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纨绔风流录】(36-46)作者:我成尊不就行了
2026/08/20 发布于 爱丽丝书屋
字数:34956 第三十六章阿朵雅 阿朵雅像一团火,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点着。 她入营的第一天,便在北凉军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北凉的汉子们不是没见过女人,可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不裹脚,不施粉,不穿绫罗绸缎,整日穿着她那件窄小的兽皮短袄,露出一截紧实而柔韧的腰肢。小麦色的皮肤在北境的阳光下泛着光,走起路来小辫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像一阵风从草原深处卷来。 她骑马比营中大多数男人都好。那匹暴烈的北凉战马,旁人上去要被掀下来,她一翻身便稳稳地骑住了。马鞭一甩,那马便如箭般射出去。她在马上开弓射箭,三箭连珠,全中百步外的草靶。围观的北凉兵们先是一静,接着爆出一片叫好声。 阿朵雅甩了甩头发,冲人群中的萧蛰扬了扬下巴,笑得张扬又得意:“我的男人,你看我怎么样?” 萧蛰靠在栏杆上,笑着拍手:“不错。比前锋营那帮家伙强。” 牛二在旁不服:“世子,那是您的女人,我们怎么敢跟她抢风头!”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废什么话。”萧蛰笑骂。 阿朵雅跳下马,把缰绳扔给牛二,几步走到萧蛰面前,挽住他的胳膊,很自然地将身子贴了上来。她比萧蛰只矮半头,这么一靠,胸前的饱满便紧紧压在他的臂上。萧蛰微微一僵,阿朵雅却像毫无察觉,扬着脸道:“我饿了。你们北凉的烤羊,我要整条后腿。” 萧蛰被她半拖半拽地弄去了后营。萧遥和楚小月正在火堆边忙活。见阿朵雅又像没骨头似的挂在萧蛰身上,萧遥脸都青了。她将一盆刚洗好的野菜往地上一放,力度大得水都溅了出来。 阿朵雅看见她,倒不客气:“你就是萧遥?我男人说过你。你的剑使得不错,改天咱俩比比。” 萧遥站起身,目光与她平视,淡淡道:“公主金枝玉叶,我怕伤了你。” “你伤不了我。”阿朵雅大笑,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柄镶着彩石的短匕,递到萧遥面前,“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送给你。你是阿蛰的人,便是我阿朵雅的姐妹。” 萧遥愣住了。 她看着那柄精致的短匕,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也没准备东西送你。” “不用送。”阿朵雅摆摆手,又转头去寻楚小月,“小月呢?今晚给我煮奶茶。我带了我们草原上的茶砖,比你们这的茶好喝。” 她像一阵风似的,转眼便钻进了伙房。留下萧遥握着那柄短匕,神色复杂。 萧蛰看在眼里,悄悄对萧遥道:“她这人就是这样,心里藏不住事。你若不讨厌她,便接了她的东西。” 萧遥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讨厌她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北凉军大胜之后,留下部分人马驻守阴山南麓,其余的人班师回营。萧蛰跟着父亲处理善后事宜。阿朵雅便每日跟在他身边,他议事时,她便在外头骑马射箭。他累了,她便端着酒肉进来。她不懂盛国的礼仪,却总怕他饿着冷着。 有一回,萧蛰因军务烦闷,独自坐在帐中喝闷酒。阿朵雅掀帘进来,也不说话,只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人就着几块冷肉,喝到深夜。萧蛰说北境的冬天太长,阿朵雅便说草原的春天来得很迟,可一旦来了,满地的野花一夜之间全开出来,美得人想哭。 “等不打仗了,我带你去看。”阿朵雅说。 萧蛰望着她。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晶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没有任何算计与防备。他忽然伸手,替她将散落到颊边的一缕乱发拢到耳后。阿朵雅偏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温顺的大猫。 “阿蛰。”她低声唤他。 “嗯。” “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跟一辈子的男人。”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草原上的人说,女人的心是鹰,落在哪座山上,就是哪座山的。我落在你这了。” 萧蛰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阿朵雅也饮了一碗。两人越喝越多,越坐越近。不知是谁先笑的,也不知是谁先沉默的。等回过神来,他们已经抱在一起,唇与唇只隔着一指的距离。 “阿蛰。”她的呼吸热热地喷在他唇上,带着马奶酒的甜香,“你还不亲我吗?” 萧蛰再没有犹豫。 他低头,重重吻了下去。 这个吻像草原上的野火,一点即着,势不可挡。阿朵雅的嘴唇厚实而滚烫,她的吻激烈而笨拙,像要把整个人都撞进他身体里去。她从未吻过谁,可这本能让两个人都省去了客套与试探。萧蛰的脑子“嗡”了一下,手已经按住了她的后脑,将吻加深得近乎粗暴。 男人粗狂的舌头急切的与女人的嫩舌互相纠缠着,晶莹的口水从两人嘴角缓缓流下滴在地上,阿朵雅的双手也急切地回应着,双手扯开他的衣襟,滚烫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又继续往下探。她的身体像燃烧的炭,烫得萧蛰连骨髓都在发颤。两人从毡毯上滚到帐边,撞翻了一案几的酒碗和肉干。谁也没有停下。 阿朵雅骑坐在他身上,长发散了一背,小辫上的银铃乱响,胸前的衣物早已被男人掀去大半,紧实圆润的带着健康小麦肤色的饱满暴露在空气中,她的乳晕很大,褐色的乳头像春雨后的竹笋尖,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乳房上。她的眼半睁着,眸子里春水横流,嘴唇被他亲得红肿,像熟透的野浆果。 “给我。”她红着脸妩媚的看着胯下的男人说到。 萧蛰咬紧牙关,下方滚烫的巨龙早已硬的发胀,死死的抵在她的蜜穴。 他用了极大的意志,才捉住她的手,不让她解自己的腰带。阿朵雅不满地扭动,早已湿的一塌糊涂的下体在萧蛰的滚烫上反复摩挲着,萧蛰低吼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双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按在柔软的毡毯上。 “阿朵雅,听我说。”他的声音嘶哑,喘息粗重,额角青筋直跳。 阿朵雅睁开迷蒙的眼看他,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腿还想勾住他,被他用膝盖压住了。萧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低声道:“等回了户阳,我按盛国的规矩给你补办仪式。在那之前,我不能就这么要了你。” “为什么?”阿朵雅不懂。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要眼前这个男人狠狠的肏她。 “因为你是公主。”萧蛰低头看着她,眼神炽热而认真,“因为我不是要你随便跟着我。你是我的女人,我就要给你应有的体面。我们回了王府,我光明正大地娶你。到那时候,我会好好疼你。可现在不行。” 阿朵雅瞪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最终,她停下挣扎,把手从他掌中慢慢抽出来,环住了他的脖子。 “你真麻烦。”她低声骂了一句,却把脸埋进他颈边,轻轻咬了他一口,“可我等你。” 她翻了个身,把萧蛰从身上推下去,自己则背对着他躺好。她的呼吸还没平复,肩头微微起伏。萧蛰从后面环住她,将她整个人拥入怀里。阿朵雅抓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低声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我萧蛰向来说话算话。”他说。 阿朵雅哼了一声:“你若骗我,我就把你的马偷走,骑回草原去。” 萧蛰忍不住笑起来,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两人就这么相拥着躺在帐中。阿朵雅身上的火烧渐渐退了,却仍觉得这样很舒服。这男人哪里都好,就是太会忍了。她胡乱想着,慢慢地睡着了。她的手始终攥着他的,一刻也没松开。 萧蛰却还醒着。 他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帐布,心里盘算着,等回到户阳,要如何跟姐姐开口。姐姐若知道他带了个蛮族公主回来,还不把这个家拆了。 可这些事,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他侧过头,借着帐外透进的月光,看着阿朵雅熟睡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皮肤像上好的蜜蜡,睫毛又密又长,嘴唇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低下头,极轻地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傻姑娘。”他低低地说。 第三十七章归家 北境的风雪还没落下来,萧蛰便踏上了回户阳的路。 萧烈没有同归。北凉军虽大胜,但善后之事繁重,且蛮族虽遣使求和,却尚未彻底归顺。萧烈要留在北境坐镇,等着大单于亲自来献降表。临别前夜,父子二人在帅帐中对坐,饮了最后一坛酒。 “阿朵雅那丫头,性子野,但心不坏。”萧烈难得说话柔和了些,“你把她带回家,你姐姐那边,自己扛。” 萧蛰苦笑:“父王倒是会撇清。” “老子当年娶你娘的时候,你奶奶也闹过。这种事,过阵子就好了。”萧烈咧嘴一笑,“你娘心软,见了阿朵雅,多半会喜欢。就是你姐姐——” 他顿了一下,看着儿子,意味深长道:“你姐姐那性子,你自己清楚。这世上,她最看重的就是你。你多哄哄她。” 萧蛰点头:“我知道。” 第二日清晨,队伍启程。阿朵雅骑着一匹栗色大马,跟在萧蛰身侧。她今日把那头小辫拆了,改梳成几根粗辫子盘在脑后,露出修长有力的脖颈。身上仍穿着蛮族的皮袍,却罩了件萧蛰给她的玄色大氅,整个人少了几分野气,多了些英武。 楚小月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帘去偷看阿朵雅。萧遥骑马跟在萧蛰另一侧,面色平静,可那握着缰绳的手指始终收得紧紧的。阿朵雅昨日又送了楚小月一包草原的奶疙瘩,把小丫头哄得眼睛都笑成了月牙。萧遥越发觉得这蛮族公主太会做人。 “萧遥姐姐,阿朵雅公主说她以后教我骑马呢。”楚小月在车里探出脑袋,兴冲冲道。 “你先把坐稳了再说。”萧遥面无表情,“别学个半吊子,从马上摔下来,又给少爷添麻烦。” 阿朵雅听见了,回头冲萧遥一笑:“我教的人,摔不了。我们草原上的姑娘,三岁就抱着羊羔骑马了。小月聪明,很快能学会。” 萧遥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再说话。 几日之后,一行人回到了户阳城。 萧绮依旧站在城门口。这回她没哭,只是一双眼睛在萧蛰身后那队人里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那个骑在栗色大马上、玄色大氅里裹着蛮族皮袍的黑皮肤女子。 她的目光冷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笑着迎向萧蛰:“回来了。” “姐姐。”萧蛰翻身下马,先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萧绮靠在他怀里,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会死在北境。” “命硬。”萧蛰笑。 他松开姐姐,让阿朵雅上前。阿朵雅大大方方走到萧绮面前,单手抚胸,行了个蛮族的礼:“你就是阿蛰的姐姐萧绮?我是阿朵雅。阿蛰的女人。” 萧绮没有马上说话。 她打量着阿朵雅,从上到下,不紧不慢。阿朵雅也任由她看,下巴微扬,目光坦荡。两个女人都是极出挑的相貌,一个冷艳清绝,一个明烈如焰,站在一起,像寒冬遇上了盛夏。 萧绮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让人看不出是喜是怒。她上前一步,亲热地拉起阿朵雅的手,道:“阿蛰在信里提过你。既然跟了他,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先回府吧,母亲还等着呢。” 阿朵雅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萧蛰的姐姐会为难自己。可这双手又暖又软,与萧蛰有几分相似。阿朵雅心头一松,脸上笑容更深:“好!” 萧蛰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明白,姐姐这态度,还没到真正表态的时候。 回到王府,苏婉已经让人备了满满一大桌席面。这是萧蛰生平第一次带女人回家,苏婉又是高兴又是好奇。见了阿朵雅,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阿朵雅坐在自己身边,细细地问她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在草原上吃些什么。阿朵雅也不拘谨,有问必答,说到高兴处还比划起来,逗得苏婉直笑。 “这孩子真好,性子爽利。”苏婉对萧蛰道,“比那些京里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强多了。” 