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89)作者:xrffduanhu1 (:3っ )っ加速加速 第八十九章·谈和议权奸末路,守汴州老将败兵(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初一。 秋深霜临,汴州城北的黄河渡口,晨雾尚未散尽,女真大营已在灰白天光中露出森严轮廓。连绵的毡帐沿河排开,女真、建州、幽州军混杂其间,甲叶摩擦,胡语低沉。 一队天汉使团自汴州北门缓缓而来,前方数十名禁军举着白幡,身后是挑担驮车的随从,车上装着金银、绢帛、御酒。队伍中央,一乘青呢暖轿缓缓前行。 年过古稀的左相、太师严嵩裹着貂裘,双手拢在袖中,轿帘每被风掀开一角,能看见远处女真营寨里高高竖起的狼旗,以及旗下一队队披甲执弓的骑士,甲胄极其厚重,包覆度高,腰悬铜锤,长槊侵天——合扎猛安,严嵩虽未见过,却听说过。这种部队的出现,意味着女真定有部国之内身份更贵重的人物到了。 队伍在女真大营外停下,严嵩在一众天汉随官和女真兵将的簇拥下,被引进了中军大帐。 主位之上果然并非先前所知的女真将领娄室,而是一个身形雄伟、面容冷硬的男人。他正冷冷地打量着缓步入账的天汉左相。完颜娄室与几名面目狰狞的女真悍将,则如众星拱月般分列其两侧。 严嵩心中猛地一沉,立刻意识到了局势的变数。 此人,正是女真首领完颜吴乞买的亲侄子,女真中坚一代中最具权势与谋略的统帅——完颜宗望!在围城近半月后,他带着女真第二路后援部队以及完颜银术可等猛将,悄然抵达了汴州前线。这不仅意味着女真大军兵力倍增,更意味着这场和谈的主导权,已经从身为军事将领,没有临机决策权力的完颜娄室转到了身为女真宗室,拥有更高权限的完颜宗望身上。 大帐厚重的毡帘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与声响。里面究竟在上演着怎样一番唇枪舌剑,外人无从得知。 而在距离中军大帐百丈开外,努尔哈赤正端坐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马上,冷眼望着那顶正在进行谈判的大帐。 努尔哈赤子侄辈的代善、阿敏、黄台吉等人,皆按着腰刀,沉默地扈从左右。作为五大部的附庸,他们虽然在奇袭汴州中立下了先锋的首功,但此刻决定天下大势的核心谈判,他们连踏入大帐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一侧传来。 努尔哈赤侧目望去,只见幽州降将吴三桂正不紧不慢地走来,吴三桂早就换掉了自己那身作为幽州节度使部下的天汉制式铠甲,换成了和女真甲胄近似的将领铠,颇有几分「这一身就是地道」的味道。 「吴将军,」努尔哈赤道,「天汉皇帝派此人来,可有什么讲究?」 「将军有所不知。」吴三桂答道,「这位严相爷,在天汉朝堂上曾是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权臣。只不过,如今他被逼着来此,想必在朝堂上已是落了下风。此时让他来此……无非是皇帝老儿需要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来做个裱糊匠罢了。」 「裱糊匠?」 努尔哈赤嚼着这个中原的比喻,冷笑道:「如此老朽,连路都走不稳了,又能裱糊些什么呢?」 吴三桂没有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将军说得是,这世上的房子若是栋梁朽了,即将倾颓,勉强裱糊,挡住风雨又有何用。」 一直跟在努尔哈赤身侧的黄台吉,此刻却忽然抬起头。 这个在一众兄弟中眼神最为深沉的年轻人,目光越过父亲和吴三桂望向大帐。 「吴将军说是裱糊,倒把这老朽说得何等无奈、何等可怜一般。」 黄台吉笑道:「可这汉人的大好江山,不也正是被这些老朽权臣、这些成日里只知道弄权争利,算计自己人的」裱糊匠「们,给一步步弄坏的吗?」 此言一出,努尔哈赤与吴三桂皆是一愣。 吴三桂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建州部的青壮一代,心底暗自一凛。他没想到,一个塞外胡族的少壮派,竟能一眼看穿天汉朝堂倾轧的本质。 「世子所言极是。」吴三桂微微敛去笑意,拱了拱手,不知为何,吴三桂却也没法随着建州人那样嘲笑严嵩。 这场关乎天汉陪都生死存亡的会谈,已经整整拉锯了大半日。