世音菩薩,將肉身佈施於他才行!活與死,全在黃幫主一念之間,兄弟言盡於此,幫主千金之體,進退之道還請好自為之。」
洞外人言罷,果然再沒了絲毫聲息,變得如墳墓般寂靜。
黃蓉背靠洞壁,忽覺膝下發軟,就勢抱膝坐下,身體折成三段,膝蓋抵住下頜,那姿勢如同嬰兒般蜷縮成小小一團,顯得好生脆弱無助。
無怪黃蓉束手,須知她遇到的乃是時至今日都未妥善解決的一個天大難題——「二進制算法」與「三進制算法」的相互轉化問題,而所謂三玄通幽之術,乃是一支與《周易》誕生年代同樣古老的古波斯數術流派所創,自西曆公元前就開始研究「三進制算法」了。
這支古波斯數術學派認為,天地萬物之構成,並非簡單的分為陰陽兩極,而是在陰與陽之間,還存在一種非陰非陽、又陰又陽的狀態,就如人類的大腦在回答問題時,不是只有「真」和「假」兩種答案,還會做出一種「不知道」的回答一樣,這三種不能明確界定、甚至可以互相轉化的力量,就在永恆不停的角力博弈之中創生世間萬物。
這就是後世所謂「三進制算法」的哲學原理,也就是三玄通幽之術的最基本真髓。
周易兩儀,視世間萬般變化,都來自兩個清楚確定的極端。
而三玄通幽,則認為萬物起源於三個互為牽制,不斷變形轉化,絕無絲毫定式的「模糊真元」。
原理不同,一切千差萬別。
怎麼辦?!
難道真的已經是……
絕路了?
*** *** *** ***
隧洞幽長,前途深暗,猶如絕路。
黃蓉慢慢的、慢慢的走在隧洞中,一腳高一腳低,夢遊一般。
她需要想清楚很多事。
需要時間。需要獨處。需要安靜。需要思考。
需要一個沒有屍體,沒有瘋子、沒有魔鬼的環境清理一下亂成麻的心緒。
此時此刻,她感到自己的處境也跟這條隧洞一樣,一頭堵著惡魔,一頭有個瘋魔。
隧洞一頭的惡魔想要她的命,這還好辦,大不了給他就是了。
但隧洞另一頭的瘋魔呢,好吧,是個已經半死的瘋魔,卻要拿走她最重要的東西。
最重要的東西……
有多重要?
比自己的命、比置萬民於水火、比這大好江山社稷還重要嗎?
沒法比,不能比,沒有任何標準可以把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比。
自己的命並不重要,自從她下定決心放棄一切,跟從靖哥哥鎮守襄陽之後,自己的命便早已輕如鴻毛,隨時可以一刀兩斷粉身碎骨。但是萬民與社稷呢?那些對他們含淚祈望的一雙雙眼睛呢?那些在風雨飄搖中的一雙雙顫抖著向她伸過來的手掌呢?
雖然……雖然她心裡很清楚,這個腐敗的朝廷遲早是要垮掉的,橫軍在襄陽城外的蒙古大軍遲早也是要風雲席捲,重整六合宇內的,那些眼睛和那些手掌,遲早是要被必然的車輪碾成塵土的!而她和他呢?也不過是這場洪流中兩根妄圖力輓狂瀾的細柱,拼盡了全力撐著上方早已磚瓦鬆散搖搖欲墜的巨廈,遲早是要被衝垮、累垮、磨垮的。既然都是遲早的事,既然都是必然注定的事,她和他的一切掙扎、努力與作為,到底又有什麼意義呢?
說到底,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普通的妻子,一個普通的母親。
並不是菩薩。
不會騰雲駕霧,不會呼風喚雨,不會七十二變。
沒有無窮的法力,沒有蓋世的神通,也沒有救世的大能。
普渡眾生其實並不是她的意義所在。
那麼意義又在哪裡呢?
