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5.16-5.20)原作者:关关公子[qcqs]

送交者: Tags [★品衔R6★] 于 2026-08-22 12:58 已读7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016章:晴天霹雳

  如霜月色洒在两栋库房之间的狭窄巷道里,数道人影手持兵刃靠在阴暗角落耐心等待。

  唐玉丹手持望远镜,趴在仓库屋脊上,遥遥望着远处的车队,低声开口:

  “最多一刻钟就到,周围没有闲杂路人,各自就位,速战速决。”

  许天应等人闻言,悄然出了暗道,隐匿在了小街两侧的飞檐上方或者杂物堆里。

  勾陈大王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仓库今夜封了门,巡逻人员也被临时抽调走,仓库之间的小街上没有任何人迹;而胡延敬待会儿会专门绕近路从这里经过,不出意外的话,曹阿宁等人的入职考核很快就能完成。

  但可惜的是,这一切全落在他人眼底。

  小街不远处,另一栋仓库的屋脊上。

  夜惊堂略微探头打量小街,眼底显出了几分凝重,低声道:

  “这群人武艺看起来都不低,要是为刺杀梁王幼子而来,胡延敬肯定拦不住。”

  璇玑真人并排排趴在跟前,也是同样看法:

  “这些人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看起来不像是江湖人,更像是朝廷培养的死士。我估计是北梁朝廷派的人,刻意在琅轩城杀梁王幼子,让西海诸部和梁王交恶,还能借这个由头敲打西海诸部,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夜惊堂微微颔首,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

  如果只是寻常马匪不长眼劫东方尚青的道,他根本不会管梁王儿子的死活。

  但北梁想以暗杀东方尚青的方式,让西海诸部和大魏敌对,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作为黑衙副指挥使,他撞见了要是不破坏北梁用心险恶的计划,那就等于玩忽职守。

  夜惊堂略微琢磨,觉得该把这波刺杀扼杀在摇篮里,便抬手示意璇玑真人去右边,他则提着螭龙刀,俯身顺着屋脊向前摸行,准备先行解决掉这队专业杀手。

  但夜惊堂刚摸到附近,却又愣了下。

  来这里埋伏的杀手有六人,分散在小街两侧各处,其中一人便趴在仓库的房顶上。

  借着月色看去,可见那人身材高瘦,身着夜行衣,背后背着把黑布包裹的兵器,从形状来看像是剑或者直刀。

  这打扮很常见,但夜惊堂上次在京城,抱着凝儿躲在停尸房床底下,遇到过一个这样打扮的黑衣人,体型、兵器等等都一模一样,绝对是同一个人。

  夜惊堂记得,那个黑衣刀客是邬王手底下的人,邬王事败后没归案,也该潜逃了,跑到这里来杀梁王儿子作甚?

  夜惊堂本来还想摸过去逐个暗杀,瞧见这似曾相识的身影,又示意璇玑真人少安毋躁,而后改为无声无息摸向黑衣刀客背后……

  ……

  “唧唧唧……”

  夜色寂寂,能清晰地听到墙角下的虫鸣。

  曹阿宁背着直刀,如同等待猎物出现的黑豹,耐心匍匐在房顶上,心头还在暗暗推演着作战方式,比如该怎么动手、说些什么,才能把东方尚青吓尿,从而让其对英勇护主的胡延敬既往不咎。

  说起吓人,曹阿宁不免想起了几月前在京城停尸房,被夜大阎王一嗓子吓出僵直反应的事情。

  那经历堪称噩梦,他至今都没想通,夜大阎王为什么藏在停尸房,还出现在他背后。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在疑神疑鬼,哪怕明知道背后没问题,都要回头看看求个心里安慰。

  回想起此事,曹阿宁便又感觉背后阴风阵阵,似乎有一双勾魂索命般的眼睛,正盯着他后脑勺,还在耳畔轻声低语“我是差人”,以至于脊背发凉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曹阿宁知道这是心理阴影,但车队还没来也不着急,便回头看了看,想驱散心底的不安。

  但这一看,却发现背后丈余开外的房顶上,真有个身着黑袍的人影看着他。

  人影左手提着黑布包裹的长刀,身着水云锦质地的黑袍,长发以黑色发带束起,剑眉星目极为俊朗,可谓骨重神寒天庙器、亦狂亦侠亦温文。

  ???

  曹阿宁看到这张终生难忘的脸庞,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东奔西跑,压力可能确实有点大,都出现幻觉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度仔细看去……

  !!!

  晴天霹雳。

  夜惊堂如今已经步入天人合一之境,实力和往日云泥之别,悄然摸到黑衣刀客背后丈余距离,自认对方不可能发现任何气息。

  瞧见这黑衣刀客忽然回头,夜惊堂一愣,还以为自己误判了对方势力,下意识保持了距离。

  于是两人就对视了一瞬。

  曹阿宁擦了擦眼睛后,发现背后的夜大阎王没消失,眼底的疑惑化为了惊悚,反应过来后便猛拍屋脊,身形弹起往小街另一边狂奔。

  飒——

  但也是在这一瞬间,夜惊堂已经上前,后发先至,直接单手抓住了曹阿宁的右脚踝,往后猛地一砸。

  嘭——

  哗啦——

  曹阿宁刚刚跃出飞檐,整个人便在空中骤停,继而便被强行拽回来,砸在屋顶之上,撞出一个大窟窿,碎瓦横飞间摔进了下方仓库里。

  而随着异动出现,藏在对面的许天应察觉不妙,冲天而起身如猎鹰扑兔,一爪直接扣向夜惊堂后脑。

  许天应作为陆截云嫡传徒弟,武艺绝对不容小觑,但和夜惊堂显然差着重量级。

  夜惊堂听到背后破风声袭来,连头都没回,直接侧身偏头躲开凌厉一爪,继而右手上抬抓住了许天应的胳膊,顺势往下砸入窟窿。

  嘭——

  摔入货物堆里曹阿宁,刚刚从地上弹起,就被从天而降的许天应砸了个结实,两人再度摔进货架之间。

  而余下杂鱼,发现房顶出现异动,本来还想上前驰援,发现许天应竟然一个照面都没撑住,骇的是肝胆具裂,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四方飞奔,结果还没看清怎么会事,就被璇玑真人用铜钱当空打晕摔在了各处。

  夜惊堂瞬间放倒两人后,提着刀轻飘飘从破洞中跃下,落在了货物堆积如山的库房内。

  踏~

  脚步落地,刚刚掀起风波的库房,又陷入了死寂。

  许天应只是一次交手,就知道遇上了绝对打不过的强横对手,摔在地面后没有再反击,而是双手下垂保持应敌之姿,如临大敌看着夜惊堂。

  曹阿宁一摔一砸之下,直接被砸出了内伤,从地上艰难爬起,连忙抬手:

  “大人且慢!”

  夜惊堂为了搞清这些人身份,才没下杀手不然一个照面就是一死一重伤。他提着刀站在库房里,看向曹阿宁: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他妈阴魂不散?曹阿宁捂着胸口,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去,他低声道:

  “夜大人,在下无意冒犯,上次过后,已经安分守己躲着大人走了,真不知道怎么会又撞上大人。我曾经是大内暗卫,给朝廷尽了不少忠,而后煽动邬王和燕王世子造反,也算给圣上排忧解难……”

  ???

  夜惊堂皱了皱眉,没有听这些胡说八道,冷声询问道:

  “谁指使你们来暗杀梁王之子?”

  曹阿宁以为夜惊堂是暗中保护东方尚青的人,连忙道:

  “误会!这不是暗杀,就是逢场作戏。黑旗帮的胡延敬,被东方尚青怀疑,想来个苦肉计,博取东方尚青的好感,所以让左贤王帮忙安排一场刺杀。燕王世子倒台后,我等无处可去,就想去左贤王麾下混口饭吃,他们让我们先办件事交个投名状,我等才过来陪着演个戏……”

  “?”

  夜惊堂觉得此人不像是胡编乱造,想了想道:

  “鳞纹钢的买主,是左贤王?”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胡延敬暗地里是左贤王的人。我和各方势力都有接触,连绿匪的情况知道些,活着比死了有用,夜大人只要放我一条生路……”

  “你知道绿匪的底细?”

  曹阿宁连忙道:

  “我十年前从京城逃出来,一直在天南海北游历,曾在西北大漠遇到过几个人,非常神秘,我不清楚底细,但是经过他们引荐,才找到绿匪在大魏的接头人,从而联系上邬王,做成后来的事情……我怀疑绿匪的老巢就在西北,我可以带夜大人去找,说不定能找到。”

  夜惊堂觉得这消息和没有区别不大,正思索间,璇玑真人从仓库上方跃下,落在了跟前。

  璇玑真人白纱蒙面,扫了两人一眼:

  “曹阿宁,曹公对你极为器重,把你当义子培养,不承想短短十年下来,你变成了个逐名求利贪生怕死之徒,若是曹公看到,恐怕会很失望。”

  在女帝登基前,璇玑真人就成了姐妹俩的师父,所以肯定见过曹阿宁。

  曹阿宁也认出了璇玑真人,对此开口道:

  “义父对我已经很失望了,但我没办法。残废之躯,想像普通人一样活着都是奢望,宫里也容不下我,我除了逐名求利又能如何?”

  太监离开宫廷,本就没了任何指望,璇玑真人也没说什么,又看向了旁边的许天应:

  “你是陆截云嫡传徒弟,在燕州颇有侠名,不该受师父连累走上不归路。现在我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你有朝一日可以重返燕州,你意下如何?”

  许天应从一开始就反对陆截云铤而走险,只是师父命不久矣没办法了,他才不得不跟着,见璇玑真人开这口,他拱手道:

  “师命难违,若朝廷肯给许某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许某定当以力报之。”

  璇玑真人微微点头,继续道:

  “你不是要给左贤王交投名状嘛,继续办事即可,事后混入左贤王府,帮朝廷提供北梁边军的情报。陆截云参与过行刺圣驾,左贤王应当不会怀疑你身份。”

  夜惊堂听到这话,微微皱眉:

  “他们去了左贤王府不照办怎么办?”

  璇玑真人平淡道:

  “北梁在我们这边埋的也有暗桩,若是不照办,到时候故意漏点情报出去,说他们是朝廷派过去的谍子即可。曹阿宁暗卫出身,又搞垮了邬王,说他是圣上特意安排的人,北梁应该深信不疑,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左贤王自会让他们求死不能。”

  曺阿宁听到这反间计,脸都黑了,毕竟大魏要是真这么干,以他搞垮两王爷的惊人履历,世上就没有哪个势力会让他活着,这是把所有后路都给斩断了。

  而夜惊堂觉得这法子确实可行,能物尽其用总比一刀杀了好,便没有多说,转而询问道:

  “你说的绿匪老巢,大概在什么位置?”

  曹阿宁回应道:

  “曾经在沧沙河附近遇见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

  “你可还知道其他重要消息?”

