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隔岸】(7-8)作者:雙蒸飯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8-22 7:02 已读95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与母隔岸】(7-8)

作者:雙蒸飯

第七章 新年快乐

事情是从一笔转账开始的。

那天晚上十点,便利店没什么人,潘晓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沈凯的账号又更新了,这回是一组新照片,配文四个字:"感谢茹姐。"

照片里,母亲穿着一条深红色的连衣裙,站在像是教堂的落地窗前,逆光。裙摆及膝,腰线收得很高,裙子很贴身,从腰线往下凸显出母亲后翘的丰满曲线,母亲的头发向上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没有露脸,只有背影、侧影、一个微微偏头的轮廓,更透露出无声胜有声的妩媚。

潘晓看着照片微微一愣。

他太熟悉母亲的一切了,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评论区更热闹了:"茹姐这组太顶了!""这身材哪像四十多的,我舔!""凯哥牛逼!这么正的模特都能挖得到"。

潘晓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目光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就在这时,母亲的微信视频弹了过来。

"晓,上班呢?"

"嗯。"

"妈跟你说个事儿,"母亲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就是那个小伙子,沈凯!今天给妈转了一笔钱,说是拍一组裙子的报酬。你猜多少?比妈半个月工资还多呢。"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潘晓一咬牙,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他喉咙发紧。装作有些不在意问:"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多?"

"人家说,妈拍得好,给妈加钱。"母亲笑盈盈的,"还说以后长期合作,每个月都有。晓,妈想着,妈这个年纪还能挣这个钱,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妈。"潘晓打断她。

"嗯?"

"你拍照片的时候,他……"潘晓斟酌着词,让自己语气尽量变的正常些:"他在旁边吗?"

"在啊,"母亲说,"人家可专业了,教妈摆姿势,说'杨姐您放松,别紧张'。刚开始妈还有点不好意思,后面就好了。妈跟你说,那小伙子真有耐心,一个动作能教妈好几遍,一点不嫌烦……"

潘晓闭上眼,嘴角有些苦涩的抽了抽。

他想问"他有没有碰过你"——可这句话,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他只能听着母亲在那边絮絮叨叨,说沈凯如何如何会来事、如何如何照顾人、说要带她去拍外景……

"晓?你听见妈说话没?"

"听见了。"

"你这孩子,怎么总心不在焉的。"母亲嗔了一句,又压低声音,"妈跟你说,沈凯还问妈愿不愿意去淮江那边看看,说那边环境好,拍出来效果更好……妈想着,反正是正经营生,去看看也行,顺便看看你。"

"……别来。"潘晓忽然说。

"嗯?为啥?"

"……太远了。"潘晓大脑飞速地找补,"你一个人,不安全。"

"嗨,有啥不安全的,人家开车接送。"母亲掩嘴笑了,"你这孩子,怎么比妈还操心。"

挂断视频,潘晓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抱头。

他什么证据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一步步陷进去——拍照、加钱、外景——每一步,都是沈凯在往前推,母亲在笑着往后退,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可他能说什么?

说"妈你别去"?那个男人连一句"不正经"的坏话都没说过,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可怜人”!母亲只会觉得他多心。

他只能把自己蜷缩在收银台后面的木板床上,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的,母亲心里有数……

可他骗不了自己。

年关,就是在这时候到的。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倒着的福字。货架最里头进了一批喜庆的年货,对联、灯笼、瓜子、糖果,摆得满满当当。白班的小姑娘走之前给潘晓留了一兜砂糖橘,拜了个年,说过年的时候还得彼此多照应。店长也说,年三十那天要是店里不忙,早点关门也行——话是这么说,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哪有关门的时候。潘晓说,没事,我照常上。

年三十这天,天擦黑,街上就没什么人了。鞭炮声从很远的地方零星响起来,隔着玻璃门,闷闷的,像谁在远方嘭嘭敲着皮鼓。潘晓把货架理了一遍,把热柜里剩的几个饭团卖了,后面又给两个来买烟的客人找了零钱,客人临走之前死活要给潘晓扔下一把糖,说看他是个勤快孩子一个人不容易,送走了他们,店里就彻底安静下来。

