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纨绔风流录】(24-35)作者:我成尊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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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凉纨绔风流录】(24-35)

作者:我成尊不就行了
2026/08/20 发布于 爱丽丝书屋
字数:42736

  标签:古风 姐弟 乱伦 NTL

  第二十四章 夜莲

  入夜后的长公主府静得出奇。

  萧蛰没有走正门。白玉莲在字条背面画了条极细的路线,从府后一条鲜有人知的小径入内。他按图索骥,果然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一座独立小院前。院中亮着灯,光线从雕花木窗里透出来,像一团暖黄的雾。

  他抬手叩门。

  门开了。

  白玉莲站在门内,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她穿了一身深红色的软绸寝衣,外面披着一件极薄的素纱外衫,长发散落在肩头,发间别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像夜里悄然绽放的红莲,美得惊心动魄。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比平日更柔更软,像在舌尖上绕了三圈才放出来。

  萧蛰跨入门内。白玉莲转身往屋里走,腰肢款款。萧蛰看见她赤着双足,踏在光滑的乌木地板上,足踝纤细,足背白皙,指甲上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殿下今晚真美。”他看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说到。

  白玉莲回头嗔他一眼,脸颊微红:“油嘴滑舌。”

  两人在屋内坐下。白玉莲备了一壶酒,酒香清冽。她斟了两杯,自己先饮了一杯。萧蛰注意到她饮酒时手有些抖,像在给自己壮胆。

  “太子的事,我已听说了。”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圣上下旨夺了太子封号。杜无锋也下了狱。这一局,你赢了。”

  “是我们赢了。”萧蛰道。

  白玉莲摇了摇头:“赢了便好。只是从今往后,齐王在朝中一家独大。圣上对萧家会更倚重,也会更忌惮。你往后的日子,未必比从前好过。”

  “那殿下还愿意让我来?”萧蛰问。

  白玉莲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波光微转,似嗔似怨:“我不让你来,你便不来了么?”

  萧蛰笑了。他起身走到白玉莲面前,弯腰向她伸出一只手:“殿下,跳支舞给我看吧。”

  白玉莲一愣:“你怎知道我……”

  “我听说长公主年轻时,曾是京中舞艺第一。”萧蛰道。

  白玉莲盯着他伸来的手,忽然眼眶一热。多少年了,没人再请她跳过一支舞。那年陆云州在琼林宴上请她共舞,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颤抖着将手放入他掌心。

  没有丝竹,没有乐曲。两人在昏黄的烛光中慢慢起舞。白玉莲起初有些生疏,脚步迟滞,可渐渐地,那久违的韵律感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像一朵在夜色中缓缓旋转的花,每一寸肌肤都在苏醒。

  萧蛰的手掌稳稳地扶住她的腰。掌心下那纤细而丰腴的曲线,随着舞步轻轻起伏。他望着她微微仰起的脸,望着她半阖的双眸与微张的唇,心跳如鼓。

  两人舞累了,便在椅子上相拥温存。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理所当然。

  白玉莲有过一瞬的挣扎。在萧蛰解开她寝衣时,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喘息着道:“不行……萧蛰,我们不能再……那晚之后,我已难堪得紧……”

  可萧蛰只是低头吻住了她。她的抵抗没能坚持多久。那具被寂寞浸泡了十五年的身体,在少年的炽热进攻下,节节败退。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萧蛰在她耳边低声说,“我自打那晚之后,日日都在想你。你看,我下面想你都硬成什么样了。”

  白玉莲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闭上眼,任他的手覆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她说不清这算什么。是报复那十五年的孤寂,还是真的对这个少年动了心。又或者,两者早已分不清了。

  男人的左手搂着她的纤腰,右手在她两腿间不停地动作着。

  他用手指分开那守护蜜穴的嫩肉,不断摩擦着已经胀大的阴唇。

  同时还把整个脸埋进她的胸前,嘴里含着她的乳头,大口地吮吸着。

  白玉莲平日里整齐的秀发四散乱甩,身子像蛇一样扭动着,似乎非常兴奋,喉咙里发出婉转曲折的呻吟。

  男人将中指插入她湿滑的肉穴,不断地旋转抠挖。

  拇指按住她的阴蒂,激烈地揉搓着。

  随着男人的手不断抽动,白玉莲两腿间传来若隐若现的水声,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喉腔里发出欢快的哼叫。

  突然,白玉莲像是触电一样剧烈抖动起来,嘴里也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

  她脖子后仰,身体变得僵直,然后就像没了骨头一样倒在男人身上。

  男人拿出手,舔了舔上面闪着的蜜汁,一脸微笑地看着怀中的美妇。

  白玉莲双眼紧闭,嘴唇一张一合,显然还沉醉在高潮的余韵之中。

  男人伸手到她腿间拉扯着什么,白玉莲轻哼一声,微微抬起屁股迎合着男人的动作。

  男人往下用力,将一条已经湿透的亵裤脱了下来,直接褪到了脚腕,然后轻抬玉足,让它彻底脱离女人的身体,绝色美妇就这样下身赤裸地坐在男人身上。

  萧蛰将白玉莲转过身去,从后面抱着她将其放在自己大腿上,伸手松开裤带,将火热勃起的肉棒释放出来,抵在白玉莲的阴道入口。

  白玉莲感觉到自己胯间多出一根滚烫粗大的肉棒,嘴里不由地一声轻哼,不知是因为喜悦还是因为快感。

  她本能地提起丰臀,萧蛰双手扶着她的腰向下一按,一条火热粗壮的大肉棒一下子冲进白玉莲的小穴,直接顶到最深处的花心。

  “啊!”白玉莲檀口大张,美目圆睁,大口地喘息着。

  可能是一下子插得太深,白玉莲的脸上显出几分痛苦,她撑着萧蛰的膝盖想将身子抬起来一些,然而却被萧蛰死死按住纤腰,整个人像被钉在萧蛰肉棒上一样无法动弹。

  无奈之下,白玉莲只能轻轻在萧蛰的肉棒上来回旋转身体,丰满的臀部紧紧压着萧蛰的大腿摩擦起来。

  萧蛰欣赏着长公主那圆润美臀在自己的肉棒上不停旋转的美妙画面,也开始顺势挺动起来。

  两个人现在的姿势非常的香艳,白玉莲坐在萧蛰的大腿上,小穴里插着一根粗壮的肉棒,把两片肉唇大大撑开,几乎整个人都被顶了起来。

  萧蛰则上下挺腰,让大肉棒在白玉莲的小穴里进进出出,同时他还不停亲吻着她的俏脸、玉颈、香肩,一只手伸到前方肆意玩弄她的乳球,一只手绕过白玉莲的细腰,来到两人的交合处,捏住蜜穴顶端的肉核不断捻磨,刺激着这位长公主最敏感的部位,让那肉核越发充血肿胀。

  四管齐下的刺激,让白玉莲彻底疯狂了,美妙的快感将她完全吞没,她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迷失在萧蛰无处不到的玩弄下。

  “萧……蛰……啊……我……”平日里端庄美丽的公主如今兴奋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欲仙欲死的快感让她像发疯一样。

  白玉莲两片鲜红的花瓣大大分开,白色的粘液随着肉棒的冲击不断从蜜穴里涌出,口中发出连绵不绝地娇吟。

  她拼命上下挪动着丰臀,让萧蛰能更深地进入自己。

  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快,身体交接处淫水四溅。

  肉体撞击的“啪……啪……”声连绵不绝,混合男人低沉粗重的喘息,女人如泣如诉的呻吟,还有那仿佛赤脚踩在烂泥里的“噗呲……噗呲……”的水声,组成了一首香艳的交响乐。

  可能是因为几天没有亲热,也可能是因为萧蛰多管齐下的策略,白玉莲这次没过多久就到达了高潮。

  萧蛰感觉到白玉莲的阴道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收缩,每一次收缩和放松,都把自己的肉棒按摩得无比舒爽。

  同时她的花心也像一张小口一般吮吸着自己的龟头,给他带来的销魂的享受。

  他知道白玉莲即将高潮,于是双手紧紧搂着她的纤腰,让她的蜜穴在自己的肉棒上疯狂套弄着。

  白玉莲白嫩香软的肉体上满是晶莹的汗珠,她情不自禁地抓住自己胸前的美乳大力揉动起来,同时不断地踮起双脚,让身体上下起伏,套弄着萧蛰的肉棒。

  随着动作越来越快,白玉莲嘴里的呻吟也越来越急促。

  突然她猛地弓起腰身,将屁股死死压在萧蛰的肉棒上,萧蛰只感到她的阴道一下子收得很紧,仿佛要把他的肉棒挤烂一样,然后便是一股热流从花心深处喷出,冲到他的龟头上。

  接着白玉莲扬起螓首,嘴里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娇躯一阵抖动,扶着萧蛰膝盖的玉手用力攥紧,手指几乎全部泛白……过了好一会,白玉莲僵直的身体才软了下来,紧紧靠在萧蛰的怀里。

  “你个坏蛋!”喘息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的白玉莲捏着萧蛰的脸娇嗔道,萧蛰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挺动下身,“难道殿下不喜欢?”

  “啊!你怎么还来?”白玉莲一声惊呼,想要起身离开,却被萧蛰从后面用抱小孩撒尿的姿势抱了起来。

  “啊……萧蛰……不要……啊……不要啊……这样好羞……啊……坏蛋……”萧蛰把白玉莲那修长白皙的双腿挂在自己的臂弯,粗长的肉棒随着他的走动一次次地插进白玉莲的体内。

  因为每次萧蛰都会用小腹将白玉莲的身体向前顶到悬空然后再重重落下,由于重力作用,每次萧蛰的肉棒都插得很深,让白玉莲有一种仿佛要被穿透的错觉。

  “嗯……萧蛰……不要……太深了……哦……坏蛋……轻一点……”端庄的长公主被这种淫荡而又激烈的性交方式弄得快要发疯了。

  萧蛰稳稳地托着白玉莲的大腿,腰部不断挺动,让身上的美妇上下来回颠簸。

  蜜穴里的汁液随着抽动不断滴落,顺着两人的走动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水迹。

  “殿下,你嘴里说着不要,但你看这地上的水迹是谁流出来的?”萧蛰一边挺腰插入一边在白玉莲耳边说道。

  “啊……啊……萧蛰……你混蛋……啊……大混蛋……你……啊……天啊……好舒服……我要来了……”白玉莲上面的嘴还没骂完,下面的嘴已经再次有规律地收缩了。

  萧蛰也不再坚持,加快挺动了几下,在感觉美妇已经到达高潮后便放开精关,痛痛快快地将攒了几天的精液射入美妇的花心深处。

  “啊!”白玉莲被火热的精液烫的浑身一抖,她右手向后抓住萧蛰的头发,左手死死攥着萧蛰的胳膊,如同一只中箭的白天鹅般高高扬起螓首,整个身体绷得紧紧地,连小巧的脚尖都和脚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好一会,白玉莲才软下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蛰伸头过去,白玉莲毫不犹豫地偏头相就,两张嘴贴得紧紧地,彼此交换着口中的唾液,舌头也是不停地互相挑逗缠绵。

  就在两人温存的时刻,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母亲,我做了噩梦……”

  陆文嫣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又在看清屋中景象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文嫣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单薄的月白寝衣,手里攥着一盏小灯笼,脸上还带着半梦半醒的惊慌。可那双眼睛,却越睁越大,从茫然到惊愕,从惊愕到难以置信。

  她的灯笼掉在了地上。

  “母……母亲?”她的声音发颤,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白玉莲早已慌忙的从萧蛰身上起来并捡起衣物遮住自己,脸上血色尽褪。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萧蛰则迅速抓过外袍披上,三两步走到门口,将陆文嫣拉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郡主,你先别喊。”他压低声音,语气却还算镇定。

  陆文嫣浑身都在抖。她看看萧蛰,又看看衣衫不整母亲,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你们怎么可以……”

  她猛地挣脱萧蛰的手,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白玉莲却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女儿。

  “嫣儿,你听娘说!”她的声音又急又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可娘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陆文嫣被她抱住,不再挣扎,可眼泪仍止不住地流,“你是长公主啊!你怎么能跟……跟萧世子……他才十六岁!”

  白玉莲身子剧颤。

  她松开女儿,缓缓滑坐在地上。烛光下,她的长发凌乱,脸上的泪痕让那张美丽的面孔显得狼狈而凄切。她再也没有半分长公主的尊严,只是一个被女儿撞破秘密的母亲。

  “嫣儿,”她哽咽着,声音细若游丝,“你父王走了之后,娘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你还小,不懂。人人都道我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可谁又知道,这长公主府里有多冷?娘每晚躺在那张大床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长大了,终有一日要嫁人,要离开这个家。到那时,这偌大的府里,就真的只剩下娘一个人了。”她抬起泪眼,望着女儿,“娘不想再一个人了。娘……娘也有心,也会怕黑,也会想有人疼……”

  陆文嫣呆立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在她心中,母亲永远是端坐堂前、仪态万方的长公主。她从未想过,母亲会怕黑,会寂寞,会渴望有人来疼。她更从未见过母亲哭得这样凄惨。

  萧蛰走到陆文嫣面前,蹲下身,让她与自己平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而诚恳:“郡主,我对你母亲的心意,是认真的。此事有悖常理,你若恼我恨我,我都认了。但请你先别把今日所见说出去。这不仅关系到殿下的名声,更关系到整个长公主府上下的性命。”

  陆文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这个她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少年,此刻就在她面前,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却依然好看得惊人。她曾经幻想过无数种与他亲近的画面,却从未想过是这样。

  她咬住下唇,用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们……你们会成亲吗?”