萧蛰笑道:“娘喜欢就好。” 萧绮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一言不发。 到了夜里,萧绮把萧蛰叫到了自己院中。 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张石桌,只是桌上摆着的茶换成了酒。萧绮给弟弟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人对坐。 “阿朵雅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萧绮开门见山。 “我在北境时已经把她收了房,但没圆房。”萧蛰如实道,“我答应她,回了户阳,按盛国的规矩补办仪式。她不能不明不白地跟着我。” 萧绮沉默片刻,问:“她将来是什么位分?” 萧蛰道:“如今只能做妾。若日后她家里诚心归顺,朝廷少不得要给个名分。”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萧绮看着他,目光锐利起来,“阿蛰,你老实跟我说,你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是为了边境安宁娶她,还是为了别的?” 萧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想了想,认真道:“一开始,是为了边境。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确实喜欢她。阿朵雅与我见过的女人都不同。她什么都不图我的,就图我这个人。姐姐,我萧蛰不是圣人,也做不了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萧绮的手指在酒碗边缘缓缓转了一圈。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她。”她轻声道。 “姐姐。”萧蛰伸手过去,覆住她的手,“我说过,这世上没人能跟你比。你是我的命。可她也是我的责任,是我自己选的人。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负她。” 萧绮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槐树间穿过,带着秋意,凉得让人心里发紧。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张已经褪尽少年稚气、逐渐变得刚毅的脸,慢慢反握住了他的手。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不管以后你娶多少个女人,纳多少房妾室。你的心,你的命,都得是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否则,我宁可现在就杀了你,再杀了她们,然后陪你一起死。” 萧蛰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又疼又暖。他站起身,绕到萧绮面前,蹲下来,仰脸望她。 “姐姐,我的心跟命,从生下来就是你的。”他握住她的双手,放在自己心口,“谁也抢不走。若有朝一日我负了姐姐,用不着你杀我。我自己把这条命还给你。” 萧绮死死盯着他,终于,像从心底最深的地方,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这可是你说的。”她呢喃道。 夜色温柔地笼下来,将两个交叠的影子融在一起,再不分开。 第三十八章礼成 阿朵雅的婚礼办在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之前。 萧绮亲自操持。她不声不响,却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红绸从王府正门一直铺到内院,灯笼换了新的,红烛买了成筐,连府中下人都换上了新裁的暗红衣裳。萧蛰看着这阵仗,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 “姐姐,不过是个纳妾礼,不必这般隆重。”他对萧绮道。 萧绮正指挥着侍女挂红缎,闻言回头睨了他一眼:“我萧家的世子纳妾,怎么能草草了事?再说,阿朵雅是蛮族公主,身份不同于寻常妾室。礼数若不周全,传到草原上去,反倒叫人看轻了咱们。” 萧蛰无话可说。他看得出来,萧绮虽然面上不显,但为了这场婚礼,她花了极大的心思。大到聘礼单子,小到阿朵雅头上的珠花,无一不是她亲自过目。萧蛰心中既有暖意,又有些发酸。他怎会不知,姐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只要是你选的,我便会待她好。可这不代表她不会难过。 他走到萧绮身后,低声道:“姐姐,谢谢你。” 萧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傻子,跟姐姐说什么谢。快去试你的衣裳。明日就是正日子,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纳妾礼虽比不得正妻大婚,但以萧家的门楣,仍办得热闹非凡。户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萧蛰穿着玄红相间的喜服,愈发显得俊美挺拔,站在堂前迎客,惹得不少前来的女眷频频偷看。阿朵雅则在内院由萧遥和楚小月陪着梳妆。她原想穿蛮族的嫁衣,可萧绮说入乡随俗,今日得按盛国的规矩来。阿朵雅想了想,竟也点头同意了。 红妆上身,凤冠霞帔。当阿朵雅被扶出内室时,连萧遥都看直了眼。那平日里野性十足的蛮族公主,此刻被大红的衣袍一衬,皮肤像融化的蜜糖,五官明艳得不可方物。她似是不太习惯这繁复的衣裳,走两步便扯一下裙摆,嘴里小声嘟囔:“这裙子也太长了,待会儿可别绊倒我。” 萧遥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与阿朵雅虽谈不上亲如姐妹,却也缓和了许多。阿朵雅是个没心眼的,你对她好三分,她便还你十分。有一回萧遥练剑扭了手腕,阿朵雅二话不说,翻出一包草原上带来的伤药,又亲自给她揉了好几日。萧遥嘴上不领情,心里却记下了。 礼成之后,新人入了洞房。 红烛高燃,满屋子都笼着一层暖红的霞光。阿朵雅坐在床沿,盖着盖头,难得地安静。萧蛰走进来时,她一动没动,只有交叠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萧蛰在她面前站定,看着这个平日风风火火的女子,此刻像个小姑娘一样规规矩矩地坐着,不由得笑了。他拿起桌上的喜秤,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盖头下,阿朵雅抬眸看他。烛火映在两人之间,她的眼波又软又热,像融化的琥珀。她脸上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浮着一层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你这身衣裳,真好看。”阿朵雅忽然说了一句,声音轻得不像她。 萧蛰笑道:“是姐姐给你挑的。” 阿朵雅“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红,又抬头看他:“那她人呢?刚才还在外头。” “在外面招呼客人。”萧蛰道。 阿朵雅沉默了一下,忽然道:“萧蛰,你姐姐是不是也喜欢你?” 萧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是我姐姐,自然喜欢我。” “不是那种喜欢。”阿朵雅直视他的眼睛,“是女人看男人的那种喜欢。我们草原上,女人最懂女人。她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萧蛰没有接话。 阿朵雅也没追问。她只是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我不喜欢这么说话,仰得脖子都酸了。” 萧蛰依言坐了过去。两人并排坐在床沿上,肩膀挨着肩膀。阿朵雅身上有股极淡的脂粉香,这香味与她那身蜜糖色的皮肤混在一起,竟出奇地好闻。 “萧蛰,我没想跟她争什么。”阿朵雅忽然说,声音放得很低,“我能感觉到,你心里头有她。那也不要紧。草原上的男人,心里都装着好几个女人。只要你对我也真心,我就跟着你。我不抢。我阿朵雅,从来不爱抢别人的。” 萧蛰转头看她。她此刻的神情,认真得让人心口发烫。 “你过来。”他低声说。 阿朵雅侧过身,还没反应过来,萧蛰已经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到了自己腿上。她跨坐在他身上,双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缠绕。 “你今晚是我的。”他低声道。 阿朵雅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有些得意:“我早就说过,你逃不掉。” 然后她主动吻了上来。 这个吻像是点燃了积攒许久的火。阿朵雅身上滚烫,像一团燃烧的炭,把他从头到脚都点着了。萧蛰的手穿过她散开的长发,另一只手用力扣住她的后腰,让两人的身子贴得更紧。阿朵雅发间的珠花落在地上,她也不管,只急切地扯着他的衣带。这一回,萧蛰没有阻止。 待两人吻完,萧蛰将阿朵雅慢慢的放在床上,褪去她身上大半衣服,将手放上阿朵雅那雪白娇嫩的修长玉腿,轻轻抚摸,感受着那滑腻的肌肤带来的良好触感,一点一点地,除去最后的遮蔽,抚上了敏感之处,手指翻飞,挑逗着她最敏感的地方,又解开了肚兜,大嘴含住了褐色的乳头,舌尖在上面打起转来,不得不说,阿朵雅虽然长期在北方那种凛冽的地方生存,然而蜜穴却粉嫩无比,在萧蛰的挑逗爱抚下,敏感如斯的她很快就娇喘息息,呻吟连连。 萧蛰的嘴巴从阿朵雅的乳头一路向下,经过乳沟,肚皮,肚脐,最后到达如密林一般的私处,他用舌头舔舐着美人的的桃源胜地,双唇贴上雪白柔嫩的大腿,舌尖一撩一撩的搔着,巧妙地吸吮隐藏在密林中的蜜唇桃源,手指在纤腰与丰臀上尽情地揉捏,大腿根部的内侧,接近山丘处,微微地搔痒,使阿朵雅不自觉的用力弯起上半身。 “继续......啊……别停……好痒……阿蛰……舔得我……好舒服……”阿朵雅尽量向后仰,采取把秘密的溪谷完全交给舌头的姿势,小小的肉丘很快隆起,那种感觉连自己都感觉出来,萧蛰的舌头仍在裂缝中央旋转,用舌尖挑逗花蕊,愈来愈强的情欲,使她的身体大力颤抖,淫靡的蜜穴之中,不断汩汩地流出充沛的淫香蜜液。 阿朵雅的媚眼中放出贪婪的目光,欲望不能自制的从眼睛表现出来,大声浪叫道:“萧蛰,快,快进来。” 萧蛰不急不慢,解去自己全身的衣物,挺着一柱擎天的巨龙,看着阿朵雅眉目含春的骚媚模样,萧蛰再也忍不住了,挺起巨龙,肉冠头摩擦着她黑色的芳草,双肩架起修长而有力的一双玉腿,巨龙前端稍微进入鲜嫩黏温的玉门关,万分兴奋的萧蛰腰部猛然一挺,“噗嗤”一声,粗大的肉棒便整根插进了阿朵雅体内,直达桃源深处。 “啊……”阿朵雅发出一声痛苦的娇呼,洞口缓缓渗出一丝血迹。此时,这匹北方的烈马终于有了属于她的主人,随后萧蛰缓慢的抽动了几下,习惯巨物后的阿朵雅语气满是满足的快感,觉得无比的充实,所有的空虚在这一刻化为了虚无。 房间之中,大床之上,阿朵雅的理智早已被狂袭的肉欲淹没,萧蛰伏在她的娇躯上,伸嘴紧紧地吸住了褐色的乳晕,并用舌头在小乳头上面画着圆圈,粗大的肉棒不断缓缓的抽出,然后再旋转着插入,用力地直刺到底,再缓慢地抽拉出来,如此不断往复地做着抽插的动作,这样一来,他粗大的肉棒,更加全面性地刺激着阿朵雅美穴甬道壁里的每一处嫩肉。 “啊……阿蛰.......喔……不行了……啊……”伴随着一阵阵高亢的淫叫,阿朵雅有意识地收缩着自己下体那紧致的蜜穴,她娇嫩的小脚,堪堪环住了萧蛰的脖子,仿佛要让萧蛰插得更加深入。 见阿朵雅如此,萧蛰便抱起美人,双手抬起她的屁股不停抛起来,嘴里含着如蜜糖一般的乳头,阿朵雅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身体完全被强烈的快感所吞蚀,她忘我的在萧蛰的腿上,抬高臀部一上一下的疯狂套动着。 “喔……你的……怎么那么大......受不了了……”阿朵雅不断的浪叫道,她飞速套动着香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欢愉,上身整个向后仰,长发凌乱的遮住了脸,忘情的摆动着腰配合着肉棒的抽插。 “来,阿朵雅,我想试一试后面的姿势。”约莫抽插了一百余下,阿朵雅香汗淋漓,子宫一阵阵强烈的收缩,销魂的快感冲激全身,一股浓热的爱液洒在萧蛰的龟头上,可是萧蛰并没有射精,而是让她两手按着床,弯下上身,突出了丰满的屁股,萧蛰站在她的后面用双手搂住她的腰,把肉棒对准早已湿润的淫穴,“噗滋!”的一声,用力地再次插了进去。 “啊……插得好深……”阿朵雅不断地摇动自己的美臀,迎合着下萧蛰的撞击,而萧蛰则把她的双手给拉到身后,像在驯马般地骑着,阿朵雅只好被萧蛰压得上半身整个趴倒在床上上,配合他抽插的动作。 又过来一盏茶有余的时间,萧蛰的抽插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地将巨龙直抵花心,干得阿朵雅的花心承受连续撞击,不断地呻吟连连:“啊……太深了……快死了……来了啊……”她的子宫像婴儿吮吸一般紧吸住巨龙,幽谷甬道内大量热乎乎的春水急泄烫得萧蛰的龟头一阵酥麻。 尽管阿朵雅已经两次高潮,可男人依然没有放过她,二人不断地交换着交媾的姿势,足足交媾了大半个时辰,正在肉欲顶端的阿朵雅,感到自己蜜穴中的巨龙,又涨大又坚挺又发烫地将她花房撑得满满 的,好尤其那鼓腾腾的大龟头顶在她的花心上,又酸又麻又酥的感觉不断地侵袭她的神经中枢,简直爽快到了极点,淫叫道:“又快要受不了……阿蛰……你怎么还不射......哎呀……” 萧蛰闻言,加速加重地奸淫身下的美人儿,很快,美人儿的蜜穴就开始出现了规律性的收缩,花心突然间敞开,同时一股股的阴精也从她的子宫里飞射了出来然后一张一合地强烈吸吮着巨龙的龙头。 