店长晚上十点多开车来了,给他端来一碗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还热乎,装在食堂那种不锈钢碗里,用保鲜膜封着。"一个人过年也得吃饺子,"店长说,"吃完碗放那儿,我初三来拿。"潘晓道了谢。他掀开保鲜膜,热气扑了一脸。他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泛酸。

他想起母亲。往年这时候,家里那间小厨房里,母亲系着围裙,和面、擀皮、包饺子,案板上排着一溜圆滚滚的饺子。母亲会往馅里塞一枚洗干净的硬币,说谁吃到谁这一年都有福气。他年年都能吃到。后来才发现,是母亲总把那几个硬币饺子,悄悄拨到他那边。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个红包,附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里透着笑,背景里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有杯盘碰在一起的响动:"晓,新年快乐!妈给你发个大红包,记得领!祝你岁岁平安。你今晚吃饺子了没有?妈这边酒店给员工摆年夜饭呢,可热闹了——"

潘晓听着,眼里那点酸,慢慢被母亲的声音盖了过去。他咽下嘴里的饺子回了一条:「吃了,店长给的,白菜猪肉馅的。谢谢妈,妈你忙吧,我没事。」

过了晚上十一点,母亲的视频,打了过来。

屏幕亮起来,潘晓看见了母亲。她坐在一张圆桌边上,身后是酒店餐厅挂的大红灯笼,桌上杯盘狼藉,热气还没散尽。母亲今天明显收拾过——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她平时舍不得戴的,脸上化着淡妆。最显眼的,是她身上那件艳红色的羊绒毛衣,领口微微敞着,衬得那片露出的皮肤细腻得像是景德镇刚出窑的瓷器。

潘晓认得那件毛衣。去年冬天,母亲在商场里举着它,问他"妈穿这个好不好看",他笑着说好看。母亲当时嫌贵,在柜台前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下了,说"过年穿,喜庆"。

"妈,新年快乐!"潘晓说。

"新年快乐,晓!"母亲笑得很亮,"你看妈这身儿,好看不?妈今天可特意收拾了,酒店摆年夜饭,妈得撑撑场面——"

"好看。"潘晓说。他顿了顿,那句"你穿什么都好看"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没出口,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妈,你忙一天了,早点回家歇着。"

"妈不累!"母亲笑着,声音里带着一点过年节特有的兴奋,"跟你说,今年酒店这顿年夜饭,可丰盛了,多宝鱼、大龙虾、肘子,什么都有,妈都吃撑了——对了,你那店里冷,别舍不得开空调,也不花你钱,听见没?"

潘晓应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透过屏幕往母亲身后瞟。

圆桌边上坐着一圈人,看制服大部分是酒店的员工,大半都是脸红脖子粗,大肚便便的,他都不认识。有人举着杯子在劝酒,互相推杯换盏,有人听着喝多了的吹牛逼仰头哈哈大笑。就在母亲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影晃了一下——很年轻,头发在餐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不太自然的浅金色。

是沈凯!

潘晓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远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拖着笑,穿过嘈杂的人声和杯盘声,清清楚楚地钻进手机里:

"杨姐——!就等你了——!快来——!"

母亲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潘晓忽然觉得,母亲脸上那笑,跟面对他的笑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对儿子的、慈爱又温柔的笑。更像是另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像是被人起哄了,带着点赧然,又藏着一点压不住的高兴。她甚至微微直了直腰,像是想理一理鬓角的头发,又忍住了。

"晓啊,妈这边忙着呢,"母亲转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又努力放软,"红包发了,记得领。新年快乐,妈妈爱你。妈明天再给你打啊——"

"嗯,妈你先忙。"潘晓说,"新年快乐。"

视频挂了。

便利店里安安静静,只有热柜嗡嗡地响。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噼啪作响,断断续续的。

潘晓坐在柜台后面,握着手机,他始终没动。

酒店年夜饭,一屋子人,有人喊"杨姐",太正常了。他把这段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母亲往那边看的那一眼,和那声拖得长长的仿佛带着撒娇意味的"杨姐"。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泛着浅金色的头发。他想起母亲这阵子那些"有意无意"提起的话——那个沈凯多会来事儿,多懂事,多不容易,一个人在这儿……他想起偷拍视频里,那只替母亲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手。

