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10-11)作者:咕嘎大王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8-22 9:34 已读83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10-11)

作者:咕嘎大王
2026/08/22 发布于 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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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山 第一卷完

  八月末,太阳还是那样毒。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普通病房那条走廊,加床顶到墙根,吊瓶架挨着吊瓶架,一瓶接一瓶,像是晾了一廊的衣裳。地上搁着痰盂、便盆、暖水瓶,走道挤得只够侧着身过。陪床的人坐在地上打盹,脑袋靠着床沿。护士端了盘子往里走,一路得喊"借过,借过"。

  再往里走,过了那道半掩的铁门,就是监护室。里头宽绰得吓人。四张床位,三张空着,白被单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人气。地上的水泥拖得发亮,能照见天花板的灯管。爸躺在最里头那张床上,安安静静的。鼻子里插着管,床边一台机器,屏幕上一道绿线在跳。挨着床立了个蓝罐,一米来高,罐顶上拧着两个表,表下头挂着一个玻璃瓶,瓶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一根管子从瓶上接出来,插进他鼻子里。人瘦脱相了,胡子没刮,从下巴青到腮帮。一只手露在被单外头,指纹都是黑的,洗不掉的机油。

  医生把妈妈和爷爷叫到走廊,我跟出去站在他们后头。医生说了病情,爸一直是昏迷状态,醒不醒得看他自己。又掏出一张清单,念了一遍:抢救两千六,手术四千五,监护室住一天三百五,加药钱、输血、检查,一共一万一。押金交了两千五,还欠八千五。再不交,药先停。转出监护室,普通病房一天几十块,一个月也得两三千,住多久,说不准。

  妈妈听着,没插话。清单递过来,她接过去,也没看,叠了叠,塞进裤兜。爷爷靠着墙,烟在手里捏着,一直没点。

  妈妈回头看我,说:"走吧。"

  我没动,说:"我已经长大了,别啥事都瞒我。"

  妈妈站住了。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瞒你啥了?你爸的病,你都看见了。"

  我心里在算账。妈妈在城关一小教书,一个月六百。爸厂里的工资拖着,一个月给个两三成,到手一两百。八千五,比妈妈一年工资还拐个弯。算完这个数,我手心捏出了汗。

  妈妈转身进病房。我跟到门口,看见她走到床边,把爸露在外头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爸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妈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被单一角抻平了,才站起来。

  回家的路上,妈妈和爷爷走在前头,到门口那排树荫底下,妈妈步子慢了,压着嗓子:"厂里那头,工伤,不知道认不认。"

  爷爷没回头,说:"咋不认,活活压的。"

  过了晌午,屋里闷得待不住人。爷爷把烟头按灭在门槛上,站起来,说:"走,上厂里去。"

  妈妈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说:"爹,我去问。"

  "你问你的,我问我的。"爷爷说,"我倒要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家三口出了门。机械厂大门开着,传达室窗口没个人影。

  爷爷先进去,脚步不停直奔厂办,我跟着妈妈上办公楼。

  二楼,水泥地,绿漆墙裙,半截墙皮起了泡。

  走廊一头挂着一排牌子:厂长办公室、厂办、劳资科、财务科。

  妈妈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站住了,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放下,才敲门。门里一个声音说:"进来。"妈妈进去了,门在身后带上。

  妈妈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

  走廊里静的出奇,能听见外边的知了叫,还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字。

  厂长办公室旁边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露着一条缝。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一男一女,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

  男的声音年轻,带着笑:"小梅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我成天惦记。"

  女声压着,带着慌:"小飞,别闹,这是厂里……你爸就在隔壁。"

  "我爸在隔壁咋了?他正谈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男的往里走了两步,声音低下去,"你小点声。"

  女声没了动静。过了一阵,才说:"小飞,你到底想干啥……"

  "不干啥。"男的笑了,"想干你。"

  "小飞,别……别在这儿……"

  "别撕吧,你爸才送我的。"

  "祖宗哎,我帮你弄还不成嘛。"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衣料窸窸窣窣响,听见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紧接着,一种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听不真是什么动静,只有吸溜吸溜的水声,咕叽咕叽,含含混混。