萧蛰此时也是在射精的边缘,龟头被阿朵雅的阴精浇灌后再也忍不住,用力往前顶插几下闷哼一声将一股股浓厚的精液喷洒在阿朵雅的子宫壁上,直烫的身下的女人尖叫连连。 等到红烛燃尽,天边微明时,阿朵雅才筋疲力尽地伏在萧蛰身上。她的头发散了一铺,背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萧蛰的手搭在她汗湿的腰间,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安抚一匹终于跑累了的小母马。 “阿蛰。”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满足的倦意。 “嗯。” “我们草原上有个说法。”她半阖着眼,声音越来越小,“女人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的那一夜,天上会降下一颗流星。你刚才看见了吗?” 萧蛰轻笑,侧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没看见。我光顾着看你了。” 阿朵雅满意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很快便睡着了。 萧蛰抱着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安定。他闭上眼,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萧蛰睁开眼时,阿朵雅已不在床上。他披衣起身,推门出去,却见阿朵雅正在院中跟几个侍女玩骰子,赢得满堂彩。她换了一身红白相间的窄袖骑装,头发随意束成高马尾,浑身都透着股子新婚后的明丽与朝气。 “你醒了?”阿朵雅回头看见他,跑过来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母亲刚才差人来请我们过去用饭。你姐姐也在。快换衣裳,我饿了。” 萧蛰笑着摇头。这丫头,洞房次日一大早就拉着他去见母亲和姐姐,精力倒是好。 他换了衣裳,带着阿朵雅去了苏婉的院子。苏婉早已备好了早点,见两人来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阿朵雅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萧绮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平和。 “姐姐。”阿朵雅走到萧绮面前,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又从怀里摸出一串红玛瑙手串,递过去,“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新妇要送大姑子一件贴身的物件。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 萧绮愣了愣。她接过手串,入手温热,珠子颗颗圆润。她看了阿朵雅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虽淡,却是真的。 “谢谢。”她将手串戴上手腕,衬得那截皓腕愈发莹白。 阿朵雅见她收了,笑得极开心。 萧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知道日子还长,两个人之间未必真能毫无芥蒂。可至少在此刻,她们都愿意朝他跨出一步。 第三十九章 冬暖 北境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魂都冻住。可萧蛰在户阳的这些日子,却觉得心是暖的。 每日清晨,阿朵雅会早早起来,拉着萧蛰去城外骑马。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天越冷越要往外跑。马蹄踏碎薄冰,草叶上的霜花被震得纷纷扬扬。两个人纵马跑到城外那片荒原上,看日头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把天边的云染成淡金。阿朵雅会对着朝阳张开双臂,大声喊着萧蛰听不分明的蛮族歌谣,歌声清亮,像雪地里忽然飞起的一群鸟。 萧蛰就在马上看着她,看她的侧影被晨光勾出发光般的轮廓,心里便觉得这日子过得像梦。 白日里,他陪母亲说说话,陪姐姐理理家事。萧绮如今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每日都要留出一段时辰,与弟弟在书房里对坐。有时两人各捧一卷书,谁也没说话。有时萧绮会绣着花,萧蛰在旁边看舆图。偶尔抬头,目光撞上,便笑一下,继续各做各的。 苏婉的身体入冬后有些反复,咳了几日。萧蛰不放心,亲自去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又在火炉旁守了好几夜。阿朵雅更是整日陪在苏婉跟前,说草原上的偏方,什么用马奶熬姜汤、什么把热盐包在羊皮里敷背。苏婉被她们几个围得团团转,倒也不觉得苦,只笑着说自己命好,生了这么个儿子,又白捡了好几个姑娘。 萧遥和楚小月这些日子也过得轻快。两人没了京中的紧张,整日在府里练剑、喂马、陪阿朵雅比箭。阿朵雅教楚小月骑马,颇有耐心,小月的骑术突飞猛进。萧遥则与阿朵雅较量了好几场。第一场比箭,阿朵雅赢了萧遥两环。第二场比刀,萧遥下了狠劲,与阿朵雅斗了个旗鼓相当。阿朵雅从此对萧遥另眼相看,逢人便夸萧遥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女子。萧遥面上不显,心里却慢慢把阿朵雅当成了朋友。 这日午后,萧蛰正与萧绮在暖阁里下棋。窗外大雪纷纷,天光昏暗,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啪”地一声爆出几粒火星。萧蛰落下一子,抬头看姐姐。萧绮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棉裙,领口袖口镶着细白的兔毛,整个人显得格外温软。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眉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胜负欲。 “你又想悔棋。”萧蛰笑道。 “我哪有。”萧绮飞快地按住自己刚才落下的白子,像是怕他反悔,“该你了。别磨蹭。” 萧蛰笑着下了一步。萧绮眉头微皱,咬了咬唇,忽又舒展开,抬头看着他:“你输了。” 萧蛰一愣,低头细看,才发见自己不知何时被围了条大龙,满盘皆输。他哈哈一笑,将棋子丢入棋盒:“姐姐棋艺精进,我认输。” 萧绮得意地哼了一声,推开棋盘,伸了个懒腰。她的腰肢在柔软厚重的衣料下,仍勾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萧蛰移开目光,拿起茶盏饮了一口。 “阿蛰,你觉不觉得,这些日子倒像回到了从前。”萧绮托着腮,望着窗外的雪,“你还没去京城,也没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咱们一家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真好。” 萧蛰点头:“我也想多陪陪你和娘。” 萧绮转头看他,欲言又止。片刻后,她轻声道:“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什么圣旨,什么京城,什么齐王太子,都与我们无关。” 萧蛰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奢望。萧家站在这个位置,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果然,这场雪还没停,京城的旨意就到了。 那是个阴沉沉的午后。传旨的太监像只冻鹌鹑似地缩在马车上,到了王府便急着讨热酒暖身。可等他进了正堂,打开圣旨时,连那尖细的嗓音都严肃了几分。 大意是:北境大捷,边患暂平。着北凉王世子萧蛰即刻回京,参赞军务,另有要事相商。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萧蛰身上。 萧蛰跪接圣旨,面色平静。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北境大捷,蛮族服软,北凉军的声望如日中天。皇帝若不把他召回京城,反倒不正常。 送走传旨太监后,萧蛰回到内院。母亲和姐姐已经知道了消息。苏婉眼圈微红,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拉着儿子的手,让他路上千万小心。萧绮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着,好半晌才道:“这次,我随你一同去。” 萧蛰摇头:“姐姐,你得留在户阳。父亲和母亲都在这里,萧家的根在这里。你若去了京城,谁替萧家守这份家业?” 萧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对上了萧蛰平静而坚决的目光。她终是没再坚持,只低声道:“那让萧遥跟你去。阿朵雅也去。我不能去,总得有人在你身边。” 萧蛰沉默了一下,道:“萧遥留下。” 话音一落,恰好走到门口的萧遥僵住了。 她手中还端着一壶新添了炭的茶吊子,黑铁壶身映着她的脸。她定定地站在那儿,像被人从头浇了盆冷水。 萧蛰转头看她,目光温和:“萧遥,你在王府陪姐姐,帮我看着家。京里的路,我熟。而且这次我不打算带太多人,小月随我去就行了。” 萧遥咬着唇,手里的茶吊子微微发颤。 “少爷是嫌我碍事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那尾音里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萧蛰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接过那茶吊子,萧遥却退后一步,不让他碰。她红着眼圈,倔强地仰头看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蛰轻声道,“恰恰相反,我信你。所以才把最重要的留给你。家,姐姐,母亲,阿朵雅。这些,我托给你。别人我不放心。” 萧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哑声道:“那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京城的事一了,我就回来。”萧蛰伸手,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哭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去京城。上回我去了大半年,也没见你掉眼泪。” 萧遥别过头去,快速抹了一把眼睛:“谁哭了。我就是气你不带我。” 可当晚,萧遥还是将萧蛰的行装打点得比谁都仔细。从里衣到外氅,从伤药到盐包,连鞋垫都多备了几双。萧蛰站在一旁,看着那整整齐齐摆了一床的包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少爷,这包是路上吃的。腊肉和干饼多带了些。这包是给长公主和谢少卿的土仪。还有这个——”萧遥将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塞进最里层,低声道,“是给少爷的平安符。夫人给的。我放在最底下,不容易丢。” 萧蛰“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楚小月倒是很高兴。能跟着少爷回京,她既兴奋又紧张。她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萧遥姐姐不去,她心里又有些没底。夜里她跑去问萧遥,到了京城自己该注意些什么。萧遥斜她一眼,冷声道:“少说话,多做事,别给少爷惹麻烦。还有,别让那些京里的女人离少爷太近。” 楚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是长公主来找少爷呢?” 萧遥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就把茶沏得浓一点,让她坐一会儿就赶紧走。” 楚小月“哦”了一声,好像真把这话记死了。 出发那日,雪停了。 天仍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王府门前,苏婉裹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台阶上。萧绮在母亲身边,穿着素白,像雪地里的一株寒梅。阿朵雅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塞进萧蛰的马褡里。 “我让厨房给你烤了羊腿。路上吃。”阿朵雅仰着脸,替他正了正领口,“你在京城给我小心点。我可听说,那京城里的女人会吃人。” 萧蛰失笑:“谁跟你说的?” “萧遥。”阿朵雅回头一指。萧遥正站在台阶上,板着脸,一言不发。 萧蛰大笑,翻身上马。 楚小月骑马跟在侧后,穿着小号的棉甲,脸冻得通红,却强忍着不哆嗦。 “姐姐,娘,我走了。”萧蛰在马背上拱手。 苏婉含泪点头。萧绮朝前走了两步,仰头看他,轻声道:“阿蛰,记得想我。” 萧蛰目光一柔:“天天想。” 阿朵雅在一旁爽朗笑道:“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快去快回!” 萧蛰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萧遥。萧遥站在那儿,紧紧抿着唇,憋了好半天,忽然冲上前两步,大声道:“少爷,你说话要算话!京城的事一了,就回来!我等你!” 那声音清亮,像北风中忽然响起的一声铃。 萧蛰朝她挥了挥手,拨转马头。 “走!”他一声轻喝。 马蹄扬起细碎的雪屑,楚小月策马跟了上去。