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墙误】(3-4)作者:猫九大大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8-21 4:23 已读20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春墙误】(3-4)作者:猫九大大

  第3章:俏女廊下理青丝,浪子堂前起妄思

  诗云:

  俏女廊下理青丝,浪子堂前起妄思。

  一句戏言轻出口,不知便是祸根滋。

  世间多少荒唐事,都自无心笑语时。

  若晓他朝翻墙误,应悔今朝语太痴。

  话说邵家庄有个邵公,为人本分,乐善好施,乡里乡亲都唤他一声“邵善人”。他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邵婉,年方很赞哦,生得明眸皓齿、身段婀娜,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去年许配给邻村的林生为妻,婚期定在两月之后。

  林生这人,年方很赞哦岁,生得倒也周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笑起来一口白牙,瞧着是个精神小伙。只是有个毛病:急色。一见到邵婉,那双眼珠子便恨不得粘在她身上,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说话也结结巴巴,活脱脱一副毛头小子的馋相。

  邵婉对他呢,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正总是要嫁的,嫁谁不是嫁?只要这人不太蠢、不太丑、不太穷,便算烧了高香了。

  这天春光明媚,日头暖洋洋地照在邵家院子里,晒得青砖地微微发烫。院子里的老桑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墙根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大片,蜜蜂嗡嗡地在花心里钻进钻出,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花香。

  林生提了两盒点心、一坛黄酒,兴冲冲地来岳父家筹备婚事。他一进院子,便看见邵婉在廊下梳洗。

  邵婉刚洗过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珠儿,把肩上那件月白色小褂的薄棉布洇出几处深色的水痕。

  那水痕贴着她的肌肤,隐约透出底下玉色的皮肉。她侧身坐着,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洒下来,正落在她弯着的脖颈上——那脖颈又白又细,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像上好的羊脂玉里沁着的几缕青痕。

  几缕湿发贴在她颈侧,水珠儿顺着发丝滑下来,沿着她的锁骨凹处积了一小汪,亮晶晶的,再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漫出来,顺着领口往下淌。

  林生站在院子当中,看呆了。

  邵婉拿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头。那梳子是她娘留给她的陪嫁,梳背雕着缠枝莲纹,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小巧。

  她梳头的动作极慢极柔,梳齿从发根顺到发梢,一缕一缕,不紧不慢。梳到打结的地方,便停下来,歪着头,用指尖细细地拆开,再把梳好的那一缕头发拢到胸前,拿手指绕着发尾打圈儿。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跟着她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林生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站在太阳地里,额头晒出了一层汗,却不觉得热——他的注意力全在邵婉身上。

  他看见她微微侧过头,拿梳子梳脑后一缕够不着的头发,那姿势让她微微挺起了胸脯——月白色小褂被撑起一道圆润的弧线,衣料绷得紧紧的,隐约可见底下肚兜的轮廓。

  林生喉头上下滚动,咕咚咽了口口水。

  邵婉从铜镜里瞥见他的呆相——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院子中间,手里拎着两盒点心,张着嘴,两眼发直,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她嘴角微微上翘,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却故意不回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梳头。她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副馋样,心里暗笑:“这呆子,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每次来都是这副德行——先站在院子中间发呆,再凑过来动手动脚,被推开就傻笑,傻笑完了又凑过来。也不知他那脑子除了那档子事,还会想些甚。”

  邵公从堂屋出来,见女婿呆立院中,额上晒得冒油也不知道挪地方,便笑道:“贤婿来了?怎不进屋坐?站在日头底下作甚,仔细中了暑气。”

  林生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拱手,手里的点心盒子差点掉在地上:“岳父大人安好。小婿——小婿看这院子里的月季开得好,多看了一会儿。”说话时眼睛却还瞟着廊下,邵婉的侧影在阳光下镀了一圈金边,美得不像是真人。

  邵公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月季,点点头道:“今年雨水足,花开得比往年都好。你且进屋喝茶,我去灶房看看午饭备得怎样。”说着便往灶房去了。

  林生见岳父走了,胆子便大起来。他把点心盒子往廊下的矮桌上一搁,蹑手蹑脚走到邵婉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梳头。

  离近了看,更不得了——他能闻见她发间的桂花油香,那香气幽幽地钻进鼻子里,像一把小刷子在心尖上轻轻挠。

  他能看见她脖颈上细细的绒毛,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他能看见她耳朵后头那一小片皮肤,白嫩嫩的,耳垂上有个小小的耳洞,没戴耳环,只有一粒芝麻大的小痣。

  林生忍不住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碰邵婉后颈上那粒水珠——那水珠正顺着她的颈窝往下滑,滑到领口边缘,欲坠不坠地挂在那里。

  他的指尖刚碰到那水珠,邵婉便“啪”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头也不回地道:“作死呢?手这么凉,往人脖子上贴。”

  林生讪讪地缩回手,却不退开,反而贴得更近了。他挨着邵婉坐在廊下的长凳上,大腿紧贴着邵婉的腿。

  邵婉往旁边挪了半寸,他便跟过来一寸。邵婉再挪半寸,他又跟过来一寸。

  邵婉被挤到了长凳尽头,再挪便要坐到地上了,只得作罢,白了他一眼:“你属狗皮膏药的?贴这么紧。”

  “婉妹,我想你想得紧。”林生嬉皮笑脸,伸手去扯她袖子,把那月白色的袖口捏在指尖来回揉搓,那布料又薄又软,揉着揉着他的手指便从袖口探进去,碰到了邵婉的手腕,“婚期还有两个月,我哪里等得了?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你,醒来被褥都蹬到地上去了。”

  邵婉被他碰到了手腕,手腕那处的皮肤极敏感,被他指尖一碰便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缩回手,嗔道:“梦见我?梦见我作甚?”

  “梦见——”林生嘿嘿笑了两声,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梦见洞房花烛夜。梦见你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沿上,我掀了盖头——”

  “住嘴。”邵婉脸上飞起两团红晕,那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她用力踩了林生一脚,绣花鞋的硬底跺在林生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直吸凉气。

  邵婉见他吃痛,心中解气,嘴上却不饶人,“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浑话。叫你爹娘听见了,看不撕你的嘴。还洞房花烛夜——你倒是先把新房收拾好了再说,上回我去看,那屋梁上的蜘蛛网都快结成蚊帐了。”

  林生被她踩了一脚,反而更来劲了。他涎着脸又往前凑了凑,把下巴搁在邵婉肩膀上,闻着她发间的桂花油香,含含糊糊地说:“新房我早就收拾好了——梁上的蜘蛛网扫了,墙也重新粉了,还买了新褥子新被子,鸳鸯戏水的花样,比你家这廊柱上的雕花还好看。就等新娘子进门了——婉妹,要不咱别等了,寻个由头把婚期提前?”