  “嗯……前些天在左贤王麾下门客那里,听到胡延敬说,亱迟部还有后人在世,而且很厉害。这股势力我等以前没听说过,亱迟部最后一任天琅王被左贤王李锏所灭,和左贤王有大仇,左贤王接下来肯定会对付此人。亱迟部在西海诸部尚有余威,能为朝廷所用,夜大人要找的话,可以去找胡延敬,说不定能找到……”

  夜惊堂聆听完后,点了点头,也没多说,等璇玑真人和两人说了传递情报的方式后,就摆手道:

  “行了,去办事吧,以后最好别心怀侥幸,举头三尺有没有神仙不知道,但肯定有我夜惊堂,我要找你们真不费多少工夫。”

  曹阿宁连续撞阎王爷,对这话深信不疑,想想又道:

  “左亲王府让我们陪胡延敬演苦肉计,车队马上到了,要是事情没办成,我等肯定进不了左贤王府……”

  夜惊堂把曹阿宁打得站都站不稳,其他四个杀手也被打晕了,靠许天应一个人,真不好对付胡延敬外加一堆王府护卫,为此他很体贴地道:

  “你们即刻离开琅轩城,苦肉计的事本官帮你们解决。”

  ……

  咕噜噜……

  奢华马车穿过嘈杂集市,逐渐来到了瓷楼仓库附近。

  八名王府护卫走在马车前后,东方尚青坐在车厢里,正不悦说着:

  “真是一帮蛮子,看本公子年轻,便胡说八道漫天要价,废了半天口舌就谈成了一家……”

  胡延敬走在车厢外,此时自然是没心思听这些,余光一直在仓库周围打量,等着杀手从街边冒出来。

  此次刺杀,是左贤王府一手帮忙安排,他经常来琅轩城,提供的地点、时间,但曹阿宁等人该用什么方式出现,还真不清楚,为此谨小慎微的样子也不是作假。

  待走到黑灯瞎火的小街附近,周边没了任何人迹,胡延敬知道刺客要来了,为了让东方尚青觉得他是可用之人,在没看到任何风吹草动的情况下,他便勒马抬起右手:

  “慢!”

  马车当即停下,周围的八名王府护卫,见此也谨慎起来,左右打量。

  东方尚青见马车停下,挑起帘子露出脸来,询问道:

  “怎么了?”

  胡延敬双眸锐利,犹如久经沙场的老将:

  “气氛不对,公子当心……”

  轰隆——

  话音刚落,马侧右侧仓库的墙壁便传来一声巨响。

  砖石墙壁先鼓胀而后炸开,一道身披兽皮大衣、头戴着狼头面具的人影,从墙内撞出,如同冲出密林的狮虎,飞扑向奢华马车:

  “呀——!”

  前后八名护卫见此眼神骇然,想要驰援但为时已晚。

  好在胡延敬就走在马车右侧,瞧见刺客一身蛮族打扮,心中还有点惊艳,觉得曹阿宁办事确实靠谱,这打扮也太用心了。

  虽然心中赞叹但胡延敬脸上还是露出如临大敌之色,当即猛踩马镫飞身跃起,气若洪钟喝道:

  “放肆!”

  话落右手便是一记重拳,直击刺客胸腹,或许是怕把曹阿宁等人打死,胡延敬这一拳看似刚猛,实则没用暗劲,威力并不大。

  但对方显然没这觉悟。

  夜惊堂从仓库里翻了身奇装异服套上,出来帮忙演苦肉计,自然是要演到位,因为知道胡延敬的身体底子,起手便是一记冲拳,凌空直击胡延敬腰腹。

  嘭——

  胡延敬瞳孔一缩,心头刚生出一句:

  “你他娘想干啥!”整个人已经被重拳轰击在胸口。

  “噗——”

  胡延敬当即喷出一口酸水,继而斜着激射向马车,轰碎了奢华车架,直至钉入马车左侧的黄土地面,撞出一个半圆凹坑。

  哗啦——

  嘭——

  夜惊堂落在马车上,戴着狼头面具,凶神恶煞望向笨笨堂弟,语气狰狞道:

  “敢得罪老子,老子今天非要剥了你这梁王孽种的皮做成旗子……”

  说这么多废话,自然是给胡延敬反应机会。

  胡延敬被一记重拳打得胸腹翻江倒海,差点没爬起来,好在武艺底子摆在这里,不至于懵掉,眼见刺客要行凶,当即飞扑向马车,肩头撞向刺客:

  “公子当心!”

  夜惊堂按理说该被撞出去,然后逃跑,但又觉得打得太轻,戏没做到位,眼见胡延敬撞来,他便跟着被撞向出马车落在街面上,继而顺势就抓住了胡延敬手腕,用力猛甩。

  嘭——

  胡延敬眼神错愕,还没弄清对方要做什么,整个人就被砸向街面,在地上留下一个凹坑,而后又是:

  嘭嘭嘭——

  夜惊堂就如发神经的武疯子,双手抓住胡延敬手腕,在街面上左右猛摔,不出三下便把胡延敬摔了个七荤八素,想要拿出真本事还手都没了机会。

  而周边的王府护卫,完全跟不上胡延敬的反应速度,等到胡延敬被摔了两三下,才来得及上前给胡延敬解围。

  夜惊堂把胡延敬抡圆了,扫开刺来的长枪,拼了几下后,觉得胡延敬快撑不住了,才做出不寡不敌众的模样,松开手往后飞退而后撞入仓库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尚青坐在破破烂烂的车厢里,从始至终都看在眼底,脸都吓白了,等到彪悍异常的刺客跑了后,才敢呼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从护卫的重重包围下探头,看向地面:

  “胡延敬,你没事吧?”

  “咳咳……”

  胡延敬躺在地上,肋下刀伤崩裂,导致胸口满是血迹,手脚抽搐了两下,心里不知骂了曹阿宁祖宗多少代后,想按照计划来了句:

  “公子没大碍就好。”但实在被打得说不出话来了……

  第017章:殊途同归

  瓷楼仓库冲突结束,凶手远遁而去后,负责维持治安的勾陈部武人,才姗姗来迟抵达现场开始洗地。

  东方尚青是梁王幼子,属于涉及两国邦交的敏感人物,为此各大部的族长都问询而来,在小街上慰问贵客,梵青禾都到了场,隐隐能听到训斥声:

  “着实胆大包天,是哪部的人动的手?限三天之内把人交出来,给尚青公子一个交代,如若不然……”

  而远处买瓷器的集市上,武人封锁仓库区不让闲人靠近,已经换回正常装束的夜惊堂,和璇玑真人站在僻静处,遥遥打量着情况。

  鸟鸟则钻进了狼头面罩的下面,从眼孔中露出一只大眼睛,有模有样地仰天长啸:

  “咕呜~”

  发现东方尚青仪态正常地和各部族长交涉,夜惊堂不免有点担心自己办事不周,询问道:

  “是不是我打得还不够狠?感觉东方尚青没被吓到。”

  璇玑真人双臂环胸,微微耸肩:

  “皇族子弟在外行走,脑袋掉了都得把仪态摆好。以我目测,东方尚青今晚上应该睡不着了,你要是觉得不到位,可以偷偷把如梦似幻散给他撒点,保证他吓得叫胡延敬过去当门神守门。”

  夜惊堂觉得这法子太不当人,自然没有采纳这个提议,旁观片刻,见胡延敬被扶去仓库区外的一家客栈里休息了,便又悄悄摸了过去。

  仓库附近的客栈,是给各地豪商巨绅准备的住处,因为这些人都是西海诸部的财神爷,环境较之其他地方的帐篷要好上许多,不但有干净的房舍,些许院子里还弄来了盆景花卉当作装饰。

  东方尚青身份尊贵,被特地安排在一栋单独的宅院里,随行护卫和马帮打手则住在两侧。

  在冲突发生后,马帮的小弟都齐齐提着刀兵,跑到了仓库区,给东家撑场面;而演完苦肉计的胡延敬,则被扶着先行回到了房舍里。

  在大夫验完伤出门熬药后,胡延敬瘫在床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狗日的曹阿宁……”

  虽然苦肉计的效果看起来不错,但说好的演戏打套路,他却被对方借题发挥真揍一顿,心里自然是一肚子火气。

  偏偏这事儿还不好找曺阿宁麻烦,毕竟他只要去找曹阿宁算账,曹阿宁肯定来一句:

  “你就说戏演得真不真吧!”

  他一个屁都放不出来,指不定还得谢谢人家。

  胡延敬正满腹牢骚休养之际,房门忽然转了响动:

  吱呀——

  他以为是大夫进来了,本来还没睁眼,结果很快就听到脚步声来到了不远处的茶案旁,拿起了茶壶倒起了水。

  胡延敬眉头一皱,觉得气氛不对,转眼察看,却见三尺之外坐着个黑衣蒙面的阎王爷,正在慢条斯理倒茶,瞧见他睁眼,才开口道:

  “胡帮主武艺不错,怎么被一个关外蛮子三拳两脚打成这样?”

  ?!

  胡延敬瞳孔一缩,惊坐起来,连忙拱手一礼:

  “阁下来了。上次受了点伤,又疏忽大意,才不小心中了招,让阁下见笑。阁下刚到琅轩城?”

  “前两天就到了。”

  夜惊堂因为戴着面巾没法喝茶,为此只是端着茶杯轻轻摩擦:

  “距离月底也没几天了,上次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胡延敬心中有底,倒也没太畏惧,开口道:

  “阁下留了小的一条命,交待的事我岂能不放在心里,过来路上已经送了书信,崖州那边的卖家,说他们有接头人在琅轩城,等我到了,会有人找我谈这事儿,今天刚到,还没见人上门。鳞纹钢是大禁之物,我虽然不怀疑阁下身份,但卖家怕被朝廷清算,戒心肯定高,这事儿还真急不来……”

  夜惊堂聆听完进度后,点了点头:

  “不错。我亱迟部一时衰落,但终将复起,往后复辟王庭,对鳞纹钢等物资需求很大。你若是能帮忙谈成此事,事后必然少不了你好处。”

  胡延敬在杜潭清那里确认过,面前这个武艺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天琅王遗孤。

  按照杜潭清的说法,亱迟部曾经和西海四大部结下五族之盟,立誓互为兄弟同进同退,一王四诸侯的格局,也成了近代西北王庭的根基。

  后来亱迟部被灭掉了,世上没了传承者,西海诸部也变成了一盘散沙,这盟约自然就被人忘了,没有那个人会闲着冒出来提议废除盟约,宣告亱迟部已经不再具有统治地位。

  天琅王的王位,没被各大部公开废除,也没写退位诏书,那从法统上来讲,西北王庭目前还没解体,只是老天琅王死了群龙无首,暂时失去了国土掌控力而已。

  如果天琅王的继承者冒出来,且得到了各大部的认同,那要重新上位掌权,可比左贤王、梁王这些藩王举兵造反简单太多了。

  胡延敬自幼立志重振将门荣光,对于当谁家的将门从不在意,广撒网谁成功率高他就站那边,为此听见这话,他自然是动了心思,又开口道:

  “阁下想复辟西北王庭,难度恐怕不小。我明面是梁王的门客,私底下也是左贤王的线人,和北梁高层接触颇多,知道不少密事。天琅王当年败于左贤王李锏之手,左贤王府若知晓您的存在,肯定会斩草除根。

  “左贤王对西海诸部掌控力很强,有不少部族都暗中投靠了左贤王,具体有那些我虽然不清楚,但可以确定四大部中必然有左贤王的人……”

  夜惊堂感觉这话,是在给他通风报信示好,因为知道胡延敬墙头草的性格,也没往心里去,转而询问道:

  “你把我的消息,送给左贤王府了?”