  中间夹着男人的低喘,和断断续续的话:"对……就这样……含着……手扶着,别用牙……好好弄。"

  女人不说话。那种吸溜的声音断一阵,续一阵,偶尔呛一下,像噎着了,又接着来。

  男人喘得粗了,话也糙起来:"小梅姐,你这张嘴,难怪我爸让你跟了这么久……快点,别磨蹭……"

  起初我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听着听着,慢慢懂了。

  门缝斜敞着,我偏过头,从缝里看进去,这一眼就收不回来了。

  女人跪在水泥地上,裙摆堆在腿边,丝袜膝盖处磨得灰了两块。

  曹小飞站在她跟前,裤子褪到膝盖弯,胯下那根鸡巴被女人塞在嘴里看不出长短,裹着一层亮晶晶的口水,倒是挺白净的。

  女人的头一前一后地动,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嘴角拖着一道涎水,亮亮的,随着吞吐拉成丝又断掉。

  口红蹭得满下巴都是,糊开一片。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喉咙里呜呜地响,又接着吞。

  曹小飞一手按着她后脑勺,把她的头往下压,鸡巴整根捅进她嘴里,捅得她脖子一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顺着脸冲开两道白印子。

  他仰着头喘,手没松。女人衬衫领口敞着,扣子崩开,胸脯一起一伏,白得晃眼。

  我连大气也不敢出,裤裆里硌得生疼,不敢动,也不敢低头看,就那么僵着,后背贴着墙。

  又过了一阵,屋里那声音停了。

  男人舒了口气,说:"把你裤衩脱下来给我。"

  女声带着气,压着,像骂又像嗔:"死小飞,你……你就知道欺负我……"

  "就欺负你,咋了?"男的笑了,声音又懒又软,"脱嘛,不然晚上我想你了咋办。"

  窸窸窣窣一阵,女声低下来,还是那个又嗔又气的调子:"……给你……拿着……你可得收好了,别让你爸看见。"

  "小梅姐最乖了。"

  走廊里又静下来,我后背贴着墙坐着,腿夹着不敢松。

  秘书间里消停了没一会儿,厂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曹大奎送妈妈出来,站在门口。妈妈脸色发白,下嘴唇上咬着一道印子,出了门也没说话。

  曹大奎说:"嫂子,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可工伤这个认定,不好开啊。"

  妈妈没接茬。

  "厂里这几年啥情况,你也知道。"曹大奎叹了口气,"五月那件事就是你家小北带的头,设备都拉走了,厂就停了,停产报告交上去,上头没批。小北那阵子,算是……算是给厂里帮忙。人不在岗,这工伤,实在不好开啊。"

  妈妈说:"我们没闹。"

  "我知道,我知道。"曹大奎摆摆手,"嫂子是明白人。有信儿,我第一个通知你。"他朝秘书间那边喊了一声,"李梅,送送嫂子。"

  秘书间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哎,来了。"

  门开了,李梅走出来。白衬衫,直筒裙,高跟鞋,衬衫领口有点乱,她走出来时伸手捋了一下,又抿了抿头发。走到妈妈跟前,说:"嫂子,我送您下去。"

  妈妈看了我一眼,冲我摆摆手,什么也没说,跟着李梅往楼梯口走。我站起来,跟在后头。

  走到楼梯拐角,身后有人喊:"阿姨!等等!"

  是曹小飞。他不知什么时候从秘书间里出来的,两手插在裤兜里,晃着走过来。

  我瞟了一眼他的裤兜,右边那只鼓鼓囊囊的,塞着东西。我猜那就是李梅刚褪下来的。

  他脸上带着笑,看了看李梅,又看妈妈,说:"周延,你不是要上厕所吗。李姐你带他去。"

  李梅脸上僵了一下,很快又挂上笑:"行,周延是吗?跟我走吧。"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跟着李梅往厕所走。

  楼道里光暗,靠西墙那扇窗漏进来一点日头,打在她腿上。她穿着肉色丝袜,包到膝盖上头,薄薄一层,日头里泛着细光。走一步,膝盖后头的丝袜就堆起几道横褶,挤在一处,又散开。高跟鞋又尖又细,踩在水泥地上笃笃地响。