  邵婉的肩膀被他下巴硌得生疼,推又推不开,心里又恼又好笑。

  她侧过头,正好对上林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里像烧着两团火,热辣辣的,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看,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看到她的脖颈,又从她的脖颈往领口里钻。

  邵婉被他看得心里漏跳了一拍,忙别过脸去,哼了一声:“你倒想得美。婚期是两家爹娘定下的,哪能说改就改。”

  “我就想得美。”林生把手从她袖口里探进去,这回大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腕。邵婉的手腕又细又滑,皮肤凉凉的,像一截刚出水的藕。

  林生的手心却烫得吓人,贴在邵婉的腕上,像一块烧热的烙铁。他的拇指在她腕内侧那处脉搏跳动的地方轻轻摩挲,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又急又快,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小雀。

  邵婉被他握住手腕,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她感觉他拇指上的薄茧在她皮肤上刮过,有点痒,有点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顺着手腕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过肩膀,一直爬到心里。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胸脯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那月白色小褂便跟着一紧一松,勒出底下两坨软肉的形状。

  林生的目光便黏在那起伏的曲线上,挪不开了。他声音有些哑:“婉妹——你就让我——”

  “让你作甚?”邵婉明知故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挑衅。

  “让我——”林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桑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他的手便从邵婉的手腕上移开,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摸,指尖像弹琴似的在她小臂内侧轻轻划过,一路滑到手肘,又滑到上臂,眼看就要摸到她的肩头——

  邵婉忽然站起身,林生的手便落了个空。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长凳上的林生,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生仰头看她——逆着光,她的脸半明半暗,阳光从她发间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她鬓角还有几缕湿发没梳拢,贴着绯红的脸颊,衬得那皮肤愈发白嫩,吹弹可破。

  “林生,”邵婉忽然凑近他,弯下腰来。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林生能看清她睫毛的根数,能看清她瞳仁里映着的自己——一张傻乎乎的脸,嘴唇微张,眼睛瞪得溜圆。邵婉身上那股桂花油的香味混着少女身上特有的甜丝丝的体香,像一张网把他罩住了。

  “你要实在想见——”邵婉压低声音,嘴角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狡黠,一字一字慢慢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夜里翻墙过来吧。”

  说完,她直起身来,咯咯一笑,那笑声清脆得像摇了一串银铃。

  她转身往内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瞥了林生一眼——那一眼波光流转,似笑非笑,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着一抹弯弯的弧度,说不清是挑逗还是戏弄。

  林生只觉得她那一眼像是伸出了一根无形的钩子,隔着几丈远,把他整颗心都钩了过去。

  邵婉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林生还坐在长凳上,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鼻尖还萦绕着她方才弯腰时留下的桂花油香,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夜里翻墙过来吧”的余音。

  他反复回想她说话时的神情——凑近的脸、流转的眼、嘴角的那抹狡黠的笑——越想越觉得邵婉是在暗示什么,越想越觉得那句“翻墙”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深思熟虑的约定。

  “她一定是想我了。”林生对自己说,声音笃定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女孩子面皮薄,不好意思明说,就用这种法子告诉我。她说‘夜里翻墙过来’就是说——让我夜里去她房里找她。她要是没这意思,何必说‘夜里’?何必说‘翻墙’?直接说‘青天白日来敲我家大门’不就行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对。他站起来在廊下转了几圈,心里那只猫又上上下下地挠开了。

  他想象着今夜翻墙而入的情景——邵婉一定在房里等着他,点着一盏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小褂,头发披散着,对着铜镜慢慢梳头。他推门进去,她便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

  林生想着想着,只觉得小腹一阵发热,裤子都绷得紧了。他连忙坐下,拿衣摆遮了遮,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些丢人——还在岳父家院子里呢,八字还没一撇呢,瞎激动什么。

  且说邵婉回房后,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捂着嘴笑了好一阵。她笑林生那呆样——自己一句玩笑话,他居然当了真,坐在长凳上傻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卸妆,把象牙梳子搁在妆台上,又拿起一把小银剪子修了修鬓角。她从镜中看见自己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是真心的笑,是一种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这呆子。”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怕真会来。不过谅他也没那个胆——邵家的院墙虽然不是铜墙铁壁,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翻的。他要是真敢翻,我倒敬他是条汉子。”

  她放下剪子,把发髻拆了,乌发披散下来,拿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

  梳着梳着,忽然想起林生方才握她手腕时那道热辣辣的目光,那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脸上钩到脖子上,从脖子上钩到胸口,钩得她浑身不自在,却又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像是那目光还在她身上流连,烫烫的,麻麻的。

  邵婉放下梳子,对着镜子扇了扇风,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她看了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株老桑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树影正落在她窗纸上,随风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窗外来来回回地踱步。

  “我才不怕他来。”她又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来了也无妨,大不了隔着窗户说两句话。他要是敢动手动脚,我一脚把他踹出去。”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有些乱。她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眼想歇个午觉,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生那呆样,那热辣辣的目光,那句“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你”。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林生握过的地方,皮肉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心滚烫的触感。

  “烦死了。”她把被子蒙在脸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里闷热闷热的,她的心跳砰砰砰地响,跟敲鼓似的。

  那边厢,入夜后,邵家各房陆续熄灯。

  邵公将于氏夫妇安置在东偏房,将翠平单独安置在西偏房,隔着一个小院。于氏奔波了一夜,倒在草铺上便沉沉睡去,怀里还搂着那包银锭,搂得死紧,像是搂着下半辈子的依靠。

  她睡着时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还是身上的伤还没好透,睡梦中也隐隐作痛。

  张三躺在于氏身边,却没睡着。

  他在暗中睁着眼,听着于氏的呼吸渐渐均匀——那呼吸起初还时浅时深,后来便平稳下来,偶尔还带几声轻微的鼾声。

  于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包袱搂得更紧了些,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像是“我的”,又像是“银子”。

  张三舔了舔嘴唇。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他盘算的是下午看见的那个小丫鬟翠平——怯生生的眉眼,细细的腰身,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搭在腹前,走路时低着头不敢看人。