  白玉莲和萧蛰同时一愣。

  “我是说,你以后会娶母亲吗?”陆文嫣的声音很小,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执拗,“若你只是……只是欺负母亲,我……我一定会恨你的。”

  萧蛰沉吟片刻,郑重道:“郡主,我若能堂堂正正迎娶殿下,自然求之不得。可殿下是圣上胞妹,我是藩王之子。此事若公开,朝野之间必然掀起轩然大波。并非我不愿,而是不能。可只要殿下需要,我萧蛰定会护她周全,以命相护。”

  陆文嫣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又低头看看地板上仍在无声流泪的母亲。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了白玉莲。

  “娘,你别哭了。”她将脸靠在母亲肩上,声音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坚定,“我不告诉别人。你……你只要开心就好。”

  白玉莲身子一颤,随即伸手紧紧抱住了女儿。母女二人在地上哭作一团。萧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有不忍,有愧疚,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

  这一关,总算暂时过去了。

  等到陆文嫣的情绪完全平复下来,已是四更时分。她在隔壁厢房里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白玉莲替她盖好被子,又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萧蛰就在廊下等着。

  “今晚……谢谢你。”白玉莲低下头,不敢看他。

  “谢我什么?”萧蛰问。

  “谢你没有在嫣儿面前,把我当个笑话。”白玉莲苦笑,“她若说出去,我这长公主也不必做了。”

  萧蛰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白玉莲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跳结实而有力,一下一下,仿佛在告诉她,这场荒唐而炽烈的梦,还没有醒。

  “去睡吧。”萧蛰轻声说,“天快亮了。”

  白玉莲点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走向自己的卧房。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蛰。”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嗯?”

  “明日,你还会来吗?”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柔淡的光。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像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萧蛰看着她,微微一笑。

  “来。”他说。

  白玉莲的唇角终于绽开了一朵极美的笑。她转身走入房中,把今晚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关在了门后。

  萧蛰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青白。风拂过他的衣角,带来荷塘里残存的暗香。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可那又如何?

  人生在世,若处处瞻前顾后,便不是他萧蛰了。

  第二十五章 暗流

  太子被废之后,京城的天仿佛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往日里那些围在太子府门前打转的官员,一夜之间便作鸟兽散,转头便往齐王府上递拜帖。齐王府门前日日车水马龙,比早朝还热闹。齐王白景安倒是沉得住气,既没有大肆宴请,也没有急着在朝中安插人手,只每日进宫给皇帝请安,嘘寒问暖,比往日更加恭谨孝顺。

  萧蛰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警惕。太子倒了,齐王声势日盛。可皇帝的心思,却没人能猜得透。老皇帝既不立新储,也不压制齐王,只是将几处紧要的禁军指挥权重新洗了一遍,安插了几个出身寒微的将领。朝中人都看不懂,萧蛰却看出些门道来了。

  “圣上在养蛊。”他对谢云舟道,“齐王一家独大,圣上不会安心。”

  谢云舟点头:“太子虽倒,可圣上对齐王未必就信得过。依我看,圣上是在等着第二个太子。”

  萧蛰笑了笑。谢云舟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清醒得很。

  太子案后,萧蛰被正式授了官职——京畿巡查副使本就是临时差事,如今皇帝索性给了他一个正五品的北凉世子常驻京中参赞军务的头衔,又赐了一座靠近皇城的宅子,叫他不必再寄居旧宅。这恩宠,满朝文武又羡又妒。

  萧蛰搬入新宅那日,萧遥和楚小月忙了整整一天。萧遥将萧蛰的衣物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楚小月则把屋里的每一寸地都擦得锃亮。两人难得没有斗嘴,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到了晚上,萧蛰坐在新书房里,终于得闲拆开了从北凉快马送来的一封信。

  信是萧绮写的。

  字迹秀中带锋,力透纸背:

  阿蛰,太子之事,姐姐已知。你做得极好。父亲在边关也得了消息,虽嘴上不说,心里却高兴。北凉一切都好。只是姐姐夜夜睡不安稳。想你。想你小时候钻在我怀里不肯下来,想你如今在京城,不知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阿蛰,姐姐夜里总梦见你。梦见你回来了。醒来时枕边空荡荡的,凉得厉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姐姐快要等不了了。

  看到最后一句,萧蛰的心像被人猛地揪了一下。

  他展开信纸,又从头看了一遍。信上明明只写了些家常话,可字里行间那浓烈得快要溢出来的思念,让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姐姐的面容。她坐在府中那棵老槐树下,穿着素白孝裙,仰起脸望着月亮,嘴里念着他的名字。

  萧蛰将信仔细折好,锁入匣中。

  “萧遥。”他唤了一声。

  萧遥推门进来:“少爷。”

  “给姐姐回一封信。就说我一切都好,等京城的事再料理得顺些,便回户阳看她。”萧蛰顿了顿,又道,“算了,我亲自写。”

  他重新铺开信纸,提笔斟酌了许久。写给萧绮的信,他从不假手于人。可信上落到最后,他忽然觉得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写了一句:姐姐,我在京城,也很想你。

  落下那个“蛰”字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点深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萧蛰在京中的日子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齐王对他百般拉拢,今日送两个美婢,明日邀他去城外骑猎,后日又请他去府中赏花。萧蛰能推便推,推不掉的便去走个过场。齐王也不恼,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可萧蛰知道,齐王越是如此,越说明他的耐心极好。而一个耐心极好的人,往往最可怕。

  这天傍晚,萧蛰从长公主府出来时,天刚下过一阵小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斜阳,像一地的碎金。

  萧蛰没骑马,只带了陈九和两个护卫,慢悠悠地往新宅走。拐入一条小巷时,迎面走来一个青衫少年。

  正是那日拦路的太学生,沈孤舟。

  他见是萧蛰,先是一愣,随即拱手:“萧世子。”

  “沈公子。”萧蛰也停下脚步。

  “世子扳倒太子,为京畿道除去大患,晚生佩服。”沈孤舟神色郑重,“晚生从前对世子多有误解,以为世子不过依仗家世的纨绔子弟。如今看来,是晚生浅薄了。”

  萧蛰笑了笑:“沈公子倒是直率。”

  沈孤舟犹豫了一下,忽然道:“世子最近可要小心些。太学里已有传言,说齐王暗中联络了几位北凉的将官,似有异动。晚生不知真假,但世子与北凉军休戚相关,若真有此事,世子该早做防范。”

  萧蛰的笑容微敛。

  “你从何处听来?”

  “太学中有几个同窗,家中长辈在兵部当差。他们说,最近齐王的人悄悄见了几位北凉军的偏将,谈的什么事,无人知晓。”沈孤舟道,“晚生言尽于此,世子自己判断。”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萧蛰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北凉的偏将。齐王。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北凉军是萧家的命根子。若齐王的手伸到了北凉军中,那便是挖他萧家的根基。父亲不在,他就是萧家在西京唯一的眼睛和耳朵。

  “陈老。”萧蛰低声道。

  “老奴在。”

  “派人盯着太学。这个沈孤舟,也查一查。他两次三番接近我,不知究竟是友是敌。”

  陈九点头:“老奴明白。”

  萧蛰抬头望了望天。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几颗星子已隐隐亮了起来。可在他眼中,京城的天,从来就没有真正晴朗过。

  回到宅中时,萧遥正与楚小月在院中比剑。两个丫头你来我往,打得颇为认真。见萧蛰回来,两人同时收招,快步迎上来。

  “少爷,今日回来得早。”萧遥眼尖,一眼便看见萧蛰眉宇间那抹不散的沉郁,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萧蛰摇摇头,又看了她一眼,“去查一查,最近京中有没有北凉的人来。”

  萧遥心头一凛,却没有多问,只低声道:“知道了。”

  夜里,萧蛰独自站在院中,负手望月。

  北凉军中若真有人与齐王暗通款曲,那就说明萧家这棵大树,也并非铁板一块。父亲远在边关,姐姐在户阳。京城这盘棋,终究只能由他来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夜风很凉,像极了北凉的风。

  “姐姐,再等等我。”他低声呢喃。

  第二十六章 暗棋

  接下来几日,萧蛰表面上一切如常,白日里去参赞军务,晚间有时去长公主府坐坐,偶尔与谢云舟饮酒,看似清闲。可暗地里,他派出的探子已经撒了出去,将京城各处与太学都置于监视之下。

  消息在第五日傍晚汇到了他的案头。

  萧遥拿着一叠密报走进书房,低声道:“少爷,查到了。这个沈孤舟,不是寻常太学生。他是越州人,家中经商,三年前来的京城。太学中成绩优异,素来不参与党争。可最近一个月,他忽然与兵部的几位官员走得很近。”

  “兵部的人?”萧蛰眉头微挑,“看来他在太学中听到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是。”萧遥又将另一份密报铺开,“我让人盯着那几位兵部官员。其中一个叫赵敬,是兵部武选司的郎中,主管地方将领的考核与调动。三日前,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城外。送信的人是个生面孔,我跟了一段,见那人进了城北一座不起眼的货栈。”

  “货栈?”

  “对。那货栈表面上是经营皮货生意的,老板姓马,人称马三。伙计不多,可进出的人,身上都带着股子军中的气息。”萧遥道,“我怕打草惊蛇,没敢深入,只让人远远盯着。”

  萧蛰沉吟片刻,忽然问:“北凉军中的将官,最近可有到京的?”

  萧遥点头:“有。就在昨日,北凉军骑营副将周怀安以押送军马为名,入了京城。他带了一队百人骑兵,驻扎在城西校场。此人两年前才被父亲提拔起来,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在军中素有勇名。”

  “周怀安……”萧蛰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渐冷。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京畿舆图前,看了片刻,忽然道:“明日我去一趟城西校场。会会这位周副将。”

  萧遥低声道:“少爷是怀疑,周怀安就是沈孤舟说的那人?”

  “是不是,见一见便知。”萧蛰道。

  第二日,萧蛰带着陈九与几名护卫到了城西校场。

  周怀安得了通报,亲自迎了出来。这人身形精悍,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浅淡的刀疤从左额延伸到颧骨,一双眼睛却极亮。他快步走到萧蛰马前,单膝下拜:“末将周怀安,拜见世子!”

  萧蛰翻身下马,双手将他扶起:“周副将不必多礼。你押送军马来京,这一路辛苦了。”

  “为萧家办事,不辛苦。”周怀安咧嘴笑道。

  萧蛰与他同入校场,边走边问北凉军中的情况。周怀安一一作答,对答如流。可萧蛰留意到,当自己故意提到齐王时,周怀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末将与齐王没什么来往。”周怀安笑道,“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骑马杀敌。京城这些权贵,我也高攀不上。”

  萧蛰笑了笑,没有追问。

  从校场出来,萧蛰骑在马上,面色微沉。陈九打马凑近,低声道:“世子,这周怀安在撒谎。”

  “嗯。”萧蛰道,“他见齐王与否,我还没实锤。可这人身上有股子做贼心虚的味道。陈老,让人盯紧他。他带来的那百骑,也查一查。”

  陈九领命。

  到了夜里,消息又来了。这一回,是个陌生面孔,送了封极短的信来。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夜,三更,城西货栈,周怀安密会赵敬。

  萧蛰将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中。他站起身,对门外道:“萧遥,叫上陈老,我们走一趟城西。”

  萧遥从外面进来,已经换好了夜行衣。她身后跟着楚小月,那丫头也是短打装束,腰间别着把短刀,脸绷得紧紧的。

  “你留在家里。”萧蛰看了楚小月一眼。

  “少爷,我……”楚小月急了。

  “小月,这是正事,不是闹着玩。”萧蛰把声音放柔了些,“你守好家,等我回来。”

  楚小月眼眶红红地点头,退到了一旁。

  城西货栈。

  三更天的更声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停在了货栈后门。周怀安从车上下来,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货栈。他被人领到最里面的一间库房中。那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盏极暗的油灯放在地上。赵敬已等在里面。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蚋在暗处嗡鸣。

  “马三那边说,齐王殿下催得紧。北凉军中的暗桩,要尽快动起来。”赵敬道,“萧蛰在京城,若是让他察觉,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怀安迟疑道:“军中的几个兄弟,都是萧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让他们反萧,怕不容易。”

  “谁让你反萧?”赵敬冷笑一声,声音又低了几分,“齐王殿下要的是,在必要的时候,北凉军保持中立。不用他们打头阵,只需按兵不动,北凉王那边自然会有人去谈。到时候,只要萧家不倒向任何一边,齐王的胜算就多了三成。”

  周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这事,我得再想想。”

  “想?”赵敬的声音陡然一冷,“周副将,你收齐王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你那个新娶的如夫人,还有你在广陵买的那三座宅子,哪一样不是齐王给的?现在想抽身,晚了。”

  周怀安猛地抬头,像被戳中了要害,身子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库房的门“轰”地一声被震开了。

  陈九大步跨入,掌风一卷,赵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周怀安脸色煞白,刚要拔刀,一柄狭长薄刃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萧蛰从暗处走出来,刀光映着他的脸,冷得没有一丝表情。

  “周副将,别来无恙。”他说。

  周怀安浑身僵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世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蛰全都知道了。

  “我萧家养你、提携你,让你从个无名小卒做到骑营副将。”萧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就是这么报答萧家的?”

  “世子……我……”周怀安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末将知罪!末将该死!是齐王的人找上我,我一时糊涂……”

  “你糊涂什么?”萧蛰打断他,“你是贪。贪银子,贪女人,贪京城的富贵。你在北凉杀敌时的勇猛,都喂了狗了。”

  周怀安不敢抬头,浑身抖如筛糠。

  萧蛰收了刀,对陈九道:“把人带回去。赵敬也一并拿下。还有这货栈,从里到外,给我搜干净。”

  陈九应了一声,闪身而出。

  萧蛰走出货栈时,天边已微微发亮。

  他抬头望着那抹灰蒙蒙的晨光,心中一片冷寂。齐王的手,果然伸进了北凉军。而且,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萧遥跟在他身后,轻声问:“少爷,接下来怎么办?”