她想起許多許多年以前,島上桃花已敗,正值初夏時節。
一天晚上,父親帶彼時尚且年幼的她到海邊去,將一隻巨大的孔明燈放飛天際,她記得她揚起脖子拼命追著那燈的旅跡,一直到那燈升到極高處後,內中機關作用,突然炸開,將數以千萬計的炫目焰火,瀑布一般潑在漆黑的天幕之上,在記憶中,那副場景彷彿海天盡頭處忽然一顆流星划過,繼而撞上雲海後爆開絢爛無比的煙花,場景之美,無法形諸語言。
那時的她雖然年幼,但也知道父親是在祭奠亡母,所以盡量表現出很乖的樣子。
她記得父親負手昂立,目送孔明燈飛去,衣衫獵獵,大放悲歌,「……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為人兮,何足控摶;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患!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眾人惑惑兮,好惡積億;真人恬漠兮,獨與道息。釋智遺形兮,超然自喪;寥廓忽荒兮,與道翱翔……」
她記得那歌聲如痴如狂,似乎連海天都為之動容,一時間烏雲密布,陰風四起。
她記得父親放歌之後,似乎鎮靜了許多,指著天幕盡頭的燈火問她好看不好看。
她記得自己回答了好看。
她記得父親這樣對她說道:「蓉兒,你母親本是蘇杭富戶之女,若不是嫁給了為父,一生也能長命百歲,子孫滿堂,過的幸福美滿,但她卻把一切都拋棄了,什麼道德,什麼禮義,什麼過去將來,統統不要,非要私奔,最終竟被那兩個孽徒所傷,正值盛年就難產而死……你說你母親如果真的地下有知,此刻會不會和為父一樣追悔莫及?」
她記得自己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呆呆的注視著海天一線間。
她記得父親接著說道:「蓉兒,你且記住了,這世間繁花百態,取捨皆兩難,一旦決定,就永遠沒有回頭路可走,你的母親其實生性叛逆,我行我素,根本不把那些尋常的道德禮法放在眼裡,那時為父武功未成,仇家遍天下,她知道一旦跟了我,這一生恐怕就與尋常美滿的生活再也無緣了,注定要過顛沛流離刀頭舔血的日子,但她還是毫不猶豫,一跳就跳出了世人給她畫好的圈子,哪怕最終一生遷眷,哪怕擔驚受怕,哪怕萬夫所指,哪怕早死他鄉,也沒有過絲毫的怨懟悔恨。你母親這一輩子,就像流星,很快划過,又很快消失,這就是她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曾經映花了為父的眼,時至今日還有餘燼灼燙為父的心。」
她記得那是父親唯一一次對她親口訴說對亡母的思念之情。
她記得那是她第一次開始思索自己存在的意義。
母親的意義是一顆流星。
那自己呢?
黃蓉慢慢的、慢慢的走在隧洞中,一腳高一腳低,夢遊一般。
轉過一個拐角,火把光亮中,洞壁之上嶙峋百怪,彷彿天然生出壁畫一般。
她忽然又想起仍舊是很多年前,仍舊是某一夜,她與一燈大師曾經有過一席談。
在一間古寺的廂房之內,有一面牆整體都是巨幅壁畫。
青燈如豆,老僧枯坐,清水待客。
她記得一燈大師指著那副壁畫,娓娓道來佛陀捨身飼鷹,割肉餵虎的故事。
這些故事她其實早知道的,但聽一燈大師講來,卻居然無端生出許多困惑出來。
她記得自己那晚問的唯一一個問題。
「大師。」她說,「請問佛說萬物皆空,卻又為何執著於有?又為何非要在無限空虛中,強撐起一片有為之法?」
她很清楚的記得一燈大師給出的答案。
「空並非無,有也非有,世間萬有,皆是空之變形化相,是空的另一種存在,執著於有,就是執著於空,有為無為,長生短死,互為對衝,皆是輪回。」
說罷閉目不語,竟自枯然入定去了。
空即是有,有也是空。
這「空」與這「有」首尾相連,如蛇銜尾,形成了一個環。
宿命之環。
自己被圈在環中央,有因必有果,一切有為之法,都是環中宿命使然。
難道自己的意義,就是作這宿命的囚徒,被冥冥中不知哪裡來的混蛋力量裹挾夾持,全無絲毫周旋抗衡之力嗎?
自己可是堂堂東邪之女,信命才怪!
黃蓉慢慢的、慢慢的走在隧洞中,一腳高一腳低,夢遊一般。
每走上幾步,眼前就出現一根火把,晃晃然映得她的影子在洞壁之上跳動不休,如同僮僮鬼影,似乎帶著一種催眠般的力量,讓她恍惚間又想起另一幕場景。
那是不久前的某一天。
秋雨過後,祭祖時節,襄陽城樓之上,一場激戰過後。
登高望遠,觸目所及,只有殘火、餘燼、硝煙、焦屍、斷箭、死馬……直如一幅剛剛潑墨寫意而成的九幽地獄圖。天是陰的,風是烈的,血是紅的,靖哥哥站在她身邊,盔甲上遍布箭痕火燒的痕跡,他的一隻胳膊中了箭,已經做過處理,血總算是止住了,他的臉上被煙薰的焦黑,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只有一雙眼睛還能分辨出他來,那雙眼睛里帶著沈鬱,蒼涼、悲壯之色,像兩枚深不可測的古潭,目光對上後就陷入其中,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她記得自己當時依偎在他身邊,輕輕的問了一個問題。
她記得自己當時問的是:「靖哥哥,你後悔嗎?」
她記得他的回答是:「後悔?為什麼要後悔?」
她記得自己接著說道:「後悔當日踏上這襄陽城頭,扛起了全天下最重的一個包袱。」
她記得他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沈默了好久才道:「蓉兒,那你後悔嗎?」
她記得自己幾乎是第一時間做出回答:「無怨無悔!」
她記得他的眼神里充滿柔情:「你又為何不悔?」
她記得自己回答的每一個字。
「與你在一起,就算立刻墮入十八層地獄,湯火交煎,凌遲車裂,蓉兒也無怨無悔!」
她記得。
是的!她記得!