  可她偷瞄他时那眼神,张三认得出——那是女人被勾起好奇心时的眼神。有害怕,有好奇,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柔软。

  “那丫头,给点甜头就能上手。”张三在心里盘算着。他在街面上混了三十年,赌过钱、贩过私盐、讹过乡绅、骗过寡妇——旁的本事没有,看女人的眼力却有。

  他一眼就看出翠平这丫头虽然表面上胆小怕事,但骨子里却藏着一种对“大胆”的向往。

  她跟着于氏久了,日日看于氏怎么跟男人周旋、怎么拿身子换银子、怎么在男人面前撒娇使媚,耳濡目染,心里那只小兽早就醒了,只是还没人替她打开笼门。

  张三打算做那个开笼门的人。

  “于氏这贱人拿了银子就觉得自己是大爷了,对老子呼来喝去。她偷严家的银子,老子给她望风、接应、背包袱,她分老子几成?一文没给。那包银子要是到了老子手里——一百两,够老子赌半年、喝半年、逍遥半年。”

  他舔了舔嘴唇,又看了眼于氏蜷缩的背影,心道,“至于这女人——跟了严老头,又跟了严世杰,又跟了我——她当自己是金镶玉呢?等老子拿到银子,谁还管她。”

  于氏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死鬼”又沉沉睡去。

  张三僵了片刻,见她没醒,便继续盘算。他想好了——今夜等夜深了,趁于氏睡熟,先去翠平房里摸一摸底。那丫头要是肯,便把她一并拐走;要是不肯,便吓她一吓,她那种胆子小的,一吓就软了。

  同一片夜色下,林生在家里灌酒。

  他家灶房的灶台上搁着一坛黄酒,是邻村张老六酿的,后劲大得很,喝一碗便头昏眼花,喝两碗便分不清东南西北。林生今晚喝了三碗。

  第一碗下肚时,他还算清醒,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邵婉弯腰凑近他时的模样——湿漉漉的头发、绯红的脸颊、身上那股桂花油的甜香、还有那句“夜里翻墙过来吧”。

  他一边喝一边傻笑,自言自语道:“婉妹说夜里——那就是今夜。她说翻墙——那就是让我别走正门。她一定是想我了。”

  第二碗下肚时,他胆子大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把墙角的梯子拖出来看了看——那梯子是竹制的,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又翻出一双旧布鞋,鞋底软,翻墙时没声响。他想了想,又往怀里揣了一小包桂花糕——邵婉爱吃桂花糕,万一她夜里饿了,正好献个殷勤。

  第三碗下肚时,他已经完全信了。他信邵婉今夜在等他;信那句“翻墙”是深思熟虑的暗示;信自己翻过院墙后,会看见一扇虚掩的门、一盏昏黄的灯、一个对着铜镜梳头的姑娘。

  他甚至已经在想象自己推开门时邵婉的表情——是惊喜?是害羞?还是故作镇定地说一句“你倒真敢来”?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站了起来。月光正亮,把村路照得明晃晃的,像铺了一层水银。

  夜风一吹,酒劲上头,脚步有些踉跄,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林生推开屋门,深吸一口夜间的凉气,迈开步子往邵家庄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刻,邵婉在屋里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心里莫名地烦乱。后来索性起床点了盏灯,对着铜镜慢慢梳头。

  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左看右看,心里想的却是林生那呆子会不会当真去翻墙——他那个憨样,自己那句玩笑话一说出去就后悔了。

  但又觉得他应该不敢——邵家的院墙虽然不高,可那也是墙,不是谁都有胆子翻的。

  “他要是真来了怎么办?”邵婉对着镜子问自己。镜中人皱着眉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隔着窗户跟他说两句话就打发走。”她回答自己。

  “他要是赖着不走呢?”

  “那就踹他。”

  “他要是——”

  “哪有那么多要是。他八成不敢来。”邵婉打断了镜中人的追问,放下梳子,伸了个懒腰。

  那件月白色小褂随着她举手的动作往上缩,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蛮腰,肚脐眼儿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珍珠嵌在平坦的小腹上。

  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襟,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华如水,老桑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随风轻轻晃动。

  墙角那丛月季在月光下开得幽幽的,香气比白天淡了些,却更绵长。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归于寂静。

  “他不会来的。”邵婉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失望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她走到床边躺下,这回终于睡着了。

  却说于氏在东偏房的草铺上睡得死沉,怀里搂着银锭,嘴角还带着满意的笑意。

  她梦见严老头死了,严世杰把她扶了正,她穿着大红遍地金的褙子,满头珠翠,坐在严家正厅的太师椅上,身边围着一群丫鬟婆子伺候。

  翠平跪在地上替她捶腿,张三在门口给她磕头,严世杰在一旁替她剥葡萄皮。

  她张嘴接了那颗葡萄,甜汁在嘴里迸开,甜得她浑身舒坦,心道:“这才叫日子。”

  她不知道,黑暗中张三正睁着眼,盯着她的后脑勺,一眨不眨。

  她也不知道,黑暗中张三的手指在褥子底下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等着她的鼾声变得更沉、更均匀。

  翠平在西偏房合衣躺着,心里莫名地慌。这屋子是土坯墙,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

  窗纸上有几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她总觉得今夜要出什么事——但说不清是什么。她闭上眼睛,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有于姨娘在隔壁,什么事都不会有。”

  可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在问:“有于姨娘在,就没事了吗?于姨娘自己都惹了多少事——偷严家的银子、跟张三私奔、在土地庙后偷情——她哪件事做得周全了?跟着她,真的能安稳吗?”