  萧蛰沉默了片刻,道:“去见谢云舟。然后,进宫。”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齐王以为自己藏得深。可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既然敢挖我萧家的墙脚,就别怪我把整座房子都推倒。”

  第二十七章 雷霆

  萧蛰没有耽搁。

  天刚亮透,他便押着周怀安与赵敬出了门。为防齐王耳目,他特意绕道大理寺后巷,先将人送进了谢云舟官署的暗房中。谢云舟收到消息后,连朝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便赶了过来。

  “你当真抓到了赵敬和周怀安?”谢云舟一进门便问,目光落在那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身上。

  “赵敬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周怀安是北凉骑营副将。两人夜半在城西货栈密会,被我当场拿下。”萧蛰淡淡道,“货栈里的账本、书信也一并搜了。那马三没跑掉,陈老亲自审着。不过要撬开他的嘴,还得些时辰。”

  谢云舟没有急着说话,只蹲下身去,翻看那堆从货栈搜来的东西。账本墨迹尚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银两出入。他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猛地合上账本:“齐王这是要做什么?私相授受,结交外将,这哪一条不是重罪!”

  “所以他才会做得这般隐秘。”萧蛰道,“若非我派去太学的探子偶然听得风声,又顺着赵敬的线一路追到城西,只怕还蒙在鼓里。”

  谢云舟站起身,在屋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你要直接进宫告发齐王?”

  “你觉得不可?”萧蛰反问。

  “不可。”谢云舟说得干脆,“太子刚倒,圣上正是敏感之时。此时再对齐王发难,圣上未必会信。甚至可能认为,你萧家想借机将两位皇子都踩下去,图谋更大。”

  萧蛰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谢云舟说的是实情。皇帝老谋深算,最忌讳的就是臣子势大。太子倒了,若齐王接着倒,那这朝中便只剩下萧家与皇帝。皇帝再信任萧家,也不会允许这样的局面出现。

  “那依你的意思?”萧蛰问。

  “此事可以禀报圣上,但不能由我们出头。”谢云舟低声道,“让大理寺按章办事。赵敬是朝廷命官,由我大理寺上奏。周怀安是北凉军将,由你们北凉方面自首。至于齐王是否涉案,自有圣上圣断。”

  萧蛰沉吟良久,最终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周怀安不能由我送上去。北凉军的人,还得北凉王亲自上奏才更妥当。我立刻写信给父亲,让父亲以‘查知军中有人私通京官’为由,主动上表请罪并揭发。”

  谢云舟看他一眼:“你这是以退为进。萧王爷若主动上表,圣上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萧家忠心可嘉。这一手,高明。”

  “所以还需要你在朝中把水搅浑。”萧蛰笑道,“齐王最近不是忙着拉拢人心吗?我便送他一份大礼。”

  两人密议停当,分头行动。

  三日后,北凉急报入京。

  萧烈亲笔上书,言辞恳切,说军中出了不肖之徒,与京中官员暗通款曲,他治军不严,有负皇恩,请圣上降罪。同时附上了周怀安的供词,以及其与赵敬来往的部分证据。至于赵敬背后的齐王,萧烈只字未提,只说不便妄加揣测,请圣上明察。

  谢云舟也上了折子,只弹劾赵敬以权谋私、结交外将、图谋不轨,请大理寺并三法司会审。

  两份折子同时递到御前。

  皇帝在御书房独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宫中传出两道旨意。第一道,召齐王白景安即刻入宫见驾。第二道,召萧蛰与谢云舟午后入宫。

  齐王府接到旨意时,白景安正在用早膳。他听完传旨太监的话,手里的玉箸“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召见,绝非好事。

  他进宫后,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被宣入内。御书房的门一关,没人知道皇帝与他说了什么。只是守在殿外的太监们后来私下说,那日御书房里,皇帝只骂了一句“蠢货”,声音大得连宫墙外的禁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齐王出宫时,面色如土,脚步虚浮,若非侍从搀扶,几乎走不下台阶。

  当天,宫中又传旨:兵部武选司郎中赵敬革职拿办,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北凉骑营副将周怀安,交由北凉军自行处置。齐王白景安,闭门思过半月,罚俸一年,暂免朝中一切差事。

  这处罚看似不重,却向满朝文武传递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号:齐王,同样不是不可撼动的。

  消息传到萧蛰耳中时,他正在新宅院中与陈九下棋。

  “世子,这步棋,下得可真是又准又狠。”陈九落下一子,笑眯眯道,“齐王这次被罚闭门思过,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可脸面是丢尽了。更关键的是,圣上已经知道齐王在北凉军中的动作。以后他再想伸手,就难了。”

  萧蛰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棋盘。

  “齐王不会善罢甘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他这次没被彻底打垮,只会更加疯狂。半个月的闭门思过,足够他筹谋下一步了。”

  “世子接下来有何打算?”陈九问。

  萧蛰将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一角,缓缓道:“先回北凉一趟。父亲既然已经上表,我便该回去露个面。而且姐姐……”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陈九人老成精,自然识趣地不再多问。

  萧蛰放下棋子,抬头望向北方。

  京城这盘棋,他暂时落子无悔。可北凉才是他的根。姐姐在那里,父亲母亲在那里,四十万北凉军在那里。

  他该回去了。

  “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他道。

  萧遥和楚小月得了消息,都欢喜起来。尤其是萧遥,她本就盼着回北凉,此时更是一刻也坐不住,当夜便开始收拾行装。楚小月见萧遥高兴,也跟着高兴。她还没去过北凉,可常听萧遥说起,说北凉的草原比京城的天还大,说那里的雪山终年不化,说王府后院的梨花开起来像雪海。她心里早已向往极了。

  可萧蛰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他要去长公主府,与白玉莲道别。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天黑。

  午后的阳光正好,他堂堂正正地走了正门,递上名帖。管家见是他,忙不迭地往里请。长公主府中花开正盛,满院都是栀子与茉莉的香气。白玉莲正在花厅中教陆文嫣绣花。她见萧蛰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欣喜。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她放下绣绷,站起身来。

  “我来看看殿下和郡主。”萧蛰笑道,又对陆文嫣点了点头。

  陆文嫣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耳根微红。自那夜之后,她见了萧蛰,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明明该生气的,可她气不起来。每次母亲留萧蛰用饭,她也不怎么反对。只是偶尔,她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分走了一半。

  “我要回北凉一趟。”萧蛰没有拐弯抹角。

  白玉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轻了些。

  “三日后。”

  白玉莲垂下眼,盯着自己指尖上的一小片丝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也好。出来这么久,是该回去看看。”

  萧蛰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有些愧疚。可有些话,他不能在这里说。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了过去。

  “给你的。”

  白玉莲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通体莹润的玉坠,成色极好,雕作并蒂莲的形状,与她那日的花姿相应。她将玉坠握在掌心,触感温凉。

  “我在北凉,也会想你的。”萧蛰低声说。

  白玉莲的手微微一颤。她别过头去,指尖在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走吧。”她说,“路上小心。”

  萧蛰没有再说话,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陆文嫣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可当萧蛰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时,她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追到府门口。门外车马已去,只留下一路淡淡的尘。

  陆文嫣站在门口,眼眶慢慢红了。

  她跑回去,扑进母亲怀里,闷声道:“娘,他什么时候回来?”

  白玉莲搂着女儿,抬头望了望天。天光晴好,云影缓慢。

  “很快。”她轻声道,“他答应过的。”

  可这话,连她自己也不确定。

  第二十八章 归途

  三日后清晨,萧蛰一行人离开了京城。

  五百北凉铁骑在城外三十里处迎上来,护着萧蛰的马车浩浩荡荡向北而行。齐王还在禁足,太子已倒,这一路出京竟格外的顺畅。除了城门口有几个便衣模样的差役远远看了几眼外,再无人阻拦。

  离开京城地界后,萧蛰明显感觉到空气都轻快了不少。那些京中的暗流与算计,仿佛被北行的风吹散了许多。他不再像在京时那般整日绷着,偶尔也随意起来,骑在马上与陈九、王烈说笑,甚至亲自教楚小月射箭。

  楚小月这丫头学东西不如萧遥快,但胜在肯下死功夫。被萧蛰手把手纠正了几日,她竟也能在二十步外射中靶心。有一回,她为了够一支射偏的箭,踩进了泥坑里,弄得满身泥浆,还傻呵呵地笑。萧遥在一旁捂着脸,一副“我不认识她”的模样。

  “萧遥姐姐,你别光笑我。”楚小月抹了把脸上的泥,冲她做鬼脸,“等到了北凉,咱俩再比试比试,看谁厉害!”

  “你先把箭练准了再说吧。”萧遥哼了一声,却还是走过去,把自己的帕子扔给她擦脸。

  萧蛰坐在马上,看着两个丫头打打闹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队伍越往北走,天越高,地越阔。绿意渐退,黄沙渐起。风里开始带着北境特有的干燥与肃杀,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皮肤。楚小月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色,整日趴在马车窗边,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

  “原来北凉是这个样子。”她喃喃道,“和京城完全不一样。”

  “京城像一锅温吞的茶,北凉是一碗烧刀子。”萧蛰道,“你慢慢就习惯了。”

  半月后,队伍进入临安省境内。

  路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草场和成群的牛羊。牧人甩着长鞭,唱着听不分明的歌谣。有孩童骑着马追逐嬉闹,笑声传出老远。楚小月看得津津有味,说北凉人好像天生就会骑马。萧遥笑道:“那是自然。少爷三岁就能骑着小马满院子跑了。”

  “真的?”楚小月瞪大眼睛。

  “别听她瞎说。”萧蛰骑马从旁边经过,“三岁还骑不住,四岁才上的马。”

  两丫头同时笑了起来。

  越靠近户阳,萧蛰的心便越不平静。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巍峨城墙,脑子里全是姐姐和母亲。姐姐的眉眼,姐姐的声音,姐姐临别时那句“记得想姐姐”,还有那夜她在他怀里颤抖着说“我等你回来”。这些画面像被刻进了骨头里,越靠近家,越灼热起来。

  他还想起了母亲苏婉。

  父亲常年在北境戍边,母亲独自守着王府,将他和姐姐拉扯大。这些年她身子骨不算好,可每次他出远门回来,母亲总要亲自到城门口来迎。小时候是这样,后来他长大了,母亲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便站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等。萧蛰记得自己十岁那年跟着父亲第一次去北境,走了三个月回来时,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石阶上,被风吹得鬓发有些凌乱,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笑得比城里的春光还暖。

  进城门时,天刚过午。

  萧蛰一眼就看见了姐姐。

  萧绮就站在城门内的青石大道上,身后跟着十几个王府家将。她穿了一身素净的银白色衣裙,长发用一根赤金凤尾簪绾得一丝不苟,腰间束着一条五色丝绦,衬得那腰身不盈一握。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在风中傲立的白梅。

  可那双眼睛,从萧蛰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口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离开过。

  萧蛰翻身下马,快步朝她走去。

  “阿蛰。”萧绮轻轻喊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穿越了半年的风尘,直直撞进萧蛰心里。

  他走到姐姐面前,站定,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姐姐,我回来了。”

  萧绮的眼眶瞬间湿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笑,可那笑容还没成形,眼泪便先落了下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上前一步,猛地扑进弟弟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

  “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你知不知道,姐姐这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萧蛰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闻着她发间熟悉又陌生的冷香,心里那些在京中积压的疲惫与算计,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冲散了。

  “我知道。”他柔声道,“姐姐,我回来了。不走了。至少,暂时不走了。”

  萧绮在他怀里哭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家将与侍女都悄悄背过身去,不忍看。萧遥和楚小月站在人群后面。萧遥还好,只别过头去,努力不让人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眶。楚小月则看得两眼发直,小声问:“少爷和大小姐感情也太好了吧。”

  萧遥没说话。

  等萧绮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萧蛰才松开了她。他仔细打量着姐姐的脸,心疼道:“瘦了。我不在的时候,姐姐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萧绮吸了吸鼻子,嗔他一眼:“还不都是想你。你倒好,在京里又是赴宴又是查案,日子过得热闹。哪还记得北凉有个苦等你的姐姐。”

  “天地良心。”萧蛰笑道,“我可是日日都想着姐姐。京里再好,也不及回家看你一眼。”

  萧绮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胸膛上轻轻捶了一下:“就会哄我。”

  她挽住弟弟的手臂,拉着他就往王府方向走。走到半道,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萧遥和楚小月一眼,目光在楚小月身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这便是你信里说的那个楚小月?”

  楚小月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小月见过大小姐。”

  萧绮将她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模样倒是齐整。往后在王府里,跟萧遥多学着点。”

  楚小月连忙应是。萧遥在一旁看了萧绮一眼,没说话。

  一行人回到王府时,已近黄昏。

  萧蛰远远便看见,王府门前的石阶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苏婉穿着一件黛青色的妆花缎子,外罩同色的薄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根素银簪子。她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角已有细纹,可五官之间仍能看出当年名动临安的风华。她一手扶着身旁的老嬷嬷,一手搭在额前,朝着长街那头张望。

  萧蛰远远地喊了一声:“娘!”

  苏婉的身子微微一震。她甩开老嬷嬷的手,不等侍从搀扶,便提着裙摆快步走下石阶。萧蛰早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将母亲搀住。

  “娘,您怎么出来了?风大,仔细身子。”他皱眉道。

  苏婉仰着头,目光贪婪地扫过他的眉眼、他的嘴唇、他额角那几道被风沙磨出的细痕。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慢慢蓄满了泪,却仍努力笑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娘看看你。高了,黑了,也瘦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又去摸他的肩头。那手掌微凉,带着老茧,一下一下,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

  “娘,我饿了。”萧蛰握住母亲的手,笑道,“您让人做红烧狮子头了吗?”