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了,直至消失在灰白色的长街尽头。 萧绮和苏婉回了内院,阿朵雅也跟了进去。只有萧遥还站在王府门口,望着萧蛰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街面上扫过,将她额前碎发吹得纷乱。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玉镯。 是少爷送她的。 她握紧镯子,轻轻念了一句:“我会等。” 然后,转身走进了王府大门。 第四十章 返京 半月之后,萧蛰重新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这一路北上再折返,从北境的冰天雪地到京畿的冬日寒烟,不过隔了一场雪的光景。官道上商旅往来如旧,看不出多少边关大战刚歇的痕迹。越靠近京城,道上车马越是稠密,米面布匹、盐铁药材,南来北往的货物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楚小月骑在马上,裹着厚厚的棉斗篷,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看京城城墙巍峨如旧,护城河上结着薄冰,冰面下隐约还能看见几尾锦鲤缓缓游动。她忍不住道:“少爷,京城的冬天比户阳还冷吗?怎么树都光秃秃的。” “风大。”萧蛰道,“不过屋里有地龙,比户阳的炭盆暖和。等到了宅子,你先好好歇两日。” 楚小月摇摇头:“我不累。我要先给少爷把屋子收拾出来。这半个月没住人,肯定积了灰。” 萧蛰笑道:“就你勤快。” 他嘴上笑着,心里却沉甸甸的。离京数月,再回来时,京城的天已经变了。太子倒台,齐王被斥,朝中势力此消彼长。他离开时,人人都在观望萧家的下一步。如今萧家在北境大破蛮族,声望如日中天,他这个时候回京,等于把最后一点低调也丢掉了。 可他本就没打算再装。 队伍缓缓入城。守城兵卒验过鱼符,恭恭敬敬地放行。萧蛰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比上次离京时又严了几分。进出百姓的包裹都要打开,可疑者一概扣下。京中怕是又出了什么事。 他不动声色,带着楚小月与随从先回了旧宅。 宅子提前得了信,老仆们已经把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楚小月依旧忙前忙后,把从户阳带来的土产一样样分好。萧蛰则坐在书房里,翻看这半月来积下的情报。 消息不少。最大的几条,都指向齐王。 齐王被解了禁足后,行事比从前更加隐蔽。他将自己手里几个明面上的产业都转了出去,暗地里却派人去了西南,与土司们接触频频。朝中几位原本保持中立的老臣,最近也被他挨个请去喝了茶。最让萧蛰注意的是,齐王近来与兵部尚书往来极密。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调遣,是六部之中与军务最休戚相关的衙门。齐王把手伸进兵部,用意不言自明。 萧蛰合上信报,闭目沉思。皇帝急召他回京,多半就是为了对付齐王。可这老皇帝一贯的做派,是让臣子们互相咬。他不会自己动手,只会把刀磨好,再找一个合适的人递过去。 萧蛰很清楚,自己就是那柄刀。 太子案时,他这把刀用着顺手。现在齐王尾大不掉,皇帝又想用萧家这把刀。可刀用久了,也就钝了。皇帝不会让萧家一直这么好使下去。等齐王也倒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不言自明。 可他没有退路。 正在沉思间,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楚小月的声音响起:“少爷,谢少卿来了。” 萧蛰起身出迎。谢云舟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是眼下多了些青色,显然这阵子没少熬神。他见萧蛰出来,拱手笑道:“世子别来无恙。北境大捷,京城里茶楼酒肆说的可都是你萧家父子的威风事。” 萧蛰将他让进书房,亲自斟了茶:“谢兄可别取笑我。不过是在父王手底下打了个下手,真正运筹帷幄的是他老人家。” 谢云舟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马上喝。他敛了笑意,低声道:“圣上此次召你回京,你可知所为何事?” “洗耳恭听。”萧蛰道。 谢云舟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字:齐。 “圣上已经动了一回手,可齐王根基太深。禁足半月,不过是伤了脸面。如今他表面上老实,暗地里却越发肆无忌惮。圣上召你回京,未必是要你直接与他为敌。但他一定会拿你当刀。”谢云舟顿了顿,直视萧蛰,“你想好了吗?这一刀砍下去,萧家就再也没法从这场夺嫡之争里抽身了。” 萧蛰靠在椅背上,神态从容:“谢兄觉得,我萧家现在还能抽身?” 谢云舟一滞,随即苦笑:“是我想左了。萧家从北境大捷那天起,就不可能再装作局外人了。” “所以,与其等着被人安排,不如主动入局。”萧蛰道,“圣上要拿我当刀使,我便当这把刀。可刀什么时候出鞘,往哪砍,也不能全由他说了算。” 谢云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性子。既然你回来了,那有件事得先跟你说。长公主前些日子派人来找过你。不是去你府上,是找了我。她让我转告你,若方便,回京后去她那儿一趟。她有话当面对你说。” 萧蛰眉梢微动:“她可说了是什么事?” “没有。只是说与齐王有关,让你务必要去。”谢云舟看着他,欲言又止,到底没把其他话问出口。 两人又谈了些朝中最近的动向,谢云舟才起身告辞。萧蛰送他出府,回来时天色已暗。楚小月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 “少爷,是不是京里的事很麻烦?”她小声问。 萧蛰端起汤喝了一口,点头:“有点。不过还应付得来。” 楚小月咬了咬唇,像下定决心般道:“少爷,我在路上听人说,长公主府里的花冬天也开着。我……我不太懂。但我听说,长公主对少爷很好。少爷要是为难,可以去找她说说话。我不告诉萧遥姐姐。” 萧蛰抬头看她,这丫头说这话时,脸都红透了。他不由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操这么多心。好了,今晚早点睡。明日随我去长公主府。” 楚小月眼睛一亮:“我也可以去?” “可以。不过到了地方,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别乱看,别乱说。” “嗯!”楚小月用力点头,端着空碗欢快地跑了。 萧蛰独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夜色中那几枝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忽然想起了白玉莲。 那朵京城里的并蒂莲花,不知在这个冬天,是否还开得如旧。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尽是京城的雪和北境的刀光。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阴山,图鲁的铁矛迎面而来。他挥刀,刀光裂空,却劈开了一片云,云后是姐姐站在槐树下朝他招手。 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换了身深青色的锦袍,带着楚小月出了门。长公主府的门房见到他,竟不通报,直接引着他往里走。楚小月跟在后头,眼睛忍不住四处瞟,被萧蛰回头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盯自己的鞋尖。 仍是那座临水小榭。 白玉莲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站在廊下,望着结了薄冰的池面。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容。似乎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些萧索。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池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萧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我回来了。”他说。 第四十一章 莲心 池面结着薄冰,像一面蒙了雾的旧铜镜。风从水榭外吹来,带着荷塘残梗的枯涩气息。白玉莲的素白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我回来了。”萧蛰说。 白玉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眼睛比从前更沉,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瘦了。”她说,声音很轻,“也黑了。北境的风沙,果然磨人。” 萧蛰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望向池面:“仗打完了。蛮族求和,北境能太平几年。” “我听说了。”白玉莲道,“你在阴山亲手杀了蛮族大王子图鲁。这消息传回京时,连宫中那些洒扫的小宫女都在议论。说萧家世子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 萧蛰失笑:“京城的嘴,死人也能说活。” 白玉莲没有接话。她望着池面上那层脆薄的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还听说,你在北境纳了房妾室。是蛮族的公主。” 这话轻飘飘的,像冬日清晨呵出的一口白气。可萧蛰听得出那底下的滋味。他没有回避,点头道:“阿朵雅。蛮族大单于的女儿。这门亲事,一半是为了边关,一半是我自己愿意。” 白玉莲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上面绣着一朵极小的莲。她“嗯”了一声,道:“蛮族公主千里迢迢随你来盛国,总得有个名分。你做得对。” 她说得平静,可萧蛰看见她的指尖捻得发白。 “你让谢云舟带话,说有事要见我。”萧蛰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便岔开话题,“与齐王有关?” 白玉莲像是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神色一整,低声道:“进去说。” 两人入了水榭。楚小月留在外面,由长公主府的侍女引去偏厅吃茶。她一步三回头,见少爷与那位美丽的夫人进了水榭,心里记着萧遥的“把茶沏浓点”的嘱托,却根本没派上用场。 水榭中,白玉莲亲自斟了茶。她将茶盏推到萧蛰面前,自己却没有喝。水汽氤氲,将她的眉眼衬得有些模糊。 “齐王最近动作极大。”她压低声音,“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笔数目惊人的银钱,暗中招兵买马。我的人查到他以商户作幌,在城南和西郊各设了一处私库。表面上是存粮,实际里头放的全是兵甲和弓弩。” 萧蛰浓眉一蹙:“兵甲弓弩?他这是要养私兵。” “不错。”白玉莲道,“而且他如今与兵部的人走得很近。兵部尚书周显,上个月入宫面圣三次。每次从御书房出来,都要绕道去一趟齐王府。圣上心知肚明,却一直按着不发。” 萧蛰饮了口茶,脑中飞快盘算。私养甲兵,结交重臣,齐王这已经是在为自己铺后路了。皇帝召他回京,十有八九是要动齐王。可皇帝为什么不动用禁军直接围了齐王府?因为没抓到铁证。私库的事,白玉莲能查到,皇帝自然也能查到。可能查到和能拿出来治罪是两回事。齐王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备好了替罪羊和断尾求生的退路。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白玉莲忽然道。 萧蛰抬头看她。 “城南的那处私库,三天后会有一批新到的甲胄入京。到时候齐王的人会把甲胄从南门运进城中。那条路,经过我长公主府。”白玉莲的声音低下去,却极清晰,“我要你帮我,把这条线,钉死。” 萧蛰沉吟道:“你要我做什么?” “到时候会有人扮作山匪去劫那批货。你不用出手,只需在事后,让大理寺的人‘及时’赶到。”白玉莲看着他,眸中寒光凛冽,“只要那批甲胄在齐王的人手里被当场查获,任他齐王如何狡辩,也再难翻身。” 萧蛰没有马上答应。他握着茶盏,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白玉莲说的是一个局。这个局要成,必须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了问题,便是灭顶之灾。 “你的人可靠吗?”他问。 “可靠。”白玉莲道,“是我母妃留下的老人,跟了我十几年,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我手里。” 萧蛰点头:“时间、地点、具体路线,你写给我。我来安排大理寺的人。谢云舟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他直视白玉莲,一字一句道:“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了。齐王会疯。圣上也会明白你在这件事里的分量。长公主府,从此再不能像过去那般清静。” 白玉莲闻言,竟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分凄然,七分决然。 “萧蛰,你以为我这几个月在做什么?”她轻声道,“我早就在这潭水里了。从你第一次踏入长公主府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清静不了了。” 萧蛰心头一热。 他站起身,绕过茶案,走到白玉莲面前。