  翠平甩了甩头,不敢往下想了。她听见窗外风吹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敲窗户。

  她听见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吠得人心烦意乱。她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底下闷热潮湿,她的心跳声在耳边嗡嗡回响。

  林生走到半路上,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约莫三更时分。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方向没偏——去邵家庄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到。他一边走一边想:“婉妹应该还没睡——她肯定在等我。”

  后人有诗叹曰:

  一道院墙分内外,几重欲念汇今宵。

  有人醉后翻墙去,有人暗中将婢瞧。

  桑枝月下如鬼手,各引痴人上奈何。

  待到明日天光现,方知昨夜俱是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章:浪子翻墙赴幽会,泼皮摸进丫鬟家

  诗云:

  夜深人静月西斜,各怀鬼胎各自邪。

  浪子翻墙赴幽会,泼皮摸进丫鬟家。

  醉汉不辨谁家妇,冤家偏把错床爬。

  一夜荒唐三桩错,都在那株老桑桠。

  话说那夜三更时分,邵家庄万籁俱寂,只有墙外野猫偶尔叫上几声,叫声凄厉,如婴儿啼哭一般。

  月亮已偏了西,挂在那株老桑树的枝桠间,月光透过桑叶缝隙筛落下来,满地碎银也似,风过处便晃晃悠悠,明明灭灭。

  于氏在东偏房草铺上睡得死沉。她奔波了两日一夜,又在严家受了那许多折磨,身子早撑不住了。

  此刻侧身蜷在铺上,怀里搂着那包银锭,搂得死紧,仿佛搂着下半辈子的命根子。她睡梦中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许是梦见自己穿着绫罗绸缎坐在金山银山上,许是梦见严世杰跪在她脚下磕头。

  她的呼吸均匀而深长,偶尔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一句梦话,听不清字句,只辨出几个零碎词儿——“银子”、“我的”、“跑”。

  张三躺在于氏身侧,却一直没睡着。

  他在暗中睁着眼,瞳孔张得大大的,像猫眼一般幽幽地反着月光。他等于氏的呼吸渐渐沉重、渐渐均匀,又等于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对着他,这才轻轻挪了挪身子。

  草铺发出细微窸窣声,于氏在梦中哼了一声,含含糊糊说了句“死鬼”又沉沉睡去。张三僵在原处等了片刻,等她鼾声又均匀响起,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道张三心里盘算的是谁?是隔壁那小丫鬟翠平。

  他下午在邵家院子里见过她——怯生生站在于氏身后,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搭在腹前,手指头绞得发白。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衫子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眉眼生得清秀,不是于氏那种艳丽张扬的长相,却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却黑白分明,鼻梁小巧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时唇色浅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受了惊吓似的随时要哭出来。

  但张三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翠平偷瞄他的眼神。下午在院子里,于氏跟邵公说话时,翠平站在廊下,偷偷抬眼看了张三一眼。

  那一眼极短极快,像麻雀啄米似的,一触即收。但张三是什么人?他在街面上混了三十年,旁的本事没有,看女人的眼力却比刀还利。

  他捕捉到了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害怕,不是单纯的害羞,而是混合着好奇、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那种眼神他见过许多次,在那些深闺寂寞的小媳妇眼里、在那些被丈夫冷落的寡妇眼里、在那些还没出阁却已懂得人事的小丫鬟眼里。

  “这丫头,给点甜头便能上手。”张三心里盘算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在月光下看来既奸猾又自信,像一只瞧见鸡窝的老狐狸。

  “于氏这贱人拿了银子便觉得自己是大爷了,对老子呼来喝去,把老子当骡子使。她那包银子要是到了老子手里——一百两现银,够老子赌半年、喝半年、逍遥半年。至于这丫头,比于氏年轻,比于氏听话,比于氏好摆布。捎带上她,路上还能暖被窝。”

  他又看了于氏一眼——于氏搂着包袱,睡得像头死猪。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着时倒有几分安详,不像醒着时那般精明算计。

  张三心里冷笑一声,暗道:“对不住了于娘子。你这人太精,老子伺候不起。你的银子归我了,你的丫鬟也归我了。”

  他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地面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打了个哆嗦,却没缩回去。

  他猫着腰,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脚掌先落地,再慢慢压下脚跟,像一只捕鼠的猫。地上铺着干草,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混在窗外的虫鸣里,几乎听不见。

  经过于氏身边时,他停了停,低头看了她一眼。于氏依旧睡得香甜,嘴角那丝笑意还没褪。她怀里那包银锭露出一角——白花花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张三的目光在那银锭上停了一瞬,舔了舔嘴唇,却忍住了没去拿。心道不急,先把翠平弄到手,再回来拿银子。两个人一起走,比一个人背着一包银子走夜路更稳妥——万一被追上,还可以拿翠平当挡箭牌。

  他摸到门边,轻轻拉了拉门闩。邵家的偏房门是老旧的木门,门闩是一根粗木棍,架在两个铁环里。

  张三用两根手指捏住门闩的一头,一点一点往上提,提得极慢,慢得像在拆一件精密的器械。

  木棍在铁环里滑动,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张三每提一点便停一停,听听于氏的呼吸有没有变化。停了三次,门闩终于脱离了铁环,他轻轻将门闩竖在墙边,拉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尖锐的口哨。张三僵住了,回头看向于氏。于氏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别走”,又没了动静。张三等了片刻,确认她没醒,这才闪身出了门,又反手把门虚掩上。

  院子里月光如水,青砖地上洒了一层银霜。老桑树的影子横过院子,像一道黑色的河流。张三赤着脚踩在青砖上,脚底的茧子替他挡了一部分凉意。他穿过小院,走到西偏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他伸手推了推门。门没动。他又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张三皱了皱眉,低头借着月光看了看门缝——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是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去的。

  他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里瞧,只见翠平合衣躺在靠墙的草铺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褥子。褥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穿着衣裳的肩膀。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照出她侧卧的轮廓——纤细的腰身、微微翘起的臀、蜷缩着的双腿。

  张三轻轻叩了叩门,压低声音唤道:“翠平。”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两下,声音稍大了些:“翠平,开门。是我。”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翠平醒了。张三听见她从草铺上坐起来的声音,听见她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听见她走到门边的声音。然后停了。她在门那边犹豫。

  “张——张三哥?”翠平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又轻又颤,像一根绷紧了的丝线,“你有——你有何事?”

  张三听出她声音里的慌乱,心中一喜——慌乱便好办。他换上最温柔的语气,把嘴凑近门缝,压低声音道:“翠平,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要紧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门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张三能听见翠平的呼吸声——又急又浅,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他又加了一把火:“是于姨娘让我来的。她说夜里冷,让我给你送条褥子。”

  这谎话编得不高明,但张三知道翠平这丫头胆子小、心思浅,不会细细推敲。果然,片刻后,门后传来门闩被轻轻抽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翠平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眉毛微微皱着,眼睛里满是慌乱和犹豫,嘴唇抿得紧紧的。她还没开口说话,张三已推开门闪身挤了进去,反手便把门关上了。

  “张——”翠平刚吐出一个字,张三已一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又大又硬,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掌心里全是老茧,捂在翠平娇嫩的嘴唇上,硌得她生疼。

  翠平惊恐地瞪大了眼,两只手抓住张三的手腕使劲往外掰,但那手腕硬得像铁棍,纹丝不动。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两条腿乱蹬乱踹,脚后跟在泥地上蹭出一道道拖痕。

  “别出声。”张三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她耳根上,那声音带着一种哄诱的腔调,又像命令又像恳求,“我不会害你。你听我说完,听完你再叫也不迟。”

  翠平还在挣动,但力气小了许多。张三的手掌捂着她的嘴,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发抖,湿湿热热的,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小雀。她的身子贴在他胸前,他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像筛糠似的。

  “翠平,”张三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呵气,“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好姑娘。你跟着于氏那贱人,她拿你当什么?跑腿的、望风的、背锅的。她偷汉子你在庙前吹风,她挨打你给她擦药,她偷了银子让你背包袱——她什么时候把你当人看过?方才她在邵公面前怎么说的?说你是她妹妹。呸!她于春自己吃香喝辣,你可曾沾过半点光?”