  苏婉被他一句话逗得破涕为笑:“做了。就知道你回来头一顿要念叨这个。还有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都是你爱吃的。”

  萧蛰搀着母亲往府里走,萧绮跟在一旁,不住地拿帕子擦眼角。萧遥和楚小月远远跟着,小声说:“少爷在夫人面前,倒像个孩子了。”

  楚小月眨了眨眼:“少爷本来就是夫人的孩子呀。”

  萧遥被这句实在话堵得无话可说,瞪了她一眼,自个儿跟了上去。

  到了晚间,一家人便在正堂用饭。苏婉坐在上首,萧蛰坐在她左手边,萧绮坐在对面。苏婉不停地给儿子布菜,夹完狮子头又添鱼肉,添完鱼肉又盛汤。萧蛰也不推辞,来者不拒,吃得满口称赞。苏婉看着儿子吃得香,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不住点头:“多吃些。北凉的厨子烧不出这个味儿。你在外头,亏着了。”

  “娘,我在京城吃得可不差。”萧蛰笑道,“长公主府上的厨子,做的淮扬菜也是一绝。”

  苏婉“咦”了一声,奇道:“你倒是吃过长公主府上的菜?我年轻时随你爹进京,也去过长公主府一趟。那时她刚守寡,冷冷清清的,也不怎么见人。如今倒肯设宴了。”

  萧蛰面色如常,道:“长公主对我还算照拂。”

  苏婉点点头,似乎并未多想。萧绮低头喝汤,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是什么也没说。

  用罢晚膳,萧蛰又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苏婉从箱底翻出几件亲手做的衣物,有中衣、布袜,还有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她一边抖开衣裳,一边道:“我闲来无事做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你这两年个子一直在蹿,娘总怕做小了。”

  萧蛰接过衣裳,又见针脚细密整齐,心中发暖:“娘的手艺还跟从前一样好。”

  苏婉笑道:“前些年给你做过一身,你不是嫌袖子短了么?这回我特意多留了寸半。你且试试,若不合身,娘再改。”

  萧蛰不便脱衣,只将袍子往身上比了比,道:“合身得很。娘做的,怎么会不合身。”

  苏婉眉开眼笑,又叮嘱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地让他去歇息。

  萧蛰从母亲院里出来时,夜已深了。

  他站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望着院中那盏为母亲留的灯,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暖与酸楚。母亲老了。她站在石阶上等他回来时,那身影比两年前又清减了几分。她这一生,把所有的柔软都给了丈夫和儿女,自己却在这偌大的王府里,一日日熬白了鬓发。

  萧蛰在夜色中站了片刻,才转身向萧绮的院子走去。

  他刚走到院门口,便有侍女轻声道:“世子来了,大小姐在里头等着呢。”

  萧蛰跨入院中。萧绮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摆弄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见他来了,她抬起头,似笑非笑道:“我还道你今晚要留在母亲院里过夜了。”

  “母亲歇下了。”萧蛰走到她跟前,“她让我多来看看你。”

  萧绮哼了一声:“母亲总把你当没长大的孩子。也不想想,你如今都是能扳倒太子的人了。”

  萧蛰失笑:“在母亲眼里,我长到八十也还是孩子。”

  萧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脸望着他。槐树的影子在灯笼的光里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融在一起。她的目光从方才的戏谑慢慢变得柔软,像夜色中泛着光的湖面。

  “阿蛰。”她轻声唤他。

  萧蛰没有说话。

  萧绮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那手指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像在描摹一件阔别已久的珍宝。

  “我每天都在数日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数你走了多少天,数你还有多久才能回来。我什么都做不下去,连饭都吃不下。我甚至偷偷让人传了急信给父亲,问能不能让你回北凉,再别去京城了。”

  “姐姐……”萧蛰心头大震。

  “你别说话。”萧绮用指尖按住了他的唇,“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的阿蛰,真的回来了。”

  她踮起脚,吻了上来。

  这个吻极轻极柔,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可它蕴含的浓烈情感,却比任何暴烈的亲吻都更撼动人心。萧蛰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积压了半年的想念如洪水决堤。他一把搂住姐姐的腰,反客为主,深深地回吻过去。

  院中晚风卷着晚香玉淡淡的香气,暮色将四周晕成朦胧的灰。

  起初只是轻柔的摩挲,唇瓣相贴,呼吸交缠。下一刻,他微微倾身,舌尖温柔撬开她紧闭的齿关。

  唇齿相融,温热辗转纠缠。她浑身微微发僵,手指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细碎的喘息被尽数吞没。急促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彼此的脸颊,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撞得人浑身泛起薄薄的燥热。

  两人温热的舌尖纠缠厮磨,呼吸乱成一团,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慢褪去,只剩下彼此滚烫的体温。

  周遭晚风徐徐,世间万物仿佛都退到了远处,只剩下怀里人的温度,唇间缱绻的触感,还有两颗慌乱又沉沦的心。两人直到都喘不过气来,才稍稍分开。萧绮倚在他怀里,双颊酡红,眼波如水,像一朵在黑夜中彻底绽放开来的花。

  “今晚,别走了。”她低低地说。

  萧蛰没有回答。他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向屋内走去。

  槐树的影子在灯笼的光里轻轻晃动,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这院中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十九章 夜雨

  萧蛰将萧绮放在那张她睡了十几年的雕花大床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低头看她。萧绮仰面躺着,发簪早已不知落在何处,长发如墨般铺散在锦被上。她的呼吸很轻,却微微急促,胸膛在银白色的衣襟下起伏,像月光下暗涌的潮汐。

  “阿蛰。”她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萧蛰俯下身,吻她的额头,吻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唇上。这个吻与院中的急切不同,慢而缠绵,像在细细品尝这半年的思念。萧绮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近。他的衣襟很快被她扯松,她的手贴着他精瘦而滚烫的脊背,一寸寸地游走,像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姐姐……”萧蛰的呼吸热起来,滚烫的鼻息扑在她的耳畔。

  萧绮轻轻“嗯”了一声,挺了挺腰,迎向他。她的衣带不知何时已经散开,外衫褪到肘弯,露出大片玉色的肌肤。她等了半年,等得太苦了。这半年里,她每晚都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抱着他从前用过的旧枕,嗅着上面残留的、越来越淡的气息。她曾经想过无数次,等他回来时要如何。可此刻他真真切切地压在她身上时,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想要他。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院中的梧桐叶上,噼啪作响,像有一万颗小石子从天上撒下来。雨声将屋内所有的动静都遮住了,也将这深宅大院中不为人知的秘密,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

  萧蛰的衣裳被一件件剥落,露出少年武将特有的修长身形。他的肩比半年前更宽了些,胸膛紧实,腰腹窄而有力。萧绮的手抚上去时,心头又酸又涨。她的阿蛰,真的长大了。

  “姐姐,你好凉。”他低声说,伸手拢住她的肩。她的皮肤冰凉,像雨夜中沾了露水的花瓣,让人想把她暖热了。

  萧蛰低下头,淡淡清新的体香扑鼻而来,温热春情娇俏艳丽的脸蛋之上媚态毕现,萧蛰张开嘴巴,一口吻住了美人的性感樱唇,两人四唇一接触,便如胶似漆的吻在一起了,萧绮滑腻香甜的丁香主动地伸了出来,散发出宛如兰花般清新的气息。

  亲吻许久后,二人才分开四唇,接着,萧蛰一边慢慢地亲吻萧绮的娇靥,一边攀上了她的玉峰,这让她既害怕又痕痒,不多时便开始气喘吁吁,此时趁机解开她的腰带,一只魔爪滑进她的衣襟里。

  “嗯哼。”萧绮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她并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继续闭上双眼,感受着萧蛰对她胴体的爱抚,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自己久旷的下体,开始变得温热潮湿。

  萧蛰温柔地解开了她的腰带,抓住了她的衣襟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内里娇嫩白皙的冰肌玉肤,将胸前高耸坚挺的一双乳峰包裹着的肚兜顿时展现在面前他的眼前,接着萧蛰又伸手到她的粉背之上,贪婪地抚摩着她的香肌玉肤,然后双手解开了肚兜的绳子,一双高耸雪白,坚挺的便旋转着跳跃而出,雪峰之上,两点嫣红的乳珠调皮摆动着,散发出阵阵乳香。

  房间里,昏暗的烛光柔柔的照在他们的身上,萧绮那柔滑得长发如丝绸般的闪着光泽,成熟美丽的娇靥,凹凸有致的胴体让萧蛰怦然心动。

  他按耐不住,张开大嘴,萧绮只觉得只觉得胸前一热,男人的舌尖已在两抹鲜红上扫过,乳珠一紧,其中一处乳珠便被萧蛰含在嘴里,细细品味,灵活的舌头,快速地拨弄着上面硬硬胀大的殷红,而另一处乳珠,也被这恼人的小坏蛋,拇指与食指轻轻地搓揉着,剧烈的刺激,让她晃着螓首,满头秀发散落在身体两边,鼻子里发出娇哼媚音。

  萧蛰将头深深得埋了下去,贪婪地吮吸着姐姐酥胸上的殷红宝石,亲完了这一颗,又去舔弄另一颗,从不厚此薄彼,几番下来,美妇人就已经娇喘连连,如泣如诉,银牙轻轻地咬着玉腕,妄图不让自己那让人兽性大发的娇吟发出。

  过了好一阵子,萧蛰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那双被他吮吸得发胀的乳珠,继续往下探秘,一路往下,亲吻过雪白如玉光滑平坦的小腹,最终来到了一片乌黑茂密的芳草丛林,然而萧蛰却越过了密林继续往下,开始亲吻她的一双宛如玉璧一样的美腿。

  到了最后,萧蛰的嘴巴终于到达萧绮那双晶莹的玉足之处,他捏住晶莹雪白的小脚,轻轻抚摸,看着这对白玉般可爱的小脚,魂飞天外,忍不住将玉足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接着又张大嘴巴,把那秀气可爱的脚趾,含进了嘴里。

  “啊,”萧绮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萧蛰,想阻止萧蛰做这在她看来十分脏的行为,然而萧蛰却吐出脚趾,给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她好好继续享受,她只好依言继续闭上眼睛,继续接受萧蛰的舔弄。

  玉足被弟弟含在嘴里,他那灵巧的舌头,更是伸进了脚趾缝中,一点一点地舔食她脚趾缝,像是在享用什么天下美味一样,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把这对玉足放下,然后把目光投到身下美妇人正面最后一块未曾沦陷的地方。

  萧蛰的手探到了萧绮的桃源胜地,轻轻地将覆盖在鼓鼓幽谷上茂密乌黑的芳草拔开,露出她肥厚粉红,微微向两面翻出的花唇,接着,他又将美妇人的大花唇左右分开,那艳红柔嫩的小花唇也显现出来,而她那顶端一粒已经肿大的花生米似的花蒂,吸引得他张嘴含了上去,一口含住那已经肿大成暗红色的花蒂,每舔一下,身下的萧绮的全身就颤抖一次,樱唇轻启,发出低唔的呻吟。

  “嘤咛……嗯哼……阿蛰,脏,别,别这样……”萧绮全身颤栗,虽然嘴上说着拒绝的话语,但那些话却好像是在鼓励萧蛰一样,更近一步的是,她下意识地的挺起雪白的大屁股,把肥厚的肉缝凑近萧蛰的嘴,而他则是时而长长的舌头在深沟上上下下来回的舔动,不时的把两片花唇舔的左右分开,露出鲜红的嫩肉来,时而又用舌头在美妇人的花蒂上,上下的拨弄弄的花蒂充血而胀大,亮晶晶的发光,桃源中不自觉的淫水流出,说不出淫靡。

  少倾,萧绮享受到了弟弟舔弄她蜜穴所带来的快感与乐趣,任由萧蛰舔弄着自己的桃源花穴,不由自主地向上挺动臀部,迎合着舌头的舔弄,满脸绯红,媚眼如丝,性感的双唇不时的张合,发出欲仙欲死的呻吟声:“好弟弟……坏弟弟……舔得……舔得姐姐……姐姐好痒……好美啊……”

  “姐姐高兴,就是弟弟最好的回报。”萧蛰一边说,一边把舌头伸入她的蜜穴之中,不时的刮弄穴洞的肉壁又痒又麻,爽得美妇人小穴不住收缩,淫水汹涌而出,腰肢不断往上挺,好让他的舌头更深入蜜穴之中。

  此时,美妇人被萧蛰弄得神魂颠倒,全身欲火焚身,炙热的快感一波波的流遍全身,内心的欲火被彻底点燃了,全身肌肤泛起奇异的艳红,香汗淋淋,疯狂地耸动肥臀,低低的呻吟转为高亢的叫声,淫水顺着被萧蛰舔的大开桃源花穴如同小溪一样流出。

  半盏茶时间之后,美妇人娇媚的呻吟,最终化成一声婉转悱恻的淫叫,萧绮那久旷而又敏感的身体中,喷出一股浓稠而芳香四溢的阴精,如喷泉一般,不仅射进了萧蛰的嘴里,还把一些射到了他的脸上,此时她才睁开美目,娇喘咻咻,浑身酸软,娇弱无力,她眼神迷离,嘴里喃喃地说道:“嗯哼,姐姐是个淫荡的坏女人。”

  萧蛰笑着说道:“弟弟很开心,姐姐在我面前是个淫荡的女人,证明姐姐也喜欢弟弟,也爱弟弟,”接着,他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掏出了那根早已胀大的巨龙,对萧绮说道,“姐姐享受完第一回了,马上要来第二回咯。”

  “嗯……”萧绮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萧蛰将美妇人的修长双腿盘在了自己的腰部之上,扶住了自己那狰狞的巨龙,向着那早已水漫金山的娇嫩唇片挺去,那硕大的龟头,一点一点地挤入了那温热湿润的阴道之中。

  “哦……好大……好热……胀死我了……”硕大的肉棒一下子将自己的阴道塞得满满的,萧绮脑袋不由向后仰起,十分满足地发出了一声淫荡的叫床声,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如海潮般冲击着她的灵魂深处,原本就灼热无比的娇躯剧烈颤抖。