他不敢再往下想。

年就这么过去了。

大年初一,街上还是冷清,便利店照常开门。潘晓上完夜班,回宿舍睡到下午,醒来,躺在床上刷朋友圈。刷到张大力转发了一条抖音——配文只有一句:「黄毛哥这波我是真服了,过年都有美女陪。」底下附着一张照片。

潘晓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然后他点开了那张照片。

背景像是酒店餐厅,大红灯笼,圆桌,跟昨晚母亲视频里那个背景,一模一样。沈凯坐在桌边,笑得一脸得意,一只胳膊环过身边女人的肩,手搭在她肩窝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他身边那个女人——脸,被一个卡通贴纸特效遮住了,特效堪堪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一小片锁骨,和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侧身坐着,肩微微靠着沈凯,像是刚被他逗笑,还没来得及坐直。艳红色的毛衣裹着她,从肩头滑过胸,到腰,再到胯——衣料绷得紧紧的,顺着她压在椅沿上的臀,画出一道又圆又沉的弧线。

配文只有一行字:

「年夜饭,有人陪着过.」

潘晓的目光,落在那件毛衣上。

艳红色,羊绒的,领口微微敞着,衬得那片皮肤白得灼目——跟昨晚视频里母亲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沈凯那只环在她肩上的手,修长,年轻,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收拢,像是随时要把她往怀里带一带。她微微侧过去的肩线,微微低下来的头,像是习惯了这种亲昵,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潘晓的手,开始打抖。

他放大,再放大。特效遮住了脸,遮不住那件毛衣,遮不住那个身形,遮不住母亲喝过一点酒、耳根泛着红的样子。他盯着沈凯那只环在她肩上的手,盯着那只像是嘲笑他眯眼笑的卡通猫特效,盯着那行"年夜饭有人陪着过"——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缓缓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只是很安静地坐着,盯着那张照片,久到手机屏幕暗了,他又点开。又暗,又点开。

他想起宿舍里听过的那些关于沈凯的事——摄影社的会长,家里开服装厂,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快。

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新年快乐。昨晚几点回去的?」

母亲回得很快:「新年快乐!跟同事拍完照看完年会就回去了,晓啊,别担心。」

潘晓盯着"跟同事"三个字,盯着那张合影照片,胃里一阵翻涌。

"那个同事,是不是沈凯?"——这句话在他对话框里放了几分钟,到底没有发出去。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存进手机隐藏相册最底下,锁进一个他再没打开过的角落。

照片躺在那里,像一根刺,又像一个证据。

伴随着春节结束,寒假工也快接近尾声。

潘晓白天在宿舍补觉,晚上上夜班,回宿舍就蒙头大睡。他不敢刷沈凯的账号,又忍不住刷——每天早晨,他都像个贼一样,躲在被窝里,重复刷新沈凯的新动态。

母亲的照片越来越多了。

从酒店的走廊,到天台,到那个他说不清是哪里的摄影棚。衣服从制服、连衣裙,到一件件他没见过的新裙子——沈凯说都是"正常样衣",可潘晓看得出来,那些裙子一条比一条短,一套比一套贴身。

评论区的人也在变。

从"茹 姐好美"到"求更多",从"这身材绝了"到"凯哥这是要发福利啊"——有人开始喊"想看露脸",有人开始刷"蹲一个裙底视角"。

潘晓每次看到这些,都恶心得想吐。

可他吐不出来。他只能把手机扣下去,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那颗焦躁不安的内心。

那天早晨,潘晓下夜班回宿舍,张大力一连给他发了好几条视频通话。

潘晓洗完澡才看见,擦着头发接起来,张大力那张大脸占满了整块屏幕。

"卧槽,潘晓,你快看我给你发的!"

"啥?"

"黄毛哥那个会员群!"张大力两眼放光,"我哥们儿进去了,说里面才是真东西——那种,你懂的,收费的就是刺激!"

潘晓擦头发的手顿住了。

"什么会员群?"