  翠平不再挣动了。张三感觉她的身子从僵硬变得松软了些,捂着嘴的手指缝里漏出她急促的鼻息。

  他慢慢松开手,翠平没有叫。她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张三看不清。

  “那包银子,”张三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老熟人谈心,“是她从严家偷来的。她偷银子时想过你吗?想过万一被抓回来你会受什么牵连吗?她那种人,眼皮子比针尖还浅,心里只有她自己。你跟了她三年,她给过你什么好处?一件像样的衣裳?一副银耳坠子?什么都没有。她连句好话都懒得跟你说,动辄拿‘我告发你’来威胁你——你被她吓了三年,还没受够?”

  翠平的眼泪下来了。月光照在她脸上,两道泪痕亮晶晶的,从眼角滑到下巴,再滴在衣襟上。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张三说的是实话——句句都是实话。

  她跟于氏三年,于氏高兴了赏她个笑脸,不高兴了劈头盖脸一顿骂。那次在土地庙望风,她在庙前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回来后于氏劈头就骂她“站得那么显眼给谁看”末了还威胁她“你要是说出去,我就说是你勾引的男人”。

  翠平那时候心里就凉了半截——我替你担惊受怕,你拿我当垫背的。

  张三见她神色松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伸手轻轻搭在翠平的肩膀上,那手掌温热粗糙,隔着薄薄的蓝布衫子,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头微微颤抖。

  他放低了声音,语调温柔得像是变了个人:“翠平,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那包银子够咱俩过好日子的——比于氏给你过的日子好十倍。

  我会对你好。你想吃蜜饯,我给你买蜜饯。你想穿新衣裳,我给你买花布。你跟着于氏,一辈子就是个丫鬟。跟着我,你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她的肩头轻轻揉了揉,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翠平被他揉得身子一软,往墙边缩了缩,但张三的手跟着移过去,不让她躲开。翠平低下头,不敢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碎珠子。

  “你会说甜言蜜语。”翠平忽然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对姨娘也是这样说的,对不对?在土地庙后头,你说她是天仙,说她比严老头强,说她跟了你不亏。如今你又拿同样的话来哄我。”

  张三被她戳穿了,却不脸红,反而嘿嘿一笑。

  他把另一只手也搭在翠平肩上,两只手一左一右,把她的肩膀握在手心里,力道不轻不重:“翠平,你比你姨娘聪明。你说得对,我是跟她说过甜言蜜语。但那都是假的——我跟她不是一路人。她太精,太贪,心太大,老子伺候不起。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翠平抬起眼,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神里有泪光,有恐惧,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簇刚刚点燃的火苗,风一吹就可能熄灭,但也可能越烧越旺。

  张三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比她年轻。你比她好看。你比她心善。最重要的是——你比她听话。”

  翠平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张三知道她心里那道防线正在崩塌,便趁热打铁,收回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递到翠平面前:“你瞧,这是我下午在镇上买的桂花糕。我猜你可能没吃晚饭,特意给你留的。”

  那桂花糕是他下午在镇上顺手买的,原本是给自个儿当零嘴的。但此刻掏出来,配上他那副温柔体贴的表情,倒真像是特意为翠平准备的。

  翠平看着那油纸包,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感动,而是觉得荒唐。这个认识了不到两天的男人,偷了她主人的银子,对着她说了一堆甜言蜜语,还掏出一包桂花糕来——而她居然在犹豫。她居然没有立刻叫他滚。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应该喊人,应该把这个油嘴滑舌的泼皮赶出去。可她没有。

  她想起于氏对着镜子把领口往下扯的样子,想起于氏在土地庙后草堆里滚时的浪笑,想起于氏收下严世杰金镯时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于氏有什么?不过是比她大胆,比她不要脸,比她敢伸手拿。凭什么于氏什么都有,而她什么都没有?

  “我跟你走。”翠平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一字一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但你得对我好。你要是骗我——”

  “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张三立刻接上,举起右手做发誓状,表情严肃得像是真心的。

  他放下手,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碰到翠平的额头,“翠平,你信我。我这辈子对谁都是假的,唯独对你——我想真一回。”

  翠平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仰着脸看着张三。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有害怕,有慌张,有对未知明天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让她感到羞耻的悸动。

  张三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楚楚可怜的小脸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看着那两片微张的嘴唇,薄薄的,唇色浅淡,像两片被水浸过的花瓣。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翠平浑身一僵。她的初吻——不是被一个老实本分的后生在花前月下摘走的,而是被一个认识了不到两天的泼皮,在邵家偏房的月光下,用一张刚说了无数谎话的嘴夺走的。她应该推开他。她应该扇他一巴掌。她应该吐他一脸唾沫。

  可她只是僵了一瞬,然后身子便软了下来。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在张三的嘴唇下微微颤抖,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花瓣。

  张三的舌头撬开了她的牙齿,探进了她的嘴里。那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烟叶的辛辣混合着劣酒的苦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的气味,顺着她的舌根往喉咙里灌。

  她浑身发软,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先是抵在张三胸口想推开他,推了两下没推动,便软软地垂了下去。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腰,触电似的弹开,又慢慢地、试探着揪住了他的衣角。

  张三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摸,摸到她纤细的腰肢。蓝布衫子底下,那腰肢细得像是轻轻一折便会断。

  他一面吻着她,一面拿手在她腰上轻轻揉搓,那揉搓的力道渐渐加重,掌心滚烫,透过薄薄的布衫烙在她皮肤上,烙得她浑身发烫。

  须臾,张三的嘴唇离开了她的嘴唇,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滑,滑过她的脖颈。翠平的脖颈又细又白,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张三的嘴唇贴上去时,能感觉到她颈侧那根大动脉在突突地跳,跳得又快又急。