  ???

  胡延敬表情一僵:

  “不小心说漏嘴了。关于和您接头倒卖鳞纹钢的事情,我只字未提,我还想多活几年,哪敢向左贤王府透露您的行踪。”

  夜惊堂稍加斟酌,也没在这些上多聊,起身道:

  “如果卖家那边有消息,在客栈外绑个黄布条,我看到了自会和你联系。”

  “明白,慢走……”

  ……

  另一边,瓷楼仓库间。

  东方尚青返回客栈后,各大部的首领并未离开,而是在一间大库内聚集,临时开了个小会,要求各部加强防范。

  西海诸部中,四大部为领头羊,余下能凑出几千精兵的部族,还有十多个,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就是一群山大王,平日里为了资源粮草等等,彼此没少起摩擦,此时首领凑在一起谈事儿,场面可以说乱七八糟,若不是司马钺很有威信,当场打起来都不算稀奇。

  梵青禾也搞不懂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琅轩城刺杀梁王的儿子,确认不是自己手底下的族人后,便没有再凑进去吵架,准备返回驻地,走出大门时,却见勾陈大王司马钺站在仓库外面。

  琅轩城的安保工作由勾陈部负责,此时司马钺在仓库外严厉训斥几个族老,叮嘱加紧巡逻,务必抓住作乱贼子。

  梵青禾是冬冥大王,和勾陈大王地位平级,虽然武艺略有逊色,但作为暗地里的北梁盗圣,心底里也不是很虚,本想打声招呼就离开结果司马钺却转头叫住了她:

  “梵妹子,你等等。”

  司马钺五十多岁,年纪比梵青禾大很多,叫妹子有点别扭。

  但司马钺是末代天琅王的兄弟,而梵青禾的族姐,嫁入西北王庭成了王妃,按照辈分算,两人还真是同辈。

  不过各大部多少都沾亲带故,虽然兄弟姐妹相称,但私底下彼此关系并不怎么亲密,只是口头上客气罢了。

  梵青禾见此,转身来到跟前,询问道:

  “司马大哥还有事?”

  司马钺摸了摸下颚的胡子:

  “白天听人说,你最近在打听囚龙瘴的消息?”

  梵青禾要在各部之间寻找药师,这消息就瞒不住,对此道:

  “近日听说,大魏京城那边,有囚龙瘴重新现世,族老们对此事挺重视,我私下在查。司马大哥知道下落?”

  司马钺自然知道,囚龙瘴就是他卖的,不过这事儿并不能挑明。把梵青禾叫住,只是因为他早上又接到了左贤王府的信件,获知了亱迟部后人出现的消息。

  司马钺当年并未找到天琅王的后代,如果天琅王还留有遗孤,且已经顺顺利利长大成人了的话,能知道下落的最可能就是冬冥部。

  因为天琅王的儿子,就是冬冥部老祝宗的外孙,亱迟部的后代,第一选择肯定是投靠他们。

  司马钺稍微斟酌了下,开口道:

  “囚龙瘴是亱迟部的秘药,自从王庭败于燎原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我被老天琅王培养长大,和天琅王私下便是兄弟,这些年一直在找天琅王后人,忽然听到这消息,难免有所联想。

  “如果天琅王留有后人就好了。我正儿八经当个官居一品的大司马,天琅王往哪里指我往哪里打,根本不用过脑子,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为内外之事烦心……”

  梵青禾听司马钺有怀念旧主的意思,心头自然一动,毕竟这和她扶持夜惊堂重建西北王庭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司马钺对外并不强硬,和她观念相驳,梵青禾为了夜惊堂的安全考虑,也没有现在就把夜惊堂拉来,让两人叙旧,只是道:

  “我西海各部儿女,岂能永世遭南北两朝欺凌,就算天琅王没有留下后人,各部之间也总会出现一位新王。”

  司马钺听见这官话,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也没再多说,转而道:

  “我以前行军打仗,随军带着药师,听说过囚龙瘴要用一味烂骨乌的药材。我方才查了查,今年有一批出自玄昊部的烂骨乌,流入商队之手,好像去了朵兰谷附近,也不知是入关了还是如何……”

  梵青禾听到这话,微微点头,答谢一声后,便告辞离去,返回了驻地。

  ……

  银月当空,冬冥部驻地内。

  夜惊堂从红河镇出发,至今已经三四天,按照行程进度推算,凝儿她们已经抵达,开始朝着琅轩城出发了,最多三天就到。

  关外局势有点复杂,虽然车队高手如云,并不存在太大风险,但夜惊堂当前也没啥事,憋了大半个月也着实馋死凝儿和三娘了,所以准备先驱马折返,把车队接过来,而后再继续查各种事情。

  驻地后方的帐篷里,夜惊堂在床榻前换着衣裳,璇玑真人半点没避讳的觉悟,只是背对着站在小案前,手里拿着书本打量:

  “艳后秘史续……你看这个,就不怕太后娘娘发现?”

  “闲时解闷的杂书罢了,又没写太过火的东西,再者太后自己不也喜欢看。”

  “那我拿去给太后献宝?”

  夜惊堂动作一顿,稍微迟疑了下:

  “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就说你自己买的……”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脚步。

  梵青禾在自己地盘,又听见两人在闲聊,自然没敲门什么的,也没门可敲,结果刚挑起门帘,就看到夜惊堂赤着上半身站在床榻前,宽厚脊背和完美腰线尽收眼底。

  “喔!”

  梵青禾吓了一跳,连忙偏头退出去,羞恼道:

  “妖女,你不害臊?男人换衣服你还站屋里,他可是你徒女婿!”

  璇玑真人可从来没有害臊的说法,翻著书本随口道:

  “我又没看。再者本道是出家人,酒色穿肠过,道祖心中留……”

  夜惊堂连忙把衣服穿上,制止了璇玑真人没正行的言语,挑开门帘道:

  “梵姑娘怎么过来了有消息?”

  梵青禾回头看去,见夜惊堂没露肉,才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从勾陈部那里打听了点消息,说是囚龙瘴要用烂骨乌。烂骨乌产量极少,玄昊部根本没多少存货,我刚才去查过,今年确实有一批,送去了西南方的朵兰谷一带,我带你们去那边查查,说不定能摸到线索。”

  夜惊堂听到有消息,自然上了心,当下把舆图取来,仔细打量——朵兰谷在梁州、沙洲交界处的关外,属于三不管地带,距离挺远,飞马赶过去至少两三天,来回之下五六天就过去了,而到时候太后娘娘她们早就到琅轩城了……

  璇玑真人来到跟前,打量一眼后,说道:

  “太后和靖王来琅轩城,不能没有武魁在身边坐镇,等人来了再去查,又耽搁时间;你回去接太后吧,我和青禾去朵兰谷查线索。”

  夜惊堂知道这个提议很合适,但并不相信水水查线索的能力,想了想道:

  “你去接人,我和梵姑娘过去查线索,这样不会出岔子。”

  梵青禾一听妖女终于可以走了,心头还有点欣喜,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璇玑真人来了句:

  “我不在,她勾引你怎么办?”

  “呸!你这妖女……”

  梵青禾差点被这话弄岔气,脸色涨红,当即就要撸起袖子动手。

  可惜技不如人转瞬间就被璇玑真人擒住了。

  夜惊堂连忙拉架,免得冬冥大王受欺负,同时道:

  “正事要紧,别乱开玩笑,就按照我说的安排吧……”

  ……

  与此同时,梁州。

  荒凉戈壁上,一辆马车披星戴月,沿着戈壁滩疾驰,周边原野间偶尔还传来狼嚎:

  “嗷呜……”

  马车做工相当精美,不光车厢内外刷着精漆,车厢四角还挂着风铃,随风叮叮当当,跑在荒凉大戈壁上,显出了一股很别致的壮丽感。

  车厢里点着一盏烛灯,里面还铺着锦被当地铺,车厢角落则放着包裹和兵器。

  薛白锦褪去了外袍,仅穿着白衣白裤,在地铺上端坐,手里拿着舆图,正在画着路线,裹胸解开,致使身材变得很饱满,墨黑长发也披在背上,看起来非常有女人味。

  不过脸颊不施粉黛,不苟言笑也成了习惯,神态和女帝玩世不恭的霸气不同,属于看着就很正气的女子,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感。

  骆凝早上跟着从红河镇出发,一天相处下来,又慢慢找回了当年结伴游历的感觉,不再那么拘谨,此时侧坐在地铺上,帮忙叠着衣服,还说着:

  “外面又没人认识你,你缠这么紧不难受?”

  薛白锦随口接话:

  “有点。若是和你一样就好了,随便一缠就看不出来,方便许多。”

  ?!

  骆凝动作一顿,腰背挺直眉毛当时就竖了起来。

  不过她和白锦认识这么多多年,也知道白锦很正经,不会和她开这些小女人之间的玩笑。说这话,应该是真这么认为的……

  怎么越想越生气了……

  薛白锦看了几眼舆图,感觉背后传来杀气,才转过头来:

  “怎么了?”

  骆凝以前是清纯女侠,从不介意身材方面的事情,而且她也不小,比云璃大得多。

  但跟了夜惊堂后,整天被小西瓜小西瓜地叫,三娘还仗势欺人,慢慢就对这些有点敏感了。

  眼见白锦目露疑惑,骆凝也知道自己反应不对,放下衣袍坐在跟前,瞎扯道:

  “你身为平天教主,俗世江湖第一,岂能自怨自艾觉得不如我?身段是父母给的,胸脯碍事你也没办法,摆正态度认清现实才是山下第一人该有的气度……”

  ???

  薛白锦抬起手来,摸了下骆凝的额头,眼底若有所思,意思估摸是——脑子没发烧,那大概是进水了……

  骆凝把薛白锦的手拍开,没有在这上面瞎扯,把舆图接过来:

  “咱们先去哪儿找?”