"就沈凯开的那个啊!你天天刷抖音,你不知道?"张大力给他解释“他抖音上那些都是明面货,会员群里才是真料。”

潘晓站在原地,感觉血往脑子里涌,他恍惚间好像想起前段时间张大力确实告诉过他有这回事,只是当时并没在意。

"……群里有谁?"他问。

"那我哪知道,"张大力嘿嘿一笑回了句"反正人不多!你想啊,他能让那些女的拍正经的?能进他会员群的,肯定都不是内鬼啊——我哥们儿说,群里有那个'茹姐'的照片,贼带劲,就是不知道长啥样……"

"茹姐"。

潘晓的手,在身侧紧攥成拳。

他想起母亲身上那套酒店制服。想起沈凯偷拍视频里,母亲站在大堂柱子旁,微微抬着下巴,让那个男人替她把鬓角头发别到耳后,想起那张沈凯勾肩搭背的合影照片。

他想起评论区那句——"凯哥的女人"。

"潘晓?潘晓!你咋了?脸咋这么白?"张大力透过手机喇叭喊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潘晓低下头,往床上躺,"没睡好。"

"哎,你晚上别老熬了,岁数不大,肾先垮了……"

张大力还在电话里絮叨,潘晓先挂了视频,蒙上了被子。

他翻到沈凯的抖音账号,点开私信,打字框的光标闪了又闪。

他想发一句"你把我妈怎么了"。

他打了,又删掉。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天好像是灰色的。

寒假工做到三月上旬就结束了。

店长说要给他写封介绍信,夸他踏实,说下学期要是还想来,随时回来。潘晓道了谢,把工牌、工作服、钥匙一样一样交回去,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学校。

宿舍楼一改往日的冷清,走廊里拖箱子的轱辘声此起彼伏,楼梯间有人扯着嗓子喊"我tm来了!",热水房里叮叮当当全是水壶响。潘晓推门进屋,周晏正坐在窗边翻书,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回来啦?"李伟在阳台上晒被子,晒完进来,往他怀里塞了一包腊肠——那是他从重庆带来的特产。

张大力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先喊了一嗓子:"卧槽,饿死我了!食堂那家面馆开了没?"

日子一天天恢复成上学的样子。

上课、吃饭、自习、回宿舍,作息规律起来,夜班那两个月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潘晓以为自己会慢慢把那些事放下——母亲在视频里还是温柔地笑,还是问他吃没吃饭、睡没睡好、钱够不够花,他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假装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结一直没散。

他还是每晚刷一遍沈凯的抖音账号,明知道看了会难受,但还是忍不住。母亲的照片还在更新,评论区的荤话越来越多,他一条条看过去,看得指尖冰凉。

又过了几天,潘晓晚上给母亲打视频。

那头接起来的时候,画面先晃了一下—不是家里客厅那排黄沙发。是一面亮晃晃的大玻璃,蒙着一层白汽,再往后,一排排黑黢黢的哑铃健身器械,影影绰绰。母亲的脸凑到镜头前,头发扎成一把马尾,被汗打湿了,一缕缕贴在额角,脸红扑扑的,还带着喘。

"妈?"潘晓愣了一下,"你在哪儿呢?"

"健身房。"母亲把手机举高了些,让他看身后,"酒店楼下旁边新开的一家,办卡头三个月半价。妈下了班过来锻炼锻炼,出出汗。"

潘晓这才看清——母亲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背心,胳膊露在外面,肩头搭着一条毛巾,前襟洇出一片深色的汗印。他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印象里的母亲,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下班回家,永远系着围裙,弯腰给他盛汤;一到冬天,手指就裂口子。他好像……从没见过母亲这么出汗的样子。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健身了?"他问,"你以前不是不爱动弹吗?"

"那是以前。"母亲笑了,声音还是有些顺不过气,"妈这不是……想着趁还能动,多锻练。锻练,穿衣服好看。"

"……穿衣服好看?"潘晓没听懂。

"你这孩子。"母亲笑了一声,低头拿毛巾擦了擦汗,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妈这个年纪了,肚子上肉都有些松了,穿什么都撑不起来。你以后要是找了对象,领家里来,妈总得穿得好看点,不能给你丢人——再说,妈也想老得慢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想多陪你几年。"

潘晓握着手机,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多陪你几年。

他想起前两年,母亲弯腰擦地,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问"妈你怎么了",母亲说"蹲麻了"。他想起母亲总说"妈不爱吃这个",把鱼肚子上的肉全夹给他,自己啃鱼头,啃得干干净净;想起她冬天手冻裂了口子,抹那种几块钱一管的护手霜,裂缝里渗着血丝,她也不舍得换贵的。

她总说,她不老。

可人终究是怕老的。

她怕老了,就再也不能给他什么了。

"妈。"潘晓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你练吧。练的健健康康的,等我毕业,赚了钱带你去周游世界!"