  我离她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汗味混着点腥酸味。门缝里那一幕全在眼前:她跪着,白衬衫下摆挣出腰里,一截白腰露着,嘴唇绷在曹小飞腿中间那根鸡巴上,喉咙一瘪一鼓。她现在裙子下边可还空着,走一步,合一下,再走一步,再合一下。

  喉咙里干得发紧,我咽了口唾沫。脸上烧得发烫,鸡巴撑起一个帐篷,不自觉的弓着腰走路。怕她回头看见,忙把眼睛移开,看墙上的绿漆。看了没两步,又忍不住转回去,盯她腿下面那截丝袜。

  站在蹲坑上,掏出涨得有些烫手的鸡巴,鼓捣半天硬是憋不出来一滴尿,假模假式站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楼梯口,走廊窗边。

  妈妈站在窗前,曹小飞靠着栏杆,正跟她说话,脸上带着笑。

  "沈老师,还记得我吗?"

  "记得。"妈妈说,"五、六年级,教过你们班。"

  "那会儿你教得好,班里没人不怕你。"曹小飞笑,"我还记得你好看,班里男生背后都羡慕周延。"

  妈妈笑的有些勉强。

  曹小飞又说:"今天来,是不是因为周延他爸的事?我跟……"他停了一下,"跟你儿子,初中还是同班呢。你们家这事,我看着心里也不得劲。有机会,我帮你去问问我爸,看事情还有没有回转。"

  妈妈说:"不用麻烦了,谢谢你。"

  "不麻烦。"曹小飞说,"这样,晚上我跟我爸提提,有信儿,我告诉你,明天十字街新华书店。"

  妈妈没答应,也没硬拒,停了一下,说:"再说吧。"

  这时候我走出厕所,经过楼梯口。妈妈看见我,招招手:"走吧。"

  她没说曹小飞跟她说了什么。我听见的,只有"新华书店"四个字。

  下了楼,到厂办门口,我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大,是爷爷的。

  "……什么叫操作不当!我儿子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是不是在车间被砸的!车间里那么多人看着!你们这是想赖账!"

  另一个声音,客客气气:"老周师傅,您消消气。您的意思,厂里都明白。可厂子停了好几个月,工人都在家,小北那天是自己进的车间,临时工名单上可没有他。人不在岗,报告上去,程序上,确实不好办。"

  "我不管什么程序!"爷爷拍了一下桌子,"厂里还拖欠着几年工资!我儿子躺在医院里,一天三百五!你们得管!"

  "管,管。"那声音说,"您说的这些,厂里都记着呢。回头我再跟上面反映反映。您这么大岁数了,身体要紧,别动火。"

  "你反映!"爷爷的声音抖起来,"一个个嘴上都说管,谁管过?我要去县里告你们!"

  屋里静了一瞬。那客客气气的声音又说:"老周师傅,您这又是何必。程序的事,急不来。您先回去,等消息。"

  妈妈紧走两步推开门,我跟着进去。

  爷爷站在屋当间,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袖口卷着,脸上挂着笑。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笑呵呵地说:"嫂子来了。快把老爷子扶住,别气坏了身子。"

  爷爷忽然不说话了。他嘴唇哆嗦着,两条腿一软,身子往下坠,就要跪下去。

  那男人反应快,一侧身闪到旁边,嘴里喊着:"老周师傅!您这是干啥!"又扭头朝门外喊,"去保卫科,叫两个人过来!"

  妈妈一步上去,从后头架住爷爷的胳膊。我上去,从另一头扶着。爷爷没能跪下去,被我们架住了。他站着,腿还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男人站在两步开外,脸上还挂着笑:"老周师傅,您看,这不是让厂里为难嘛。您消消气,回去等信儿,有结果我第一个通知您。"

