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中人语】(仙女衣4)作者:淋浴堂第四章「现在怎么办?」现在,他们坐在廉价旅馆的客房——在伦敦的郊区。自从知道了杰瑞身上有钱,索尼娅又有了死皮赖脸坚持下去的希望。他们租了一辆车,装作是偷情的情侣在北伦敦找了家不靠谱的旅店,如果是真的情侣,我会把她带回家的,杰瑞想。索尼娅只是用那深榛色的眸子长长地望了他一阵,没说破他对自己怀疑的真相,令他如释重负,人和人就只能这样,凑活着避开彼此的软肋。英格兰是个岛,地方太小了,一天之间两个人不论陌生还是熟悉都要碰头三遍,太较真了,人人碰见都会不顺眼,就要打得头破血流。所以放彼此一条路,低下头,装作不认识,不了解的事,那就看不见。「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索尼娅问道,那个女性第三人称代词突然出现,又合情合理。「说来……话长,」杰瑞吞吞吐吐道,涨红了脸。「我靠!」索尼娅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嘲讽。她坐起身来。「反正我们现在没事了,能不能叫人送点咖啡过来?然后我们最好开始想想怎么才能找到对方的软肋!」他们住的是个三流旅馆,房间在一栋小附属建筑里,通过一条有顶走廊与主建筑相连,屋里古董家具看着有些品味,可杰瑞知道,这儿以前就是个马厮。他穿过走廊,找到了前台。再三流好歹还是英国旅馆,杰瑞终于成功叫了客房服务点咖啡,又转悠回去。等了半小时,一位举止谨慎、略显土气的中年太太终于来到了套房,她端来了大铁壶——那么黑乎乎大一壶咖啡,足以让两人都确信自己今晚会因此频繁起夜了。「你们英国人是把咖啡当茶叶泡的吗?」索尼娅又说了一句戳杰瑞心窝子的话。那位太太很受伤,缓缓退出去了。终于……独处了,杰瑞如释重负,开始主动开口建议。「她说仙女星人很变态,她们在寻找变态。」索尼娅悠悠地说,「啊?那也不能让我装作变态去接近啊。你不觉得完全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了吗?我最烦那种低俗小说的无聊剧情,什么女英雄的女友被歹徒胁迫了,要女英雄摘掉枪,然后脱光什么的。换我的话,不如一起死了算了。」「哪怕打算同归于尽,我们两个,顶多拉上对方两个,要是她们有两千个……这个任务太艰巨了,」杰里沮丧地说。「而且她看过了我的公文,」索尼娅说。「她肯定知道了我们原来的部署,既然她现在知道了,我们除了将计就计,没别的办法了。这事儿非常严重,杰瑞。我想你也知道。无论如何,你我必须一起想办法,要么打败那些异类,要么让她们和我们的政府取得联系,好好谈判。」杰瑞似乎没听懂。他「哦」了一声。「你的意见?」她问。「仙女星人。」他说。「你说什么?」她疑惑。「她们叫自己仙女星人,简称仙女。」他的话令索尼娅沉思了半天。这种沉思就像在思考给他判什么刑一样,令杰瑞慌张。「她信任你。」她最后宣判。「我才和你一样,都是人类!」杰瑞厉声反驳道。「咱们暂时别想那些政治了、外交了的,想想紧迫的现实吧。仙女星人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我是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杀戮的。」「你是说,她准备杀我们对么,其实说起来,她差点杀了我,却放过了你。」索尼娅却继续揪着不放。杰瑞皱眉,这个满洲女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职业智慧?