  “从这里一路向西,自黄老关出境,就到了朵兰谷,穿过去就进入大漠,按照大燕勘探情况来看,那片应该有一座古城被埋在黄沙下……”

  “哦……”

  第018章:驱虎吞狼

  黄昏时分,一场秋雨悄然落在戈壁滩上。

  虽然雨量小到不用撑伞戴斗笠,犹如水雾拂面,但依旧给在戈壁滩上行走旅人,带来了几分久旱逢甘露之感。

  距离琅轩城三百多里开外的一座小镇上,两匹马立在镇子口,马上坐的是刚刚被遣返的曹阿宁和许天应。

  曹阿宁虽然被两下打成了内伤,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来,但能从阎王殿活着回来,对他来说已经是万幸,为此还带着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叹,正说着:

  “我以前都说夜大阎王厉害,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你要不是托我的福,哪有机会当朝廷的不良人,争取到戴罪立功的机会……”

  许天应自从认识曹阿宁后,就没遇上过一次好事,听见曹阿宁还在自卖自夸,回应道:

  “你要是不来燕山禀报女帝有暗疾的消息,燕王世子和师父就会继续隐忍不发。师父不铤而走险,我就还是截云宫少主,等到师父百年以后,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燕州龙头,清清白白没任何污点。现在可好,我托你的福,什么事没干就成了叛国逆贼,还得冒死潜伏在敌国,想办法洗清自身罪责……”

  曹阿宁叹了口气:

  “命途坎坷,都一样。我可是和废帝一起长大,自幼被当作天子亲信死忠培养,只要不出意外,就能成为九千岁,独掌大内万人之上一人之下,连诸王都得看我脸色行事。

  “结果可好,长公主二话不说就反了,我师父还钻牛角尖,就是要和新君对着干,还干不过,弄得我这徒弟,要么自己殉国,要么被女帝清洗,根本无路可走……”

  许天应听见这话,心中一动,偏头道:

  “你不光克死了两王爷,还克死了废帝?”

  ???

  曹阿宁眉头一皱:

  “你这话就不合适了,废帝当政时期,我还没掌权,就是个暗卫头领。废帝丢掉皇位,纯粹是自己作,我没出半分力。”

  “所以说是克死的吗?”

  许天应若有所思道:

  “给谁鞍前马后谁遭殃,偏偏你自己还没事,也算是天赋异禀。等到了左贤王府,你也不用把自己当暗桩,就诚心实意帮左贤王办事,指不定能屡建奇功……”

  ……

  两人胡说八道间,远处的队伍飞驰到跟前。

  队伍有六人,皆是江湖打扮的武人,为首便是左贤王麾下的谍报头子杜潭清。

  曹阿宁见状,遥遥拱手一礼:

  “杜老。”

  杜潭清让队伍停步,驱马来到两人前方,赞许道:

  “胡延敬飞鸽传书送了消息,夸你们事情办得漂亮,就是打得他一天下不了地,有点过于实在。不过在老夫看来,这是好事,既然要做苦肉计,就该不讲情面真打,这样才能不留半分破绽。以后办事,也当如此严谨才是。”

  曹阿宁就知道夜大阎王手轻不了,当下略显惭愧抱歉:

  “杜老过奖,我等办事向来务实。听杜老的意思,我等以后就是左贤王府的门客了?”

  杜潭清点头:

  “事情办得没问题,老夫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不过王爷手底下高手如云,想成为近臣,还是得从底层往上爬。最近刚好有点事,你们武艺不错,陪老夫走一趟。”

  曹阿宁见此,连忙招手让镇子上的随从动手跟上,他驱马走在杜潭清跟前,询问道:

  “什么事要杜老亲自出马?”

  杜潭清上次都已经说了些,此时也没瞒着:

  “胡延敬上次说遇到了亱迟部的后人,王府很重视此事,西北王庭余孽,自然得斩草除根。”

  曹阿宁听到这个,心中一动:

  “杜老已经找到了亱迟部后人的下落?”

  “在西海诸部培养的人,提供了些线索,应该八九不离十。”

  曹阿宁微微颔首,觉得这消息挺重要,作为谍子,应该立刻把这消息送出去。

  但从来都是夜大阎王找他,他又不知道怎么找夜大阎王,这种紧急情报还真不好处理,当下也只能询问道:

  “我们此行,是去灭了西北王庭的余孽?”

  杜潭清轻抚胡须眼底闪过一抹成竹在胸的深邃:

  “驱虎吞狼之计,仗自有人帮我们打,咱们过去只是看看战况,最多出手收个尾。”

  ???

  曹阿宁不知为何,听到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什么的就犯怵,不过初来乍到的他没啥话语权,当下也没多问……

  ……

  另一侧,谷口镇。

  黄昏时分,两匹快马自戈壁滩上飞驰而来,进入了龙蛇混杂的边塞小镇。

  夜惊堂身着黑袍头戴斗笠,螭龙刀挂在腰间,马侧则挂着鸣龙枪,进入镇子后便左右打量。

  梵青禾身着红花相间的彩裙,腰间挂着皮带,上面有不少瓶瓶罐罐,并未携带什么兵器,骑乘大马走在身侧。

  两人前天晚上和璇玑真人告别,自琅轩城出发,用了两天时间,飞驰到了黄老关附近。

  黄老关紧邻着一条山脉,大魏境内的叫洪山,出了关口叫黄明山,传言是古代隐士修仙问道之地,海拔很高主峰还有雪顶,西侧是万里黄沙,东侧则是草原与戈壁滩。

  因为地势较为险峻,不便马车通行,过了山脉又是千里大漠,正常商队根本不会从这里走;但也因为这地方南北两朝都不好管,为此成了私运生意的黄金商道,其中最大的一支就是洪山帮。

  想过黄明山,唯一的路径就是绕远路从朵兰谷穿过去,虽然地理位置十分偏远,但因为走私商队和身份不敢见光的江湖人都得走这里,有利可图,为此还是有个小镇子充当补给点。

  谷口镇加起来也就是二十几栋房舍,人流量极少,哪怕是中午时分也瞧不见几个路人。

  夜惊堂连续赶路两天,人没啥事但鸟困马乏,到了镇子后就找了家小客栈落脚。

  梵青禾常年东奔西跑,风餐露宿都成了习惯,长途奔行下来没有半分不适,到了客栈后,就和客栈的伙计打听起线索:

  “小二,大概两个月前,有支六个人的小商队走这里路过,两辆车,拉的全是药材,你有没有印象?”

  过黄明山要翻山越岭再过千里大漠,一路无人区风险极大,能从这里走的,要么是几十人一起的大商队,要么就是轻装践行的强横武人,六个人拉两辆车,很可能走不出大漠,为此只要来过镇子,镇子上的人肯定有印象。

  店小二见梵青禾是个女子,虽然蒙着面纱,但看起来就长得不差,倒也和气,只要了一两银子小费,就开口回应道:

  “六个人拉两车药材不拉物资,就不可能过黄明山,不说这两月,这两年都没见过。”

  “没见过……”

  梵青禾听见这答复,不禁暗暗皱眉,又询问了几句话,才和夜惊堂来到客栈后面的房间里,思索道:

  “我在西海诸部熟人多,一路打听,确认从玄昊部离开的那支小商队,往这边而来,也没见折返,难不成直接从黄老关入了梁州?”

  夜惊堂点了两碗葱花面,端着放在了桌子上,顺带把吃吃睡睡了一路的鸟鸟从包裹里掏出来,摇醒吃饭,回应道:

  “从琅轩城出来,直接就可以去黑石关,跑到这边来的可能性不大。我估计那商队没入关,也没过黄明山,就去了附近几百里之内的某个地方。”

  梵青禾在桌子前坐下解开脸色的面纱:

  “附近都是无人区,就只有这一座小镇,没听说过有其他部族扎根……”

  “要炼制囚龙瘴这种奇毒,很可能藏在荒山野岭里面。两车药材量可不小,要全消耗掉少说也得有个医药作坊,周边不可能没有生活痕迹。待会儿让鸟鸟去巡山,只要几百里之内有人定居,在天上都能一览无余,挨个往过找就是了。”

  “叽……”

  夜惊堂见鸟鸟一副不想上班的样子,就给它夹了个荷包蛋加餐。

  梵青禾这两天抓紧时间赶路和打听线索,基本上没停下来,还没和夜惊堂好好聊过。此时小口吃面,见彼此都闲着的,她想了想开口询问道:

  “夜惊堂,你心里就没点想法?”

  “嗯?”

  夜惊堂刚拿起筷子,闻言抬眼望向对面花枝招展的冬冥大王,疑惑道:

  “什么想法?”

  “就是西北王庭的事儿。”

  梵青禾把碗端起来,坐在了侧面,语重心长道:

  “桂婆婆说了,你肯定是亱迟部的后人,只是没法确定是嫡系还是旁系。亱迟部强者为尊,只要本事大就有继承资格,所以你算是天琅王一脉正统的继承人……”

  夜惊堂说实话都没考虑过这些,他摇头笑道:

  “我只是江湖游侠,更喜欢横刀立马游历江湖,称王称霸什么的实在做不来。再者地位是凭本事拿的,我想当天琅王,就算江湖出身照样能靠手里一把刀坐上天琅王的位置,靠血脉身世去谋取这些,真不感兴趣。”

  梵青禾其实早看出夜惊堂不重名利了,只是有点好色,便循循善诱道:

  “这不叫谋取,而是拿回你应有东西。你没当天琅王,自然不明白当天琅王的好,天琅王可不是寻常藩王,而是正儿八经的一国君主,和南北两朝君主平起平坐,坐拥三宫六院三千佳丽……”

  ???

  夜惊堂听到这个,正经了几分:

  “梵姑娘莫非觉得我是贪恋美色之辈?”

  不是吗?

  梵青禾这么觉得,但不好明说,就委婉道:

  “也不是贪恋。你不是喜欢靖王吗?靖王是女帝的亲妹妹,你就算成为天下第一,要娶靖王也是驸马爷,纳妾什么的得看靖王意思。而当了天琅王可不一样,娶一堆侧妃,靖王都不好说你什么……”

  夜惊堂有些好笑:

  “我对王权什么都确实不感兴趣,不过如果查清了生世,哪怕我并不记得,和我有关的仇怨也会清算,恩情同样会去报答,梵姑娘不用担心我因为在大魏长大,就把出生前的事,当作与我无关的身外事。”

  梵青禾听到这话,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了……

  ……

  与此同时,百里开外的山脉之间。

  将入深秋,微凉秋风裹挟着雨粒,灌入群山之间的盆地,盆地长着齐膝深的枯黄杂草,中心地点是些许田地,中间围着一座与世隔绝的无名小村落,前后不过七八户人家。

  村口的小院里,身着青袍的蒋札虎,将手探出屋檐,接了几滴雨水,开口呼唤道:

  “丫头,下雨了,去让你外公加件衣裳,别敖夜折腾什么都不顾着了凉。”

  “知道啦爹。”

  背后的房间里,七八岁的胖丫头,有些不情愿地放下玩具,拿着雨伞小跑出了门。

  而厨房中,正在刷碗的媳妇,待闺女出门后,才擦了擦手来到跟前,询问道:

  “再过个把月,就要大雪封山了,开春前你不出门了吧?”