白玉莲抬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萧蛰忽然弯下腰,将她连人带椅转了个方向,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想念,“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总梦见你。” 白玉莲的呼吸乱了一拍,胸膛起伏不定。她别开脸,不看他,声音几不可闻:“你如今有蛮族公主在身边,怎会还梦见我。” “我梦见你站在莲花池边,看着我笑。”萧蛰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道,“醒过来时,北境的月亮很大,我的帐子里却空荡荡的。” 白玉莲身子轻颤。 她猛地回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萧蛰堵住了唇。 这个吻来得又重又急,像把几个月的分离都碾碎在其中。白玉莲起先还推拒了两下,可当萧蛰身上的松香混着北境风雪的气息一同涌过来时,她的意志便像雪崩般坍塌了。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却渐渐从推变成了拽。 两人从椅子上吻到墙边,白玉莲的后背抵上挂着书画的墙壁。她的发簪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水榭外的风掀起纱幔,像窥探这满室旖旎。 良久,两人唇分。白玉莲喘息着,眼中泛着水光。她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指腹划过他被北境风霜磨得微糙的皮肤。 “你瘦得让人心都疼了。”她轻声道。 萧蛰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她的指尖。 “等齐王的事了结,”他低声说,“我再来好好陪殿下。” 白玉莲闻言,眼底那抹刚燃起的火又暗了几分。她抽回手,直起身来,整了整散乱的衣襟,神色恢复了几分长公主的清冷。 “三天后,我等你消息。”她说。 萧蛰点头。他捡起地上的发簪,递还给她。白玉莲接过去,背过身,重新将发髻绾好。 萧蛰走出水榭时,天已近午。楚小月从偏厅小跑着迎过来,仰着脸仔细看萧蛰的脸色。见他唇角微扬,神色平静,她悄悄松了口气。 “少爷,见到长公主殿下,事情谈得可好?”她小声问。 “谈好了。”萧蛰道,“走,回府。接下来三天,有你忙的。” 楚小月“哦”了一声,忙不迭跟上去。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水榭。纱幔后,那个素白的身影仍立在廊下,风把她的衣裙吹起,像一枝孤零零立在冰池边的莲。 楚小月收回目光,快步追上了萧蛰。 她什么都不懂。但她知道,少爷这次回京,一定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第四十二章 伏杀 三天后的傍晚,天阴沉得厉害。 城南官道上一片肃杀。官道两侧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钻出来。萧蛰带着二十名好手,在距官道半里外的一片密林中埋伏。陈九没来。这趟北境之行,陈九没有随他回来。萧蛰身边最得力的,只有王烈。 王烈抱着那根六十八斤的混铁棍,像尊黑铁塔似的蹲在树后。他本来就壮,裹着玄色棉甲更显得山一般沉。见萧蛰面色凝重,他低声道:“世子,那批货真会从这条路走?” 萧蛰点头:“白玉莲的消息,不会错。” 他嘴上笃定,心里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为了这次劫货,他准备了三天。谢云舟那边也安排好了,今夜三更,大理寺的差役会从城西绕过来,以“追捕盗匪”为名搜查。只要人赃并获,齐王私蓄甲兵的罪名便坐实了。 一切都该万无一失。 可他就是觉得不安。 那不安像一根极细的针,藏在皮肤底下,不深,却始终在刺。 “叫弟兄们警醒着点。”他低声道。 时间在寒风中一点点过去。三更鼓响过之后,官道远处终于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萧蛰抬眼望去,月光极淡,但隐约能见一队人马从南边缓缓行来。前头四骑开道,中间是五辆两马拉的厚布马车,后面跟着八骑护队。 萧蛰瞳孔微缩。太顺利了。 他猛地一挥手,二十名北凉好手如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他自己一马当先,刀已出鞘,刀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银亮的弧。 “动手!” 话音未落,那五辆马车的厚布同时被从里面撕开,十几道黑影从车中跃出。与此同时,护队的十二骑也整齐划一地拔刀转向,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朝他们包抄过来。 萧蛰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那十几道黑影中,有三人身形最快,像是三道黑色的闪电,分三个方向朝他合围。当先一个枯瘦老头,双爪如鹰钩,还未近身,凌厉的爪风便已扑面。萧蛰横刀一封,刀身“嗤”地一声,竟被对方硬生生抓出五道浅痕。 “小宗师!”萧蛰心头大震。 这老头绝对是小宗师的实力。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左右两侧同时传来两股同样强横的气息。一个使双钩,一个用短矛,与那枯瘦老头成犄角之势,将萧蛰困在当中。其余的黑衣人则与北凉好手们缠斗在一起。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与实力都占着优势,北凉的汉子们虽悍勇,却很快被压制住。 萧蛰一刀震开枯瘦老头的利爪,反手逼退左侧使双钩之人,背上却挨了右侧短矛一记,虽未刺实,矛风却撕开了他的棉甲,带出一片血雾。 “萧世子,今夜就是你的死期。”枯瘦老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小宗师的全力出手,压得萧蛰连呼吸都发紧。他刚刚踏入小宗师门槛,内息未稳,以一敌三,全无胜算。 刀光在夜色中疯狂闪动。 萧蛰拼了命。 他把父亲教他的、北凉的风雪磨出来的、战场上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刀法全使了出来。每一刀都凌厉无比,刀刀搏命。可那三个小宗师像三堵铁墙,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不多时,他身上已多了七八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腰腹,深可见骨。血顺着他握刀的手往下淌,滑进刀柄,滑进脚下的尘土。 “世子!”王烈在远处看得目眦欲裂。他挥着混铁棍想冲过来,却被七八个黑衣人死死缠住。他那股子蛮力能杀小宗师以下,可对方人多,且个个不俗,一时间竟脱不得身。 萧蛰咬碎了一口牙。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若死了,北凉的兵,萧家的天,姐姐,母亲,阿朵雅,萧遥,还有白玉莲……全都会塌。 “想杀我,拿命来填!”他一声暴喝,内息疯狂运转,刀光如匹练般向那使短矛的小宗师卷去。这一刀是纯粹的攻势,毫不设防。对方被他这股同归于尽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萧蛰便从那个缺口冲了出去。 他夺了一匹马,拼命向南逃去。 身后,那三个小宗师紧追不舍。枯瘦老头速度最快,几个起落便追到了马后。他探手抓向萧蛰后背,萧蛰反手一刀,刀锋与他掌心撞在一起,发出金石般的鸣响。萧蛰只觉一股大力从刀上传来,整个人被震得从马上飞落出去。 他落在一片荒草丛中,滚了十几圈,浑身是血,再也爬不起来。 枯瘦老头一步步朝他走来,手中多了一柄细长的短剑。那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毒。 “萧蛰,齐王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老头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刀,要乖乖握在主人手里。若自己乱动,不如折了。” 他说完,一剑刺下。 萧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旁翻滚。剑锋擦着他的肋骨而过。他反手将长刀掷出,枯瘦老头侧头躲过。萧蛰借着这一瞬的迟滞,拼死冲入了一旁半人高的荒草丛中,踉跄着跑向远处一片低矮的民居。 那三个小宗师追到民居附近,却齐齐停住了脚步。 “那小子若活着,必在附近。搜。”枯瘦老头低声吩咐。 另外两人散开去寻。枯瘦老头自己站在路口,像一条在暗夜中吐着信子的毒蛇。 萧蛰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了。 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内力几乎耗尽。他跌跌撞撞地闯进一个极小的农家院子。院中只有两间矮房,一口水井,几排冻得发蔫的青菜。他伸手想扶住院墙,身子却像被抽空了骨架,沉沉地倒了下去。 屋内,烛火如豆。 玉奴正半躺在土炕上,手里握着一根乌木雕成的角先生插在自己那春水四溢的肉穴中。这物件是她男人死后第三年,邻镇一个卖货郎卖与她的。她今年不过二十四五,守寡已整整四年。白日里她挑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夜里回了这城外的小院,便只有这根冰凉乌黑的东西陪着她。她早已习惯了。可今日,那卖货郎说这物件还能吸了热气自个儿动,她便忍不住又试了一回。 正要高潮的时候,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摔进了菜地。 玉奴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那乌木物件往被子里一塞,胡乱裹了件旧袄,端过油灯,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院中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一身玄色衣裳映得暗红。玉奴腿都软了,想喊,又捂住了嘴。她壮着胆子凑近,用油灯去照那人的脸。 火光映出那张脸的一瞬,玉奴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从没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男人。 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没有一处不是精雕细琢出来的。血污丝毫掩不住那玉一般的轮廓。玉奴在镇上卖了四年豆腐,见过多少南来北往的男人,可没有一个及得上眼前这人的万分之一。她甚至忘了害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血擦净了,那容貌愈发清晰,清晰到像庙里的神像忽然活了过来,跌进了她这破败的小院里。 玉奴的心口猛地一跳。 她四下望了望,夜色沉沉,无人察觉。于是她咬紧牙关,将男人的胳膊搭上自己肩头,拼尽了力气,将他半拖半抱地弄进了屋里。他人看着修长,身子却极沉。玉奴一个寡妇,平日搬豆腐坛子练出了些力气,可这一路仍累得差点直不起腰。 她把人放在自己的土炕上,又跑出去打水。热水冷得慢,她便用自己的身子捂着盆。等水微温了,她才敢去解男人的衣裳。那玄色衣袍早被血浸透了,脱下来时,露出少年人精瘦而结实的身体。伤口密布,最重的一处斜在腰腹,深得吓人。 玉奴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她一边给他擦血上药,一边红了眼圈。家中只有些粗劣的金疮药,还是她男人活着时留下的,早结成了块。她便用烈酒化开,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男人昏迷着,眉头却始终紧皱,像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你究竟是谁啊……”玉奴颤声低语,“怎么伤成了这样。” 无人回应。只有窗外北风如旧,像无数鬼魅在拍打窗纸。 玉奴守了一整夜。 烛火燃尽了,她便点起家里最后一根半截的蜡烛。烛泪一滴滴淌在破旧的木桌上。她坐在炕边,拿自己唯一一床厚被子裹住男人。自己则冻得瑟瑟发抖,缩在灶边的小板凳上,望着那张沉睡中的脸,直到天边泛白。 天亮了。男人没有醒。 玉奴照旧挑着豆腐担子出了门。她在镇上卖了半日豆腐,心神不宁,好几次找错了零钱。午后回了家,见炕上的人还没醒来,她忽然怕了。 她怕他就这么死在自家屋里。 可她又觉得,这样的人,命不该绝。 玉奴把卖剩的半板豆腐炖成汤,仔细喂进他嘴里。男人没有吞咽反应,她便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喂得极慢。小半碗汤下去,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玉奴松了口气,又忙不迭地去打水,给他换药。他额上微微发烫,开始低烧。玉奴便用湿帕子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不敢合眼。 直到第二日深夜,萧蛰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低矮的土墙,看见昏暗的油灯,看见一个身着粗布旧袄、面容白皙清秀的年轻妇人,正坐在炕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她眼下乌青,唇角沾着一点豆腐沫,显然累坏了。 “你……”萧蛰喉咙干裂,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玉奴被惊醒了。