  “舒服吗,姐姐?”萧蛰温柔地询问道。

  “嗯……”萧绮微微点头。

  萧蛰分开美妇人姐姐夹紧的大腿,让它们别在自己的腰间,抱着她纤细的柳腰,下身微微退出,又轻轻刺入,如此反复十多回合,萧绮的娇躯已经越来越热,俏脸酡红,杏眼娇媚,身体不停的轻微颤抖,每当萧蛰动了一下,她便轻轻娇吟一声,两条玉用力夹住萧蛰的腰部,忘情地扭动自己丰满挺翘的玉臀,樱桃小嘴之中发出了含糊的娇吟。

  萧绮的蜜穴淫道相当温暖,潮湿,紧致,萧蛰的肉棒每次插入,都会把它填得满满,龟头还不停地在花心处研磨,阵阵肉体撞击声从他们的结合处发出,无比满足的春情在她的如花容颜之上荡漾着,媚眼如丝,时而紧闭,时而微张,媚态迷人,娇喘呼呼,樱桃小嘴吐气如兰,一声声的娇喘不胫而走,荡漾在这个房间之中,久久不消。

  “好深啊……啊……嗯……别……别……别那么用力……喔……”萧绮娇喘吁吁地看着身上的男人,脸色火红如焰,水灵灵的丹凤眼似乎要滴出水来了,“嗯……舒服……啊……”她的身体不断地扭动着,那依然娇嫩的蜜穴,在一张一合的,吞吐着萧蛰那快速抽插的巨大肉棒,一阵阵淫声浪语从她的口中发出,两人结合的地方,都已经被淫水完全沾湿了。

  “噢……出来了……”没过多久,萧绮的双腿更加用力地夹住萧蛰的腰部,全身绷紧,舒畅的感觉散布全身,身体颤抖着,接着,蜜壶中再次涌出一股灼热的阴精,高潮一下如山洪暴发般攻来,直冲脑门,使她陷入失神状态之中。

  随着“啵”的一声,萧蛰从萧绮的桃源蜜穴中拔出依旧坚挺的巨龙,让她翻了个身,把肥美挺翘的硕臀高高翘起,如同一只发情的母狗一般。

  萧绮的玉臀并没有那么肥大丰满,可胜在挺翘无比,让萧蛰爱不释手,把玩了一阵子之后,萧蛰轻轻地掰开萧绮那紧窄的臀沟,那朵娇嫩可人的迷人菊花,就出现在他眼前,一股浓烈的成熟夫人体香味扑鼻而来,萧蛰忍不住头部往前,伸出舌头,用舌尖轻轻地刺了一下那朵可爱的菊花。

  “啊,那……弟弟不要……太脏了……不要……不行……那里……脏……求……求求你……不要啊……呜……”突然,一股从所未有过的锥心蚀骨感觉,由后庭直钻萧绮的心房,她不由得全身颤栗,这种万箭钻心似的快感,根本无法抵御得了,没反抗几句,便被这新鲜的快感拉进了欲望的海洋中,淫穴之中又流出了大量的淫液。

  眼见玩弄得差不多,萧蛰便跪在萧绮玉臀后面,双手抓住纤腰,巨龙一挺,从后面插入她的桃源花洞,美妇人一声娇吟,双手急忙用力撑住,玉臀向后一顶,好让肉棒插入的更深入,顶开娇嫩花瓣,在空虚的花径中,饱满的畅快感觉立刻再次涌上了她的心头。

  “啪”“啪“”啪“屋子响彻着肉体交合的声音,仿佛一段美妙的乐章。

  在强力奸插美妇人的同时,萧蛰的双手也没有闲着,他伸出食指探入了萧绮的菊花蕾内,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萧绮又感到刚才那种异样的畅快感觉,但这更让她感到羞耻,但无奈她酥软无力,只得呻吟道:“不要……那里……那里很脏……不要……啊……”

  在萧蛰前后夹攻之下,萧绮很快又酣畅淋漓地泄了一次,蜜穴内一阵急促的收缩,一股大量的淫水从花蕊深处喷出,狠狠地打在了萧蛰的龟头上,萧蛰在这股阴精的冲刷之下,舒爽无比,将巨龙奋力深入她体内,顶住柔软的花心,精关大开,一股股灼热的阳精灌入美妇人的成熟玉壶,烫得她两眼直翻白眼,魂飞天外。

  窗外,雨渐渐小了,而房间之内却又是另一翻让人血脉膨胀的景象,只见是春意浓浓,郎情妾意,大床之上,一具成熟丰韵的胴体跪伏在床上,一个男性身躯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肢,炙热的肉棍深深地插入了美妇人湿暖的桃源蜜穴中,而美妇人则是扭过臻首,呼吸急促,眼神沉醉而迷离地看着身后的爱郎。

  萧蛰拔出插在萧绮蜜穴中的巨龙,一股浓稠的白浊就从蜜道中缓缓流出,美妇人也随即完全趴在了床上,娇喘吁吁。

  萧蛰上前躺在萧绮的身边,一手撩开她那香汗淋漓的凌乱秀发,迎上她那风情万种的妩媚眼神,温柔地问道:“好姐姐,舒服吗?”

  萧绮眉目含春地瞪了萧蛰一眼,柔柔地说道:“嗯……你这个坏家伙……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哼。”

  萧蛰坏笑着把手搭上萧绮的翘臀说道:“我们现在有了肌肤之亲,俗语说,一夜夫妻百夜恩,我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

  “谁跟你是夫妻了。”萧绮妩媚地白了萧蛰一眼,随着嘴上说着否认的话,可她的纤纤玉指却在萧蛰的胸膛画着圈圈,好不甜蜜。

  萧蛰眼见美妇人这妩媚风骚的模样,胯下的巨龙逐渐恢复它刚才耀武扬威,雄霸天下的威势,紧紧地贴在萧绮的大腿根处:“好姐姐,你真美,我又忍不住了。”

  萧绮吓了一跳,浑身酥软无力的她抓住了爱郎的手臂,颤声道:“你怎么又……不行了……姐姐受不了啦!”萧绮又爱又怕,软声哀求道。

  萧蛰眼见萧绮的下体已经略带红肿,刚才的欢好已经把她喂得饱饱的,已经不堪挞伐了,于是,他坏笑着凑到萧绮的耳边,低声与她耳语几句。

  于是她整个人平躺在床上,目光羞涩地看着庞骏。

  萧蛰看到如此纵容自己的姐姐,暗叹一声夫复何求,便翻身上马,跪在萧绮腰部的两边,挺立起自己的肉棒,捧起她丰满的美乳挤出深深的雪白乳沟,紧紧夹着萧蛰的巨龙,大奶子不断摩擦滑动起来。

  大龟头一下一下的顶撞在了萧绮的下巴之上,把她搞得有些心慌意乱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之下,萧绮又一次的抬起了头来,双手微微一用力,就那样的用自己丰满而坚挺的雪白大乳房,夹着萧蛰的大鸡巴,向着自己的嘴边送了过去,伸出了舌头,在龟头上舔弄了起来。

  萧绮的一对美乳是那么的柔软而充满了弹性,而灵活的舌头在萧蛰的巨龙头上舔动的动作又是那么的火热而疯狂,还没有舔动几下,舌尖刺激马眼是产生的那种酥痒的感觉,就从龟头上涌动了起来,让萧蛰不由得加快了抽插的速度。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萧蛰并没有刻意压制自己射精的冲动,坚硬而火热的巨龙,抖动了起来,一团团乳白色的阳精,从马眼之中喷射了出来,萧绮正伸出着舌头,在萧蛰的龟头上不停的舔动着,一个不及防备之下,连躲闪的念头,都没有来得及,就被萧蛰射出来的精液,喷到了脸上,脖子上,眼睛眉毛还有乳房之上,那俏脸之上布满了精液的样子,也使得这个成熟的美妇人,看起来显得十分的骚媚撩人,萧蛰一时间看得痴了,又再次扑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萧绮软软地趴在他胸口,浑身酸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她浑身都是细密的汗,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红,像被雨淋透的海棠。萧蛰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姐姐。”他低低唤了一声。

  “嗯。”萧绮连眼皮都不想抬,只懒懒地应了一声。

  “我离开这半年,你当真没好好吃饭?”他的手顺着她的背脊滑下去,皱眉道,“都瘦了。”

  萧绮闻言,睁开眼睛,嗔他一眼:“还不是你。你不在,我吃什么都没滋味。”

  萧蛰心头一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那我不走了。以后你多吃些。”

  萧绮没有马上接话。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撑起身子,看着他。

  “阿蛰,你在京城,跟那个长公主……”她欲言又止。

  萧蛰的眸子微微一凝。他早该知道,以姐姐的聪慧和萧家在京中的耳目,这事瞒不住。他也没有打算瞒。

  “是。”他低声道。

  萧绮脸色白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最终只用手撑着他的胸膛,慢慢坐起身来。锦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满身他留下的痕迹。她背对着他,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怎么样?”她问。

  萧蛰也坐起来,从身后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光裸的肩头。他知道姐姐问的是什么。不是问白玉莲的身份,不是问她的地位,是问她在自己心里,占了几分。

  “姐姐。”他收紧了手臂,低声说,“这世上,没人能跟你比。你是我的命。”

  萧绮的身子颤了颤。

  “可你还是碰了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委屈与嫉妒。

  “是。我碰了她。”萧蛰没有狡辩,“我萧蛰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我贪恋她的温柔,也贪恋这人间的一切。可姐姐,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归处。”

  萧绮闭上了眼。

  她恨他吗?恨不起来。因为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她知道她的阿蛰有多好,好到全天下的女人都该对他动心。她从小就防着别的女人,防住了府里的丫鬟,防住了青楼的妓子,防住了萧遥,却没防住京城的长公主。

  可那又如何?

  他现在回来了。他躺在她的床上,抱着的是她。这就够了。

  萧绮转过身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

  “阿蛰,你记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可以在外面有无数女人。可你的心,只能在我这里。如果有一天,你心里有了别人——”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已经吻住了他的嘴。这个吻带着几分凶狠的占有欲,像要把自己重新烙进他的骨血里。萧蛰没有迟疑,用力回吻过去。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剪不断的丝线。

  雨下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始终没有亮透。

  萧蛰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他只记得,最后一次睁开眼时,萧绮正躺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安静而香甜。她的手指还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怕他趁夜里悄悄离开。

  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然后重新合上了眼。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梦。梦见北凉的雪山,梦见草原上的奔马,梦见萧绮站在槐树下朝他招手。还梦见京城的那朵并蒂莲花,在风雨中摇曳着,始终没有凋零。

  醒来时,天已大亮。

  雨停了,阳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地碎金。萧绮已经不见了。

  萧蛰披衣起身,推门出去。院中的槐树被夜雨洗得翠绿,满院子都是青草混着泥土的气息。萧绮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几个侍女将早膳端进院中。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子雨后的慵懒与娇媚。

  见萧蛰出来了,她转头一笑:“醒了?过来用饭。”

  萧蛰走过去,见她眼底虽有些倦色,整个人却容光焕发,像被什么滋润透了。他不由笑了笑:“姐姐今日好气色。”

  萧绮脸一红,瞪了他一眼,低声嗔道:“还不都怪你。”

  两人便在院中用了早膳。萧绮不停地给他布菜,自己倒也吃了不少。萧蛰看在眼里,心中宽慰。看来有些事,确实能让人胃口大开。

  “父亲来信了。”萧绮忽然道,“他听说你回来了,很是高兴。说等你休息几日,便去北境一趟。他有话要对你说。”

  萧蛰点头:“我也有许多事要向父亲请教。”

  萧绮放下竹筷,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认真:“齐王的事,我在北凉也听说了。阿蛰,你这次虽然赢了,可也把齐王得罪死了。往后在京城,你要更小心。”

  “我知道。”萧蛰道,“所以在回京之前,我要把北凉的一切都料理好。齐王想动北凉军,我便让他知道,萧家的东西,他碰不得。”

  萧绮看着他,目光渐渐柔软下来。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道:“无论你要做什么,姐姐都站在你这边。”

  萧蛰反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阳光穿过槐叶,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风很轻,云很淡。这片刻的宁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温柔。

  第三十章 北凉王

  萧蛰在王府歇了三日,便启程北上。

  萧绮本要同去,被萧蛰劝住了。她如今管着府中中馈,又兼着萧家在临安省的一应事务,若她离开,许多事便没人能拿主意。萧绮虽满心不愿,却也知轻重,只让陈九随行,又备了满满两车的东西,从换洗衣物到伤药吃食,一应俱全。

  “父亲在军中,有什么需要的,你帮我带给他。”萧绮站在府门前,替弟弟理了理衣襟,“这盒子是给父亲的新靴,北境苦寒,他总穿旧的。这包是给父亲的老参,让他每日切一片含着。”

  萧蛰一一应下。苏婉也来送行,拉着儿子的手叮嘱了许久,末了又悄悄塞了个平安符给他,说是前些日子去城外的云隐寺求的,开了光的,能保平安。萧蛰将平安符贴身收好,磕了头,翻身上马。

  临行前,他看了萧绮一眼。萧绮站在石阶上,晨光落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薄金。她冲他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道:“我等你回来。”

  萧蛰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向北而去。

  越往北,地势越是荒凉。绿草逐渐稀少,裸露的戈壁与沙丘开始占据视野。风从西北方向刮来,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萧蛰却觉得这风亲切极了。他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北凉的风虽然粗粝,却比京城的锦衣玉食更让他觉得踏实。

  五日之后,他们抵达北凉军的大营。

  萧烈没有在帐中。萧蛰问了几名亲卫,才知父亲去了校场。他带着萧遥和楚小月走到校场边上时,远远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策马冲杀在阵中。