"好。"母亲笑了,眼里亮晶晶的,"妈等你。"

第八章 那是谁的手?

回校后的日子,看起来跟上学期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潘晓自己知道。

那个会员群,成了他心里一块搬不走的巨石——那段时间他白天上课走神,夜里躺下也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大力寒假结束前甩给他的那句"群里有茹姐",让潘晓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一天晚上,母亲打视频过来,他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接的。

潘晓接起来,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景。

还是那面带着淡淡雾气的大玻璃,还是那些立在后头的哑铃器械——与半个月前的陈设一般无二。

"妈?你又去健身房了?"

"嗯,"母亲喘着粗气,脸凑近镜头,马尾有些散,额角汗津津的,"下了班没事,过来练个深蹲,拉伸一下。"

她说着,把手机往旁边架了架,像是要让他看身后的健身器械。镜头一晃,潘晓看见母亲坐在一张瑜伽垫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着——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

"姐,腿还酸不酸?我再帮你按按。"

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笑,语气熟稔得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

潘晓的动作,一时顿住了。

镜头里,母亲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朝屏幕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太快,潘晓都没来得及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喉咙动了动,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画面外那个人已经走过来了。

一只手的影子先探进画面——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宽阔,是年轻男人的手。手从母亲身后伸过来,稳稳地落在大腿外侧,顺着紧绷的肌肉,不轻不重地揉下去。

母亲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

"嗯……"一声鼻音,从她喉咙里溢出来,短促,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没藏住的颤。

潘晓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妈?"

"没、没事,"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飘,她像是想调整坐姿,腿动了一下,又停住,"练后拉伸,按摩一下,有点酸……"

那双手没停。

指腹贴着布料,顺着大腿外侧揉了两下,又慢慢滑到内侧,轻轻揉捏着,力道不大,很稳。母亲那条伸直的腿,忽然绷直了,喉咙里又溢出一声,这次没压住,带着点上扬的尾音。

"……嗯。"

潘晓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妈,你一个人练的?"

画面里,母亲朝旁边瞪了瞪眼,像是在使眼色。

那一眼,很短。短到潘晓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然后她笑了,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那笑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嗯,妈跟同事一起办的卡——两个女的,下了班搭伴来,有个伴儿,练着不无聊。"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好像有一点底气不足,像是怕哪一个字说得太清楚。

"……两个女的?"潘晓自己反问了一句。

"嗯,两个女的。"母亲说着,眼睛往镜头外飞快地瞥了一下,又收回来,冲他笑,"就酒店前台那姑娘,岁数跟你差不多大,练得可起劲了。妈跟人家学着,才慢慢学会深蹲啥的。"

两个女的。

潘晓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问,是哪个同事?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可他什么都没问,闷闷的点了点头:

"……哦。"

这时,屏幕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母亲身后那个人换了个姿势,那双手从她大腿内侧滑开,往上抬了抬——就那么一瞬,屏幕边缘闪过半截手臂,小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毛,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绷出来,顺着腕骨,连到那只修长宽大的手上。

是男人的手。

不是女人的手。

潘晓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晓,妈这边练完还要冲个澡,"母亲的声音有点欲盖弥彰,像是怕他再说什么,"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啊。"

"……嗯。"

"那妈挂了。"

画面暗下去之前,潘晓看见母亲的手伸过来拿手机,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视频挂断。

他坐在天台冰凉的夜风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与母亲的通话记录上。

那只手。

那只揉在母亲大腿内侧、轻轻揉捏的手。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半截手臂——年轻的,有力的,带着薄汗的小臂,和那句轻飘飘的"姐,腿还酸不酸?我再帮你按按"。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可他知道,母亲说了谎。

健身房,两个女的。

可那只手,不是女人的手。

那句话,当时他没有戳穿。可"健身房"三个字,从那天起,就变了味。

接下来三天里,潘晓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做梦都会梦到——那个会员群。

"茹姐"两个字,他念一遍,心口就紧一分,可他又控制不住地想:沈凯手机里,到底存着母亲多少张照片?那些照片,又是什么样子?