她猛地抬头,与那双极好看的眼睛撞在了一起。那眼里有血丝,有戒备,也有几分虚弱至极的茫然。玉奴心头又酸又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啊”地叫了一声,跳起来去给他倒水。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去给你盛汤!”她手忙脚乱,把水瓢都碰掉了地上。 萧蛰没有回答。他身体各处都在疼,像被几座山碾过。可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齐王的人一定在搜他。这农妇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昏了多久?谢云舟他们怎么样了? “你是谁?”他哑声问。 玉奴正端着碗水走过来,闻言脚步一顿,低下头,轻声道:“我叫玉奴。是个卖豆腐的。你昏在我家院子里,我……我便把你拖进来了。” 她说着,抬起头,眼中有几分羞怯,也有几分不安。 “你……你生得太好看了。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荒唐。 萧蛰怔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多谢你。我该走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玉奴一把按住了肩头。 “你不能动!你伤成那样,出去就是个死!”玉奴红着眼圈,声音虽小,却透着急切,“我不管你是谁。到了我家里,就是我的客人。这里虽破,可没人知道你在这。你……你安心养着。等伤好了再走,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已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萧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烛火昏黄,映着这农妇清秀而疲惫的面容。她的眼睛不大,却极干净。里面盛着的,是这乱世里难得的一点真心。 他轻轻点头。 “劳烦了。” 玉奴的眼圈更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从锅里盛来一碗还温着的豆腐汤。 萧蛰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玉奴 萧蛰在玉奴家中养伤,到第三日时,烧终于退了。 这三天里,他无数次想要起身离开,却都被身体逼了回来。腰腹那道伤口实在太深,稍一动弹便重新渗血。而更糟的是内伤。那枯瘦老头最后那一掌虽未打实,却已将他的内息震得紊乱不堪。小宗师的气劲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无数根细针在体内乱钻。他每日都要花上大半时辰打坐调息,将那驳杂气劲一点点化去。照这速度,没有十天半月,根本恢复不了。 玉奴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卖豆腐,不到午时便匆匆赶回,从不在外多耽搁。她回来时,担子里的豆腐往往还剩着一小半。萧蛰知道,她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这妇人极勤快,进了门便忙个不停,烧水、熬粥、洗他换下的血衣。屋里整日弥漫着豆腐的清香与淡淡的草药气。 “你今日气色好了些。”玉奴端着一碗稠粥过来,粥里还卧着一颗煮得刚好的鸡蛋。她自己却只拿了张杂粮饼,坐在小凳上慢慢嚼。 萧蛰接过碗,没急着吃,只看着她:“你把鸡蛋给我,你吃什么?” “我天天吃豆腐,不缺这些。”玉奴笑了笑,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是病人,要补身子的。这鸡蛋是镇东刘大娘给的,她家养了几只下蛋的母鸡。我说我弟弟来了,病着呢,她便多给了我两颗。” “弟弟?”萧蛰眉梢微动。 玉奴脸一红,低头拨弄着柴火,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总不能说,是我捡回来的男人吧。这十里八乡,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我要说你是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还生得这样……这样招人,那些个长舌妇不编排死我才怪。” 萧蛰闻言,沉默了片刻,将碗里的鸡蛋夹起来,分了一半,递到她面前:“吃。” 玉奴连连摆手:“你吃你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萧蛰作势要放下碗。 玉奴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她低着头,睫毛扑扇,像两把小扇子。萧蛰看着她,忽觉这妇人像极了北境雪地里一株不起眼的野葱,看着寻常,却自有股子鲜活劲。 “玉奴。”萧蛰问,“你男人去了多久了?” 玉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将最后一点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四年了。那年秋收后,他说要跟人去南边做工,挣些钱回来翻修房子。走到半路,遇上流匪,人就没了。抬回来的时候,连脸都看不清楚了。” 她说得极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可那握着柴火棍的手指却收得发白。 “家里就你一个人了?”萧蛰又问。 “嗯。公婆前两年也走了。我这人,命不好。”她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看萧蛰,“你呢?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我看你身上那些口子,可不像寻常打架弄的。” 萧蛰没有回答,只低头喝粥。 玉奴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她起身去院中收柴,背影单薄。走时,又回头轻声说了一句:“你不说也无妨。我玉奴不懂大事,只知道救人要救到底。你且放心住着。这地方偏,轻易没人来。” 萧蛰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百般滋味。 又过了两日,萧蛰已能下地行走。他乘着夜色在院中走了几圈,活动筋骨。月光如霜,照得小小的院落一片清冷。玉奴的菜地荒了大半,只有几排耐寒的白菜还倔强地绿着。院墙矮,不到一人高。萧蛰借着墙缝往外望了望,夜色深沉,远处镇子的灯火像几点碎星。 他必须尽快联系上谢云舟。 那夜伏击,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知道劫货计划的,除了白玉莲,只有她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萧蛰不信白玉莲会害他,可长公主府中,未必没有齐王的眼线。又或者,是谢云舟那里走漏了风声。王烈与那二十名北凉好手至今生死不明,他必须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玉奴。”他回到屋里,对正在灯下纳鞋底的玉奴道,“明日你去镇上卖豆腐时,能不能帮我送个口信?” 玉奴抬起头,眼睛微亮:“找大夫吗?还是找你的朋友?” “去城南福来客栈,找掌柜,跟他说‘北院墙外,寻个看花的’。他自会明白。”萧蛰低声道,“只是这事有风险。你若不想去,我不勉强。” 玉奴放下针线,站起身来,神色竟带着几分喜色:“去!怎么不去!你终于肯让我帮忙了。我虽没用,可帮着传句话还是使得的。” 萧蛰见她答应得爽快,心里又软又涩。他认真道:“玉奴,等这遭事过去,萧蛰必当厚报。” 玉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原来你叫萧蛰。这名字……怪好听的。” 她笑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清秀的面容在烛火下像浸了暖光。萧蛰看得微微出神,旋即移开了眼。 第二日午后,玉奴从镇上回来,把卖空了的豆腐担子往地上一放,压着嗓子道:“我找着那人了。他听了我的话,脸色都变了,只让我先回来,说今晚他来找你。” 萧蛰点头。 “你……不去迎迎他?夜里路黑,他找得到吗?”玉奴担心道。 “找得到。”萧蛰道,“你今晚早些歇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玉奴似懂非懂地应了。 当夜,玉奴早早吹了灯,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躺在外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声。约莫三更时分,院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人翻过了矮墙。她心头一紧,刚想翻身起来,又想起萧蛰的叮嘱,忙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内室里,萧蛰坐在炕沿上。一个黑衣身影从窗边闪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世子,属下来迟了。” 来人是萧蛰留在京中的暗桩头目,赵七。他抬起头,见萧蛰虽面色苍白,却神志清明,不由得松了口气:“那夜之后,齐王的人把城南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的荒村都搜了几遍。属下们心急如焚,可您像凭空消失了般。若非今日有个卖豆腐的妇人传信,属下还不敢确认世子就在此处。” “王烈呢?弟兄们呢?”萧蛰沉声问。 赵七面色一黯:“王烈将军受了重伤,被弟兄们拼死抢了出来,藏在城北一座民宅中养伤。那二十名好手……折了十一个。剩下的也大多带伤。” 萧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寒芒如刀。 “齐王那边呢?” “齐王已经向圣上进言,说您在城南遇袭,是太子余党所为。他反倒哭求圣上彻查。城中都在传,说萧世子被人截杀,生不如死。”赵七道,“大理寺谢少卿上了折子,要求严查。可兵部与刑部的人互相推诿,谁都不肯接。” 萧蛰冷笑一声:“好一个齐王。倒打一耙,真不愧是老狐狸。” 他压低声音,对赵七吩咐了几句。赵七领命,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递上:“这是谢少卿给您的亲笔信。他让属下务必交到您手上。” 萧蛰拆开信,就着微弱的油灯光芒看完。信中谢云舟只写了一行字:长公主府有人动不得,速换对策。 萧蛰眼神一凝。 长公主府里,出了内鬼。 他沉默片刻,将信放入灯中烧尽。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了一瞬,映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告诉谢云舟,我知道了。让他这两日不要轻举妄动。我这边自有安排。”萧蛰道。 赵七应下,又低声道:“世子,此处虽偏,但齐王的人还在搜。要不要属下调几个弟兄过来守着?” 萧蛰摇头:“人越少越好。你们在外围盯着,别让人靠近这院子。此外,给北凉去个信,让父王那边多加防备。齐王既然敢对我动手,北境那边怕也有布置。” 赵七领命退去,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萧蛰慢慢坐回炕上。腰腹的伤又在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住伤口,指缝间渗出些许温热。玉奴的伤药终究太粗,能止血,却难以愈合深层的撕裂。 正这时,外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玉奴披着那件旧袄,端着一盆温水和几块干净的布,怯怯地站在内室门口。她也不说话,只看着萧蛰。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我来给你换药。”她轻声道。 萧蛰点了点头。 玉奴走过来,动作极轻地解开他衣袍。伤口处的血已经浸透了缠布,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看着那狰狞的口子,眼圈又红了。 “你又逞强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有嗔怪,更多的是心疼。 萧蛰没说话。 夜很静,静得只能听见玉奴替他擦洗伤口时的轻微水声。她的手指很软,很轻,像羽毛拂过。萧蛰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萧遥,想起姐姐,想起阿朵雅。想起每一个在他受伤时守在他身边的女子。而此刻,在这间清寒的农家小屋里,给他暖身子、换伤药的,却是这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卖豆腐的寡妇。 “玉奴。”他低低开口。 “嗯?” “多谢你。” 玉奴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她心头一撞,低下头去,继续给他缠布,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风中的尘埃。 第四十四章 辞别 又过了三日,萧蛰的内伤已恢复了大半,外伤虽未痊愈,却已无碍行动。他每日在屋中打坐调息,又以北凉军中的吐纳之法疏通经脉,将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气劲一一化解。玉奴见他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既高兴又隐隐有些失落。