  萧烈今年五十有二,可骑在马上冲锋的姿态,却比许多年轻人更为悍勇。他赤着上身,手持一柄厚重长刀,马前是几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北凉骑兵,正与他捉对厮杀。萧烈以一敌众,刀势却丝毫不见迟滞,每一刀劈出都带着风雷之声。那些骑兵虽拼尽全力,却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都愣着干什么!没吃饱饭吗?”萧烈一声暴喝,刀背拍在一个骑兵的护甲上,将那壮汉连人带马震退数步。

  萧蛰看着父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打记事起,父亲便很少在家。可父亲留下的那把尺子,却始终立在他面前。练武、读书、做人,样样都要拔尖,否则便配不上“萧烈之子”这个名号。他曾经怨过父亲,怨他常年不在家,怨他对母亲和姐姐不够体贴。可此刻看着父亲在风沙中冲杀的身姿,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萧家男人的命。

  萧烈也看见了儿子。

  他收刀入鞘,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身上汗气蒸腾,热气在冷风中凝成白雾。走到萧蛰面前,他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儿子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好小子。壮了不少。”萧烈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北凉风沙蚀出的沟壑,“进京这一趟,干得不错。”

  萧蛰被那一巴掌拍得肩膀一沉,苦笑道:“父亲,您这手劲,还是留些给蛮子吧。”

  萧烈哈哈大笑,又看向萧遥与楚小月。萧遥连忙行礼:“王爷。”楚小月也怯生生地跟着行礼。萧烈点点头,没说什么,只对萧蛰道:“走,跟老子喝酒去。”

  帅帐很大,陈设却极简。一张长案,几把粗木椅子,墙上挂着巨幅的北境舆图。角落里堆着几摞兵书和几坛没开封的酒。萧烈从箱子里摸出两只黑陶碗,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给自己和儿子各倒了一碗。

  “你娘身子可好?”萧烈问。

  “好。出来前还给你做了两双靴子,带了老参。”萧蛰道。

  萧烈“嗯”了一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长公主那事,我知道了。”

  萧蛰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京城那点事,瞒不过我。”萧烈看着他,目光不似方才那般粗豪,透着一股子洞穿世事的精明,“长公主身份特殊,你碰了她,便要做好担因果的准备。那女人守了十几年寡,心里头缺的,可不只是一个男人。”

  萧蛰没有说话。

  “不过你是老子的儿子,这点胆气倒是不缺。”萧烈忽然又笑了,举起酒碗,“来,喝。”

  萧蛰与父亲碰了碰碗,仰头饮尽。酒极烈,入喉如刀,果然是北凉的味道。

  “齐王的事,你办得如何?”萧烈放下碗,正色问道。

  “办得不坏。齐王现在被勒令闭门思过,他那条伸进北凉军中的线也被我拔了。”萧蛰道,“可这恐怕只是开始。齐王不会死心。而且圣上……”

  “圣上在等你犯错。”萧烈接道。

  萧蛰点头:“圣上谁也不信。太子倒了,齐王又露出马脚。他现在能用我,便用着。等哪天用不着了,萧家就是下一个太子。”

  萧烈仰头又灌了一碗酒,重重一放:“你明白就好。所以我一直待在北凉。这地方离京远,山高皇帝远。他要用我时,我是忠臣;他若想动我,我也不是案板上的肉。”

  “可姐姐还在户阳。”萧蛰道。

  萧烈沉默了片刻:“你姐姐是个聪明人。她若愿意,随时可以来北境。你祖父留下的家业在临安,可萧家的根,在这里。”

  萧蛰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意思。他沉吟片刻,道:“父亲,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萧烈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北境的几处关隘:“蛮族虽退,却没死心。今冬之前,必有一场大战。我打算趁入冬之前,主动出击,把蛮族再往北赶三百里。这一仗若打赢了,北境可安五年。”

  “圣上会同意吗?”萧蛰问。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萧烈冷笑一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萧蛰望着父亲,忽然发觉,这个被世人称作盛国唯一外姓王的老将,骨子里仍是当年那个敢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少年。他心里有一团火,从未熄灭。

  “父亲,这一仗,我跟你一起打。”萧蛰道。

  萧烈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有些担忧。他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好。你也大了,该上真正的战场了。不过你得从最低的小卒做起。北凉军不养闲人,也不认世子。你要让人服气,得拿命去拼。”

  萧蛰笑了:“正合我意。”

  父子二人在帐中喝到深夜。萧烈醉了。他靠在椅背上,忽然低声说了句:“你娘……是我对不住她。”

  萧蛰一怔,抬头看向父亲。萧烈没有说下去,只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烛火映着他的脸,那风霜磨砺的轮廓显得格外疲惫。

  萧蛰拉过一件大氅,轻轻盖在父亲身上,然后起身走出了帅帐。

  北境的夜很冷,风从草原深处刮来,带着亘古的苍凉。萧蛰站在帐外,抬头望天。星子又大又亮,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他想起小时候,姐姐常拉着他坐在屋顶上看星星,说北境的星星比户阳的亮。他不信。如今信了。

  “少爷。”萧遥从一旁走过来,递上一件厚袍,“夜里冷,别着凉了。”

  萧蛰接过披上,道:“你怎么还不睡?”

  “我等少爷出来。”萧遥小声说,“王爷和少爷谈得还好吗?”

  萧蛰点了点头:“你明日带小月去领两套北凉军的冬装。这里比不得户阳,夜里能冻死人。”

  萧遥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问:“少爷要跟王爷去打仗?”

  “嗯。”萧蛰没有瞒她,“我会带你们一起去北境。战场不比京城,到时候你跟小月留在后营,不要乱跑。”

  萧遥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不怕。少爷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蛰看了她一眼,见她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满是倔强,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

  楚小月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站在萧遥身后,怯生生地道:“少爷,我也不怕。我可以给少爷熬粥。”

  萧蛰失笑,一手一个,将两个丫头往营帐方向推:“都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正事。”

  两人被他推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看他。萧蛰摆了摆手,独自在月光下站了许久。

  北境的风,像要把人吹透。

  可他的血是热的。

  这一仗,他要让父亲看看,他萧蛰不止会在京城里玩那些勾心斗角的把戏。上了战场,他同样能将刀锋,劈开北凉的寒夜。

  第三十一章从军

  第二日天还没亮,萧蛰便去了北凉军的兵营报到。

  萧烈说到做到,真就给了他一套最普通的北凉军卒冬装。粗布夹棉,外罩皮甲,胳膊肘和膝盖处都打着补丁。萧蛰换上之后,对着水盆一照,倒真看不出半分世子模样。他把自己那柄御赐宝刀留在了帅帐,只去武库领了一柄北凉制式的长刀。刀身厚重,刀口有些卷刃,刀柄上还沾着上一位主人留下的暗褐色血渍。

  “这刀杀过蛮子。”守武库的老兵翻着白眼,慢悠悠道,“上个月刚收回来的。你要嫌晦气,就自己打磨去。”

  萧蛰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点头道:“不晦气。是把见过血的刀。”

  他这身打扮进了新兵营。

  北凉军的新兵营,名字叫新,里头的人却不少是从各营挑出来的精锐,只因为要随王爷打这一次北伐,才临时编入前锋营中。营中百来条汉子,个个身上带疤,看人的眼神像刀子。萧蛰夹着铺盖卷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吵吵嚷嚷的营房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萧蛰面目俊美,皮肤虽在北境晒了几日,仍比这些常年摸爬滚打的军汉白上许多。他个子高挑,可穿着那身宽大的冬装,倒显得有几分单薄。营房里寂静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嗤笑了一声,接着便有人小声嘀咕:“哪来的富家少爷?这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北境的风?”

  “莫不是走错了地方?城里的相公馆在临安,不在这。”一个黑壮汉子倚在铺位上,阴阳怪气道。

  营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萧蛰也不恼,只抱着铺盖走到最角落一个空铺位,不紧不慢地将铺盖展开。他弯下腰时,后颈处露出一片白得晃眼的皮肤。那黑壮汉子走过来,用靴尖踢了踢他的铺盖,居高临下道:“小子,这里头每个铺位都是拼来的。你想睡这,得先问问老子的拳头答不答应。”

  萧蛰直起身来。他比那黑壮汉子还高小半个头,微微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怎么问?”

  “跟老子过两招。”黑壮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打赢了,这铺位归你。打输了,给老子们倒夜壶去。”

  营房里的人纷纷围了过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有人甚至已经开了盘口,压黑壮汉赢的一边倒。

  萧蛰将铺盖卷往旁边一放,道:“好。”

  他没有摆什么起手式,就这么站着,双手自然下垂。黑壮汉“嘿”了一声,猛地冲上前,一拳直捣萧蛰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带起一股劲风,显然也是真功夫。萧蛰偏头,拳头擦着他耳畔掠过。他错步,抬膝,动作又小又快,膝盖不轻不重地顶在对方小腹上。

  黑壮汉闷哼一声,脸色骤变,身子弓成了虾米。萧蛰不给他喘息机会,反手扣住他的后颈,脚下一绊,将这两百来斤的壮汉“砰”地摔在地上。只一合,胜负已分。

  营房内鸦雀无声。

  萧蛰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起那黑壮汉,道:“铺位我睡,夜壶你自己倒。”然后转身去继续整理铺盖。

  满营的人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从那天起,再没人敢找萧蛰的麻烦。

  可萧蛰知道,要真正让这些刀口舔血的老兵服气,单打赢一两个人远远不够。他每日操练时,故意挑最重的石锁,练最长的刀课。别人跑五里,他跑十里。别人扎马步两刻钟,他扎一个时辰。北境的风雪和烈日,像磨刀石一样磨着他。他整个人迅速褪去了京城里养出的那点温润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而锋利的锐气。

  萧遥和楚小月被安排在后营。她们也不能闲着,每日跟着随军的医官们熬药、备绷带、给伤兵换药。楚小月手巧,熬药极细,医官们渐渐喜欢起这个少言的小丫头来。萧遥则闲不住,每日做完正事,便到前营去看萧蛰操练。每回见他一身泥汗地跟人拼刀,她都又骄傲又心疼。

  这日黄昏,萧遥正给萧蛰送饭,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马上骑手浑身是血,背后还插着两支羽箭。他还没到大营门口,便从马上栽了下来,被守营的士卒七手八脚抬了进去。

  “北面三十里外发现蛮族游骑!”那骑手奄奄一息,仍拼尽最后一口气喊道,“人数不下两千,正朝西边草场去了!”

  营中顿时骚动起来。

  萧蛰放下碗筷,大步向帅帐赶去。

  萧烈已经站在了舆图前,面色沉肃。他见萧蛰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

  “蛮子这是来探路的。”萧烈指着舆图上一处标注,“西边的草场,是北凉军战马过冬的口粮。他们若是把草场烧了,咱们的马冬天就得饿肚子。”

  “两千游骑,来去如风,不像是要烧草场。更像是来劫牧民的。”萧蛰盯着舆图,低声道,“烧草场对他们没有好处,蛮族自己的马也要吃草。他们真正想要的,可能是我们设在黑水河边的军马场。”

  萧烈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黑水河军马场在西草场北面,距此不过五十里。蛮族游骑若趁夜疾驰,明日天亮前便可到达。军马场中存有良马千余匹,又只有五百守军。若被突袭,损失惨重。”萧蛰道。

  “所以呢?”

  “请父王给我一队精骑,我去截住他们。”萧蛰单膝跪地,抱拳道。

  萧烈看着儿子。这一刻,他在萧蛰脸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子初生牛犊的勇猛。萧烈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拉起来:“好!老子给你三百前锋营的骑兵,再加一百弓手。够不够?”

  “够了。”萧蛰眼中精光闪动。

  “去吧。打输了别回来。”萧烈一拍他的肩。

  萧蛰领命而出。他到前锋营点兵时,那群昨日还跟他较劲的汉子们一个个站得笔直。萧蛰翻身骑上那匹黑马,目光扫过众人,高声道:“北面有蛮子的游骑,要去烧咱们的军马场。老子要去抄他们的后路。敢去的,出列!”

  话音刚落,整个前锋营三百骑兵齐刷刷向前一步。无人退缩。

  萧蛰嘴角一弯,拔刀出鞘:“好!随我出营!”

  夜色初降,三百骑兵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向北方黑沉沉的荒原疾射而去。马蹄声如雷,惊起漫天宿鸟。北风迎面如刀,萧蛰伏在马背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战,他要让所有北凉人记住他的名字。

  第三十二章夜袭

  北境的夜,黑得又浓又厚,像一碗化不开的墨。

  萧蛰带着三百骑兵与一百弓手,沿着黑水河故道向北疾行。没有火把,全凭星光辨向。北风刮得紧,耳边尽是呼呼的响,像无数野鬼在哭。战马喷出的鼻息在冷夜中凝成白雾,转瞬又被风吹散。

  萧蛰伏在马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蛮族游骑两千之众,若是硬碰硬,他这四百人占不到便宜。可若用好了夜色的掩护,未必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离军马场还有多远?”他偏头问身旁的斥候。

  “回世子,还有不到二十里。”斥候低声道,“蛮子就在我们前面十四五里的地方。他们走得慢,队伍拖得长,像是在等什么。”

  萧蛰眼神一凝:“等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前头有几匹快马,来回跑动,像是探路的。怕是也怕中了咱们的埋伏。”斥候道。

  萧蛰默了片刻,忽然道:“他们不敢在夜里贸然袭营,多半是打算天快亮时动手。那个时间,人最困,马最乏。我们绕到他们后面去。等他们整队准备冲锋时,我们从后头点一把火,断他们的退路。”

  他转头对身后两个百夫长道:“弓手分为两队,各五十人,左右散开。看到我这边点火为号,就朝他们马群里射火箭。骑兵都跟我从正后方突进去,把他们的后队搅乱。”

  两个百夫长齐声领命。

  队伍继续向北,马蹄裹了布,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沿着一条枯水的河床前进,风将脚步声和马蹄声都盖了过去。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斥候折回来,低声道:“世子,到了。蛮子就在半里外,正在整顿队伍,不少人都下了马。”

  萧蛰抬手,队伍立刻停住。他翻身下马,猫着腰走到一处土坡上,拨开枯草向前望去。

  月光暗淡,可前方那一片荒原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缓缓移动。蛮族骑兵确如斥候所言,正下马整队。他们穿着厚实的皮袍,手里大多提着弯刀和短弓。几匹瘦马驮着干草与火油,停在后队。

  萧蛰眯起眼睛。那火油和干草,果然是要去烧军马场的。

  “准备。”他压低声音,退回队伍中,翻身上马,抽出了那柄厚背长刀。刀身在夜色中黯淡无光,可他知道,这刀该饮血了。

  他身后,三百骑兵一字排开,屏息凝神。前方蛮族的说话声和马蹄声隐约可闻,空气里弥漫着皮革与劣质酒的气味。有人低声咒骂着什么,像在催促。

  萧蛰从怀中摸出一把火折子,擦亮了,凑到一支裹着油布的箭矢上。火光腾起的一瞬间,他高声喝道:“放!”