  爷爷被搀出厂办,出了厂门,红砖大门在身后,四根大烟囱戳在天上,没有一根冒烟。

  第十一章 妈

  上午的日头白晃晃,妈妈站在新华书店台阶下头没有上去。玻璃门半敞着,透出一股纸墨味,门里靠墙的书架跟前。

  她今早出门前,头发挽起来又放下了,拢了拢还是拿那根旧橡皮筋扎着。身上的蓝裙子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毛边,倒是干净。昨晚一宿没睡实,翻来覆去,净是那句"明天十字街新华书店"。天不亮就醒了,把家里收拾停当,给周延留了饭,才出的门。

  一辆山地车刹在她跟前,骑车的人一只脚点地,白胖,脖子上挂个小玉坠,一晃一晃的。身上一件短袖衬衫,白底蓝道,料子很新,熨得平整。扣子只系了三四颗,敞着领口。

  "沈老师。"

  曹小飞把车支在书店门口,快步走上来,笑着说:"沈老师,你真来了。我还怕你有事来不了呢。"

  妈妈嗯了一声,说:"我正好路过。"

  "来了就好。"曹小飞说,"外边热,先进去吧,我想买几本下学期要用的辅导书,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先一步进了书店,回头朝她招招手。妈妈在台阶下站了站,还是跟了进去。

  书店里头的书架顶到天花板,靠里那排是教辅。曹小飞站在跟前,低头拿一本翻翻又放下。看她进来,他说:"沈老师,我下学期上初二,想提前预习。书太多了,我不懂哪个好。"

  妈妈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翻了翻:"数学买这本,基础题多,稳当。英语这本单词课文都齐,暑假背一背。语文这本是课文同步的,过一遍,开学不慌。"

  曹小飞说:"物理呢?下学期才开物理,我没底。"

  妈妈又抽出一本薄的:"物理先买这本,讲声、光、电的,简单。先看着,开学老师一讲你就通。"

  曹小飞接过去,一页一页翻得认真,抬头笑:"沈老师,你说好,我就信你。"

  她帮他挑了四本,摞在柜台上。曹小飞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抽出一张看也没看就拍在柜台上,老板找了零,拎着袋儿出了门。

  站在台阶上,日头又晒下来。曹小飞先是眯眼看了下远方的云,低声说:"沈老师,谢谢你。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关心过我。"

  她看了他一眼。

  曹小飞低着头,声音低下来:"我从生下来就没见过我妈。"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都不知道她长啥样。"曹小飞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土,"就记着我爸,天天夜里在屋里哭,抱着我妈的衣裳,一抱抱到后半夜。"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长这么大,没人给我买过衣裳,没人喂过我吃饭,没人搂过我。我爸只管厂里的事,忙到不着家,他还嫌我碍事。"

  顿了一下,又说:"小时候放学,我见过你骑车接周延。他搂着你,你还笑。我就在后头看着。"

  这话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妈妈看着他,抬手,把他衬衫领口翻起来的那一角,压了下去。

  "沈老师。"曹小飞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我昨晚,跟我爸提了周延他爸的事。"

  妈妈站在台阶上没动静,等着他的下文。手里的布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勒出两道红印。

  "难办。"曹小飞说,"厂子停着,人不在岗,报告递上去,上头一句话就打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又黑又深:

  "不过爸是厂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先给医院开个条子,药不停。往后工伤认定,赔偿往高里报,那都是张嘴的事。"

  妈妈低下头,指头一遍一遍压过裙摆上那道褶。

  "我替你把事儿办了。"曹小飞往前凑了凑,"你当我一个月妈,就一个月。"

  "你答应,明天就让我爸给医院开条子。"

  日头底下,书店门口人来人往。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过去了,车斗上蒙着白棉被。有学生样的人掀帘子进了门,门帘一晃,又落回去。

  妈妈盯着那扇门帘,心里就剩那张账单:三百五一天,药一停,就死。

  她把目光从门帘上收回来,落到曹小飞脸上:"小飞,别跟老师开玩笑。"

  曹小飞迎着日头站着,笑也没收:"我没开玩笑。明儿医院那张条子,你收着看。"

  妈妈看着他。这孩子个头刚到她胸口,一件白底蓝道短袖衬衫,站得稳稳当当的。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曹小飞把那串钥匙在手里转着玩,哗啦,哗啦。

  "成。"她说,咽了口唾沫,"就一个月。不许让周延知道。"