他只能装作没听见,自己说自己的建议。「我认为对方如果有恶意,最可能使用UFO,或许是检测我们。但是UFO总需要降落吧,在大伦敦区域,适合UFO降落的,嗯,我想,温布尔登公园、汉普斯特德荒野和伍德沃姆·斯克拉布斯都可以,这些地方都在大伦敦地区。此外,更远的地方,我们不需要考虑。」「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索尼娅一头雾水。「难道不是你们满洲国检测到的UFO么?是你们说UFO过境,在我们这里降落什么的。」杰瑞的脖子梗了起来。他们两个人都说的是英语,然而他发现说共同的语言并不等于思想可以交流。索尼娅摇摇头。「好奇怪啊,好奇怪。我被派到这里和UFO没有关系的,我来这里是因为变态杀人案。」杰瑞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们谁都无法证明自己的说辞了。但至少贞洁带谋杀案,确实是变态杀人。可是和满洲国有什么关系?杰瑞拧着眉,细细想,不会吧……到底两个人的交流出了什么错呢?然后他只能顺着对方的立场来提问:「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你们那边犯罪,然后潜逃到这里了吗?」索尼娅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杰瑞产生了种种的挫败感,他想,我真的适合当警察吗?我会不会忙忙碌碌一辈子然后什么案子都破不了,就这么黯然退休了。如果不是曾经确确实实立过功勋升过职,他真的要抑郁了。「我们共同遇到过的,只有那个……女人,而确确实实被她伤害过。」杰瑞重新打起精神,努力把毫无意义的推理进行下去。这一次,索尼娅竟然放了他一马,主动帮着他思考。「你当警察的时候,知道过去三个月里,有哪些受害人吗?」杰瑞考虑要不要告诉她,最后还是说:「有很多,但完全无辜的受害者只有第一个,是个女孩子。」索尼娅抱着胳膊,「让我来这里的,也是因为对女孩子的恶劣犯罪。如果我告诉你……」她又止住了,而杰瑞显然很懂得职业智慧,没有追问。「你刚刚说的,追踪UFO的打算,其实我觉得不错,温布尔登和汉普斯特德都不错,如果你有更多证据,我会帮助你行动的。但我们现在可能有更好的选择。你注意到了吗,你经历的,我经历的,来自那个女人的伤害,我们会发现,这也是一种模式。」「你说的,具体是什么?」杰瑞有点慌乱。「你身上的是鞭痕,对不对?而我则是被她死死捆绑起来的。你觉得,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熟悉这些技巧的人?这是不是也是另一种抓UFO?」杰瑞这一次脱口而出:「她的鞭子技术!女王鞭!我听说过的,苏荷区的地下表演!」***杰瑞紧紧握着方向盘,他心里依然拿不定主意,不知自己能不能找到停车的位置。他们要去苏荷区,那个充满低廉香水和炸鱼薯条味,霓虹灯一闪闪的地方。「我没想到,你其实有替换的衣服。」或许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吐槽身边的女子。金色头发的女郎只是冷冷道,「你觉得我现在这一身,适合白天上街?」那怎么可能适合……路灯闪照进来,就像是给她全身特写打光——她穿了一身暗黑色的皮衣,迷你裙和短上衣都是用柔软的纳帕皮做的,羊皮料子有几道暧昧的皱褶,像是被揉捏过的纹理。短上衣露肩膀又露肚脐大胆地惊人,一条极细的皮革腰带把柔软的羊皮裙悬空吊在肚脐眼下面……腿上的皮靴子遮着膝盖,随路灯一晃看不到了,而手臂戴着及腕的黑皮手套就这么傲气地抱在胸口,柔和的蜜金色头发披散在背和肩上,与粗粝皮衣质地形成鲜明的对比。