  他张嘴轻轻含住她喉头那一小块凸起的软骨,舌尖在上面打了个旋儿。翠平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呻吟的声音,仰起头,把脖子往他嘴里送得更深了些。

  “翠平,”张三一面吻着她的脖颈,一面含含糊糊地说,“你身上好香。不像你姨娘——她身上全是脂粉味,呛得人头疼。你身上是——是皂角味,干干净净的,好闻得很。”

  翠平满脸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知道自己身上是皂角味——她每日用皂角洗衣裳,顺便也洗自己,这味道再寻常不过。可从张三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天下最好闻的香气。她小声说道:“你莫要——莫要瞎说——姨娘身上那才是香——”

  “她那香是假的。”张三一面说,一面把手从她腰间移开,绕到前面,探进了她蓝布衫子的衣襟里。

  翠平的肚兜是粗布的,摸上去有些粗糙,但底下的皮肤却滑得像缎子。张三的手指肚上全是老茧,刮过她娇嫩的皮肤时,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颤栗。翠平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但鼻子里还是漏出了几声细细的呻吟,像小猫叫似的又细又软。

  张三的手终于摸到了那两坨软肉。它们比于氏的小些,恰好被他一手掌握,软得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馒头,光滑温热,顶上两颗红豆已经硬了起来,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他用拇指轻轻拨弄那红豆,拨得翠平浑身一颤,两条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只得双手勾住张三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看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快得像是要破膛而出。她也能感觉到张三裤裆里那根硬物顶在她小腹上,隔着两人的衣裤,硬邦邦的像根铁棍。

  “翠平,”张三的声音也哑了,喉头上下滚动,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在她胸前揉来揉去,揉得她的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急,“你可想好了——我是认真的。你跟了我,我带你走。那包银子够咱俩过好日子的。”

  翠平从他胸口抬起脸,脸上红潮未退,眼里却有一丝清明。她看着张三的脸——那张油滑世故的脸,此刻半明半暗,桃花眼里有欲火,但也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也许是真诚,也许是比真诚更高明的伪装。她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分辨了。她活了拾伍年,头一回有人对她说“我会对你好”就算是假的——她咬了咬牙,就算是假的,她也想信一回。

  “我方才已经说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跟你走。”

  张三心中一喜,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放在草铺上。翠平仰面躺着,散开的长发铺在干草上,干草窸窣作响。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那张小脸照得楚楚可怜。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

  张三伏在她身上,开始解她的衣裳。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那蓝布衫子的盘扣被他一颗颗解开,翠平的呼吸随着他解扣的动作越来越急促,胸脯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扣子全解开了,张三将衫子往两边一分,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粗布肚兜。那肚兜旧了,边角有些起毛,却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是翠平自己绣的,针脚不齐,梅花瓣也歪了,但看得出用心。

  “这梅花绣得好看。”张三说了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然后伸手解开了肚兜的带子。

  肚兜滑落,两坨白嫩嫩的奶子弹了出来,在月光下晃了两晃。它们不大,却匀称挺翘,形状像两只倒扣的小瓷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隐约可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顶上两颗红豆因为紧张和凉意而紧缩着,颜色是嫩嫩的粉,像两粒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张三俯下身去,张嘴含住一颗,舌尖在那红豆上打着旋儿。翠平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呻吟——那声音又细又软,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嗓子,只漏出几丝气声。

  她的十指插进张三的头发里,不知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按得更紧,两只脚在干草上乱蹬,蹬得草屑纷飞。

  张三解开了自己的裤带,褪下裤子,将那根早已硬得青紫的阳物放了出来。那物什又粗又长,七八寸上下,儿臂粗细,棒身青筋暴起,冠头紫胀如一颗熟透的李子,马眼微张,吐着一点清亮的黏液,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翠平偷眼看去,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见过男人的东西,只在于氏被严世杰压在床上时从指缝里瞥见过一眼,但那一眼太快太模糊,根本没看清。此刻张三的阳物就在她面前,离她的脸不过尺许之遥,又粗又长,青筋盘绕,像一条狰狞的肉蛇。

  翠平感觉到他拿手分开了她的双腿。她的双腿抖得像风中的柳枝,大腿根的嫩肉紧绷着,在她紧张之下微微抽搐。

  张三的手指探到她那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私密所在——毛茸茸、湿漉漉、热烘烘,像一汪藏在草丛里的温泉。那花唇极嫩极薄,被淫水浸得湿润光滑,在他的指尖下微微翕动。

  翠平“啊”了一声,猛地弓起腰,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十个脚趾在干草上蜷成一团。她本能地想合拢双腿,但张三的腰已卡进了她的腿间。

  “别怕。”张三的声音在黑暗里听来又低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头一回是有点疼。忍一忍便过去了。”

  他扶着阳物,冠头在她花径入口处磨蹭了几回,沾了满头的淫水。然后他腰身一挺,噗的一声,那紫胀的冠头挤进了那道从未被人闯入的门户。

  翠平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十指死死掐进张三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肉里,掐得他也跟着龇牙咧嘴。

  她只觉下体被一根滚烫的铁杵撕裂了,那铁杵还在往里钻,钻得她浑身痉挛。她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滴在干草上。张三停了一停,让她适应,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珠。

  “好了好了,疼过这一下便好了。”张三柔声说,拿拇指轻轻抹了抹她的眼角,声音里有难得的耐心。

  翠平抽噎着,觉得自个儿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天堂,被人柔声哄着、被人温柔吻着;一半在地狱,下体被撕裂、被撑开、被一根粗硬的肉杵贯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没有叫他停。

  张三开始缓缓抽送。他看得出翠平是头一回,便没有像对待于氏那般蛮干,而是放慢了速度,一下一下地往那紧窄的花径里送。

  那花径又紧又嫩,像一个刚开封的剑鞘,紧紧地箍着他的阳物,每抽送一下,那嫩肉便吸附上来,咬得他头皮发麻。他抽了七八下,低头一看,只见两人交接处渗出了几缕淡红色的血水——那是翠平的处子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翠平,你是个好姑娘。”张三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得很轻很认真,“你跟了于氏三年,还能留着这东西,不容易。”

  翠平含泪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甜。她想说她不是不想丢,是没有机会——那些来严家的男人,不是盯着于氏便是怕严世杰,谁会多看她这个小丫鬟一眼?但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张三的脸——那张油滑世故的脸,此刻看来竟也有几分顺眼。