完颜宗望视天汉如无物,高踞主座,抛出了一项又一项堪称敲骨吸髓的苛刻条件:割让河北全境、岁币金银钱帛无算,甚至还要天汉送出皇子作为质子,嫁出公主给女真部和亲。 面对这等足以令天汉倾家荡产、颜面扫地的勒索,严嵩只能苦苦支撑。他那张原本就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唇干舌燥,搜肠刮肚地引经据典,试图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女真给与一些宽限,待天汉喘息,退了其他诸部,自然会单独给女真更多好处。然而,任凭严嵩说破了天,宗望也只是以冰冷的嘲弄予以回应。 过午时分,大帐内终于暂息唇枪舌剑,准许双方稍作饮食歇息。 严嵩在这高压之下已是心力交瘁,只觉得胸口憋闷得紧,掀开厚重的毡帘,想走到帐外去透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 然而,他刚蹒跚迈出大帐的门槛,异变陡生。 帐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拢了一批女真甲士。他们见着这身穿天汉一品袍服的老者走出来,非但没有半点敬畏,反而发出一阵聒噪与哄笑。人群之中,一名身材魁梧的谋克猛地排众而出逼上前来。他根本不给随行的大汉官员任何反应的机会,伴随着一声粗俗的咒骂,一记狂暴的推搡狠狠撞在了严嵩的胸口。 「南蛮子废话太多!唧唧歪歪大半日,不如一刀宰了利索!」 严嵩本就老迈孱弱,哪里经得起这等蛮力?当下惊呼一声,被捽个倒栽葱,摔得七荤八素。 但这还没完,那女真悍将眼中凶光毕露,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佩刀,一刀劈下! 「相爷当心——!」 随行的天汉官员们吓得肝胆俱裂,七手八脚地扑上前去抢救。千钧一发之际,那悍将的刀锋微微一偏,顺着严嵩的侧脸险之又险地削了过去。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女真大营的喧嚣。严嵩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脸,浑身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那一刀,竟生生地将这位大汉左相的半只耳朵给削了下来。 就在天汉官员们哭天抢地、乱作一团时,大帐的毡帘被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掀开。完颜宗望按着腰间的佩剑,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 见主帅现身,四周聒噪的女真将士稍微收敛了些许,但那行凶的谋克却毫无惧色,只是随意地将带血的弯刀在战袍上抹了抹,退到了一旁。 天汉官员有人连连泣诉:「宗望大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国丞相诚心议和,贵军将士却当众行凶,天理何在啊!」 完颜宗望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的严嵩,脸上没有丝毫因为部下失控而生出的震怒。他根本不去谈惩处闹事兵将的话语,就仿佛刚才被切下的不是大汉国相的耳朵,而是一块案板上的鱼肉。 「去,叫军医来,给严相把血止住。」宗望语气平淡,「包扎完了,抬回帐中。今日条陈未定,谁也不许离开这座大营半步。」 严嵩被手忙脚乱的随员抬回了大帐之内,香灰、草药、包扎,好一阵折腾。此刻的老相爷,左脑缠了厚厚的白布,鲜血仍不断从白布下渗出,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不住地发抖,那原本就浑浊的老眼,此刻已快要因濒临休克而失神。在这群野兽的营地里,大汉的国威、宰相的体面,连一条狗都不如。 完颜宗望回到主座,随手将一卷盖着他大印的卷宗掷在了严嵩面前的矮案上。那卷宗上罗列的,正是大半日谈判下来,分毫不减的最终节略。 宗望微微倾下身子,毫不留情:「今日所谈,皆已具名,左相见此节略,但有允与不允两句而已。」 严嵩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强忍着断耳处钻心的剧痛,颤声问道:「两国交涉,事关社稷疆土,难道……难道就不许老臣再加分辩吗?」 