  "行。"曹小飞说,"我谁都不说,就我一个人知道。"

  "也不许在别人跟前乱叫。"

  "我就在你跟前叫。"

  他脚后跟一踮,脆生生叫了一声:"妈。"

  妈妈浑身一僵。这个字从耳朵眼儿里钻进来,直扎她心里头上。别过脸,攥着包带,指头一根一根收紧。日头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影子里。

  曹小飞上来,把她攥着包带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拨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妈,陪我上趟商场吧,从小到大,还没穿过妈给买的衣裳。"

  妈妈甩开他的手去推那辆旧单车。曹小飞坐在后座,两只手往她腰上一搭:"走吧,妈。"

  她往前闪了闪身子:"别搁这儿,好好坐着。"

  曹小飞的手没挪,笑嘻嘻的:"我看周延就是这样的。他坐你车,不就这么扶着你的腰。"

  妈妈的后背僵住了,她手抬了抬,又放下了。脚下用力一蹬,链条转动,载着他往十字街那头去。

  十字街上人多,日头白花花晒着,自行车一辆接一辆,车铃叮铃铃地响。道旁的树上,知了叫成一片。

  他两只手还搁在妈妈腰上,隔着衣裳,不轻不重地放着,还算老实。到了商场门口,他这才跳下车,推开门进去了,站在门里,回头朝她招手。

  商场的门是两扇弹簧的大玻璃门,门里头的灯亮着,隔着玻璃看,黄黄的一团。

  有人从里往外走,肩膀把门顶开,人过去了,门扇自己悠回去,玻璃晃了晃。

  妈妈站在门口,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蓝裙子,细框眼镜,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她伸手,把鬓角那缕头发抿到耳后,又抻了抻裙摆。玻璃门里头暗,柜台后头有人说话,嗡嗡的,一句也传不到外头来。

  她怕这扇门。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双黑皮凉鞋,皮面擦得干净,就是旧了些,迈进了门。

  弹簧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日头、知了、满街的人声,一下都隔在了门外。

  里头凉,凉气顺着小腿往裙子里钻。她一步一步,跟着曹小飞往里头迈。

  一层卖表和鞋,还有化妆品,玻璃柜台一长溜,柜台里的灯泡亮着,照得那些东西闪闪的。楼梯在里头拐角,水磨石的。曹小飞三步两步蹿上去,站在楼梯口朝下喊:"妈,上二楼。"

  妈妈在楼梯底下停了一下,回头往进来的地方看一眼,便迈步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层亮,顶上嵌着筒灯,照得地面发白。时装区在最里头,玻璃隔的柜子一间挨一间,柜子里立着没头的塑料模特,有的穿米白碎花裙,有的穿白衬衫,摆着姿势。衣裳用衣架一件一件挂开,隔得疏朗,灯底下一照,料子发亮。柜台后头站着个穿制服的导购,见他们上来,笑着问:"姐,看看?"

  曹小飞一进时装区就撒欢,伸手拨着衣架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扒拉。妈妈没跟着他,走到挂男孩子衣裳的那排跟前,抽出一件灰格短袖衬衫,抖开,往他身上一比:"这件,你试试。"

  曹小飞回头瞟了一眼:"灰的?不好看。"说着又要去扒拉他那排。

  妈妈把他拽回来:"灰的耐脏,上学天天穿,你试试再说。"她把衬衫往他手里一塞。

  曹小飞撇嘴套上。她伸手把他领口拽平,前后看了一遍:"肩正好,腰也合适,就这件。"

  "再买件长的。"曹小飞指了指货架上一件带帽的外套,"服务员,给我拿那件过来试试。"

  妈妈顺着看过去。那件外套挂在衣架上,藏青的,料子确实舒服。她伸手捏了捏袖子,指头在拉链上搓了搓,又捏着价签看,价签上印着"176"。

  她看了两眼,把价签放回去,说:"这件贵,我没带多钱。"话出口,低头把那件外套往衣架里推了推,又说,"等秋头里,老师再给你买件好的。"说着已经抽出那件藏蓝的T恤,抖开,往他肩上一比,比得急,衣摆蹭在他胳膊上,"这件也拿着,搭着穿。"