  她的下体还在疼,火辣辣的,但她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终于也像于氏那样“有男人”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站在庙门口望风的小丫鬟了。

  张三加快了速度。那紧窄的花径被淫水和血水浸润后变得滑腻,抽送起来顺畅了许多。翠平的呻吟渐渐变了调——从带着痛的呜咽变成了带着痒的娇吟。

  她咬着嘴唇想忍住,但忍不住,每被顶到花心深处那团软肉,她的喉咙里便漏出一声软绵绵的呻吟,像小猫被人挠了下巴。

  “翠平,”张三一面抽送一面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粗重而滚烫,“你比你姨娘强。你这花径——又紧又嫩,像只小嘴儿似的会吸。于氏那浪货,早让人弄松了——”

  翠平听他这般说,羞得捂住脸,手指缝里漏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你莫要说——莫要说姨娘——”

  张三嘿嘿一笑,不再言语,只埋头苦干。约莫抽送了两百余下,他身子猛地一僵,只觉翠平那花径里忽然一阵剧烈收缩,一股滚烫的阴精浇在他的冠头上。

  他闷哼一声,慌忙想抽出来,但已晚了——阳精便喷射而出,一股一股地灌进了翠平的花径深处,烫得她浑身痉挛,两条腿紧紧夹住他的腰,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破碎的呻吟。

  两人瘫在草铺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草铺被他们的汗水和体液濡湿了一大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咸涩的复杂气味。翠平闭着眼,浑身散了架一般,下体还在隐隐作痛,但痛里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歇了片刻,张三翻身坐起,一面系裤子一面道:“收拾收拾。咱们得走了——趁于氏还没醒。”

  翠平也坐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草铺上的落红——几滴斑斑点点的红,已浸进了草秆里。她默默地拢好衣裳,系好扣子,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编成辫子。

  张三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回头朝翠平招了招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银子拿来。”

  翠平点了点头,坐在草铺上,抱着膝盖,看着张三闪身出了门。月光把他赤着脚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一晃一晃的。

  张三摸回东偏房。于氏还在睡,鼾声如雷,搂着那包银锭,搂得死紧。月光照在她脸上,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张三蹑手蹑脚走到草铺边,蹲下身来,伸手去掰于氏搂着包袱的手臂。

  于氏在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包袱搂得更紧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我的——都是我的——”

  张三屏住呼吸,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等了片刻,等于氏的呼吸又均匀了,才又伸手去掰她的手指。这回他掰得很慢很轻——先掰开小指,再掰开无名指,再掰开中指——一根一根,像在拆一件精密的器械。

  五根手指都掰开了。张三轻轻将包袱从于氏怀里抽出来,于氏的手臂空搂着,手指微微蜷了蜷。张三以为她又要醒了,吓得心跳漏了一拍,等了片刻,见她没睁眼,只是把空着的手缩回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里嘟囔了句“死鬼”,又沉沉睡去。

  张三将包袱抱在怀里,轻手轻脚退出东偏房,又轻手轻脚把门掩上。他回到西偏房,朝翠平扬了扬手中的包袱:“走。”

  翠平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包银锭——那是于氏的银子,是她从严家偷出来的命根子。如今这包袱在她手里,她却一点都不高兴,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掉了一块什么。

  两人从后院矮墙翻出去——那矮墙只有一人高,张三先爬上去,骑在墙头,伸手把翠平拉上来,再跳到墙外接住她。翠平的手被他攥在手心里,掌心温热粗糙,攥得紧紧的。两人一头钻进了夜色里,往北跑了。

  于氏在东偏房里睡得死沉,浑然不知身边的人已走了,丫鬟已走了,银子已走了。她只是在梦里忽然觉得怀里空了,手臂上凉飕飕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草铺上摸了摸,什么也没摸着。

  恰在此时,邵家院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生灌了三碗黄酒,酒劲上头,只觉得浑身是胆,天不怕地不怕。他摸黑到了邵家院墙下,踩着墙根下一堆碎砖瓦,双手扒住墙头,使力一撑,整个人便翻上了墙头。

  他骑在墙上往院子里看了看——月光下,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的灯都灭了,只有偏房那边隐约有微光透出窗纸。

  “婉妹果然给我留了灯。”林生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从墙头跳下来,脚后跟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没敢出声。他揉了揉脚后跟,一瘸一拐地穿过院子,往偏房那边摸去。

  他记得白日里邵婉在廊下梳洗时,背景是东偏房那扇窗。此刻他往东偏房走去,果然看见那扇窗上也有月季花的影子,心中更是笃定——这便是邵婉的房间。他走到门前,轻轻推了推。门是虚掩的——张三走时没关严,只虚虚掩着。

  林生心中一喜,觉得这定是邵婉给他留的门,便闪身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干草的气味、灰尘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腥气混在一起,冲进林生的鼻腔。但他喝了酒,嗅觉早已迟钝,只觉有股女人身上的暖香,便认定了是邵婉。

  他摸到床边,伸手触到温热的躯体。那女人正侧身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她蜷缩在被褥里的轮廓——一道柔和的曲线,从肩膀滑到腰肢,又从腰肢隆起为臀峰。被子只盖到腰间,露出穿着肚兜的上半身和散在草铺上的乌发。

  林生心道:“婉妹果然在等我。”便一把搂了上去。

  那女人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之间,以为是张三摸回来了。她困得睁不开眼,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死鬼——去那么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一面说,一面反手勾住林生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林生听声音不对——不是邵婉。邵婉的声音清脆如银铃,这女人的声音却带着一股慵懒沙哑的媚劲儿。但酒劲太猛,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心想:“许是婉妹刚睡醒,声音变了。”便又往前凑了凑。

  那女人感觉到他的迟疑,便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摸到他的脸上。她的手指温热柔软,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摸,摸到他的胸口,摸到他的腰带。

  她半梦半醒地解开了他的腰带,手探了进去,握住了他那已经半硬的阳物。那手法娴熟极了——不是抓着,而是托着,指腹在冠头边缘轻轻画圈,再顺着棒身的筋络往下捋,力道不轻不重。

  她一面揉弄一面娇声说道:“死鬼,方才在人家身上逞了威风,怎么才出去转了一圈又硬了——你这身子骨是铁打的不成——”

  林生被她揉得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的最后一丝清醒也被这阵快感冲得灰飞烟灭。他不再犹豫,翻身压了上去,手伸进那女人的肚兜里胡乱摸索。