完颜宗望听罢,竟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冷酷的笑声。 「分辩?」宗望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犹如利刃般刺向严嵩,「只管辩论,不许减少!」 今日确实也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严嵩知道自己必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老臣……允了。」 大殿之上,当头裹着白布、形如枯鬼的严嵩颤巍巍地将条陈奉上时,群臣哗然。而当那割地、赔款、纳质、称臣等一条条苛刻条件被当众宣读出来后,瘫坐在龙椅上的赵佶,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那虚假的镇定,彻底被这等奇耻大辱给激得跳了起来。 赵佶是个怯懦的人,但怯懦到了极点,被逼到悬崖边缘时,便会化作歇斯底里的疯狂。他原本指望着严嵩能凭着多年弄权的经验,搬弄些手段,以些许金银换来胡人退兵,好让他继续安享太平。可如今这条件,哪里是议和?这分明是要将大汉的江山社稷连同他这个皇帝的脸皮一起剥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严嵩无能,丧权辱国!」 赵佶指着玉阶下奄奄一息的严嵩破口大骂:「朕让你去折冲樽俎,你却带回这么一张卖国契!你堂堂左相,竟被蛮夷割了耳朵,不仅丢尽了天朝体面,还签下这等苟且条陈!你这无能老贼,留你何用!来人,把这老贼扒去官袍,拖下去,下死牢!」 严嵩本就重伤虚弱,听闻此言,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出,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便像条死狗般被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拖了出去。 一直主张和谈的秦桧顿时慌了神。严嵩倒台事小,可这议和的基调若是废了,他这首倡者的下场岂不是更惨?秦桧硬着头皮,快步跨出班列,急声辩解道:「圣人息怒!胡人贪得无厌,条件固然苛刻,但我朝大可先假意答应下来,以虚与委蛇之计拖延时日,待到……」 「住口!」 赵佶此时已对这群只会纸上谈兵、临阵卖国的严党彻底失去了信任。他看着秦桧那张巧言令色的脸,心中邪火喷发而出。 「你这误国奸佞!先前便是你怂恿朕派人出城媾和,如今这等丧权辱国之约摆在面前,你竟还敢说」先答应了也可「?你究竟是朕的臣子,还是女真人的细作!」赵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在秦桧的脚下,厉声咆哮,「把他叉出去!乱棍打出,打出去!」 几名殿卫一拥而上,根本不顾秦桧的哀嚎与求饶,举棍便是一顿乱打。堂堂御史中丞、取代严党的新首脑,就这样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被打得皮开肉绽、官帽掉落,犹如丧家之犬般被叉出了大殿。 短短几日内,严党又彻底失势,圣人已是乱了方寸,可如今大敌当前,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 「传旨……」赵佶无力地跌回龙椅,眼看便是破罐子破摔了,「将天牢里关押的所有杨党官员,即刻释放!传杨钊上殿!朕要复他右相之位,由他来主持朝政,统筹兵马,迎战胡虏!」 朝堂上的这一番犹如儿戏般的剧变与内讧,自然逃不过城外胡人的耳目。 仅仅半日之后,汴州的混乱消息便通过城内的细作,飞报到了女真的中军大帐。 此时的女真大营,早已不见了昨日那副等待谈判的闲散模样。连绵的号角声在营盘里回荡,刀枪出鞘,战马嘶鸣。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与幽州降将吴三桂皆披坚执锐,肃立在完颜宗望的大帐之下,等待作为此间联军最高将领的指示。 大帐内,完颜宗望端坐主位,听完细作关于天汉朝堂上皇帝翻脸、严嵩下狱、杨钊复出的密报后,已是笑的抽了。 「南朝的皇帝,果真是个连妇人都不如的废物!」宗望霍然起身,「本帅给出那等条件,本就没指望他们能答应。不过是借那老儿的半只耳朵,让他们知道厉害!