  “彦峰折在了外面,帮里没几个信得过的人,若是有事可能还得出去几趟。”

  “唉,你在这里住着,赚了银子都没地方花,何必去操心这些?要我看,还不如把帮主位子给花头佛……”

  “战仲道武艺不精性格鲁莽,坐了龙头的位子,也镇不住梁州江湖。柳千笙罪有万条,但他独霸梁州时,无论帮派还是马匪,确实都守了几分规矩;我把柳千笙拉下来,便只能自己补上空缺……”

  “你又说这套,我看你就是舍不得江湖霸主的名声地位。当年我就不该求爹把你治好,你武艺被废一穷二白的时候,死皮赖脸跟在我后面,口口声声说什么永远陪着我,一生一世不分离,结果治好了就三天两头往外跑……”

  蒋札虎听着唠叨,倒是被这话勾起了过往回忆。

  当年十多岁被逐出洪山帮,他孤身一人出关,来到西海诸部,和石彦峰一道成了南来北往的镖师。

  西海诸部的贸易核心就是琅轩城,他便也在那里混迹,有次接了个生意,被雇用当车夫往黄明山跑,其中的东家是个小姑娘。

  当时他武艺尽废,也不知道那姑娘的父亲是神医,因为身怀血海深仇,押镖途中也不怎么说话,更没有娶妻生子的心思。

  但西海诸部的姑娘向来泼辣,发现他长得好看,又读过书会写字像个文弱书生,就对他特别好,整天围着他套近乎,一来二去就把他身世给套出来了。

  然后他就被拉到了山里,见到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也是从那天起,他的经历开始峰回路转,跃出谷底踏上山巅再也没摔下去过。

  蒋札虎受了恩惠,自然记这情,来到这个山谷后就再未离开过,哪怕最后报杀父之仇、位列武魁、执掌洪山帮,也都是有事出去一趟,办完后就回到了这里,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无家可归被姑娘收留的小游侠,从未变过,而这个山谷,也是他心底唯一的逆鳞。

  眼见媳妇又在唠叨过往,蒋札虎回应道:

  “当年好像是你硬拉着我来这里,我不来你还打我……”

  “我那是为你好!再者永远陪着我,一生一世不分离是你亲口说的吧?”

  “那不拜堂嘛,总得说两句场面话……”

  “场面话?!”

  “唉,都四五十多岁人了,说这些让丫头听到怎么办……”

  第019章:狭路相逢

  入夜。

  滴滴答答的小雨落在瓦片上,室内格外幽寂。

  夜惊堂在长凳上盘坐,练着玉骨龙象浴火图,气息悠长神色宁静,长时间练习这种通玄法门,气态上已经有了几分脱俗之感,只不过变化很细微,不是日夜陪伴的身边人很难看出来。

  而不远处的床榻上,梵青禾穿着红纱长裙端正盘坐,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也在练着鸣龙图。

  梵青禾确实不会明神图,感知力惊人纯靠勤学苦练加天赋,不过这次去京城,倒是撞了大运。

  她作为特聘大夫,要给太后娘娘治病,厚着脸皮问璇玑真人要龙象图,璇玑真人便拿着给她看了,然后就白嫖到手了。

  本来她还想看浴火图,但这东西璇玑真人没那么大方,说把太后娘娘治好了才奖励她,她这么用心帮忙,除开想拉拢夜惊堂外,也不乏这点小念想在其中推动。

  中午来到谷口镇吃完饭后,夜惊堂就把鸟鸟丢出去巡山,两人则在房间里等待休息,因为等待时间有点长,便各自坐着这里练功,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谷口镇规模很小,来往都是些走私商贩和江湖狠人,人流量并不大,到了晚上自然也没啥事,天一黑就熄了灯,然后镇子上就隐隐传出些许乱七八糟的声响:

  “嗯~呜呜……”

  ……

  声音很小,从客栈后方传出来的,应该是客栈的年轻伙计和守寡的老板娘。

  这种距离,正常人都听不见,但无奈夜惊堂和梵青禾都是感知力惊人的高手,不光话语听的一清二楚,夜惊堂甚至能听出是什么姿势……

  “……”

  屋子里愈发安静了。

  梵青禾红唇微动,略微睁开左眼,瞄了下夜惊堂——正襟危坐不动如山,半点不被外界因素干扰,这打坐的功底简直绝了……

  梵青禾觉得自己有点跑偏,就扫开杂念,想要继续打坐,但没想到远处的声响还变本加厉了。

  “不中用的东西……话说前面咋半点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

  “下午不是有两口子来住店嘛,女的看起来漂亮得很,男的长得也俊,这大晚上的静悄悄,难不成是银样蜡枪头……”

  ???

  夜惊堂眼角抽了下,觉得这老板娘是真没挨过打。

  而梵青禾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语,又瞄了夜惊堂一眼,可能是怕夜惊堂为此恼火,开口劝解了句:

  “乡野村妇胡说八道,当不得真,你别往心里去。”

  当不得真?

  夜惊堂睁开双眸,看了看热心肠的梵大女王,想要回应点什么,但这起手就把天聊死的话题,他能怎么回应?

  好在两人尴尬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声响,大鸟鸟穿过雨幕,落在了窗台上,开始用爪爪踹窗户:

  哒哒哒~

  夜惊堂见此起身来到窗前,打开窗户让鸟鸟进来,用毛巾擦了擦,询问道:

  “如何?”

  “叽叽叽……”

  鸟鸟咕叽咕叽比划了几下,示意找到了几个藏在群山之间的村落。

  夜惊堂见此也没耽搁,回身拿起兵刃:

  “走吧,去山里看看,早点找到也好早点回去,太后娘娘应该已经快到琅轩城了。”

  梵青禾见此麻溜起身,把皮带挂在了腰间,跟着出了客栈……

  ……

  另一侧,黄老关外。

  雨势渐小,但月色被乌云遮蔽,荒原上伸手不见五指,一堆篝火成为极暗大地上唯一的亮点。

  孤零零的马车依着篝火,车厢侧面撑开了一个小篷子。

  骆凝斜倚在车厢窗口,目光眺望着遥远的东南方,手放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块玉佩;玉佩是龙潭碧玺,水云剑潭的传家宝,也是和小贼初见时共同得手的东西,算是彼此的定情信物。

  薛白锦则站在车厢外,手里用木棍穿着两只野兔,在篝火上熏烤,可能是有点闷,开口道:

  “凝儿,你怎么不说话?”

  骆凝目光微动,回过神来:

  “说什么?”

  “以前行走江湖,你只要有时间就缠着我要教功夫,然后就是勤学苦练,比我都勤奋,现在怎么发起呆来了?”

  骆凝以前和薛白锦相伴游历,确实是整天勤学苦练,想著有朝一日能成为绝世女侠,靠自己本事手刃仇敌。

  但先被白锦的天赋打击,又被夜惊堂的天资蹂躏,她哪还有年少时的冲劲,现在满脑子都是靠着相公曲线报仇……

  眼见薛白锦问起,骆凝下了马车,从腰间拔出泣水剑,在篝火旁慢条斯理比划:

  “在想事情罢了。”

  “什么事情?”

  “嗯……白锦,你也不小了,以男儿身份行走江湖,终究不是长久之法,你就没考虑过自己的私事?”

  薛白锦其实时常听平天教的老前辈说这些,对此道:

  “你说婚嫁?你想男人了不成?”

  “……”

  骆凝神色如常道:

  “我又没装作男人,身为江湖第一美人,也不愁嫁,我是为你着急。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万一遇上个入眼的男子,你却碍于身份不能表露心意……”

  薛白锦把烤兔翻了一面,随口道:

  “真遇上入眼男子,抢回南霄山让其隐姓埋名当师爷即可,我薛白锦瞧上的人,无论男女都没人敢不从,表露什么心意?”

  ???

  骆凝剑锋一顿,不悦道:

  “我是正儿八经的教主夫人,你抢个男人回来偷偷当相公,我怎么办?”

  薛白锦非常豪气地道: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无人可取代,到时候你还是教主夫人,把他当侧室看即可……”

  侧室?

  骆凝的意思是——你有了男人,让我守活寡不成?我也要偷偷养一个,可不是在和你争风吃醋。

  但她还没酝酿好话语表达内心想法,就发现面前的篝火,竟然无风而动轻轻晃荡了下。

  余光看去,才发现是薛白锦微抬手掌,无意间泄露了体内潜藏的浩瀚气劲。

  骆凝动作停住,左右打量几眼夜色后,询问道:

  “有情况?”

  薛白锦望着面前的篝火,心念却集中在外面的千山风雨之上,在凝滞良久后,把烤兔递给了骆凝,转身从车厢里取出兵刃:

  “山里有几条大龙,走去看看热闹。”

  “大龙?”

  “过去就知道了……”

  ……

  呼啸山风卷起了山脊上的枯黄草叶,随着雨势渐小,月色也开始时明时暗,得以看清群山之间的景象。

  夜惊堂牵着马匹,站在光秃秃的山脊上方,右手拿着望远镜,眺望着远处盆地间的一个亮点。梵青禾则拿着一颗夜明珠当灯,看着手里的地形图:

  “舆图上完全没标记,也没听过这里住的有人。这盆地少说三里方圆,里面还有七八户人家,不该没人知道才对……”

  ……

  两个人入夜从谷口镇出发,跟着鸟鸟在群山之间寻找,已经摸了三个地方,但都是住在山里的猎户,或者跑来这里结庐隐居的隐士,情况和追踪的目标不相符。

  而前方盆地内的小村落不一样,七八户人家,少说住了二三十号人,村外似乎还有药田,藏于群山之间极为隐秘,很可能就是制造囚龙瘴的药师隐居之地。

  “走去看看。”

  夜惊堂拿望远镜观察片刻,发现盆地内部还有火光,应该还有人活动,便把马匹留在了原地,和梵青禾一道徒步走下山坡,往盆地摸去。

  梵青禾轻功身法极好,完全收敛气息的情况下,走在夜惊堂跟前如果不回头看,都很难察觉到身边有个人,前行间仔细观察盆地的情况,轻声道:

  “会炼制囚龙瘴,必然是道行极高的毒师,隐匿之地不可能不做准备,当心陷阱,你跟着我走。”

  夜惊堂对机关奇毒了解不深,当下放慢速度,跟着了梵青禾屁股后面……

  ……

  而于此同时,极远处的山峰上。

  曹阿宁等人,在早上就跟着杜潭清来到了黄明山,此时整整齐齐趴在暗处,身上盖着用以伪装的枯草,注视七八里开外的盆地。

  曹阿宁等待了一整天不见风吹草动,询问道:

  “那个村子里,隐居的是什么人?”

  杜潭清双目如同鹰隼,用望远镜观察着盆地周边的风吹草动,回应道:

  “蒋札虎,南朝拳脚一道第一人。亱迟部人只要敢来,必定是有来无回……”

  “蒋札虎?”