她不是宿命的囚徒,不是受上蒼隨意撥弄的齏粉,不是划過誰誰誰眼底夢中的一顆流星。
她就是她自己,所思所行只憑自己做主!
她很清楚自己的意義是什麼。
她的意義就是他。
如果他一定要追求某個意義,為國為民也好,俠之大者也好,只要是他想要的意義,那麼無論是不是自己的想要,無論會不會零落成泥碾作塵,那也將成為她自己存在的意義。
不是三從四德。
而是對他的愛,已經深入骨髓。
那就是她必須活下去,而且還要活著把那個秘密帶回襄陽的唯一意義。
哪怕化為一顆短促的流星。
*** *** *** ***
黃蓉慢慢的、慢慢的走在隧洞中,一腳高一腳低,夢遊一般。
這一路走回來,她彷彿穿行的不是由岩石構成的暗道,而是由她的過往今夕一幕幕片段拼貼而成的一條時光走廊,時間雖不長,但往昔歷歷回放,如電如露如夢幻泡影閃滅,她走過了稚嫩、徬徨與動搖,終於找回了自己存在的意義。愛他。
無條件的愛他。
就是她存在的唯一意義。
她走進洞窟中,站在一地屍體間,火把熊熊,將光鍍在她的身上。
彷彿為她披掛上一件朝聖者的金光盔甲。
她面色如水,慢慢走回來,走近小王子,俯下身子,搭他脈搏,一舉一動都像慢動作一般,卻帶有一種如鐵般的堅定決然,沒有絲毫多餘動作。
一如既往,小王子死屍似的躺在原地,搭手探脈,脈象仍舊亂成了一鍋粥,甚至愈演愈烈,一線生機猶如風中之燭,隨時都有可能徹底熄滅。
沒時間了。
做個決定吧!
父親的話忽然在耳畔響起。
「……她把一切都拋棄了,什麼道德,什麼禮義,什麼過去將來,統統不要!一跳就跳出了世人給她畫好的圈子,哪怕最終一生遷眷,哪怕擔驚受怕,哪怕萬夫所指,哪怕早死他鄉,也沒有過絲毫的怨懟悔恨。你母親這一輩子,就像流星,很快划過,又很快消失,這就是她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曾經映花了為父的眼,時至今日還有餘燼灼燙為父的心……」
好吧。
靖哥哥,為了你的意義,我也什麼都不要了!
在這個比地獄還深的地洞里……
我將化為一顆流星。
她深吸一口氣,退出半步,伸手到了胸前。
那只手微微一抖,就這樣停在胸前停了好久,又再深呼吸,解開了第一枚暗扣。
須知黃蓉當日所穿的黑色緊身勁裝,是由巧手匠人精心打造而成,俱以天蠶金絲細密縫製,暗扣連接,緊致貼身,不但保暖透氣,更可防尋常刀劍水火,此外,為了可以在水底潛行,上衣和褲子也被縫製在一起,成了一件連體勁裝,以防潛泳之時有水從間隙處滲入,所以若要除下,必須由上至下整個脫掉才行。
三十五枚暗扣,缺一不可,每解開一枚,彷彿都在經歷一場酷刑。
一枚、兩枚、三枚、四枚……勢如閃電一般,幾乎只用了不到兩停息的功夫而已。
然而,到了最後一枚的時候,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好久好久,突然間整只手都劇烈的顫抖起來。
又過了好久,第三次深呼吸,這次吸氣比之前每次吸得都深得多,彷彿力士在扛鼎前一剎那鼓氣發力一樣,手指輕輕一挑,暗扣打開,整件勁裝順著她的身體,一下子就滑落到了腳底。
當時當勢,火把光似乎忽然暗了暗,一具潔白豐饒的肉體彷彿是突然從勁裝中跳出來似的,如有旁觀者,定然也會連心臟都緊跟著從腔子里躍然而出的!雖然還留有一件雪白色的貼身褻衣,只能遮住胸乳與腰臀,且為了套入勁裝之內,所以同樣選擇了一件雪白緊身的,光影跳蕩之間,與雪白的膚色渾然一體,看上去簡直就跟已經完全裸呈別無二致,無分彼此。天哪!這世上如果真有造物主,那麼這具肉體肯定是由造物主親手雕琢而成的,且普天下也僅此一件作品而已,完美的已經超乎人類想象。
應該說,那是一具母豹般完美的身體,白的彷彿由牛奶化成,又像極了一件白玉做成的瓶子,曲線之美,觸目驚心,尤其是兩條矯健而修長的腿,長的不可思議,併攏起來其間竟無一絲縫隙,尤其是小腿的長度,幾乎跟大腿等同,細而圓潤,似乎隨時都可能折斷,只有在一曲一伸間,肌肉繃緊隨即迅速彈開,方才依稀感應到內中可能蘊含著無比強悍的爆發力。與之同樣不可思議的則是她的腰,真的是楚腰一握而已,纖細,平坦、彈性驚人。腿與腰之間,如吹氣球,如變魔法,突然就爆開了好大一枚豐盈飽滿的圓臀,其形狀與身體其他部位相比,幾近不合比例,簡直豈有此理!