她知道,这男人迟早是要走的。 这几日,赵七每晚都来。他带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长公主府的内鬼查出来了,是白玉莲身边一个叫春莺的贴身侍女,八年前入的府,一直在厨房帮工,因手脚麻利被提入内院。半个月前,有人看见她与齐王府的一个小厮在后巷说话。赵七顺藤摸瓜,查到她房中的首饰盒里,多了一支分量极重的金镶玉步摇。 “齐王的人给了她三百两银票,还许她兄长一个盐场的小吏之位。”赵七低声道,“那春莺小时候跟兄长一起逃荒,相依为命。齐王这是拿住了她的软肋。” 萧蛰坐在炕上,手中把玩着那柄卷了口的旧刀,缓缓道:“白玉莲待她如何?” 赵七答道:“长公主待下人极厚。春莺她娘前年病重,还是长公主请的御医。这丫头,是知恩不报,反咬一口。” “人都有软肋。软肋被人攥着,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萧蛰语气平淡,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只是她既然选了背叛,便该知道代价。赵七,这事不用我们出面。你把这个消息递给长公主,让她自己清理门户。她身边的人,得她自己动手。” 赵七点头:“属下明白。还有,谢少卿让我告诉世子,圣上昨日在早朝上问起了您。齐王说您可能已遇不测,谢少卿当庭反驳,说萧世子福大命大,必不会有事。圣上看样子,是希望您早日露面。” 萧蛰沉吟片刻:“明日进城。” 赵七面有忧色:“世子,您的伤……” “无妨。”萧蛰道,“我若再不现身,齐王那边就该坐实我死了的消息。到那时,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对萧家在京中的人下手。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赵七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萧蛰从炕上起身,走到外屋。玉奴正坐在灶前烧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晕着一层暖融融的红。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却没有开口。 “玉奴。”萧蛰在她身后唤道。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仍低着头。 “我明日走了。” 玉奴的动作停住了。她手中那根拨火棍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她站起身,却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的伤,还没好透。”她说。 “不碍事了。”萧蛰走到她身后,“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 玉奴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有些红,却笑着:“谢什么。我一个乡下寡妇,能照顾你这样的人物,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你……你且去吧,不用管我。” 萧蛰沉默了一瞬,忽然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这小院里没有高烛,只有灶火与月光。可就是这般昏暗的光线,落在玉奴那张清秀温婉的脸上,却像镀了层柔光。她的眼中有泪光,却始终忍着不肯落下。 “玉奴,你可知我是谁?”萧蛰低声问。 玉奴摇了摇头。她从未问过,他也没说过。她只知道他叫萧蛰,是个极好看、极厉害的男人,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仅此而已。 “我叫萧蛰。北凉王萧烈之子。”萧蛰缓缓道,“盛国的北凉世子,平北将军。” 玉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虽是个乡野妇人,没读过什么书,可北凉王萧烈、北凉世子这些名号,她怎会没听过?那是连镇上卖货郎都能说上几句的大人物。是能左右天下大势的勋贵。是庙堂与沙场之间的传说。 而她这些日子,竟让这样一个人,住在自己这破败的小屋里,喝她煮的豆腐汤,盖她缝补过的旧被子。 玉奴的腿忽然有些发软。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定时,脸色已有些发白。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语气慌乱,“我以为你只是……我不知道你是……” “我本就不想让你知道。”萧蛰苦笑,“你知道后,便会怕我。可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点,改不了。” 玉奴低着头,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半晌,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这样的贵人,来日自有数不清的好去处。我……我不过是个卖豆腐的寡妇,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萧蛰看着她。他当然想过,等事情结束,带她离开这间小屋,让她不必再受风吹雨打。可他此番回京,前路凶险莫测,齐王已经对他动了杀心。若把她带在身边,反倒会害了她。 “等我京城的事办完。”他说,“我会再来找你。你的救命之恩,我不会忘。” 玉奴咬着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看着这个即将离去的人,忽然觉得这屋子又冷又空。像做了一场极不真实的梦。梦里的男人好看得不似凡人,梦里的她竟也敢与他分食同一颗鸡蛋。如今梦快醒了,她得把心收回去,继续过从前的日子。 “好。”她轻声道,“你多保重。” 萧蛰没有再多说。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随身多年的暖玉佩,递到她面前。那玉触手温润,品质上乘,是萧绮从前送他的。玉奴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萧蛰将玉佩放入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若遇到难处,拿着它去城中萧家宅子,会有人帮你。” 玉奴捧着那块玉,只觉掌心沉得厉害。那玉还带着他的体温,暖得她心尖发颤。她低下头,将玉佩贴在胸口,轻轻说了一句:“你……你一定好好养伤。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萧蛰笑了:“好。” 第二日天还未亮,萧蛰便起了身。 玉奴起得更早。她将家里最后半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浓汤,又把剩下的白面全烙成了饼。萧蛰出来时,见她已将吃食整整齐齐地包好,放在桌上。 “路上吃。”她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又像没睡好。 萧蛰点头,将包裹背在身上。他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玉奴站在屋中,晨光从门缝中透进来,照得她整个人像披了层薄金。她没有出门,只隔着半掩的屋门望着他。 萧蛰朝她郑重一揖。 玉奴别过头去,用力擦了擦眼睛。 待她再抬头时,院中已空无一人。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冬日里干冷的气息。玉奴慢慢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坐下。她望着那空荡荡的院子,怀里还揣着那枚暖玉佩。过了许久,她才把脸埋进膝间,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这世上,有些相遇就是这样。明知留不住,却还是拼了命地舍不得。 萧蛰离开那农舍后,没有直接回城。他在城外的荒林中潜行了一段,穿过一处干涸的河道,到了城南三里处。那里早有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幔马车等着。赵七带着两个暗桩扮作车夫与随从。见萧蛰现身,几人连忙上前。 “世子。”赵七递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萧蛰换好衣袍,又饮了一盏温热的药汤。他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的一角,望着远处晨曦中渐渐亮起的京城城墙。 这一回,他要让齐王知道——想杀他萧蛰,没那么容易。 而他藏在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王烈与那十一个弟兄的命,他记下了。要一笔一笔,让齐王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第四十五章 归来 青幔马车从南门入城时,天已经大亮了。 守城的兵卒正在换防。昨夜下过一阵薄雪,城门洞里的青砖地上湿漉漉的。萧蛰靠在车壁旁,撩开车帘一角,冷眼看着外头。和数月前离开时相比,城门口的盘查又严了许多。出城的百姓要一个个搜身,进城的商队更是连货箱都要撬开来看。几个衣甲鲜明的禁军站在道旁,目光如鹰,打量着每一个过路人。 赵七低声道:“世子,齐王的人还在城门设了暗哨。咱们这车挂着城北王记布庄的幌子,不会引人注意。” 萧蛰“嗯”了一声。他这次回京,不能大摇大摆。他倒要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被齐王搅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缓缓入城,穿街过巷,在东城旧宅后门停住。 楚小月已经得了信。她早早就等在后门里,听见车轮声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一般冲出来。萧蛰刚下马车,便看见这丫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张了张嘴,想叫“少爷”,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眼泪便哗哗地掉了下来。 “别哭。”萧蛰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楚小月拼命点头,想挤个笑出来,可那嘴一咧,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抽噎道:“我、我这就去给少爷烧水,给您换药……您饿不饿?我熬了粥,在灶上煨着,都热了好几回了……” 萧蛰心头一软,由着她把自己拽进了屋。 进了内室,楚小月不由分说,将萧蛰按在椅子上,便去脱他的外袍。那衣袍是赵七半路备的,布料粗糙,可内里早已洇出暗红的血色。楚小月见了,眼泪又止不住地涌。她咬紧牙关,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拿了伤药与纱布。这段日子她显然没闲着,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连刀伤药都分了内服外敷好几样,摆得整整齐齐。 “少爷,您这回伤得太重了。”她一边给他清洗伤口,一边颤声道,“要是让萧遥姐姐和大小姐知道,非要心疼死了不可。” “所以别告诉她们。”萧蛰低声道,随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楚小月正将旧纱布从伤口上揭开。他额角冒出细汗,牙关紧咬,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楚小月没再说话,只埋着头,仔仔细细地给他上药缠布。她的小手冰凉,偶尔碰到他滚烫的皮肤,萧蛰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这丫头,明明怕血,却硬撑着。等到把伤口全包好,她的脸色比萧蛰还白。 “我没事了。”萧蛰将外袍掩上,温声道,“去给我弄点吃的。然后去门口守着,待会儿谢少卿会来。别人一概不见。” 楚小月吸了吸鼻子,点头去了。 一个时辰后,谢云舟到了。 他进门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显然也是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见萧蛰半靠在榻上,虽面色苍白,却目光清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对面坐下。 “你可算露面了。”谢云舟压着嗓子,“朝堂上已经有人要给你办丧事了。齐王昨日还在御前进言,说你既已遇害,北凉军不可无主,请求圣上派个文臣去‘协助’萧王爷整军。你猜他举荐的是谁?” “兵部的人。”萧蛰淡淡道。 “正是。兵部右侍郎,他门下的走狗。”谢云舟冷笑,“若让你父亲知道你死得不明不白,北凉军不出三个月便要南下。齐王这是想先下手为强,把北凉军抓在手里。” “所以,我回来了。”萧蛰道。 谢云舟点头:“你既回来了,齐王那套‘萧世子已死’的戏,不攻自破。不过,你被伏击一事,绝不能就此揭过。那夜的事,有大理寺的差役为证。我已将当时的情形拟成了折子,只等你回来,便可上呈御前。” 萧蛰没有马上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长公主府的内鬼,处理了?” 谢云舟道:“我得了你的信,便立刻通知了长公主。春莺已经招了,画了押。她这些年给齐王传递了不少消息。可长公主没有声张,只把人关了起来。她托我带话,说会等你回京后再做决断。” 