  "不想要。"曹小飞撇着嘴,"我爸给我买衣裳,从来不问我要不要。"

  妈妈的手顿了顿,还是把T恤叠了叠,说:"这件你穿上肯定精神。"

  曹小飞接过T恤,套在衬衫外头,在她跟前转了一圈。

  妈妈笑了一下:"行,就这两件吧。"他脱下来,妈妈接过一件一件叠好,递给导购。

  曹小飞见她低头在布包里掏钱,伸手把她的手挡回去:"妈,哪能用你出钱呢,我来给。"

  妈妈的手没松:"老师给你买。"她低头翻布包,指头摸到包底的钱,捏着。那几张钱叠得平展,折痕压得老深,她指头捻了捻,没抽出来。

  "你现在是我妈。"曹小飞说,"今天能让妈给我挑衣服已经很开心了,真不用你再付钱。"

  妈妈的手在布包口上停了停,还是把钱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就两件衣裳,老师买得起。"

  导购在边上看着,笑着说:"姐,你对学生真大方。"

  曹小飞不再跟妈妈争,干脆带妈妈到女士成衣区逛起来:"谢谢妈,我也给你挑几件衣裳,你这裙子有好几年了吧?"

  妈妈站在货架跟前,把手里的布包带子往肩头拢了拢。她这辈子没进过几回时装区,有了周延以后衣裳都是扯布做的,自己裁自己缝,图个便宜实在,一件穿好几年。货架上的料子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头按住来回摩挲了两下,又拎起一角看布的反面,织得稀,洗两水就起球。她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说:"小飞,老师的衣裳够穿。"

  曹小飞已经把一件连衣裙从衣架上摘下来,塞进她怀里:"试试。"

  导购上下打量她,笑着说:"姐,你这身条儿,穿啥都好看。"曹小飞的目光顺着她的话头落下来,落在她领口那儿,停了一下,又挪开。妈妈把怀里的衣裳抱紧了些,被导购引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在成衣区的一个角,一溜隔出三间,门是木板门,里侧有个插销,插销头歪了,插不进去,合不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只能栓根绳儿固定。她背对着门口,把裙子脱了挂钩子,身上只剩一件发白的奶罩子,一条旧棉内裤。

  墙上一面小镜子,斜着嵌的,正好照着她。镜子里的人她看了好些年,这会儿看着,倒陌生。生过孩子的身子,腰里收进去一把,整个大胯圆圆滚滚;奶子沉甸甸的,把罩子撑得满满当当,边儿都绷直了。她多看了两眼,抬手把肩带子往上提了提,勒得慌,又松了手。

  先换那件碎花的。米白的底子,印着密密的小黄花。料子薄,贴着身子就吸上去,胸口叫奶罩子托出两道圆,领口开成个V字,低低敞着,发白的奶罩子边露出来,上头那道沟,深深的。她弯腰拢裙摆,领口往下坠,胸前的分量跟着坠,坠得奶罩子往下拽,兜不住,领口快要被那两坨撑开线,那道沟往更深处去了。

  妈妈直起腰,挺了挺胸,料子绷紧,身前给撑得满满的。转了个身,让裙子贴着屁股兜一圈,裙摆底下两条腿,光溜溜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门缝外头,曹小飞的声音挤进来:"妈,穿好了没?"

  "等会儿。"

  她把裙子抻平,门外头静了一下。碎花料子贴着身子,胸前鼓着,低头看了一眼,手伸向领口,又缩回来。

  她低头正腰间的裙带,镜子里照出身后的门,门缝里多了一只眼睛。一只眼珠子贴着门缝滴溜转,从外头往里头看。妈妈手一抖,裙带从指头缝里滑出去。转身按住门扇,指头抵着那条缝,手心里全是汗。门外喘气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小飞,"她压着声,"你上一边等着去,别搁这儿扒缝看。"

  "我看看还不行。"他的眼睛没动,从她脸上滑到胸口,滑到腰,"妈,你就穿这个,好看。"

  她的手按在门板上,指头抠着门板上的木纹。碎花料子薄,她压着气,胸脯却一起一伏,隔着那层布。她背过身去,把脸对着墙,却忘了镜子还照着呢。

  "门关上,"她声音干,"你要没规矩,这衣裳我不要了。"