須知黃蓉原籍江南,本就和水鄉女子一樣腰身略顯嬌小柔弱,但不知怎的生過孩子之後,臀部卻突然急劇膨脹起來,甚至大有愈演愈烈之勢,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脹大一圈,簡直像是要鬧獨立一般,打算擅自脫離開身體其他部位的生長規格,肆無忌憚的向每個方向都無限度的擴張地盤一樣,出奇的肥厚、挺翹、結實……造成這一幕的原因,想必是那臀部本應各自都是半圓形的兩瓣,卻出了錯都形成了兩個整圓球,由於相互的擠壓,才勉強能套進貼身褻褲中,一旦脫出舒服,必定各自為政,管你是誰。
此時此刻,黃蓉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彷彿被置於烈火之上,正在被無數毒箭一般的火苗穿透的千瘡百孔,與此同時,一種由內及外的心理痛感呼嘯而來,刺穿了她的每寸肌膚,向外釋放出更加兇暴的毒火,這種感覺讓她每分每秒都想放棄,遠遠逃開算了,管他什麼天下,什麼家國,什麼萬民,與自己有何相干?但不知為何,每當這些念頭紛至沓來之際,腦中都隨之浮現出靖哥哥的身影,那個站在襄陽城樓上渾身浴血百折不撓的雄壯身影,彷彿都如我佛垂憐澆灌的一瓶清涼甘露,讓她在靈肉交煎的劇痛中重拾一線光明。
她知道,此間此刻,有一件事如荒古巨石般橫亙在眼前,是萬萬繞不過去的,千思萬想之後已然做出了她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個決定。她出身桃花島,家傳淵源,骨子裡就浸透了其父黃藥師的那種偏執邪氣,一旦做出決定,雖萬千人而吾往矣,哪怕是要犧牲她最寶貴的東西,只要能達成目標,萬事都也在所不惜。忽想到不久前小武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謀大事者不懼小惡」,自己還曾痛責於他,沒想到竟這麼快就報應在自己身上!想想真是哭笑不得,忽又想到小武,此刻只怕還沒到十閻殿呢把……如此想來,忽然心痛如絞,連續深呼吸,這才壓制住情緒方面再生波瀾,唯恐消磨了自己此刻的意志,狠一狠心,一閉眼,三扯兩扯就脫掉了貼身褻褲,果不其然,本來在褻褲收束中早已擠脹難受的圓臀立刻大白於天下,晃一晃後就形成了幾近整球的兩瓣雪白渾圓,火把光中,更是驚心動魄。
她此刻雖然靈肉交煎,但思慮依舊周密敏捷,忽想到自己生性愛潔,如果天注定今日我黃蓉要捨身飼虎,佈施肉身才能過得了這一關的話,這洞中滴水不存,一旦弄髒了內衣,又到哪裡支取清水洗涮乾淨?
一件褻衣都洗不乾淨的話,這具肉體一旦受污,又到哪裡去才能徹底蕩滌污穢?
一滴眼淚從緊閉的眼皮下流出,滑過晶瑩無暇的臉龐。
謀大事者不懼小惡……
靖哥哥,你的天下大事是這天下第一等的最大的事。
如果有人阻擋,無論是魔是鬼,蓉兒都願意替你擋他一擋。
如果是……如果是……
如果一定要犧牲,無論犧牲什麼,蓉兒都願意為你放棄。
心中念著靖哥哥的名字,她再次深呼吸,咬了咬牙,終於橫下一條心來,閉著眼睛,分開兩條大腿,摸索著跨在小王子身上,緩緩坐了下去。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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