不得不说,休息了半天后,这位东方女郎此刻还是很有些风韵的。「傻小子,我只是不想在人前穿得像个女明星。不然人家还以为《复仇者》拍续集了呢。」瞅瞅这话说的,杰瑞像是嚼口香糖一样,吧唧了两下嘴巴。呵,这么一身衣服竟然被她之前塞在那个大手袋里随着带着,可见皮料子有多薄有多软,对了包括那双皮靴子都是塞在里面的。她这是把自己当成复仇女侠吗?随时都要变身换装?「专心开车!」索尼娅看到这家伙的眼珠子往自己身上瞄,而且往下溜,你在看下面啥啊,老娘的胸在上头。***苏荷明明是杰瑞以前的辖区,此刻他反而成了被罩的那个。穿过不怀好意的酒鬼和疑似黑帮成员,索尼娅就这么拉过杰瑞的手,靴子从那些男人的地盘中踩出一条路。霓虹灯乱闪着,她的金发飘飘欲仙,甚至为了证明她罩着他,索尼娅让他把手掌搭在自己的胸口,乳房隔着软皮,轻轻托着他——这一刻实在太过刺激,连看门人都吹了口哨,这家俱乐部实在是太渴望这样会玩的女人了。可惜,索尼娅只是凑上去,用烟嗓一样的气泡音调戏了那家伙几句,得到信息,然后大摇大摆转身,在一片口哨声中,夹着杰瑞的胳膊,去了隔壁。「真该死。」她骂道,「你怎么不早和我解释,我们要去的是正经的俱乐部。」杰瑞并不知道,他只是说记得在这里,偏偏这么多霓虹牌子。他回忆那次同事们喝醉了酒,说起来那家附近的俱乐部……好像,确实是艺术表演。对的,虽然是鞭打表演,但是是艺术。日本女人的表演,走几步,鞠个躬都是艺术。这里与其说俱乐部,不如说是轻酒吧,宾客有的穿着正装,也有打扮随意一点的,但有一点,这里不欢迎烂酒鬼,每个人手上都要盖章才能入内,然后一杯酒打一个戳,两杯酒后不再服务。索尼娅走上去,把她那覆盖着黑色小羊皮的手背伸了上去,守在门口的大男孩眼睛都瞪大了,他可不敢在这么高贵的手套上打戳。「那就,亲吻我的手,」索尼娅懒懒命令道,那男孩急忙低下头,轻轻用鼻子在手套上碰了一碰,索尼娅把手收回来,笑了笑,率先进场了。杰瑞跟上,「跟着她的,」他点了点头,也进去了。其实,并不是任何人都需要被盖章,至少,来自上流社会的人,不需要。跟着女人往里走,杰瑞有些得意,这里是下层主厅。暗红色笼罩就像是个剧场,大理石(当然是仿真品)围栏包裹着,歪歪斜斜铺贴着彩色马赛克,布帘很沉重很闷,仿佛这些仿真拱门后面真的供奉着什么似的。杰瑞回头看了看,发现他们被上层的酒吧围拢,高处几排木质高脚凳已经坐满了买平价票进场的散客,跟他们隔着铸铁围栏,有几个正朝下俯瞰,杰瑞想,在那个地方坐着,肯定不舒服吧。有侍应生带着索尼娅走,几步下了一步台阶,还真是有点奇怪。很多小圆桌都坐了人,点着带有磨砂灯罩的蜡烛灯,场里随着对话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索尼娅拒绝了坐在前面的位置,她选了另一张侧面的桌,摆着一朵百合花的,「您的饮料就送来,」「香槟,你?」「金汤力。」杰瑞答道。「那我也一样,」索尼娅挥手改了,让侍应离开了。杰瑞又回头看了那狭窄的阁楼回廊,他们是从另一边入口爬上去的吧。现在坐在这里,就像和舞台上的演员一起被围观了一样。还好全场光线很快调暗,只剩雅座区各个桌上一盏盏昏昏欲睡的蜡烛灯,然后他们的酒也来了。杰瑞最后看了一眼放在角落的老式钢琴或者是羽键琴,嗡嗡响小了,灯光聚集在舞台中央,一张皮质的黑椅子上,表演开始了。一个日本女人,臀部撅着一晃一晃地登场,穿着亮黑色的皮衣,并不是那种廉价的闪亮皮,暗色的哑光在灯光下陷落的那种黑。她走路的姿势很滑稽,高跟靴叭哒叭啪地响着,然而半弯腰的姿势肩膀以上却颇稳当。