如今他们君臣反目,自己先乱了阵脚,正是我铁骑破城之时!」 汴州天汉军的关键,他心中了然,不是城池本身,而是赵充国所部。 「娄室!银术可!」宗望厉声沉喝。 「末将在!」两员悍将出列。 完颜宗望指着沙盘上城西的凉州大营,下达了将令:「你二人亲率铁骑进攻此处,先破赵充国,扫清攻城的障碍!」 「定斩赵充国首级来献!」两员悍将眼中战意狂燃,领命出帐。 宗望随即转过身,看向帐外候命的众人,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剑锋直指汴州高耸的城墙。 「努尔哈赤,吴三桂!你等也亲自督战!随本帅全军出营,不留预备,踏平汴州!」 刑部诏狱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几日,牢中虽也常有狱卒来去,可大多只是送饭、换水,脚步懒散,骂声也不高。可这一次不同。先是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继而便有两名狱卒压着一个人,从昏暗长廊的另一头踉跄而来。 那人身上穿了一件沾血的灰白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包着厚厚一层布帛,布帛边缘仍透出暗红血迹。他一只手无力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死死按着耳边的伤处。 孙廷萧原本正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来。待看清来人的脸,他脸上的闲散神情顿时收了个干净。 鹿清彤坐在隔壁牢内,也站起身来。苏念晚先是一怔,随即凝目望向那人耳侧渗血的布帛;赫连明婕则抓着栏杆,忍不住低低「呀」了一声。 「快些!」前日嘲笑孙廷萧没机会死灰复燃的那个狱卒不耐烦地推了那老人一把,「都进了诏狱,还当自己是相爷不成?」 老人脚下本就虚浮,被这一推,膝盖重重磕在石地上,发出闷响。 他没有叫喊,只是身子向前一栽,额头几乎撞到牢门铁栏。旁边另一名狱卒打开空牢,随手将人拖了进去,连草席都未曾铺平,便把门锁上。 「奉旨看押,谁也不许多嘴。」 狱卒丢下这一句,锁链哗啦作响,脚步声很快远去。 孙廷萧盯着那间新关进人的牢房,眉头慢慢皱紧。严嵩,他自长安赶来汴州不过数日,前几日还是位居百官之首的左相,今日却被削去冠服、伤成这般模样,直接丢进诏狱,与自己这个「谋逆重犯」关在一处。 这不是寻常表现,汴州城必有大事发生了。 「严相。」孙廷萧开口,「严相。」 那老人伏在地上,肩背微微起伏,半晌没有动静。孙廷萧等他缓了缓,又唤了一声:「严相。」 严嵩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他没有像寻常失势官员那样哭嚎叫冤,更没有扑到栏前,向孙廷萧求什么援手。当然,他也没那个力气。 他只是眯着浑浊的眼,向呼唤他的孙廷萧方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喉间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 「是骁骑将军啊。已是九个来月……不曾见了。」 孙廷萧望着他,神色复杂。他从来瞧不上严嵩。此人把持朝局多年,党羽遍地,能在朝堂上将戚继光这样的才俊推上来,也能让秦桧、来俊臣一流的酷吏攀附其门下。可眼前这副模样,却也让人难以将其与那个满殿文臣莫不侧目的左相联系起来。 鹿清彤轻轻走到栏边,也查看了一下:「他是带伤回来的。左耳似乎是受了刀伤。」 苏念晚点了点头。 「看这血色,时间已久。」她望向严嵩,也辨认着情况。「这不是在狱中受的刑,更像是……有人故意伤了他,其后又过了些时辰才被下狱的。」 赫连明婕睁大眼睛:「谁敢这样对丞相?」 孙廷萧双手搭在冰冷的铁条上,昏黄灯火映着他的脸,沉声而语。 「严相,」他问道,「你去了敌营?」 严嵩坐在干草里,背靠石墙,听了这话,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将军好眼力。」 「不是眼力。」孙廷萧道,「我虽然身陷囹圄,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外边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你被送去谈和。」 「外边究竟怎么了?」