萧蛰点头:“她做得对。现在动了春莺,齐王立刻会警惕。倒不如先按着,等我进宫面圣之后再说。” 谢云舟看着他,忽然道:“你要进宫?” “明日早朝。”萧蛰道,“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齐王知道,萧蛰还活着。然后,我会将城南伏击之事,捅到御前。” 谢云舟蹙眉:“只凭几个幸存北凉兵的证词,怕是扳不倒齐王。那些人是你的人,朝中会有人说你们作伪证。” “所以,还要加上一件东西。”萧蛰从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块半焦的黑色布料,上面绣着半只金色蟒纹。 谢云舟眼神一凛:“这是……” “这是那夜我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撕下来的。”萧蛰道,“那三个小宗师不是死士。他们穿的是齐王府暗卫的袍服。这蟒纹,用的是御赐的金线。只要把它呈给圣上,齐王便脱不了干系。” 谢云舟将那块布料接到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声道:“有这东西,齐王百口莫辩。但你也知道,齐王在朝中党羽众多。光凭一块布料,圣上未必会立刻治罪。最多再罚他闭门思过,或者削几个党羽。” “我不指望一下子扳倒他。”萧蛰道,“但我要让圣上知道,齐王已经动了杀心。更要让朝中那些观望的人看明白,跟着齐王,是要陪葬的。” 谢云舟看着萧蛰,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你这场生死劫,倒把你看得更透了。行,明日早朝,我与你一同入宫。折子我已经写好,再加上这块布料。咱们便与齐王,好好过一遭御前官司。” 萧蛰点头。 两人又议定了一些细节。谢云舟离去前,走到门口,又回头低声叮嘱:“你伤还没好,明日朝堂之上,若齐王的人发难,别动真气。御前不比武场。” 萧蛰笑了笑:“我知道轻重。” 等谢云舟走了,楚小月才端了碗热粥进来。她小声道:“少爷,明日您真的要去面圣?您这身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萧蛰接过粥碗,慢慢吃了几口,又看她一眼,“今晚早点睡。明日你随我一起去宫门口。若我出来得迟,你便先回来,别在风里干等。” 楚小月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收拾好碗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萧蛰一眼。他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像一柄将要出鞘的刀。楚小月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总觉得,明日这一去,京城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夜漫长。 萧蛰没有睡。他披着外袍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梧桐。北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像刀子在剜骨头。他抬头,天上无星无月。黑沉沉的夜幕,将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他忽然想起玉奴。那间破旧的小屋,那碗温热的豆腐汤,还有她低头给他缠布时,指尖那一下下轻柔的触感。 等这些事都过去吧。 他想。 等京城的天重新亮起来,他再去那间小屋,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第四十六章 御前 五更天,宫门外已经聚满了上朝的官员。 萧蛰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马车停在宫门外的青石广场边,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他掀开帘子,深吸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反而让他因失血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谢云舟就在宫门外等他。两人目光遥遥一触,谁都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谢云舟手中捧着一叠折子,神色如常,与同僚拱手寒暄。可只有萧蛰看得出,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宫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萧蛰走得很慢。他穿着一身紫金朝服,身姿依旧笔挺。脚步和往日别无二致,只有他自己清楚,每走一步,腰腹的伤口都在像被火炙。楚小月那丫头给他缠了厚厚的纱布,勒得有些紧,反而让他能借上些力。 进了金銮殿,百官站定。高台上,龙椅空悬。殿中窃窃私语声像夏日池畔的虫鸣,压低了,却始终嗡嗡不断。有些官员看见了萧蛰,脸色骤变。有惊讶的,有欢喜的,也有几个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像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人。 齐王白景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原本正与旁边一位老臣低声说笑。他仿佛心有所感,转头朝殿门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萧蛰也正看着他。 两人相隔不过数丈,中间站着几十名朝臣。可就在这一瞬,满殿的喧嚣仿佛全被压了下去。萧蛰看见齐王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像被人迎面泼了盆雪水。那素来和煦温润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阴鸷。 萧蛰朝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齐王却没有回礼。他猛地转过头去,背脊绷得笔直,手指攥紧了袖口。他身旁那位老臣疑惑地凑过来低声询问,齐王只摇了摇头,再没开口。 殿上,内侍尖声唱道:“圣上驾到!” 百官山呼万岁,声震金瓦。皇帝升座后,目光在群臣中扫过,最后定在了萧蛰身上。老皇帝的眼睛浑浊中带着精光,像早已料到萧蛰会出现在这里,没有半分惊讶。 “萧蛰。”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湖面,满殿皆闻,“你可来了。朕听人说,你在城外遇了刺,生死不明。如今看来,是假消息了。” 萧蛰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并非假消息。臣确实遭遇截杀,所带二十名北凉锐士,折损十一人,臣自己亦身负重伤。只是命不该绝,逃出生天。这几日养伤,未能入宫面圣,请陛下降罪。” 他这番话说得平平静静,没有半点愤怒,却字字如刀。 殿中“嗡”的一声,百官骇然。二十个北凉锐士折了十一个!这哪是遇刺,这分明是血案。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是谁干的?” 萧蛰从袖中取出那油纸包,双手高举:“臣在刺客身上,找到了此物。”他又从怀中取出谢云舟拟好的折子:“大理寺少卿谢云舟,已将当日情形拟成奏折,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两样东西接了过去。皇帝先看那块焦黑的布料。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越来越青。接着,他又拆开奏折,飞快地扫了一遍。满殿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砰!” 皇帝将那块布料重重拍在龙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齐王。”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风,“你给朕解释解释,这块绣着金蟒纹的衣料,是怎么回事?” 齐王早已出列。他面色青白,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却还算镇定:“父皇明鉴!儿臣府中规制,皆按祖制而行。暗卫袍服虽用金线,却非此等蟒纹。这布料……这布料必是有人仿冒,故意栽赃陷害儿臣!请父皇彻查,还儿臣清白!” 他说得声泪俱下,以头触地,砰砰有声。几个齐王党的官员也忙不迭出列,纷纷跪倒,为齐王喊冤。有人怀疑布料是萧蛰伪造,有人咬定是太子余党构陷,一时殿中吵嚷起来。 谢云舟出列,朗声道:“陛下,物证之外,臣还有人证。当日大理寺差役奉命前往城南查案,亲眼所见,截杀萧世子的刺客中,有三人武功极高,绝非寻常匪徒。其中一人左臂刺有青色狼纹,正是齐王府暗卫的标记。此等标识,外人如何仿冒?” 齐王霍然抬头,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谢云舟,你与萧蛰私交甚笃,谁信你的鬼话!本王暗卫从无什么狼纹!” 萧蛰在一旁淡淡开口:“王爷既然说没有,那便请圣上下旨,召齐王府暗卫入宫,当堂验看。若真无此纹,臣甘愿领受构陷之罪。”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这是把命门直接递到了对方手里。若萧蛰没把握,断不敢这么说。 齐王愣住了。 皇帝冷眼看着他,道:“好。朕便传旨,召齐王府所有暗卫入宫。若有一人臂上有狼纹,齐王,你可知是何罪?” 齐王面色灰败,浑身开始发抖。他没有说话,只伏在地上,肩膀轻轻颤动。 殿中鸦雀无声。 不多时,齐王府的暗卫被带到了殿外。那些平日里神出鬼没的汉子,此刻一个个被禁军押着,灰头土脸。皇帝命人当堂验看。结果,三十二名暗卫中,有七人左臂刺着青色的狼纹。 铁证如山。 齐王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帝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风雪的呼啸。百官屏息,无人敢动。萧蛰站在朝班之中,面色漠然。 终于,皇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判决般砸在地上: “白景安,你让朕太失望了。” 齐王浑身剧震,涕泪横流,膝行向前几步,泣道:“父皇!儿臣一时糊涂!儿臣只是一时糊涂!求父皇看在母妃的份上,饶了儿臣这一回吧!” 皇帝没有看他,只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凉。 “传旨:齐王白景安,私养死士,暗杀朝廷命官,图谋不轨。自即日起,削去齐王封号,幽居别苑。其党羽,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彻查。若有牵涉,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又看向萧蛰:“萧蛰,你带伤上殿,指认有功。赐御医两名,黄金百两。北凉折损的将士,从优抚恤。” 萧蛰跪地谢恩,声音沉稳:“臣,谢主隆恩。” 散朝时,天已大亮。 雪停了,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一地金砖上。萧蛰走出金銮殿,望着明朗起来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齐王,终于倒了。 但萧蛰心里清楚,这远不是终点。皇帝削了齐王封号,却没要他的命。齐王这些年布下的暗棋不会一夜间消失。余党还在,暗流还在。而萧家经此一事,已成了这京城里最醒目的靶子。 “萧兄。”谢云舟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他的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齐王没了封号,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云舟低声道,“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萧蛰看着宫门外那辆等候多时的青幔马车,轻声道:“养伤。然后,回家。” 谢云舟笑了笑:“不先去看看长公主?她这几日,急得连夜给我递了好几封信。” 萧蛰沉默了一瞬,道:“会去的。” 他走下丹陛,楚小月已经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她不敢在宫门前哭,只咬着唇,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萧蛰。那眼睛里盛满了骄傲与心疼,像在说:少爷真厉害,少爷也一定很疼吧。 萧蛰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回府。我饿了,想吃你煮的粥。” 楚小月用力点头,扶着萧蛰上了马车。 马车的木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向萧宅行去。萧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像无数道金色的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京城的这场雪,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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