他查过沈凯的账号。私信那栏他点开过无数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他怕那个人不讲武德拿这件事去跟母亲说,怕母亲反过来问他"你怎么认识沈凯的"。

唯一的入口,只有张大力。

可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开不了这个口。他一问,张大力保证起疑:"你打听这个干嘛?你想看凯哥的私房?"他怕自己脸上那点藏不住的东西,在张大力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人面前暴露的赤身裸体。

直到第三天夜里。

宿舍熄了灯,张大力趴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嘿嘿笑出声:"卧槽,群里又发新的了!"

潘晓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什么群?"

"黄毛哥的会员群啊!"张大力神秘兮兮的,"我哥们儿刚给我截了个图,我操,茹姐今天这套太顶了——"他光顾着乐,潘晓伸到裤裆里的手在被窝里抖了一下,"你说这女的到底谁啊?黄毛哥藏着掖着,群里都不露正脸,妈的真会吊人胃口……"

"……张大力。"潘晓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那个群……怎么加?"

张大力愣了一下神,随即一拍大腿,贼兮兮地笑:"咋的,你也想看啊?我就说你小子闷骚,平时装得跟个正经人似的……"

"……不是,"潘晓的声音有点心虚,"我就是好奇,那玩意儿到底多少钱。"

“不是跟你说了三百嘛!”张大力说,"不过贵有贵的道理,我哥们儿说里面全是真东西。你想看的话,我帮你说一声,让黄毛哥拉你进去——不过我跟你说,黄毛哥的群不是谁都能进的,得有人引荐,还得审核,怕内鬼混进去截图举报外传。"

"……行。"潘晓转过身,"你帮我问问。"

"得嘞!"张大力兴奋地翻身下床,"我这就给我哥们儿发消息去……哎对了,你可得想好了,这钱花出去可退不了啊!"

"嗯。"

潘晓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只是进去看一眼。看一眼,确认那是不是正经照片。

他一遍一遍地骗自己。可他知道,从他想进那个群的这一刻起,目的绝不是那么单纯。

审核等了四天。

这四天里,张大力天天帮着催,那边一会儿说"凯哥最近忙",一会儿说"凯哥说要验一下身份,怕混进内鬼"——潘晓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打退堂鼓,张大力又补一句:"嗨,没事,我跟他说了,咱俩一起的,包靠谱,他就说行了。"

转钱那天,潘晓攥着手机,坐在宿舍阳台凳子上,坐了很久。

三百块。他打工攒下的那点钱,刨去给母亲转的那一半,剩下的也就勉强够半学期吃饭。这钱一出去,他这个月就得紧巴着过。

他点开转账页面,备注栏里,他打了两个字:"报名。"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拿锤子咚咚地砸他的胸腔。

过审的消息,是张大力先收到的。

"卧槽!!过了过了!!"张大力的语音消息兴奋得变了调,"黄毛哥说咱俩都过!他说有我哥们儿担保,没问题!"

潘晓盯着那条消息,盯着那个"咱俩"两个字。

"……嗯,过了。"他回。

"走走走!进群进群!"张大力连发一串坏笑的表情,"我跟你说,进群先看群规,别乱说话,潜水就行——潜水是王道!"

潘晓没回。

他的目光停在屏幕上那个新跳出来的群聊界面,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群名叫"凯哥的后花园"。头像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的侧影,看不清脸,但那头黄毛,潘晓一眼就认出来了。

群公告写得冠冕堂皇:"本群仅为摄影交流群,群内资源仅供群友欣赏,严禁外传。新入群的兄弟先看群规,看完潜水。"

底下跟着一串加粗的群规,潘晓一条条扫过去,扫到其中一条时,目光顿住了——

"模特隐私铁律:任何人不得扒取、索要模特身份信息。违者直接移出,拉黑处理,永不通过。"

潘晓翻着群规,字是一个个看进去了,可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这里,有母亲的照片。

他往下翻聊天记录。

群里很热闹。有人发红包打赏求"新货",有人刷屏喊"凯哥今天发不发",有人贴出一张张模糊的截图——他认得出来,那都是沈凯抖音账号上发过的明面照片的"剪辑版",拍摄角度更刁钻、更贴身,评论区那些明面上不敢说的话,在这里全变成了直白的荤话。

"这腰,绝了。"
"这腿我舔烂。"
"把B也照一下。"