  一百名弓手同时松弦。

  一百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像一场倒飞的流星雨,劈头盖脸地砸进了蛮族后队。那几匹驮着干草和火油的马受惊嘶鸣,发疯般乱窜,火油泼洒出来,遇火即燃。转瞬之间,蛮族后队便化成了一片火海。

  “杀!”萧蛰一声暴喝,当先策马冲出。

  三百铁骑如决堤的洪水,从土坡后倾泻而出。萧蛰冲在最前面,马蹄声、喊杀声、火焰声混成一片,震得整片荒原都在发抖。蛮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后队转眼间便被冲垮。萧蛰一刀劈出,当先一名蛮兵还未回头,便被劈去了半个肩膀,惨叫着栽下马去。

  血腥味在冷夜中爆开。

  “不要恋战!往前推!把他们往西边赶!”萧蛰一边砍杀,一边高声下令。

  北凉骑兵如一把烧红了的尖刀,直直插进蛮族的后心。蛮族前队拼命想掉头迎战,可他们的马正挤在一起,箭矢和火光让马匹发了狂,互相踩踏,阵型乱作一团。

  萧蛰拍马舞刀,连斩数人。血溅在脸上,温热的、腥咸的,激得他浑身战意更盛。他想起父亲说过,北凉军不认世子,只认军功。那他就用这满地的蛮族头颅,换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混乱之中,一骑高大蛮将冲他迎面而来。那蛮将生得极壮,比常人高出近两个头,赤着左臂,手使一根铁骨朵。他口中哇哇大叫,一锤扫来,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萧蛰横刀一挡,“当”地一声,刀身剧震。他虎口发麻,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蛮将吼了一声,铁骨朵余势不减,朝他坐骑的马头砸去。

  “找死!”萧蛰怒极,不闪不避,从马背上腾身而起,一脚踏在蛮将的铁骨朵上,借力跃起。半空中,他双手握刀,以全身之力向下一劈。

  这刀毫无花哨,只有快和狠。

  刀锋从蛮将的左颈切入,斜斜劈下,竟将他整条右臂连同小半个胸膛一起斩落。蛮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坠马,肠流满地。萧蛰落回马背,看也不看,继续向前冲杀。

  战事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蛮族游骑丢下三百余具尸体,向西溃散而去。萧蛰追出十里,将敌军彻底冲散后才收兵。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后营的弓手们正在扑灭草料上的火。军马场安然无恙,千匹良马受惊嘶鸣,却无一损失。

  天快亮时,萧蛰率队回营。

  他身后,三百骑兵队列齐整,马背上挂满了蛮族头颅。有人的刀口缺了,有人断了胳膊,有人捂着流血的伤口,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北凉军的骑兵,就是要在血里滚过,才算真正活过。

  前锋营的百来条汉子列队迎他。昨日那个被他摔在地上的黑壮汉子,此刻看他的眼神里只剩服气。他走到萧蛰马前,单膝跪地,抱拳道:“牛二服了。世子爷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以后我这条命,世子随时拿。”

  萧蛰哈哈大笑,翻身下马,将牛二拉起来:“走,喝酒去。喝完了帮我磨刀。这刀卷口了,不能亏待了它。”

  营中一片哄笑,连那些挂彩的伤兵也跟着咧嘴。

  萧烈站在帅帐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老北凉王没有上前,只遥遥看着儿子被一群军汉簇拥着走向后营。他脸上没有笑,眼里却像点了两盏灯,亮得厉害。

  “王爷,世子这一仗打得漂亮。”身旁的老将军低声笑道,“大有其父之风啊。”

  萧烈哼了一声:“还差得远。不过是砍了几个散兵游勇,也值得吹嘘?等他能独领一军,跟蛮王的正面对上,再夸不迟。”

  他嘴上这样说,背在身后的手却轻轻松开了。那只手刚才一直攥得死紧。

  夜里,萧蛰没有去庆功。他独自坐在营地外一座小土丘上,望着天边的星。北境的星,比京城亮太多。他忽然很想姐姐。想她此刻在户阳做什么,想她是不是又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姐姐,我也在给你挣名声呢。”他轻声自语。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萧蛰没有回头,只往旁边挪了挪。

  萧遥走过来,坐在他身旁。她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和两个粗面饼,轻轻放在他手边。

  “吃些东西,少爷。”

  萧蛰接过饼咬了一口。粗粝,带着麦麸的香。他吃得很慢,像要把这一夜的血与火都嚼碎了咽下去。

  “萧遥,我以后会常上战场。”他说。

  “我知道。”萧遥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原野,“我会一直跟着少爷。你冲锋,我就在后面替你守着马。你受伤了,我就给你裹伤。你渴了,我就给你送水。”

  她转头看他,目光认真:“我不怕。”

  萧蛰也侧过头看她。这丫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脸上已经没了当初在街头时的怯弱与惊慌。她的目光坚韧而明亮,像被北凉的风磨出了锋芒。

  他伸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一直跟着。”

  第三十三章升帐

  夜袭黑水河之后,萧蛰的名字在北凉军中传开了。

  起初只是前锋营的人在说,说王爷的世子如何带着三百人夜袭蛮族游骑,亲手劈了个九尺高的蛮将,把两千蛮骑打得丢盔弃甲。后来越传越神,有人说萧蛰单枪匹马杀穿了蛮子中军,有人说他手中的刀是太祖皇帝当年用过的神兵,更有人说他压根没动手,只是远远地一瞪眼,那蛮将便吓得从马上栽了下来。

  萧蛰听罢,又好气又好笑。他去找牛二喝酒时,牛二正唾沫横飞地跟一帮新兵吹嘘:“你们是没看见!世子那刀,从蛮将的脖子一直劈到胯骨,跟切豆腐似的!那蛮将连人带马成了两半!血喷得有三丈高!”

  “我当时就在旁边,那蛮将明明是被我砍断了胳膊,才坠的马。”萧蛰挤进去,往牛二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别他娘的瞎编。传得跟你自己砍的一样。”

  牛二捂着脑袋,嘿嘿直笑:“我这不是替世子扬名嘛。军功可以少报,故事不能不讲。”

  这话粗,却在理。北凉军里,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萧蛰用一场夜袭和一颗蛮将人头,彻底站稳了脚跟。

  没过几日,萧烈升了帐。

  那是北凉军北征前最大的一次升帐。帅帐中站满了各营主将,个顶个都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悍将,最小的也三十出头。萧蛰站在最末尾,穿着普通兵卒的冬装,怀里还抱着那柄卷了口的刀。有几人回头看他,眼里却再没有轻视。

  萧烈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探子报,蛮族大王子集结了五万骑,驻在阴山北麓。看这架势,是想在入冬前跟咱们干一场大的。老子没工夫等他打上门来。三日后,大军开拔,越阴山,先打他个措手不及!”

  帐中诸将轰然领命。

  萧烈又道:“此役以奇为主,正为辅。步军主力沿黑水河东进,吸引蛮子主力。骑兵分三路,从西、北、南三面合围。谁愿意打这最硬的北面?”

  北面是蛮族主力的侧后方,距离最远,也最凶险。要从阴山北面的隘口翻越,再斜插蛮族大营的后心。打赢了,就是天大的功劳。打输了,就是有去无回。

  帐中沉默了一瞬。

  “末将愿往!”一个络腮胡大将抢先出列,正是北凉军骁骑将军孟铁山。

  “末将也愿往!”另一人跟着出列。

  萧烈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最末尾。

  “萧蛰。”他点名。

  “在。”萧蛰出列。

  “你不是想上战场吗?跟着孟铁山,打北路。别给老子丢脸。”萧烈道。

  众将都暗自吸了口气。打北路,那可是九死一生。让世子去,要么是王爷太狠,要么就是真想把这根独苗炼成钢。

  孟铁山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萧蛰,粗声道:“王爷,北路凶险,世子是万金之躯,万一……”

  “没有万一。”萧烈打断他,“萧家的男人,没有万金之躯。他要是死在阴山,那是他没本事。老子的儿子,还没金贵到只能躲在人后。”

  孟铁山不敢再说,只得抱拳领命。

  萧蛰单膝跪下,道:“末将听令。”

  出了帅帐,孟铁山追上萧蛰,压低声音道:“世子,北面那条路,我派人走过,十成里能过去三成就不错。到时候你跟紧我,若势头不对,我拼死也送你出来。”

  萧蛰转头看他。孟铁山生得黝黑粗壮,满脸络腮胡,一双环眼透着凶悍,可方才那番话却真挚得紧。萧蛰笑了笑,道:“孟将军不必担心我。上了战场,我就是一个普通兵卒。将军该怎么用就怎么用。我若给你添了麻烦,你砍了我都行。”

  孟铁山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对老子的脾气。走,去我营里喝酒。”

  两日后,大军开拔。

  萧蛰将萧遥与楚小月安置在后方伤兵营。两个丫头都红着眼圈,却没有多说什么。萧遥只将他的刀仔仔细细磨了一夜,又在他皮甲内衬里多缝了一层软棉。楚小月则熬了满满一葫芦的暖身药汤,塞到他马鞍旁边,低声道:“少爷,夜里冷了就喝一口。要是药冷了,就……就凑在火边热一热。”

  萧蛰看着两个丫头,心中发暖。他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放心。我命硬,死不了。你们在后方好好呆着,别惹事。”

  楚小月重重点头。萧遥咬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我等你回来。”

  萧蛰点头,翻身上马,汇入北行的洪流之中。

  五万北凉军分作四路,在夜色中向阴山进发。萧蛰跟随孟铁山的骑兵营,加上临时拨来的五百先锋,共两千骑,绕道西侧,走一条极险的窄路。那路挂在阴山半腰,宽不过三尺,一边是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马不能骑,只能牵着走。夜风从山谷深处灌上来,裹着雪沫,冷得刺骨。

  萧蛰走在队伍中段,牵着马,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身后有个年轻兵卒,不过十七八岁,脚下打滑,差点连人带马摔下崖去。萧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脖领子,将人硬生生提了回来。那兵卒吓得脸煞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多谢……多谢世子。”

  “看脚下,别说话。”萧蛰淡淡道。

  两千人像一条黑色的细线,在月光下的山壁上艰难移动。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队伍终于翻过了隘口。回望身后,那山道已被晨雾吞没,像一条通往鬼门关的路,看不见尽头。

  孟铁山站在一块大石上,指着北面,道:“蛮子大营就在三十里外。弟兄们,歇半个时辰,吃点干粮。天一黑,咱们就抄过去。这一仗,要把蛮子的后心给我捅穿!”

  众人低声应了。

  萧蛰坐在避风处,掏出那块冻得发硬的干饼,就着楚小月备的药汤一口口咽下去。药汤已凉,却仍带着一股草药的甘苦味,入腹后泛起丝丝暖意。他抬头,望着远处被阴山雪顶映亮的天边。

  再过几个时辰,便是他此生第一次真正的万人之战。

  他握了握刀柄。那刀昨夜被萧遥磨得锋利,刀口寒光闪闪。他想起父亲那张冷硬的脸,想起姐姐仰头望他时的眼神,想起母亲站在石阶上被风吹乱的鬓发。

  此战,许胜,不许败。

  第三十四章血战

  天将黑未黑时,北凉军动了。

  两千骑兵分成三股,像三条黑色的蛇,借着荒草与乱石的掩护,向蛮族大营摸去。萧蛰带着五百先锋居中,孟铁山领主力在左,另一名副将在右。没有人说话,连马匹都像通了人性,蹄下无声。

  蛮族大营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营帐密密麻麻铺出去三四里。篝火星星点点,映出憧憧人影。风将蛮人的笑骂声与马奶酒的酸气送过来,混着牲畜的膻味,让人作呕。

  萧蛰伏在一道土坎后,从草隙间望出去。蛮族的哨兵不在少数,可大多围着火堆在取暖。北境的风太冷,冷得连最警觉的猎手也会不自觉地向火堆靠拢。

  “传令下去,等左翼火箭为号。”萧蛰低声对身旁的传令兵道。

  传令兵猫着腰退下了。

  三路骑兵在距离蛮营不足半里的地方停住。萧蛰抽出刀,刀鞘上的露水在月光下一闪。他身后,五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五百头弓着身子、只待扑食的狼。

  “嗖——”

  一支火箭从左侧飞出,带着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落在蛮营西边的一座马栏上。紧接着,数十支火箭如骤雨般落下。马栏炸了锅,战马受惊,疯狂嘶鸣。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杀!”