  许天应听见这名字,眼底明显露出几分惊讶:

  “他藏在这里?你们怎么找到的下落?”

  “这里本就是洪山帮的商道,几十号人要吃穿用度,这么多年下来哪里能滴水不漏,只是没人清楚蒋札虎底蕴,万一让他逃了,就是无穷无尽的后患,才不敢妄动。这次驱虎吞狼,刚好也能看看蒋札虎的深浅……诶?”

  杜潭清正说话间,气息微微一凝,仔细看向了群山之间的盆地。

  而周边数人,也同时压低声息蹙眉打量,结果不承想这一看,就发现盆地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

  微凉夜风,在偌大盆地间带起涟漪般的波涛,草叶摩擦的声响,遮掩了两人穿行时的全部声息。

  夜惊堂和梵青禾匍匐在齐腰深的杂草中,往盆地中心移动,压住了全部声息。

  但无论隐匿得多好,在死寂旷野中移动总会产生动静,寻常人确实发现不了,可村子里住的也不是寻常人。

  “叽——”

  夜惊堂正在全神贯注躬身前行,忽然听到云霄之上,传来一声急促鹰啼。

  而几乎同一时刻,村落方向传来了:

  飒飒飒——

  草叶剧烈晃动,犹如一条等到猎物靠近的狮虎骤然爆发,从草丛间疾驰而来,瞬间在百米开外的草地上拉出一条笔直长槽。

  夜惊堂略微抬起身位发现此景,长槽就已经到了十丈开外,被杂草遮蔽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瞳孔不由一缩。

  嘭——

  下一瞬,两人前方的密集草叶全数被气劲冲碎,化为漫天碎末激荡向半空,也露出了前方被冲出来的长槽。

  梵青禾天天被璇玑真人不讲武德偷袭,不得不说也算被锻炼出来了,察觉不对瞬间已经飞身而起,往侧面飞遁,速度快的夜惊堂都不一定追得上。

  而夜惊堂以战力见长,遇见突袭第一反应肯定不是跑,察觉不妙瞬间左手已经握住刀柄,双眸微凝看向前方,却见一个男子从十丈外直接飞扑而来。

  男子身着一袭青袍,皮肤白净无瑕,身侧颇高衣袍没有任何配饰,连满头长发都未曾束起,看起来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儒生。

  但儒雅相貌和随意的装扮,并不影响男子身上散发的恐怖气势。

  此时男子飞扑而出,双手一前一后握虎爪,五指甚至在纷飞草叶中拉出几条肉眼可见的尾迹,犹如摧金裂石的钢爪,快到常人根本没法看清,更不用说反应格挡。

  呛啷——

  长刀出鞘,在阴暗月色下带起一线寒芒。

  夜惊堂察觉到对方武艺高的夸张,没有半分保留,不退反进一刀直击男子腰腹。

  而飞扑而来的男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夜惊堂不是什么半夜摸过来行窃的小贼,猛虎下山般气势骤变,右手凌空变爪为掌,身形也瞬间缥缈无踪。

  在刀锋临身之前,男子以双指夹住了螭龙刀,继而顺势往下一带,身形当空回旋。

  嘭——

  夜惊堂奔雷般的一刀往前横削而出,却没有半分着力,横着飞扑而来的男子,在刀锋之上借力空翻,绕过刀锋便是一记鞭腿,便自上而下直接抽向夜惊堂头顶,力道之大,竟凭空带出一声闷雷。

  !!!

  夜惊堂在江湖闯荡至今巅峰武魁也打过好几个,拳脚功夫这么夸张的人却是头一次遇见。

  对方处于头顶还捏着刀刃,连顺势前斩都来不及,夜惊堂当即抬起右臂胳膊。

  轰隆——

  势大力沉的鞭腿,直接抽在高抬的右臂上,纷飞草叶间再度传出一声爆响,两人周身三丈的草地当即被强横气劲铲平。

  夜惊堂右臂上的皮质护腕乃至袖袍,在浩瀚气劲贯体而入的瞬间全数炸裂,整个人往侧面滑去,在黑色泥土擦出一条长槽,直至在数丈开外才完全卸力顿住身形。

  梵青禾飞遁出去,并没有不管队友一溜烟跑了,在拉开距离后,便凌空转身,袖中甩出十余枚黑针,直击忽然暴起的男子。

  但男子一记飞腿击退夜惊堂后,都没转头看梵青禾,只是左手回旋,以袖子卷住了所有飞针,继而往侧面一甩,十余根飞针便以惊人速度原路折返。

  飒——

  此景把梵青禾看得毛骨悚然,当即后仰倒在地面躲开飞针,继而双脚重踏,从草地上滑出,把身形拉向远方。

  骤然爆发的风波,在交手一瞬后又戛然而止。

  夜惊堂持刀立在原地,双目锋芒毕露,心跳犹如擂鼓,袖袍破碎露出了肌肉虬结的右臂,小臂外侧被砸得乌青,不过骨骼坚韧异常,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忽然遇上这么恐怖的对手,夜惊堂自然心有余悸在对方止步后,略微握了握发麻的右手,站直身体长刀斜指地面,开口道:

  “你是蒋札虎?”

  蒋札虎站在空旷盆地之间,右手负后长发随风而动,脸色平静双眸暗含精光,有龙虎之威压,却无凶兽之暴虐,平淡看着夜惊堂,开口道:

  “你就是夜惊堂?”

  两句话过后,盆地内再度陷入死寂。

  毕竟确认了彼此身份,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夜惊堂此行次要任务就是找蒋札虎拿金鳞图,在这里遇上只能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大运了。

  而蒋札虎作为洪山帮的帮主,本身就属于被官府通缉的江湖枭雄,都被黑衙主官查到家里来了,总不能还傻乎乎询问对方来意。

  两人遥遥对视,整片天地都在此刻安静下来……

  第020章:龙虎相争

  夜风勾开流云,也带动了盆地间一望无际的草叶。

  两道人影相距十丈站在齐腰深的草丛中,随着月色洒下,一线刀光浮现在了夜色之间。

  梵青禾一击不中,见青袍男子是拳魁蒋札虎,不敢再贸然靠近,想提醒夜惊堂先走别硬拼,但对峙的两个巅峰武魁,都没有避战的意思,逐渐紧绷的气势,让她都只能压住气息不敢乱言语。

  夜惊堂把刀换到裸露胳臂的右手,凝视蒋札虎一眼后,压下了心底杂绪,一人一刀大步往前走去,继而飞奔起来,让整片天地都生出了锋芒毕露之感。

  蒋札虎一次交手,看似占了上风,但鞭腿踢在夜惊堂胳膊上,犹如踢上了钢铁铸就的骨架,会滑出去纯粹是地面松软,如果落脚点够结实,夜惊堂可能完全不会动。

  夜惊堂觉得蒋札虎前所未有的强横,他何尝不觉得夜惊堂体魄霸道。

  眼见夜惊堂大步走来,蒋札虎右脚滑开,微微屈膝。

  轰隆——

  下一刻,盆地中传出一声闷雷般的爆响。

  夜惊堂双手持刀拉出一条白线,从十丈外直接激射到了蒋札虎面前,一刀横斩腰腹。

  飒——

  蒋札虎左手前伸,想要以双指夹住刀锋,同时肩头贴身硬靠。

  但夜惊堂这次知道对手是谁,再无一丝一毫保留,距离尚有三步,便是右脚重踏大地,手中刀速度瞬间拔升到极致。

  这一刀未伤敌先伤己,是当世刀法巅峰之作,速度快到避无可避。

  蒋札虎双指尚未拦住刀锋,螭龙刀便自胳膊下方滑入腰腹空档。

  换作其他武魁,刀锋入怀第一反应,肯定是后撤拉开身位。

  但蒋札虎却完全无视了斩向腰间的快刀,未能截停刀锋,左手当即化为冲拳,直击夜惊堂面门。

  嘭——

  铺面拳风犹如刮骨钢刀,未曾临身,便展现出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夜惊堂知道蒋札虎练了二十多年金鳞图,已经到了金身无垢的境地,这一刀劈在肋下,很难伤及内腑,而他被拳魁正面一拳轰在脸上,可能当场就得脑震荡。

  为此夜惊堂贴身瞬间就转变了刀势,身形下压避开一拳,顺势从蒋札虎侧面一擦而过,长刀从肋下横拉,想要测试防护力。

  但蒋札虎能成武魁,靠的从来不是一身金鳞皮,而是当世无双的拳脚造诣。

  哪怕刀枪不入,也没有拿身体接刀子的习惯。

  眼见一拳落空,蒋札虎当即偏身摆臂,左臂如同钢鞭般砸向夜惊堂后背。

  结果不承想夜惊堂一个刀客,拳脚功夫半点不拖后腿。

  蒋札虎单臂砸下,触及夜惊堂后背尚未完全着力,夜惊堂上半身就已经顺势下压,左腿高抬如蝎子甩尾,直接抽向了面门。

  嗙——

  蒋札虎抬起右手拦住抽来的一腿,身形岿然不动,但脚下松软泥土,却承受着不住夜惊堂冲刺爆发带来的强横冲击力。

  在胳膊被抽中瞬间,蒋札虎便倒滑出去,铲平了后方数丈杂草。

  而夜惊堂一击退敌,没有给半分喘息机会,未等蒋札虎身形完全停住,支撑身体的右腿已经弯曲绷直,把整个人往前弹了出去,双手握刀前刺,直扎蒋札虎心口。

  飒——

  两次连击毫无间隙,哪怕是距离不远的梵青禾,也只看到夜惊堂猝然爆发把蒋札虎撞了出去,继而没有丝毫停顿一刀紧随其后,眨眼已经刺入蒋札虎怀中。

  蒋札虎强横不假,但夜惊堂同样不弱,尚未完全卸力,刀锋已经来到身前,避无可避便双掌合十夹住了螭龙刀。

  啪——

  但夜惊堂集全身之力突刺的力道太大,仅靠双掌根本刹不住长刀,螭龙刀自双掌间滑入,依旧刺在了蒋札虎胸口。

  嚓——

  在双掌强大的停止作用下,刀尖只入肉了一个指甲盖。

  但蒋札虎却被强龙巨象般的力道,撞得再度加速后滑。

  蒋札虎夹着螭龙刀,眨眼飞退数丈,直至夜惊堂前刺之力到了强弩之末,双手便侧移横拉,往身侧一带,右肩顺势撞向夜惊堂。

  这一招是柳千笙空手夺白刃的招式,夜惊堂在地道里第一次撞上柳千笙,就差点中招。

  而此时再度瞧见此景,夜惊堂回应也相当直接,双脚重踏地面,侧身迎上对撞。

  这俩就是一模一样的招式,把浑身气劲和力量发挥到极致,以两人的底蕴足以撼动城墙。

  而蒋札虎也不是柳千笙、陆截云、轩辕朝之流,身体素质正值最巅峰,根本没拳怕少壮的说法,这一记对轰,效果可谓惊人。

  轰——

  两人双肩相撞,脚下黑土地当即炸裂,硬生生被狂暴至极的冲击力铲除出一个凹坑。

  而满天纷飞草叶被气劲推开,化为了往四方激射飞刃,几乎只是一瞬间,整个盆地边缘的茂盛草地,全是被劲风压平在了地面,导致盆地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环,一直蔓延到了梵青禾的后方。