鹿清彤终于忍不住问。 严嵩抬起眼,看见这位女状元,又看见苏念晚和赫连明婕,神色有些恍惚。他似乎想起当初骊山休沐时,孙廷萧身边也是这几张年轻的面孔;彼时安禄山尚且以柔媚之术示人,却谁也未料到,短短数月,天汉会陷到今日这般田地。 「怎么了?」严嵩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只剩苍凉。 「汴州……怕是守不住了。」 鹿清彤道:「赵充国将军不是已抵达了么。凉州军精锐,女真人即便攻城,也未必能轻易得手。」 「赵充国?」严嵩哂笑:「他在城外,圣人却不许他入城。城内的禁军不归他管,他能如何?」 随后严嵩终于说到了重点。「圣人先让老夫去议和,回来后又骂老夫丧权辱国,将我下狱。秦桧因为主和,也被乱棍打出。随后,圣人又要复起杨钊,叫杨党主持朝政。至于我的耳朵,就是在敌营里被砍的。」 赫连明婕听得发愣,半晌才道:「这,这么混乱……这怎么能打仗?」 「所以我说……守不住了。」严嵩答道。 孙廷萧缓缓松开栏杆,转过身,走回草席旁坐下,神色如常。 「严相,」他忽然道,「女真人要了什么?」 严嵩望着他,久久不答。 孙廷萧也不催,只静静坐着。 最终,严嵩低低吐出一口气:「他们要河北,要岁币,要皇子为质,公主和亲,这都是给女真一部的。」 赫连明婕倒吸一口凉气。 鹿清彤脸色发白,轻声道:「确系苛刻……他们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 「老夫与宗望辩了一日。他说,只管辩论,不许减少。」 孙廷萧望着严嵩,片刻之后,才缓声道:「这些条件他们定没打算真成,只是提出来,叫汴州内部自乱。如今严相回来便入狱,秦桧失势,右相一党重新掌权。女真人若已得知这个消息,便会知道汴州朝堂已乱。」 他停了一下。 「那,他们要攻城了。」 而就在这时,远处忽有一阵沉闷得几乎听不真切的鼓响,仿佛自地底般传来。 咚……咚……咚…… 「已经开始了。」 苏念晚看着严嵩的情况,再也坐不住了。她提着裙摆走到栏前,隔着冰冷的铁条俯下身去。牢中光线晦暗,严嵩半靠在石壁上,脸色已灰败得吓人。那耳侧的布帛被血水浸透后又半干半湿,边缘泛着乌紫。老人呼吸短促,胸口起伏细弱,右手仍压着伤处,指缝间却不断渗出新的血丝。 「严相,劳烦将手移开一些。」 苏念晚声音温和,神色却凝重。 严嵩缓缓抬眼,看见她伸过栏杆的手,却只能够到半尺之外。他想笑一笑,牵动了伤口,眉头立刻抽紧。 「太医院苏院判?」他喘着气道,「老夫倒听说过你的医术。可惜啊……老夫这条命,也未必值当苏院判费心。」 「医者看病,不先问人值不值得。」苏念晚轻声道。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严嵩耳根与面颊的伤势,脸色愈发不好。那一刀虽未伤及要害,可老人生来体虚,又一路奔波、受惊、失血,拖到此刻仍不得仔细料理,伤口已有污秽侵入。若再这样耗下去,莫说撑过去,便是半夜高热起来,也可能要了性命。 苏念晚转头望向孙廷萧,低声道:「伤口要清,须用烈酒洗净,再以针线缝合。此处没有药材,也没有干净布帛。他如今气血两虚,不能再拖。」 孙廷萧点了点头。「来人。」他扬声道,「狱卒何在?」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狱卒提着灯笼慢吞吞走来。他隔着栏杆往里一看,见严嵩满脸是血,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却撇了撇嘴。 「孙大将军,您这是又有什么吩咐?上头只说看住人,没说伺候人。」 赫连明婕顿时恼了,抓住栏杆道:「他是前任左相!耳朵被胡人砍了,流了这么多血,你们便看着他死吗?」 那狱卒被她的气势吓得退了半步,嘴上却仍道:「姑娘,这位严相如今也是奉旨下狱的囚犯。上边没令,谁敢擅自放人、给药?再说了,城外都打起来了,宫里头的贵人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管一个失势的老相爷?」 这话虽难听,却正是汴州眼下最真实的情形。 严嵩入狱不过半日,朝堂上已没人再提及他的伤势。赵佶翻脸无情,秦桧被乱棍打出,严党人人自危;新近复起的杨钊,则刚从软禁中脱身,连府门都未曾好好踏稳,便急不可耐地将旧日杨党重新安插进城中各处。 兵部、户部、转运司、禁军巡防、各门仓廪,凡是能插手的地方,杨钊都要换上自己的人。 他口中说的是「整肃旧党、重振纲纪」,实则不过是借着胡骑压境之际,对严党反攻倒算。 