  孟铁山一声暴吼,左翼骑兵率先冲了出去。萧蛰几乎同时踹马而出。他率领的五百先锋从正面突入,像一枚楔子狠狠钉进蛮营。马蹄踏入篝火,火星四溅。蛮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还光着膀子,有的只抓了把短刀,被北凉骑兵撞得人仰马翻。

  萧蛰挥刀乱战,刀刀见血。他牢记着昨夜萧遥教他磨的刀口,只往蛮兵没有皮甲覆盖的脖颈和腋下招呼。刀锋切进去,血便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这刀越来越沉,刀柄上全是滑腻的血浆。

  蛮族毕竟是精锐,短暂混乱后迅速反应过来。号角声此起彼伏,蛮兵开始结阵,用长矛和盾牌将北凉骑兵堵在外围。箭矢如蝗飞来,不断有北凉兵中箭落马,战马被射成刺猬,在地上翻滚嘶鸣。尸体成了新的绊脚石,血将荒草浸成泥泞的红。

  萧蛰的左臂中了一箭。箭头从皮甲缝隙中钻进去,卡在肌肉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挥刀砍断箭杆,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那面最大的黑色狼旗。

  那是蛮族大王子的大帐所在。

  “孟将军!随我杀过去!夺了那面狼旗!”萧蛰嘶声喊道。

  孟铁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笑道:“好!你冲,老子给你开路!”

  两人并骑向前,身后百余名精锐硬生生在蛮阵中撕开一道口子。萧蛰的马快,直直冲向狼旗。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从大帐中炸开。

  大帐炸开,一个巨大的身影冲了出来。

  蛮族大王子,图鲁。

  他比萧蛰想象中更壮。浑身上下只裹着半张黑熊皮,裸露的胸膛上刺满了青色的狼纹。他手持一杆三棱铁矛,矛头足有成人头颅大小,黑黢黢的,不知饮过多少血。他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兽,朝萧蛰这边猛扑过来。

  “萧家的小崽子!你要找死,本王成全你!”图鲁操着半生不熟的盛国官话,声音像打雷。

  他一矛横扫,两个北凉骑兵惨叫飞跌出去。萧蛰眸中寒意大盛,拍马迎上。战马与战马错身的瞬间,长矛如毒龙般刺来。萧蛰横刀一格,整个人被震得滑出马背。他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单脚在马鞍上一踩,借力前扑,长刀直劈图鲁的颈项。

  图鲁大吼一声,身子后仰,铁矛回收,用矛尾一挑。萧蛰的刀砍在矛身上,火星四溅。两人同时落地。萧蛰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图鲁也闷哼一声,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好小子!再来!”图鲁狂怒,像疯虎般扑来。他的矛法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如奔雷,一力降十会。萧蛰步步后撤,左臂的箭伤不断渗出鲜血,将整条袖子都染红了。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黑夜中的两簇火。

  他在等一个机会。

  图鲁连续攻了十几招,招招落空,暴躁之下,猛地一矛刺出,欲将萧蛰钉死在地上。萧蛰不退反进,身子一矮,长矛擦着他的背脊扫过,带下一大片血肉。可他也已欺到了图鲁近身。

  长矛太长,近身即废。

  萧蛰手腕一转,反握长刀,借着前冲之势,将刀身直直送进了图鲁的胸口。

  刀锋没入三寸。

  图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左手一巴掌拍在萧蛰肩头,将他整个人抽飞出去。萧蛰在地上一连滚了几圈,只觉得眼前发黑,嘴里满是腥甜。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见图鲁已经追了过来,铁矛高高举起。

  “世子!”孟铁山纵马冲来,一刀砍向图鲁后脑。图鲁被迫回矛格挡。孟铁山那一刀拼了全力,竟将铁矛磕得向旁一偏。但他自己也被震得连退数步,手腕几乎脱力。

  就在这一瞬间,萧蛰从地上暴起。

  他的长刀脱手飞出,只一瞬,便钉入了图鲁的咽喉。

  图鲁庞大的身躯僵住了。

  他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铁矛从手中滑落。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喉咙上那柄熟悉的北凉制式长刀,又抬头看向萧蛰。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然后,像一座山塌了下来,“轰”地倒在地上。

  “大王子死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蛮族的阵线瞬间动摇了。有人继续疯狂进攻,有人开始四散逃命。原本就乱了阵脚的蛮军彻底崩溃。北凉骑兵们如狼似虎地冲杀出去,一直追杀到天明。

  萧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

  他醒来时,正躺在一张军毯上,身边围满了人。孟铁山蹲在最近处,见他睁眼,竟虎目含泪。牛二站在后面,浑身是伤,却笑得咧开了嘴。更远的地方,几个军医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处理左臂的箭伤和背上的伤口。

  “世子醒了!”有人大叫。

  萧蛰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图鲁呢?”

  “死了!被世子一刀钉穿了喉咙!”牛二抢着道,手舞足蹈,“蛮子退兵了!咱们打赢了!”

  萧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呢?”他又问。

  “王爷率大军在正面与蛮子主力接战,大胜!斩首八千!蛮子残军逃回阴山以北了!”孟铁山粗声道,“世子,这一仗,你居首功!”

  萧蛰闭上了眼。

  他脑中闪过的,不是图鲁倒下的画面,也不是满地血污。而是户阳城的老槐树,母亲站在石阶上等他的身影,姐姐仰着脸对他说“我等你回来”。

  他无声地笑了。

  终于,没有给萧家丢人。

  第三十五章和亲

  北凉军大胜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朝野震动。萧烈率五万北凉铁骑,越阴山,破蛮族主力,阵斩蛮族大王子图鲁,斩首八千余级,将蛮族残部逐回阴山以北三百里。这一仗,把蛮族积攒了十年的家底打掉了一半。

  消息传回北凉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蛰伤重,在病床上躺了足足半月。左臂的箭伤还好,背上被铁矛撕开的口子却极深,若非萧遥和楚小月日夜轮番照料,用尽了北凉军中最上等的伤药,只怕还有性命之虞。萧烈每日都来看他,却从不说什么软话,只坐在床边,把军报一封一封念给他听。念到朝廷的嘉奖诏书时,萧烈冷哼一声,随手丢在桌上。

  “赏了些金银,给你封了个将军。三品,平北将军。”萧烈道,“你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也才是个王爵。你小子,一仗就换了个将军。”

  萧蛰靠在枕上,笑道:“那是沾了父王的光。”

  “放屁。”萧烈骂了一句,眼里却带着笑,“你自己的命换的。不过别得意,这一仗能赢,是你命大。图鲁那一矛再偏半寸,你这条脊梁就断了。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再遇上大宗师级别的高手,你那点子以命搏命的打法,不够看。”

  萧蛰点头:“我知道了。”

  又过了几日,蛮族的使者到了。

  这是萧蛰第一次在帅帐中见到蛮族的使节。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萨满,穿着一身挂满铜铃的黑袍,脸涂得白惨惨的,身后跟着十几个腰粗背圆的蛮族武士。他们低着头,全没了昔日的跋扈气焰。

  萧烈高坐主位,众将分列两旁。萧蛰站在父亲身侧,披着外袍,脸色还有些苍白。萨满上前几步,用一口流利的盛国话道:“蛮族大单于遣我等前来,恳请北凉王息雷霆之怒。大王子图鲁擅自兴兵,非大单于之意。如今他已死在北凉军刀下,大单于愿以千金、良马三千匹,换取两家罢兵言和。”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奉上。羊皮上写满了蛮文,还盖着鲜红的单于大印。

  萧烈将羊皮接过来,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图鲁擅自兴兵?他带着五万铁骑南侵的时候,你大单于在做什么?如今打输了,便说不是自己的意思。这算盘,打得倒精。”

  萨满面色微变,躬身道:“大单于确有管束不严之罪。可北凉与蛮族相争多年,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若王爷不弃,大单于愿将最心爱的女儿、草原上的明珠阿朵雅献与王爷为妻。两家结为姻亲,永世修好。”

  这话一出,帐中诸将都露出了意外之色。蛮族公主阿朵雅,在草原上名声极大。据说她生得极美,性情火烈,骑射功夫不输男儿,深得大单于宠爱。蛮族愿意把她都献出来,可见这回是真被打怕了。

  萧烈皱了皱眉:“老子什么年纪了,娶你大单于的女儿?荒谬。”

  萨满忙道:“王爷若不嫌弃,少将军萧蛰年少英雄,与公主正是良配。公主此番也随使团来了。若王爷点头,今夜便可成礼。”

  满帐将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萧蛰。

  萧蛰站在那儿,神色不动,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他知道这场和亲意味着什么。蛮族元气大伤,需要数年休养。北凉军也需要时间补充兵员和战马。两家罢兵,对谁都有利。若这门亲事成了,北境至少可保数年太平。

  他还没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高亢的女声响起:“我要见见那个杀了我大哥的男人!”

  帐帘被一把掀开,一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萧蛰抬头看去,心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帐中火光下泛着釉一样的光泽。她身量极高,几乎与萧蛰平头,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有力。一头乌黑长发编成无数细辫,缀着彩石与银铃。她的五官深邃而明艳,嘴唇丰满,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草原上的鹰。身上只穿了一件窄小的兽皮短袄和一条紧身皮裤,将那具火爆而健美的身体勾勒得纤毫毕现。

  正是蛮族公主,阿朵雅。

  她站在帐中,丝毫不怵周围那些北凉将官的目光,只直勾勾地盯着萧蛰。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像火焰般跳动的欣喜。

  “你就是萧蛰?”她走到萧蛰面前,仰起下巴,用生硬的盛国话问。

  萧蛰点头:“我是。”

  阿朵雅忽然笑了。那笑容热烈而坦荡,像草原上骤然盛开的野花。

  “好。你比我想的还好看。”她大声道,又转头看向萧烈,单手抚胸,行了个蛮族的礼,“王爷,我愿意嫁给他。不要什么金子良马。我只做他的女人。”

  帐中一片寂静。

  萧烈看着这蛮族公主,又看看自己的儿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萧蛰,你觉得如何?”

  萧蛰打量着阿朵雅。这女子与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姐姐的冷艳、白玉莲的温润、萧遥的灵动、楚小月的娇憨,在她身上都找不到。她像一匹未经驯服的野马,浑身散发着原野与火的味道。

  “公主,你想清楚了?”萧蛰问,“跟我回北凉,可就不是草原上的明珠了。我府中规矩多,你过得惯吗?”

  阿朵雅头一扬,小辫上的银铃叮当作响:“我从小在马上长大,最讨厌什么规矩。不过——”她凑近一步,几乎贴到萧蛰身上,压低了声音道,“你杀了图鲁。他是我的大哥,也是我的仇人。当年他杀了我母亲,我早想他死。你替我报了仇。我阿朵雅这辈子,认定了你。”

  萧蛰微微一怔。这蛮族公主的坦率和恨意,都来得太直白。她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像个孩子,又像个历经风霜的猎手。

  萧蛰看向父亲。萧烈笑道:“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不过老子提醒你,收了这蛮族公主,你可就是跟蛮族绑在一起了。朝中那些文官,指不定怎么编排你。”

  “我萧蛰在乎他们编排?”萧蛰也笑了。

  他转身面对萨满和阿朵雅,朗声道:“好。我娶她。两家就此罢兵。回去告诉大单于,萧蛰在北凉等他来喝喜酒。”

  萨满大喜,连连行礼。阿朵雅则笑得更开了,像一轮从阴山后跳出来的太阳。她忽然上前一步,众目睽睽之下,在萧蛰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的男人!”她大声宣布,像在向整片草原昭告主权。

  帐中北凉将官们又是咳嗽,又是憋笑,一个个别过头去。孟铁山憋得满脸通红,牛二更是在一旁笑得直抹眼泪。萧烈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句:“这他妈叫什么事。”

  萧蛰摸摸嘴唇,哭笑不得。这阿朵雅,果然与世间女子大不相同。

  当晚,萧蛰正式将阿朵雅收作妾室。虽是以和亲之名,却未行大礼。萧蛰说,等回了户阳,再按盛国的规矩给阿朵雅补办一个仪式。阿朵雅对此毫不在意,拍着胸脯道:“草原上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阿朵雅跟了你,就是你的女人。你要我睡在你的帐里,我就睡在你的帐里。你要我睡在草地上,我也睡得着。”

  萧蛰啼笑皆非。

  夜里,萧遥和楚小月知道消息后,两人都闷不吭声。萧遥坐在后营里擦剑,擦得剑身都要映出火星。楚小月端着碗药,不知第几次去热。两人谁也不提阿朵雅,可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少爷有了妾室。

  而且还是个那么漂亮、那么不同的女人。

  楚小月终于没忍住,小声问萧遥:“萧遥姐姐,那个阿朵雅公主,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萧遥哼了一声,把剑狠狠插进鞘里:“她好不好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给她端洗脚水。”

  可到了夜里,萧遥还是悄悄拿了几件自己的干净衣裳,送去了阿朵雅的帐外。只是她把衣裳往门口的亲兵手里一塞,扭头就走,连面都没露。

  萧蛰在帐中独坐,想着明日如何跟姐姐写信说这件事。阿朵雅从帐外回来,见自己的男人皱着眉头发呆,便大大方方地挤进他怀里,往他腿上一坐。

  “你在想什么?”她问。

  萧蛰低头看她。阿朵雅的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带着草原上风与火的气息。

  “我在想,带你回户阳后,我姐姐会怎么收拾我。”萧蛰半真半假地叹道。

  阿朵雅歪了歪头:“你姐姐很凶?”

  “凶得很。”萧蛰一本正经。

  阿朵雅安静了一下,忽然搂住他的脖子,认真道:“那我帮你说情。在草原上,姐姐不同意,就去求到同意。我不怕凶。”

  萧蛰看着她这认真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傻姑娘。”

  阿朵雅也笑了,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阿蛰,草原上没有星星的夜晚,我就是星星。你现在把我摘下来了,得对我好。”

  萧蛰心头微软,伸手环住了她的肩。

  “好。”他轻声说。

  风从帐外吹过,带来阴山雪顶的凉意。可这帐中的两个人,一个像火,一个像被火点燃了的少年,彼此依偎着,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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