场里响起几声掌声,那女人含蓄地侧歪头行礼,最后在中央椅子边站住了。杰瑞用食指挠了挠颧骨,心想,搞什么。然后,女人又行了一个礼。观众礼貌地响起更多掌声,就见那女人半弯着腰后退,动作很慢,一步,两步,半步,然后单膝跪了下来,另一条腿直直地撑着,她跪的方向不是朝着观众,而是朝着头顶的灯,杰瑞目测了一下距离,估计这么照着会越来越热的。从舞台侧面出来一个灰衣男人,他蹲着,双手一起捧着一根长鞭,鞭梢拖在地上,他就等在那里,鞭梢微微摇着,来回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嗨,」女人对他说。男人马上小跑着上去,考虑到他是双腿蹲着,这动作就像是芭蕾舞台上的七个小矮人伴舞。他跑到了,女人从他手里接过了鞭子,然后男人转身,大步就跑,不再老实蹲着,而是见到野兽一般夺路而去,咚咚咚,白袜子砸出很大的声响,他的夸张动作赢来一片哄笑。而女人却没有笑,她的动作很慢——杰瑞盯着她看,——她双手一起举过头,单膝跪着,另一条腿蹲着,「呀~~~」她高声喊了起来,两只手拉扯着鞭子,那鞭子就像在头顶拉得笔直的一张弓,「嘿~~~」,手腕的角度,——杰瑞还在看手腕的角度,鞭子已经呼地抽了过来,——当然并不是真的抽过来,只是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已经听到了【啪~~~】重重的空气爆裂,吓得杰瑞耸了脖子,就像是被爆裂空气打在脸上。「Holy Shit!」他在心里喊。鞭子没有抽向任何人,她只是抽了一鞭,抽断了空气,这不是那种父亲打儿子的有节制训诫,不是那种刺耳的尖啸却雷声大雨点小的击打,这鞭子带着回音——低沉的嗡鸣,像蜜蜂在耳边振翅。这场表演的核心不是惩罚谁,是具象化了恐惧。现在再看那个女人,已经没有什么可笑的了。她蹲在那里,大腿很健美,超长的皮靴让她的蹲姿充满了力量,恐怕可以如阿特拉斯一样扛着地球。她再次把鞭子举了起来,「嗨~」刚刚的日本男人抓着一个苹果,飞快跑过去,放在台子上,转身就逃。「呀~~~嘿!」这次挥鞭只离男人的手臂一寸距离,抽得苹果碎成了几瓣。观众纷纷倒吸一口冷气,而真正让杰瑞着迷的,还不是鞭子的精准,是那个日本女人的表情,她不像在表演,反而像是沉入了痛苦的回忆。他看着她的胳膊肌肉,一定是经历了多少多少次的练习吧,「嗨呀~」第三次,她拉起鞭子,杰瑞注意到她竟然已经开始流汗了,额头亮晶晶的,腋窝光溜溜也泛着光,这一次男人举着羽毛枕头,「嘿~」鞭子打在枕头上,却只有轻轻一下,「咳咳~」装作被吓到的男人咳嗽着,从枕头后面露出头,场中一片轻轻地吁声,为他没被伤到而松了一口气。鞭子,不是死物,是活的生命延伸,是态度,是礼仪,更是语言交流。光束中,夜的清冷环绕着小小地下舞台,此刻再无一丝低俗的味道。杰瑞想到一句话,从来没有烂片,只有差演员,勤勉认真地扮演本分,就是艺术家。面前,就是艺术吧。她姿态恭敬,一步一步沉稳都是练习的结晶,而且,精准,力道控制举重若轻。***表演的铺垫阶段很成功,气氛被调动了起来。女人开始炫技,用鞭子抽断玫瑰花枝,却没有打落任何一朵花瓣,然后日本男人举着花,问现场是否有女士——最后在掌声里,这朵花奉在索尼娅的面前,被她放在桌上,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玩弄。突然成为了全场的焦点,被演员近距离接触,令杰瑞飘飘然了,他越发认真地观看。那日本女子随后表演了用鞭子抽钢琴,虽然每一下都只是打铁的声音,但《威武堂堂进行曲》那几下标志性的音符出现时,全场还是一起拍着手跺起了脚。表演进入最后的环节,一位头发有点白的老绅士被选中,上了台。