  梵青禾长发面纱被瞬间吹直,拿着一把暗器,本来还想见缝插针,但这场面哪里插得进去。

  而正面对撞的双方,显然也不怎么好受。

  夜惊堂硬接巅峰拳魁的贴身硬靠,脚踩泥地根本没法做不到纹丝不动,在排山倒海的气劲压来瞬间,夜惊堂本就破碎的上半身衣袍彻底四分五裂,整个人往后倒滑出去十余丈。

  而蒋札虎面对这种程度的对撞,也做不到纹丝不动,身上青袍同样被气劲撕裂,滑向了草地另一头。

  夜惊堂只是一次正面突袭,就看出手中轻刀,面对蒋札虎可能不如一根实心铁棍作用大,心头无比想念君山刀和把陆截云打得满地找牙的南瓜锤。

  但放眼望去全是茂密草地,连块大石头都找不到,没地方找合适的破甲兵器。

  为此夜惊堂在顿住身形瞬间,便收刀归鞘,丢给了远处的梵青禾,同时吹了声口哨:

  咻——

  “嘶——”

  远处山脊上,停在原地待命的大黑马,当即高抬前蹄朝着盆地飞驰而来。

  夜惊堂丢出佩刀并未等在原地,摇肩晃肘浑身爆震,致使身上破破烂烂的袍子飞散,继而大步如雷往前飞驰,速度不快,但步步如山比方才扎实太多。

  瞧见此地情况的人,瞧见此景都不免心中愕然,觉得夜惊堂晚上是作死,用刀占不到便宜,竟然准备丢了兵器用拳脚硬刚拳魁。

  而蒋札虎见夜惊堂敢和他拼拳脚,眼底显出当代拳魁该有的傲色,右脚滑开双臂一前一后,躬身如伏虎勾了勾手。

  嘭——

  夜惊堂爆发力极大,在距离尚有三丈,身形便骤然爆发,往前疾冲便是一记冲拳,直击蒋札虎胸腹。

  而蒋札虎大步后撤,右手大摆臂,自上而下直击夜惊堂手肘。

  夜惊堂练的是宋叔教的雷公八极,外加融入了柳千笙的拳脚造诣,路数为寸截寸拿、硬打硬开,善用膝肘,拳风刚猛破坏力惊人。

  而蒋札虎当前的路数显然是白猿通臂,招法冷脆讲究沾衣发劲,最关键的是攻击距离惊人,形似白猿放长击远,未等夜惊堂拉近到爆发距离,摆臂下劈裹挟的浩瀚气劲,已经落在夜惊堂右臂穴位之上。

  嘭——

  夜惊堂冲拳被截击,整条右臂瞬间发麻,小臂甚至被砸出了血痕,在冲击力下往下坠去,而左手却丝毫不慢,往前踏步就是一记顶心肘,再击蒋札虎胸腹。

  但蒋札虎身步有章,根本不和夜惊堂对冲,徐徐后撤间摇身摆臂,双臂如同风车,连续砸向夜惊堂攻来的肢体要穴。

  啪啪啪啪——

  刹那之间,盆地里如同炸响了一串炮仗。

  距离不算远的梵青禾,只见夜惊堂整个人如同猛虎扑食,往前大步极冲,重拳、横肘、冲膝,眨眼便是十余次连击,硬把蒋札虎打退出去二十余丈。

  而蒋札虎连连后退却不动如山,每次都精准无误击中夜惊堂攻击招式的薄弱点,连破十余招未被触及躯干,反而用坚若铁石的双臂,把夜惊堂四肢砸得处处血痕。

  此景看似是蒋札虎游刃有余大占上风,但只有顶尖行家,才看得出夜惊堂的恐怖。

  蒋札虎的重摆臂携万钧之力,寻常宗师胳膊碰上就被砸断,根本不存在连招的可能性。

  而夜惊堂骨头硬度要强过蒋札虎,能把他胳膊砸断,蒋札虎骨骼必然先受创,为此只是几次摆臂重劈后,蒋札虎就自行收敛了力道,以截击为主避其锋芒。

  夜惊堂攻势如潮,连续交手十余招,虽然看起来遍体鳞伤,但骨骼强横伤不到内里,顶多算皮肉擦伤,这么压着打,他能连出百来招。

  但进攻招式全被截击,连蒋札虎躯干都没碰到,他却被铁胳膊一顿砸,继续死磕肯定不是办法。

  为此在一次冲拳出手,蒋札虎再度砸向手肘之时,夜惊堂气势浑然一变,刚猛爆脆的拳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弱柳随风的飘逸,变拳为掌,反手贴向了蒋札虎手腕。

  蒋札虎无愧拳魁之名,重摆臂几乎骤停,在胳膊触及夜惊堂手掌时已经没了任何力道,反手为爪,扣向夜惊堂小臂。

  此景在外人看去,就是两个拳风爆裂的武人,在冲出一段距离后声势骤停,双手你来我往推搡,快得只剩下残影,却没带出半点声音,而周边纷飞的草叶,却被无形劲风带动,环绕两人如同飞旋漩涡。

  两人看似只是你来我往推掌,实则暗地里气劲万变,都在根据听风掌获知对方气脉走向,从而提前变招拆招,彼此变招速度越来越快,不失误的情况下,谁先猪脑过载,谁就失手被轰出去。

  蒋札虎师出柳千笙,对手拿他几十年前打底子的武艺来对付他,无异于班门弄斧,章法有度不显丝毫凌乱,气脉变化万千,已经到了同辈武人看见都反应不过来的地步。

  但蒋札虎也在此时发现,夜惊堂的气脉有点不对劲,顺滑的不像凡人,提气变招没有任何延迟凝滞,直接到了气随心走、信手拈来的地步。

  蒋札虎身体天赋本身就是世间最强的一拨人,为此能看出夜惊堂这绝不是天赋,而是以秘法后天打磨而成。

  蒋札虎眼底闪过一丝讶色,但也仅此而已,发现夜惊堂身体素质已经超出凡夫俗子的界限,蒋札虎没有再用凡人之躯硬刚人造神仙,手法浑然一变。

  嘭——

  夜惊堂和蒋札虎推掌,压力远比和仇天合较量大得多,你来我往十余次,同样快到了极限,再快一点就完全跟不上了。

  但就在他全神贯注应变之时,忽然发现蒋札虎体内气脉诡变,原本的澎湃气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没法捕捉感知,甚至出现了一股诡异的反向吸扯力。

  夜惊堂手掌就贴在胳膊上,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手掌便贴实了蒋札虎小臂。

  而蒋札虎胳膊着力,自然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一记撞臂,扫在夜惊堂掌心。

  嘭——

  蛮横气劲透体而入,夜惊堂整个人直接倒滑出去十余丈,半途以手掌撑稳住架势,眼底闪过一抹惊异。

  蒋札虎震退夜惊堂,可能也是第一次遇到底子这么夸张的对手,还开口问了句废话:

  “柳千笙惜才,没教你压箱底的真本事?”

  夜惊堂发现柳千笙还留着后手,教了蒋札虎破招之法,当下也不再以短击长,站直身体道:

  “好功夫,拳魁当之无愧。你把金鳞图或囚龙瘴的配方解药交出来,我现在就离开,事后朝廷会信守承诺,让你学玉骨图作为补偿。”

  蒋札虎听到囚龙瘴,眉头明显皱了下,不过此举并非茫然,而是疑惑,毕竟他恰好真有,有点奇怪夜惊堂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蒋札虎单手负后,虽然上半身衣袍尽碎,胸口还带着一点血痕,不过气势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平淡回应道:

  “你打赢了才有资格说这话。”

  夜惊堂点了点头,抬起了右手:

  “那蒋帮主,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嘶——”

  两人交手几十招,说起来也是瞬息之间。

  此时大黑马才从盆地冲下,来到附近。

  梵青禾见状迅速跑到跟前,飞身一跃摘下黑布包裹的鸣龙枪,当空丢向远处的夜惊堂。

  啪——

  夜惊堂单手接住大枪,右手滑至枪尾猛然一震,包裹长枪的黑布便四分五裂,露出通体墨黑的枪身,气势也在此刻浑然一变。

  蒋札虎瞧见鸣龙枪,眼底闪过意外:

  “夜大人还会枪法?”

  “略懂。”

  夜惊堂手握长枪斜指地面,目视前方,身若苍松纹丝不动,抬起左手勾了勾。

  嘭——

  便在此时,单手负后风轻云淡的蒋札虎,身形几乎直接从前方凭空消失。

  待再次出现时,人已经到了夜惊堂左侧,衣袍带起骇人破风声,如果一道鬼影般直接突袭到了近前。

  而夜惊堂反应丝毫不慢,双眸微凝右手握紧长枪,墨黑枪杆瞬间崩成半弧,双眸也在此刻充满血丝,一记开山裂石的黄龙卧道,直接劈向左侧大地。

  轰隆——

  数里开外的曹阿宁等人,只见偌大盆地之内,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条数十丈长的巨大凹槽。

  齐腰深的茂密杂草,在枪锋出手的一瞬间,便被气劲搅碎化为一条青黄色长龙,如龙行于野,瞬间撕裂了左侧的黑色大地。

  蒋札虎正处于锋芒之前,饶是料到夜惊堂枪法定然不差,也没想到夜惊堂掏出了老枪魁的看家绝学,还起手就以风池逆血加持威力,这毁天灭地的一枪劈下来,速度稍微逊色于轻刀,但破坏力强出何至数倍。