  门缝外头没了动静,妈妈听见曹小飞走开,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步,又站住了,就站回门口,离得近。她不敢动,两条腿并着,觉着腿根那儿湿了块,夹紧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松那口气,两条腿也慢慢松开来。

  门外头有人隔着门板说:"姐,我给你递双丝袜,光着腿不好看。"妈妈听出是刚才那个导购,绷着的肩头松下来。门这才从外头推开一指,一双肉色的丝袜递进来,新拆的。

  妈妈没伸手接。她隔着门缝看着那双丝袜,肉色的,卷成薄薄一卷,说:"不用,我就试试裙子。"

  门外的导购没走:"配上这个才像样。你试,不好看不买就是了。"

  妈妈这才接过来。她没急着穿,拿在手里指头来回揉着那点料子,透亮、轻弹,跟柜子底下压着旧丝袜比就不是一路货。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腿,手就顿在那儿。

  妈妈坐凳子上,把裙摆往上撩,堆在腰上,露出丰腴白皙的大腿。先伸进一只脚,脚趾在袜头里拱了拱,又提起袜筒往上捋,弯腰的工夫,后背塌下去一道,圆润的屁股在凳沿上翘起来。丝袜贴着脚背,过脚踝,缠上小腿肚,爬到膝盖,那层薄料子裹住皮肤,脚背上的青筋都透出来。

  又套上另一只脚,也一样捋到膝盖。两条美腿都套好,她扶着墙站起来,两手提着裤腰往上拉,裤腰过屁股那一下,镜子里照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把裤腰提到肚脐眼,又伸手把裆正了正,指头隔着薄丝袜蹭过里面的棉内裤,她手顿了顿,才拿开。丝袜紧绷绷裹在腿上,滑溜溜的,两条腿笔直溜光。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想把它褪下来。手搭在腰上,又停住了。她直起身,一身碎花裙子,裙摆过膝,底下露着一截丝袜小腿,白生生的。她又低头看脚上那双黑皮凉鞋,皮面磨得发旧,跟这一身新裙子新袜子搁在一处,怎么都不是味。她看了两眼,手在裙摆理了理。

  镜子里的人一点也不像她,拉开门出去。

  曹小飞就站在门口,离得近,妈妈一出来,差点撞上他。他往后退了半步,对她从头到脚打量一圈,又从脚到头再扫一遍。日光灯底下,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站在两排衣服中间,一边挂满衣裳,一边立着没头的塑料模特。妈妈夹在当中,两条腿并拢膝盖紧贴着,手没处放,捏着裙摆的一角。

  "好看。"曹小飞咽了一下口水,"妈,你穿这个,整个柳河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围着妈妈转了一圈,转到她身后,又转回跟前,站定了:"妈,你再转一圈,我看看。"

  妈妈站着没动。他放软了声,扯着她裙摆一角:"转一圈嘛,我还没看够。"

  妈妈到底提起了裙摆,慢慢转了一圈。裙摆甩起来,底下那截丝袜小腿露出来,又落回去。曹小飞盯着那截腿,眼睛都直了,半天才说:"妈,你这一身真带劲。以后就这么穿,只许给我看。"

  妈妈低着眼看自己的脚,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她。她觉着对面那道目光从她脚背往上走,过脚踝,顺着小腿一路上去,钻到裙摆底下去了。那道目光还在往上,往中间探。她两条腿并得更紧,指头掐进裙摆里。

  "再试试那套黑的。"他说。

  导购把黑的那套递过来:白衬衫搭黑色套裙配一双黑丝袜,经典的行政秘书套装。妈妈抱着又回了试衣间。门虚掩着,脱了碎花裙,套上白衬衫。

  衬衫贴着身子,胸脯、腰身,一道一道都勒出来。她一颗一颗系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胸口那两颗,指头在扣眼上停了停,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扣上,胸脯把衬衫撑的鼓起,缝里透出一道白腻。到底没把顶上两颗扣上。码子小了一些,领口敞着,锁骨露出来,再往下,乳沟也漏出来。