——进行到这一步,被鞭打的对象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也似乎很顺理成章了。杰瑞目不转睛,他看的不是在和老先生解释鞭打和桑拿关系的日本男人,他在看那个腼腆的日本女王,他觉得她很漂亮。她的脸是那种椭圆椭圆的鹅卵形,很饱满,但绝对不会觉得宽,眼睛不大,眉描得细细的,小麦色的肌肤在胸前露出一大片,乳沟不深,但是乳房很饱满,肩头也很圆润,在两个男人说话的期间,她就随意交叉着两条穿着过膝长靴的腿,把九尾鞭子扛在自己的肩头。她随意朝这边看了看,貌似笑了笑。老先生由男人陪着,在后面换了浴袍,然后就出来了,趴在地上。女王扛着鞭子,一步一步走向他,她穿着红红的抹胸、配着黑纱裙,大红色在灯光下就像是正在盛开的花,她抬起脚,把皮靴轻轻踩在那老先生的背上。杰瑞屏住了呼吸,他身边的空气也一起安静了。舞台上,扛着鞭子,脚踩着老男人的女王忍不住笑了,气氛因为她的笑松弛下来。日本男人出来双手做姿势,请大家放心,这只是表演。随后,女王「通」地一声把脚放下,重新踩在地上,此刻她是半蹲着,双手再次拉鞭,腋窝深深地,在积蓄力量,她左右微微转动,然后喊出来标志性的呐喊,「嗨呀~~」老人哆嗦着闪躲,「噗嗤~」女王一笑,卸了力气,把鞭子甩到身后,在自己背上拉着轻轻擦,她的长发柔滑地飘逸着。日本男人又出来了,给大家解说,让大家一起来为这位志愿者打气助威,让他大胆体验女王鞭。「真的是蠢透了……」杰瑞回头低声对索尼娅说,他以为自己说了个缓解气氛的玩笑,却没想到索尼娅直勾勾看着舞台,所有所思。「嗨呀~」「啪~」杰瑞急忙回头,没想到,女王连吆喝都不喊完,直接打了下来,老人来不及躲,鞭子发出爆裂响声,落在他背上。「Holy~」杰瑞吓了一跳,那一定很疼吧。并没有。老人晃了晃,示意他没事。「嗨呀~」「啪!」又是一鞭,打得又快又猛,然后老人也是晃了晃手。「嗨呀~」「嗨呀~」这节奏越来越热烈,鞭子蓬松着拍向老人,持续一分钟,终于停了下来。大家一起望着舞台,直到,日本男人上去,拉着长长线的麦克风,让老人说一句话。「很暖和!」他开心地说,「和桑拿一样。」这怎么可能呢?——杰瑞还在疑惑,日本男人带着女王一起鞠躬。那男人解释,「啪啪」的声音,是女王的力道控制,让九尾鞭子互相自己打在自己上发出的,最终落在人身上,比桑拿室用柳条活血还要软。哦……杰瑞放心了。但也突然因为捉摸不透那么久的魔术被轻易说破而有点点扫兴致。场中的观众反应也是一样,这些英国绅士方才还紧张地把心提到嗓子眼,此刻恢复了冷静气质,极其体面地把双手拍得克制而严整,像是在听一场毫无新意的下议院辩论。***光线恢复,舞台已经是过去的留影,椅子在那里,孤零零,无处诉说。桌椅碰撞着,伦敦的中产阶层和文人雅士低声交谈着离场。「这真是……艺术。」杰瑞意犹未尽地松开汗湿的领口,像是才想起方才酒一口都没喝,端起金汤力惯了一大口。他在心里组织着,该怎么夸这些东方先锋行为艺术才不显得自己俗,就像那个让观众把自己衣服剪碎赤身裸体然后抱走的女艺术家……嗯,真的看不大懂。「哈?你傻吧。」索尼娅把黑色小羊皮手套脱下来一半,重重抽在圆桌上,百合花和白玫瑰一起跳了起来。她瞪大了那双闪亮的深榛色瞳子,「快去,找那个男的,就说我们对后台有兴趣,问他多少钱可以参观。」杰瑞差点把酒喷出来。索尼娅就像是看土包子一般的眼神,「哦,你不会没看出来吧,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皮鞭女王,她呀,坚持一场力气都不够。而且你没注意到吗?每一次她摆好姿势都要微微转身,故意让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的腋窝?