  摸到两坨软肉——比邵婉的大些,也更绵软些,像两只灌满了温水的皮袋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捏便从指缝里溢出来。

  林生觉得有些不对——邵婉的胸脯他虽没摸过,但白日里隔着衣裳看了无数次,应该没有这般大、这般软。可酒精麻痹了他的判断力,他暗道:“也许婉妹平日穿的衣裳勒得紧,显不出来。这身子——倒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张嘴含住一颗红豆,用力一吮。那女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腰肢往上挺,把胸脯往他嘴里送得更深了。

  她闭着眼,迷糊中只觉这男人比张三更年轻、更有力气,吮她的方式也更急切,像一头饿极了的小牛犊,叼住了便不撒口。她心道:“这死鬼今夜倒是比平日卖力。”

  便索性睁开了一丝眼缝,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宽肩窄腰,头发比张三浓密些,脊背的肌肉也更紧实。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困意和醉意混在一起,让她懒得多想。她只当是夜色浓重看不清,便又闭上了眼,两条腿主动分开,缠住了他的腰。

  林生感觉到那两条腿缠上来,温热滑腻,大腿内侧的皮肤贴着他的腰侧,像两条刚出水的泥鳅。

  他的阳物已经硬得发疼,便伸手去扶,冠头在女人腿根那丛湿漉漉的毛儿里摸索了几下,找到了一处滑腻腻的凹陷。

  那里早已湿透了——花唇肿胀饱满,被淫水浸得像两片泡发的木耳,滑溜溜地夹着他的冠头。林生腰身一挺,滋溜一声入了进去。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呻吟。林生只觉那里头又湿又热又软,层层叠叠的嫩肉裹着他的阳物,还在微微蠕动,像一张会自己动的活嘴。

  他这辈子只碰过一个女人——镇上窑子里的一个姐儿,那还是去年的事,花了半两银子,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姐儿只躺在那儿不动,像个木头人,哪像身下这个女人这般——水多、肉软、又会夹又会迎,每一下插进去都像是被她吸进去的。

  那女人也闭着眼,只觉今夜这男人比张三更猛、更有劲,那物什虽不如张三的粗长,却也硬邦邦地顶在花心深处,每一下都撞得她浑身酥软。

  她心道:“这死鬼今夜是吃了药不成?怎的比平日持久了这么多?”

  一面想,一面下意识地夹紧了花径,那嫩肉便像蚌壳似的合拢起来,把林生箍得更紧了。

  林生被她夹得闷哼一声,险些当场缴了械。他连忙停下来喘了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又俯下身去,一面抽送一面去咬她的耳垂。

  那耳垂软软的,像一颗去了核的枣子,含在嘴里又滑又嫩。他含含糊糊地说:“婉妹——你想不到我真的敢翻墙吧——你白日里说那句话时——我就知道你是想我了——”

  那女人听见“婉妹”两个字,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

  她使劲推了推身上还在卖力冲刺的男人,声音尖锐急促:“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林生一愣,酒劲被这一声冷喝浇醒了大半。他停住了动作,手撑着草铺,低头看着身下那张模糊的脸:“婉——婉妹?”

  于氏伸手摸到枕边的火石和烛台,手忙脚乱打了半天火。火石擦出几点火星,溅在干草上又灭了,她打了四五下,终于点燃了蜡烛。烛光一跳,昏黄的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于氏看见了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陌生、惊恐、与张三毫无相似之处。林生也看见了于氏的脸——披头散发,脸上带着春潮未褪的红晕,肚兜歪到一边,露出半截布满蜡斑和鞭痕的胸脯。

  那胸脯上的伤疤在烛光下看来触目惊心——烫伤的蜡斑已经结了痂,黑褐色的痂皮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鞭痕一道道凸起,紫的叠着红的,像一张画坏了的山水画。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发出一声尖叫。

  “你是谁!”于氏尖声喊道,一把扯过被子遮住自己裸露的身子,往床角缩去,背抵着墙壁,瞳孔因惊恐而缩成两个小黑点。

  “你——你是谁!”林生也吓得从床上滚落下来,光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蹬着地面拼命往后挪,一直挪到后背撞上了墙壁才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褪在膝盖弯,阳物还直挺挺地翘着,上面沾满了这陌生女人的淫水。

  他慌慌张张扯上裤子,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邵婉呢!这是偏房——婉妹应该在这里——你——你怎么在这里!”

  于氏也顾不上穿衣裳了,赤着脚冲到隔壁翠平的房间——门大敞着,空无一人。被褥凌乱地堆在草铺上,后窗洞开,冷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吹得窗纸哗哗响。干草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斑点——是血,已经干了,颜色发褐。

  她又冲回东偏房,翻遍了床铺——那个装了一百两银锭和金饰的包袱不翼而飞,连一锭碎银子都没剩下。

  于氏瞬间明白了。张三拐走了翠平,偷走了她的银子,把她扔在了这个陌生的村庄里。而她方才搂着的这个陌生男人——天知道他是谁——跟张三一样,只是又一个来占她便宜的人。

  她站在那里,赤着脚,头发散乱,身上只披着一件扯破的肚兜,浑身的伤疤在烛光下袒露无遗。她的手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陷得发白,浑身发抖。

  林生连裤子都没系好,夺门而出。他跌跌撞撞跑到墙根下,攀着那棵老桑树的枝干翻上墙头,又从墙头滚落到墙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自家方向跑去,头也不回。

  他一路跑一路浑身发抖,脑中反复回放方才的场景——那间房、那张床、那个披头散发满身伤疤的陌生女人。邵婉那句“夜里翻墙过来吧”在他耳边回响,像句咒语,又像个笑话。

  他跑到自家门口,一把推开门,瘫倒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酒全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还没系好,裤腰上沾着干草屑,身上还有那女人的气味——不是邵婉的桂花油香,而是一股脂粉味混着汗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

  林生捂着脸,在黑暗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不是快活的呻吟,而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时发出的哀鸣。

  那边厢,于氏坐在空荡荡的偏房里,抱着膝盖,望着那盏残烛一点点燃尽。烛焰跳了最后一下,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了她。

  后人有诗叹曰:

  一夜荒唐四样心,泼皮卷款夜中奔。

  醉汉翻墙寻鸳梦,岂料床上是他人。

  贫妇失身又失财,始信报应有眼睛。

  待到东方天色白,各自收拾烂摊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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