  把肉色丝袜褪下来,换上黑的。黑丝袜比肉色的更衬白,两条腿看着还长了一截。

  套上黑套裙,裙子后头一条拉链,反手够,拉链卡在半道,偏过身,把溢出的臀肉往里塞,拉链才能顺利爬上去。套裙包着屁股,迈不开步,站着,挪了挪脚。

  镜中,白衬衫黑套裙,那道沟明晃晃的。那人也不像她。

  他站在门外说:"妈,出来我看看。"

  她背着门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拉开门出去。

  曹小飞迎上来,面对面看她。他个头到不了她胸口,仰着脸,目光顺着衬衫的领口往下钻,钻进那道勒出来的沟里。他盯着看,自己把嘴唇抿了抿,喉头动了一下。

  "妈,你平时穿那些,都白瞎了。"

  妈妈偏过头,一只手盖住胸口。曹小飞绕到妈妈身后,两只手搭在腰上,隔着衣裳。她浑身一绷,后腰的衣裳叫他摸到两个窝窝,一动不敢动。

  "就这样,"他说,"就这套,我看看。"

  他贴得近,说话的气息喷在她脖子后头。妈妈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想往前迈一步躲开,脚底下沉,腿上没一丁点劲儿,没迈动。

  “这套不行,尺码太小了。”

  “就这套,我说了算!”

  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能坚持下去,转身回了试衣间。

  妈妈回试衣间把衬衫和套裙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蓝裙子。隔着门板,她听见曹小飞跟导购说话:"这套包起来,再拿两双丝袜卷上。"

  妈妈从试衣间出来,曹小飞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妈,你怎么又穿回这个了?"

  妈妈说:"穿自己的衣裳自在。"

  曹小飞说:"自在啥。那件碎花的换上,丝袜也穿上。"

  妈妈站着没动,两人互相对视较劲。

  妈妈没拗过他,推门进去了再出来,已是换上一身米白碎花裙,底下套着丝袜。

  导购按了按计算器:"一共二百六十块。"

  曹小飞从兜里摸出一沓票子,点了三张搁在柜台上。

  导购一张一张数,数完,找了几张零钱,把换下来的旧裙子叠好,装进一个袋,两双丝袜卷起来,也放进袋里。

  曹小飞把两个袋一并塞给妈妈:"给,你的。"

  妈妈接了袋,一手提着。袋子轻,在腿边晃,塑料碰着裙子,窸窸窣窣。

  曹小飞握住妈妈的手,往楼下走:"走,给你配双鞋。你那双旧凉鞋,配不上这一身。"

  一楼卖鞋的柜台在里头,靠墙一溜玻璃柜,鞋一排一排码着,皮面在灯下反光。老板娘直起身问:"看看鞋?"曹小飞手一指:"那双黑的,方头的,拿过来试试。"

  老板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弯腰从柜台里取鞋,抬头问:"多少码的?"曹小飞转过头看妈妈:"妈,穿多大码?"

  妈妈看着那双鞋,说:"三十六。"

  老板娘翻出三十六码的递过来。曹小飞把鞋接过去对妈妈说:"妈,你坐下。"

  妈妈看了一眼柜台前的矮凳,没坐。曹小飞又说了一声,她才挨着矮凳坐下,手扶着膝盖。

  曹小飞蹲下去,先把她脚上那双旧凉鞋脱了,搁到一边。妈妈的脚缩了一下,又停住。被握住一只脚踝,指头隔着丝袜,从脚踝滑到脚背。她脚背薄,骨节分明,肉色丝袜裹着,指头按下去,摸得到底下细细的棱。脚趾圆润,趾甲剪得短,在袜头里蜷着,他指尖一碰,那几根脚趾又勾了勾。

  曹小飞吸了一口气,把她的脚往鞋里送,方头抵着脚趾,塞进去正好。另一只脚也一样,托着脚跟送进去。

  "妈,合适不?"他抬头看她。

  妈妈耳朵根先红起来,别开脸,过了好一会儿,说:"还行。"

  曹小飞站起来,拍了拍手:"就这双。"

  "妈一会先吃饭,吃完饭看电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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