还有那光溜溜的胸口,啧啧。男人隔老远都闻到味儿了,你还没明白吗?她是在招客。」「胡说八道!」杰瑞极力反驳。「艺术?明明就是站街女一样,穿靴子是为了露大腿,举鞭子是为了露腋窝。你快点去交钱,别让别的客人抢先了。」杰瑞犯不上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和好不容易休战的索尼娅吵起来。他只是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没看出来。「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吧,你们英国是不是只允许擦边表演,但绝对不能真的捆绑和肉体伤害?」索尼娅把手套穿回去,把百合花和白玫瑰拨到一起。杰瑞立刻点头。「那就是了,我观察半天了,那姑娘的动作啊,太刻板了,就像是被困缚了太久肌肉习惯了。所以我猜,她真实的身份,不仅不是女王,而是是被人捆绑的模特!好了,快去吧。」杰瑞的脸涨红了,他,一个昨天还是苏格兰场警长的好探员,现在要在自己的旧辖区里,去找皮条客叫价?「认真的?」杰瑞压低声音,低着头。「我是被那女人捆绑的!你还记得吗,这就是线索,这是正事!」杰瑞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侧身从圆桌中挪过去。日本男人弓着背,正把一根长鞭盘起来放进木盒。杰瑞站在台边,数了三个数,咳了一声,然后对着抬头的男人含糊地说了什么。——索尼娅瞥了他一眼,用手指弹着玫瑰,让玫瑰把百合碰到一边。三言两语,那边竟然成了,可见男人都是闷骚动物——她想着。也站起来,抱着胳膊走了过去。走近了,她看着日本男人脸上那谄笑,太熟悉了,又是一个老江湖。他侧过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去后台谈。但方才的女王却不见,恐怕他是要故意抬价的。哎——索尼娅想,又一想,算了。杰瑞傻乎乎要跟着日本男人往前走,索尼娅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到壁灯下方阴影里。她凑得很近,蜜金色的头发擦过杰瑞的脖子,让他不由地呼吸困难。「你鞋里一共藏了多少钱?」杰瑞心口一缩,那是他的命!可是被女人这么拽着,他失去了说谎的能力,「一……一千英镑。」「给他五百块。」索尼娅自作主张地拍了板。五百!「刀刃上!」索尼娅咬着牙,像是在替杰瑞心疼。英国男孩差点被她逼哭了,这能一样吗?在百货店,他想说替她结账,那些衣服靴子,好歹能带回家。可这里,五百呀,别说数额多,而且啥都带不走,都会打水漂了。「等等!」前面的日本男人在绿漆门前转过身,他看着索尼娅。「我这人烦啰嗦,懒降价,更憎被人坑,我喊价,五百块,干不干?前提是,我做什么你管不到。」日本男人打量着这个女人,这种气质似乎是他最怕的那种人……心里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他还打算一步一步坑这两个冤大头呢。眼中的谄笑已经没了,算计,最后的算计。他换了一副冰冷的病态。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用蹩脚的英语沙哑地说道:「只能一个人进去。」「成交!」——喂!杰瑞都急了,别自作主张。「刀~刃~上~」索尼娅的手掐住他的手,一字一顿,摧毁了他最后的无谓抵抗。