今日撤去一个守门校尉,明日又调走一名掌粮主簿;城北箭矢正缺,负责军械的官员却先忙着查验谁曾与严嵩往来;南门外有流民拥堵,守军请示如何安置,得到的却是一句「先辨其籍贯,防有逆党混入」。 一纸纸文书自中枢发出,仿佛雪片般飞向全城。然而每一张文书落下,城防便更乱一分。 原本由仇士良掌握的禁军已是令出多门,如今杨钊又强行插手。守城将领今日接到的命令,明日便可能被另一道手令推翻;各坊百姓原本还想着守住家门、保住性命,见朝廷众官在这当口仍忙着互相夺权,心中最后一点盼头也渐渐散了。 人心一散,城墙再高,也只是空壳。 城外凉州军大营中,斥候飞马而来,将汴州城内发生的事一一禀报:严嵩下狱,秦桧受杖,杨钊复起,禁军诸营易将,城防文书朝令夕改。 赵充国听到最后,许久没有说话。 班超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道:「大都督,城中若再这样乱下去,咱们与禁军更难互为策应。女真人若攻城,城里未必肯开门让咱们入援;若我军受围,城内也未必敢出兵接应。」 「不是未必。」赵充国缓缓开口。「是一定不会。」 便在此时,北方尘烟骤起。 一队又一队女真重骑自黄河渡口方向南下,铁甲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寒光。完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已率「合扎猛安」军为核心的铁骑扑来。 赵充国立刻严令加强营盘防守,哪怕他知道这仗不是这么打的。班超抱拳领命,匆匆而去。 而诏狱之中,严嵩仍在生死之间沉浮。 那名狱卒被赫连明婕骂得有些挂不住,终究不敢真看着前任左相死在眼前。他犹豫半晌,低声道:「俺去寻些干净布来。可放苏院判过去,万万不成。」 「你把酒、针线、热水拿来。」苏念晚道,「再将门开一线,我隔栏也能勉强处置。」 狱卒连连摇头:「牢门钥匙不在小人手里。小人只能去问。」狱卒终于快步走了。 严嵩靠在墙上,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慢慢开口。 「几位姑娘……不必为老夫费心。」 赫连明婕皱眉道:「你少说话啦,留着气力。苏姐姐医术好,能救便救。」 严嵩望着她,又望向鹿清彤与苏念晚,浑浊的眼中有片刻恍惚。 「老夫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他低声道,「到头来,朝堂上的旧友、门下的学生、平日里口口声声称恩师、称相爷的人,一个也不见。倒是几位……在我临死之时关怀再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此看来,老夫虽要死的不甚好看,倒也不至于不能瞑目。」 「严相。」孙廷萧道,「若有话要留下,现在就先说了吧。」 外头忽又传来隐约的鼓声,沉沉闷闷,又不知是不是敌人的霹雳车竖起,已在炮石砸城。严嵩侧过头,望向那一线高窗,似乎想透过那方狭窄天光,再看一眼自己曾把持数十年的国度。 「老夫少时,也不是没有想过做个好官。」 他声音很轻,像在对旁人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那时读圣贤书,见天下田亩荒芜、百姓受苦,也曾想过要做一番事。只是后来入了朝,见得多了,便总觉得不依附一党,不能立足;不压倒旁人,便要被旁人压倒。一步退,步步退;一手沾了泥,便再也洗不干净。」 他抬起仍能动的右手,颤巍巍摸了摸耳边染血的布帛。 「如今想回头,已经没有机会了。」 严嵩的目光转向孙廷萧,倒是回复了些清明,想来已经回光返照。 「孙将军,若天汉当真亡了……你也不必为了赵家圣人殉国。」 鹿清彤的呼吸微微一滞。 严嵩靠着石墙,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仍一字一句说得明白。 「赵佶小儿,不值。满朝文武,也不值。你有民望,有本事。你若还能活着,逃到某处,登高一呼,也能列土封疆……」 孙廷萧望着他,许久才道:「严相,先留住自己的命。天下的事,你活下来自己看吧。」 严嵩轻轻摇头。「老夫看不到了。」 「孙某此时尚未脱身。」孙廷萧也靠着石壁,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定圣人打败了仗,一怒之下,便拿我这个造成汴州动荡的先导者问斩;又或城破之后,胡兵杀进来,一刀将孙某砍翻在此。