  大枪是公认的百兵之王,除了不便携带几乎没缺点,九尺枪身外加半步一臂的延展,原地起手攻击距离能过三米半,打短兵天生占三成优势,打赤手空拳更是不讲道理。

  蒋札虎拳脚造诣公认的当世第一,但面对百斤君山刀就明显吃力,而对上断声寂的大枪,场景便如同现在。

  蒋札虎突袭速度骇人,但夜惊堂作为同级别对手,根本就不可能被突到脸上才想起来出招。

  蒋札虎刚刚踏入一丈范围,无坚不摧的枪锋,便裹挟开天辟地的气劲劈到了头顶。

  劈枪破甲力远不如刺枪,但兵器越长,顶端便如同鞭稍,速度能被催发到短兵没法企及的极限,再怎么也比轻刀破坏力强。

  蒋札虎如果用额头硬接,颅骨根本扛不住这种程度的重劈,孤身近枪没了机会,当即抬起双掌住住枪杆。

  嘭——

  爆响之下,蒋札虎双腿瞬间下陷近两尺,直接被钉入脚下黑土地,而背后草地也出现了一条左右分开的漫长凹槽。

  夜惊堂一枪劈下,没有丝毫间隙,直接拉枪回手,继而握枪前刺直取咽喉。

  飒——

  这一枪声势之强直接凭空带出了刺耳爆响。

  蒋札虎这次没有选择空手接白刃,毕竟这玩意根本停不住,见状直接后仰倒地,双腿猛然一弹,便把身体松泥土中拔出,沿着草地往后滑去。

  擦擦擦——

  夜惊堂一枪落空便大步上前,手中长枪犹如青龙吐水,连续十余枪点刺落向蒋札虎胸腹。

  但蒋札虎躺地身法依旧惊人,双手拍打地面犹如仰泳,竟是顷刻间滑过了数十丈草地,避开了连环枪锋,来到了村落近前。

  蒋札虎只要起身就是一枪直逼胸腹咽喉,完全落入下风根本没反手余地。

  但蒋札虎表情却没有丝毫异样,待触及篱笆墙瞬间,右臂上抬砸烂了背后的篱笆,手也砸入了后方泥土,继而:

  嘭——

  爆响声中,泥巴墙后的菜地泥土当即炸裂。

  一杆云纹长槊,从泥土之中弹出。

  长槊本由油布包裹,此时撕裂油布显出真身,可见槊鐏为狼头,通体带有花纹,两尺槊锋之上还有铭文,刻着两个小字,以及一个部族的古老徽记。

  长槊为马槊,长度过丈,电石火花间便抽到了鸣龙枪之上。

  铛——

  金铁交击的爆响身中,夜惊堂只觉手中巨力传来,震得枪杆几乎脱手,瞬间认出了是梁州傅家的风波棍,专门用来打长兵的招式。

  而接下来的景象也不出夜惊堂所料,蒋札虎震开枪锋之后,身形当即弹起,长槊直点咽喉。

  虽然这招式行云流水没半点瑕疵,但夜惊堂能看出蒋札虎并不是专精长兵,这马槊用得远不如拳脚那般无懈可击压制力惊人,只能说中规中矩。

  夜惊堂以前遇上过风波棍,眼见一槊刺来,直接上抬枪杆架开长槊,同时枪锋下压偷脚,直接在蒋札虎左腿上擦出一条血口。

  嚓——

  兵器虽然一寸长一寸强,但步战也不是越长越好,为此才有了步枪和马枪之分。

  蒋札虎手中长槊四米出头,明显是马战的兵器,在地上挥舞,碍于身高,灵活性会带来巨大限制。

  夜惊堂抓出这点瑕疵,偷脚过后没有拉开距离,而是压身前上,持枪上崩。

  嘭——

  蒋札虎横枪下压格挡,整个人被却被夜惊堂裹挟通神蛮力崩枪给挑得双脚离地。

  而夜惊堂乘此机会,双手握枪便是一记横扫,枪锋如同镰刀,瞬间削平了周身数丈的草丛。

  而浮空的蒋札虎拉枪挡住横扫,整个人便往侧面激射而出,摔在十余丈外的草地上又弹起,结果夜惊堂已经后脚杀来。

  叮叮叮叮——

  盆地内金铁交击声不断,两道赤裸上半身的人影,如同割草机般在茂密草地上穿插,不过刹那间就围着村庄,画出了一条弯弯绕绕的圆环。

  梵青禾有心帮忙,但巅峰武魁交手,她放毒丢暗器可能起反作用,只能沿途跟随,找机会在必要时出手,追逐的同时也发现蒋札虎用的兵器,似乎有点眼熟。

  而极远处的山坡上,杜潭清等人万万没想到,蒋札虎能和人打到这种程度。

  从当前情况来看,蒋札虎拳脚功底确实独步天下,但换了长兵明显就掉了一档,打法非常被动,但也不至于被直接斩杀,那接下来就是拼耐力和失误了。

  双方看起来都是巅峰武魁,不存在失误的可能性,打到最后很可能是双方力竭后一方惨胜。

  杜潭清念及此处,不禁心中暗喜,低声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两人是一场恶战,打完后必然没了再战之力,待会儿咱们乘虚而……而……”

  话到此处,又戛然而止。

  众人眯眼看去,忽然发现村庄里竟然跑出了一道人影。

  夜惊堂乘胜追击攻势如潮,靠着过人身法和枪招,见缝插针隔几枪就在蒋札虎身上来一下,虽然面对金鳞皮有点刮痧,但完全刮得动,只要持之以恒,总能把蒋札虎刮躺下。

  而蒋札虎发现长兵打不过,拳脚又完全碰不到用长兵的夜惊堂,眼神也逐渐凝重,飞身急撤间数次想要反手,但夜惊堂稳若磐石半点不冒进,就是卡住距离硬刮,不过片刻间已经在蒋札虎身上留下数道小口子。

  而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之时,侧面的村落里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余光看去,却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杵着拐杖摇摇晃晃跑走出来,脸色十万火急,遥遥就开始呼喊:

  “住手!住手!别打了……”

  蒋札虎想停手,但在被动的情况下,不拼着挨一枪,根本抽不开身。

  而夜惊堂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蒋札虎压制住,只要停手让对方重整旗鼓,那就得从头再打了,肯定不会收手。

  处于两人附近的梵青禾,本来在关注双方战局,余光看到跑出来的老者,忽然发现对方穿着一身黑袍,脖子上挂的有黑珠配饰,脸上还有些许繁复纹身,标准的部族巫师打扮,微微一愣继而也连忙开口:

  “等等!先别打了!”

  嘭——

  此言出,两杆兵器撞在一起,又不约而同弹开。

  两道人影瞬间分开十丈,立在了草地两侧。

  夜惊堂双手持枪,浑身汗气蒸腾,谨慎盯着远处的蒋札虎,询问道:

  “怎么了?”

  梵青禾仔细打量杵着拐杖跑出来的老巫师,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而那老巫师跑出村子后,直接扑通跪在了草地上,竟是直接开始鬼哭狼嚎胡言乱语:

  “王啊!王当年就是这样……公子逃出去了,公子没死……”

  ???

  夜惊堂持着长枪,倒是听出了些许意思,转头询问:

  “你是亱迟部的人?”

  蒋札虎则眼神讶异,虽然大半夜被找上门打一顿有点不爽,但还是翻转长槊插在了地上,询问道:

  “夜大人是亱迟部的后人?”

  梵青禾通过话语猜出这老巫师的身份,连忙跑到跟前,说道:

  “他是韩庭?亱迟部的大祝宗?他怎么会在这里?”

  颤颤巍巍的老头,跪在地上胡言乱语,根本听不清说什么。

  蒋札虎快步走过去把人扶起来,想了想开口道:

  “西北王庭分崩离析后,天琅王居无定所四处寻求援助,岳父带着部落药师,隐入黄明山暗中为王庭制药;我二十多年前游历至此,岳父帮我治愈了经脉,后来亱迟部全族灭于燎原,岳父就在山里隐居了下来。”

  说到这里,蒋札虎望向老巫师,询问道:

  “岳父确定他是天琅王遗孤?”

  韩庭望着夜惊堂的面容,连连点头:

  “绝对是。只有吃了天琅珠,才能展现出这种气象,还有身材、用枪的架势,都相差无几,肯定是王的后人……”

  夜惊堂沉默了下,觉得这情况可能有点复杂了,稍微捋了捋,还是先问起正事:

  “前些日子出现在京城的囚龙瘴,可是韩先生炼制?”

  巫师韩庭年纪大了,有点语无伦次,一直在喜极而泣,重复吾王什么的。

  蒋札虎看了眼身上破破烂烂的袍子和血迹后,扶着老巫师走向村子:

  “外面天凉,老人身体受不住,进去说吧。”

  夜惊堂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想想也没说什么,和梵青禾一道走向村子。

  而极远处,山顶上。

  杜潭清等七八个人,整整齐齐趴在地上,遥遥瞧见盆地里的情况,眼底不由露出茫然。

  曹阿宁虽然眼力平平,但对夜大阎王的架势实在太熟悉,方才一番搏杀后,其实已经隐隐看出盆地里那个如狼似虎的枪客是谁了。

  见夜惊堂和蒋札虎点到为止了,曹阿宁还松了口气,毕竟以夜大阎王的底蕴,他们几个跑去当黄雀偷鸡,那肯定是白给的。

  发现杜潭清等人有点懵,曹阿宁想了想还阴阳怪气问了句:

  “杜老,不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这看起来,怎么如虎添翼了?两个巅峰武魁蹲在那里,咱们还去不去收尾呀?”

  “……”

  杜潭清又不傻,这还收个卵的尾,就他们七八号人上去还不够给其中一个塞牙缝的。

  不过杜潭清也没露出什么挫败神色,低声道:

  “亱迟部是心腹大患,必须斩草除根。王府好不容易发现行踪,岂能不考虑计策落空的情况。我们继续盯着即可。”

  杜潭清说完之后,勾了勾手,一个部下,当即挪到跟前,取出一只袖珍小鸟。

  杜潭清取出笔在纸条上写下几个蝇头小字后,便把小鸟放了出去……

  ……

  而距离数里开外的另一座山头上。

  骆凝躲在一块大石头下面,用望远镜打量着盆地里的情况,虽然表情如冰山女侠,心里却是荡气回肠,觉得我男人真厉害,顺带有点狐疑身边那个花枝招展的陌生女人是谁。

  不过骆凝也有点害怕王见王,所以并未和薛白锦坦白,只是装作没认出来的样子偷偷看。

  但薛白锦什么眼力?只是看几个招式,就猜出下面那个俊得不像话的年轻人是谁了,待两人点到为止后,开口道:

  “那就是夜惊堂?”

  “嗯……嗯?是吗?”

  骆凝拿起望远镜,做出仔细打量的模样:

  “好像真是。蒋札虎不是小人物,夜惊堂应该在办事,咱们凑过去可能会让他身份暴露,先走还是?”

  薛白锦贸然靠近,以下面两人的实力,是有可能发现的,到时候三方武魁聚首,免不了出现很多不好解释的情况。

  不过薛白锦也没离开的意思,目光望向数里开外的一处山脊:

  “这好像是局,背后有黄雀在算计夜惊堂或者蒋札虎。”

  “嗯?”

  骆凝双眸微凝,在千山之间打量,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什么局?”

  “不清楚。先等等看,夜惊堂既然是我平天教的教徒,遇上了自然得庇护一下。”

  骆凝听到这个,自然是不说话了,一切听从白锦安排,安静在山巅潜伏。

  “话说这夜惊堂长得真俊,功夫也漂亮,云璃和他认识这么久,就没半点想法?”

  “你别胡说,云璃还小,哪里懂得这些……”

  “是吗,云璃看起来也不瞎,是不是你管太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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