***【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彩蛋,等待后续开启】满洲女人索尼娅只身走入日本女鞭师的后台,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个时刻,不能说。发生的是足够令普通恋物癖者跪拜的场景,所以,在这个时候,还不能说。嗯,会说的,在你想象不到的时机。嘘~~我们继续看表演。***杰瑞在门外,脸涨得通红,他的切尔西靴那耸立的古巴靴跟里空了一半——原本塞得满满的钞票,被抢走了!抢走了!而他竟然像个大傻瓜,被堵在了门外。他很愤怒,是真的愤怒,他恨上了这个女人,碾压他、歧视他、剥削他。500英镑可不是一笔小钱,焦躁让金汤力在他肚子里火辣辣翻腾起来。他不想看陪他站在门外的那个日本男人——你不应该当好打杂的角色,去收拾吗?他对他有恶意,他偏偏不明白这种恶意是什么。他随便说了句,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声啥,不是「天气不错」就是「今天挺好」,对方回答了么,也不知道。他知道,拿走了钱就要不回来了,再说下去,没准还要继续掏,所以他闭嘴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清了清发痒的嗓子,他开口:「演出真是美轮美奂。」「嗨?」日本男人没听懂,眯着眼,鞠了半个躬。「这里面的表演,应该更加精彩绝伦吧。」他恨自己,他已经在没话找活了。「嚯~」日本男人点头赞同。杰瑞又不说话了,他在想,刚刚的交流没那么麻烦,这个男人那时候话痨得很,他还了解到,这个日本女鞭师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姑娘,算是按那边的习俗,结了婚的,而在这里没法登记,所以以男女朋友对外宣称。刚刚把这些都告诉他了,就差直接让他把她赎身。现在好了,钱收了,话都不说了。「天气挺好的,好不容易不下雨,大概明天也能不下雨。」他的嘴又忍不住自己动了。「哦~」谢天谢地,就在这时,门的铰轴慢慢转动起来,阴沉着脸的索尼娅,出现在二人面前,她的身材因为抱着胳膊的动作,显得宽大又高,两个男人在她的身前就像是卑微的存在。「让开,」她说,仿佛她让身边气压都降低了,暴雨将至。透不过气的杰瑞还没弄清她这句愤懑的话是对谁说的,她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走。」她的命令,他只能听从。——后台发生的细节,请待后续章节揭晓。===【本章历史与文化注脚】[注1] 关于1970年代伦敦俱乐部的「手背荧光戳」(Hand Stamping & UV Ink)在1970年代中期的伦敦(尤其是苏荷区与西区),随着地下摇滚、早期迪斯科及各类前卫私人俱乐部(Private Members' Clubs)的激增,防伪与客流管制技术迎来了技术更迭。传统的纸质门票在汗水浸透的娱乐场所极易损坏或倒卖,大伦敦警察厅亦对公众酒吧的营业时间和售酒执照有着近乎苛刻的律令限制(著名的下班打烊法)。许多苏荷区的地下特殊表演场所、同性恋酒吧或前卫艺术酒吧,为了合法售酒并筛选客人,都会注册为「私人俱乐部」,并率先普及了「紫外线隐形墨水印章」(Black-light / UV Stamp)。这种墨水在普通光线下完全隐形,只有在门口侍应生持有的紫外线(黑光)灯下才会显现荧光。部分实施「限量饮酒」或采取「会员带客制」的高档隐秘酒吧,常以此技术在客人的手背皮肤上打戳,用以追踪消费杯数并防范滥酒闹事者。小说中索尼娅以高档小羊皮手套迫使侍应生放弃打戳,是其利用古典上流阶级威压、消解现代治安规训的典型博弈。