眼下连怎么死都说不定,哪里谈得上殉国不殉国。」 「不过,孙某确实没打算就此死了。」他说,「另外,天汉也亡不了。」 牢中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鹿清彤抬起眼,苏念晚的手也停在衣角上。赫连明婕原本还伏在栏边,此刻睁大了眼睛,望着孙廷萧。 严嵩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亡不了?」 「永远亡不了。」孙廷萧摆摆手,说得很平静,没有激昂,也没有故作豪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严嵩怔住了,久久盯着孙廷萧的脸。这样一座将倾的大厦,凭什么说「永远亡不了」? 「还有更危急的时候,也曾挺过去了。」孙廷萧似乎不是说笑。 严嵩听不明白,可不知为何,他望着孙廷萧那张沉静的脸,眼中的疑惑慢慢散去了。也许是失血太多,也许是人在临死之前,反倒会相信些平日绝不肯信的话。他没有再问,只是缓缓挪动身子,平躺在发霉的草席上。 「那也好。」严嵩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也好……」 这一夜,城中鼓声回荡,始终未停。 苏念晚隔着栏杆守了大半夜,时而唤严嵩一声,时而让他饮一点温水。可老人已无力回应。到了四更时分,耳侧的血终于不再往外渗,胸口的起伏也一点点慢了下来。 天将明时,牢廊里透进一线惨淡的白光。 严嵩已没了气息。三位女子或亲手杀敌,或行医兵营,或参与守城,都见多了死人,但谁也没忍心看这个奸相的尸首。 不多时,两个狱卒抬着一张破席子进来。 他们开锁入内,用那张破席裹住严嵩的尸身,动作并不算粗暴,却也谈不上敬畏。 其中一名狱卒低声道:「如今这世道,等城破了,还能有一张席子裹着埋了,已算是造化。」 赫连明婕忍不住问:「外头怎样了?」 那狱卒正要答话,旁边揶揄过孙廷萧的那位却叹了口气。 「还能怎样?城西大战了一夜。听说赵充国老将军败了。」 孙廷萧猛地抬起头。 「赵充国败了?」 狱卒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败了。今晨女真铁骑强突凉州大营,几番恶战,终究还是打崩了。赵老将军由亲兵护着,往西败走了。」 这句话落下,牢中顿时死寂。 孙廷萧坐在原地,拳头不由硬了。 他早就料到赵充国独守城外,兵虽不少,却受城内掣肘,难以久持;也料到完颜娄室等人非是顶级骑兵将领不能相抗,但也想不到凉州兵马正面抗敌,时间竟坚持得这么短。 赵充国一败,汴州城西的外援便彻底没了。下一步,胡人便能将全部兵锋转向汴州城垣,全力攻打,那才是预料之中绝对坚持不了多久的防线。 汴州城外的战火,几乎是在赵充国凉州军溃退的同一刻,彻底烧了起来。 完颜宗望亲自督军,女真一部、建州部与吴三桂所率幽州降军,共四万余人,自北、东、西三面如潮压来。黑压压的骑军方恶战完毕,并不追击凉州兵马,而是立刻回来压阵;步卒推着云梯、冲车和蒙皮盾车压过来,前面相持多日,胡人就地建好的投石器具在城北先树立起来。 南城门方向却被刻意空了出来,只有少量游骑远远游弋,不曾列阵进逼。那是完颜宗望留给城中人的一条路,围师必阙,人心惶惶的汴州守军见有路可退,反而不会拼死相抗。 城墙上,禁军将校望见三面兵临城下,早已乱了方寸。有人急令弓弩手上城,有人却又拿着杨钊新发的手令,要弃了外墙,调兵去守内城诸门。几道命令彼此冲突,传令兵在城楼上下跑得满头大汗,到最后竟无人知道自己究竟该听谁的。 北城外,女真弓手先射出第一轮箭雨。 无数羽箭越过城垣,如乌云遮日,噼里啪啦钉进垛口与城楼。几名禁军刚抬起头,便被利箭贯穿面门,翻滚着跌下女墙。随即,冲车在鼓声中缓缓前推,车顶覆着浸湿的生牛皮,城上泼下的火油一时难以点燃;数十架云梯则从两翼被抬起,梯头铁钩咬住城垛,披着皮甲的女真死士口衔短刀腰挂战锤,顺着木梯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别叫他们上来!」 城上一名校尉扯着嗓子大喊,身旁兵卒却只稀稀拉拉推下几块滚木。更多人缩在城垛之后,听着下方胡语怒吼与铁甲碰撞,手脚早已发软。
贴主:丫丫不正于2026_08_21 22:33:5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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