潘晓没往下翻太久。

他退到群聊界面,指尖往上,停在搜索框上——进群之前,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动作预演过一百遍:搜什么,怎么搜,搜到之后怎么办。

他打了两个字。

"茹姐"。

搜索栏跳出一串结果。最上面一条,是一段视频,配文只有一句:"茹姐换衣视角,懂的都懂,别外传。"

潘晓的手指悬在封面上,停了一瞬,还是点了下去。

画面很暗,像是在更衣室角落里偷拍的,镜头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母亲背对镜头,站在一扇半开的柜门前,身上还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制服——收腰、及膝、裙摆微微荡开。

她正在脱衣服。

先是一只手反到背后,去够腰侧的暗扣,指尖拨了两下,"嗒"地一声,裙腰松开了。她握着裙摆往下褪,镜头跟着往下压——裙摆顺着腰线滑下去,露出一截抓眼的腰窝,再往下,是一条窄窄的、素白的内裤边,卡在两瓣臀肉中间,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布料绷紧,又松开。

潘晓的呼吸急促起来。

镜头还在往下。裙摆褪到膝弯,母亲弯下腰,去够脚边的拖鞋——就那一个瞬间,镜头猛地往前凑了凑,仿佛要贴到她身后,从裙摆掀起的那个角度,直直拍进去。

潘晓看见,那抹素白勒得更深,布边陷进软肉里,随着她直起身,又弹回来,颤了一下。裙摆垂下去,盖住了。

视频在这里断了。

底下已经炸了:

"我操,这视角绝了,针孔摄像头?"
"谁拍的?凯哥?还是哪个兄弟?胆子真大!"
"别问,懂的都懂!"
"还有吗?还有吗?再来点儿!"

潘晓退出视频,指尖停在半空。

他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气愤的立刻关掉手机。

他只是又点开搜索框,这一次,打进去的是另一个词。

"茹姐写真"。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沈凯发的一组九宫格,配文:"茹姐特辑·第三期,付费解锁。"

九宫格的第一张,就让潘晓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母亲,跪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领口松开三颗扣子,露出一片锁骨和半边肩头。她低着头,手指捏着衬衫下摆的一角,像是正要往上掀,又像是被镜头叫住,抬眼往这边看过来——眼尾弯弯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羞涩,嘴唇微微张着。

第二张,角度换了,是侧面。母亲跪坐在床边,一条腿屈起来,膝盖抵着床沿,白衬衫的下摆顺着腿根滑开,大腿内侧的皮肤细腻得如羊脂白玉。她的手指按在衬衫下摆上,没有掀开,只是按着——可就是那一个动作,比掀开还要让人喉咙发紧。

第三张,是俯拍。母亲仰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白衬衫敞开着,露出大片胸口——她没有穿内衣,布料半掩半露,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一只手挡在胸前,手指却没有真的捂住,只是虚虚地搭着,指缝间漏出一线春光。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张比一张低,一张比一张近。到最后一张,镜头几乎贴着她的小腹——白衬衫的下摆被卷到腰际,平坦的小腹敞着,肚脐微微凹陷,再往下,是一条浅色的内裤布料,布料绷得发亮,边沿陷进皮肉,看得出那下面的饱满轮廓。

潘晓盯着最后一张,盯的眼神发直。

他认得那道腰线。他认得那个浅浅的梨涡。他认得那身白衬衫穿在母亲身上的样子——她上班前总要在镜子前转一圈——他从小看到大。

他认得,那就是他母亲。

他盯着屏幕,看着母亲跪在地毯上、仰在床上、被镜头一寸一寸地量过去的样子,看着那些他从来没见过、却又分明属于母亲的身体——手心里全是汗,心跳擂在耳膜上,嘭嘭的,一下,一下。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退出九宫格,又点开那条"换衣视角"的视频,从头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母亲视频里笑着说"那小伙子也是单亲、从小没妈"。

他想起沈凯那头黄毛。想起那些他翻过无数遍的照片。想起"茹姐"。

他忽然明白,沈凯为什么要建这个群。

沈凯没有妈。所以他要找一个妈——一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儿子不在身边的妈,一点一点,拍下来,发给全群的人看。

他不是在拍母亲。

他是在玩"妈妈"。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潘晓激的一身冷汗。

他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凯……狗日的,我操你妈……"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地,恨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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