[注2] 英国独立电视台电视剧《复仇者》(The Avengers, 1961–1969)索尼娅口中的《复仇者》并非后世广为人知的美国超级英雄漫画,而是指1960年代风靡全英的经典间谍科幻邪典剧集。该剧由帕特里克·麦克尼(Patrick Macnee)饰演风度翩翩的英国绅士特工约翰·斯蒂德(John Steed),而剧中最著名的女性核心角色艾玛·皮尔(Emma Peel),由戴安娜·里格(Diana Rigg)饰演,她以其标志性的紧身全皮衣和利落的格斗技巧,成为了那个时代不列颠大众文化中关于「高科技女特工」与「皮革恋物癖(Fetishism)」的启蒙符号。尤其是为了配合皮革符号宣传,男主角还与剧中女演员奥娜·布莱克曼(Honor Blackman,饰演凯茜·盖尔,斯蒂德的首任女搭档)一起灌录过一首单曲,名为《Kinky Boots》,意译为——情趣靴。
故事中索尼娅自嘲「人家还以为《复仇者》拍续集了」,既是对自己一身紧身纳帕皮衣行头的黑色幽默,也暗示了在1975年的冷战背景下,宏大意识形态与流行文化、身体政治之间的荒诞缝合。作者也借机吐槽了现实,因为续集《新复仇者》真的就在1976年上映了,由乔安娜·拉姆利(Joanna Lumley)饰演的新一代「复仇者女郎」珀迪(Purdey),搭档约翰·斯蒂德,并由加雷斯·亨特(Gareth Hunt)扮演第三名伙伴迈克·甘比特(Mike Gambit)——此人虽在设定上是特种兵出身、原本该是队里的肌肉硬汉担当,却难脱不列颠男人的英俊与精致娘气,尤其是他脚上踩着的那双当年引领了男士时尚的娘炮切尔西短靴,更沦为了70年代独特的视觉符号。该片后来被中国引进,成为了许多人童年回忆中的经典英剧——《三个侦探》。[注3] 英国男人的没话找话技能与形容词的「语言阶级」在1970年代的英国阶级语境与伦敦方言中,空洞宏大的纯粹形容词(如文中的「美轮美奂」fabulous, 或是brilliant,splendid)往往并不承载真实的赞美。当杰瑞用浓浓的伦敦腔吐出 「The show was… fabulous」 时,这层社交泡沫仅仅是一种英式礼节性的防护罩,用以掩饰他站在旧辖区地下俱乐部、与一个东方皮条客面面相觑时的阶级局促与道德尴尬。相反,由动词分词衍生而来的形容词(如「精彩绝伦」breathtaking,字面意为「夺走呼吸的」),在这个小说的叙事语境中,代表着一种肉体性与穿透性的真心暴露。它不再是文明社会的客套,而是杰瑞身体本能被死死压抑后的失控。杰瑞在门外死撑着体面说出 fabulous,心里却为了那个将他拒之门外的 breathtaking 世界而嫉妒到发狂。在低俗文学与先锋文本的缝合世界里,动词分词形容词天然具有比纯粹形容词更高级的「真实肉体感」,它准确地勾勒出不列颠小男人既想维持伪善、又恨自己错过了被剥夺尊严的奇观的自虐心理。最后我坦白,这段注解的前一半是真的,fabulous在英伦口语的空洞化确实一直存在。而后一半语言学分析是我瞎编的,但作为作者的我正在用一篇一篇实验小说做着文学尝试,寻找类似动词分词代替空洞形容词这种方案,来传达新感官体验的写作方法。或许有一天,我们真的会把这段话写进语言学教科书。——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反正是这样梦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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