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6.01-6.05)原作者:关关公子[qcqs]

送交者: Tags [★品衔R6★] 于 2026-08-22 12:59 已读6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六卷:千山游隼

  千山难阻红尘客,枪横雪崖伴游鹰!

  第001章:两人一鸟

  九月已是晚秋,南方可能还暖如春日,西北却逐渐转凉,到了夜间已经有了寒风刺骨之感。

  银月如钩,凄白月色洒在一望无际的大戈壁滩上,体形健硕的白色飞马,自荒草地上一穿而过,月下看去犹如惊鸿魅影,自地穴探头的野兔,尚未看清是什么东西,便已经到了视野尽头。

  马背上,夜惊堂披着黑色披风,脸上围着防风面巾,目光一直搜索着荒野间的一切风吹草动。

  鸟鸟则因为大马跑得太快,被风吹得站不稳,直接躲在了夜惊堂屁股后面。

  夜惊堂虽然在马背上长大,骑得也是万里挑一的塞外神驹,但马匹奔行的颠簸避免不了。

  他不敢让昏厥的太后娘娘再受冲击,便双腿微屈站在马镫上,胳膊平举公主抱着太后,用腿当减震缓冲,尽力不让颠簸传递到太后娘娘身上。

  夜惊堂马步功底很好,肢体操控更是当世顶尖,太后娘娘躺在夜惊堂怀抱里,连胸脯都没颤动,就如同躺在四平八稳的软床上。

  而夜惊堂双腿以极高频率收放,几个时辰奔波下来,则是有点腰酸背痛。

  好在这点小问题,对夜惊堂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有点担心晚上温度低风又大,太后娘娘身体招架不住。

  呼呼——

  疾风迎面而来,马蹄声回响耳畔。

  太后娘娘眯着眼睛,脸颊靠在温热的胳膊上,因为身材娇小,被横抱着倒是不难受。

  可能是到了深夜确实有点冷,太后娘娘迷迷糊糊间,微微蹙了下眉,继而就感觉到耳边在刮大风,就好像露天睡在风口,她下意识拉了拉裹在身上的披风,结果耳边马上传来低声呼唤:

  “太后娘娘?”

  “嗯”

  太后娘娘身体感知逐渐恢复,才发现了自己躺在男人怀里。她心底微惊,睁开眼眸打量,正好瞧见夜惊堂近在咫尺的脸庞和天地上弯月星空,眸子不由瞪大了几分,而后又左右打量,显然有点茫然。

  “吁一一”

  “太后娘娘?你感觉如何?”

  “我……本宫……”

  太后娘娘相当蒙圈,不明白刚才还在琅轩城看大戏,怎么一转眼就跑到了荒郊野外,还坐在夜惊堂怀里……”

  太后娘娘察觉到两人姿势过于亲密,想往外挪一点,但手脚有点使不上力气,就疑惑询问:

  “本宫怎么了?”

  “下午的时候,娘娘忽然晕倒了。我现在就带娘娘去洪山看大夫,明天应该就能到。”

  “晕倒……”

  太后娘娘感觉自己没啥问题,就是四肢发软有气无力。

  难不成是饿晕的……

  “本宫没事,只是这几天没食欲,饿晕了……嗯,现在忽然想吃东西了,吃饱身体应该就没事了,你不用这么着急。”

  夜惊堂单手扶着太后娘娘后背,驱马继续前行,同时从马侧取来出发时准备的食盒。

  “没事就好。先吃点东西,反正已经出发了,尽快赶到洪山,让大夫看看……”

  太后娘娘把食盒放在大腿上,抬手打开后,可见里面是熬好的清粥;而下面还有些许养胃的小点心。

  太后娘娘不小心晕倒,把夜惊堂吓成这样,肯定是不敢再瞎折腾了,她捧起小瓷缸,打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而后鼓着腮帮,觉得夜惊堂目不转晴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就用袖子遮住红唇,待温热白粥入喉头,才询问道:

  “离人她们呢?”

  夜惊堂抬手轻抚太后娘娘后背,以免她呛住:

  “在后面。这匹马跑得快,所以先行了一步,就鸟鸟跟着……”

  “叽——”

  在背后睡觉的鸟鸟,可能是闻到了饭饭的香味,此时也醒过来,从腰侧探头看了看,然后就跑到了前面,挤在夜惊堂和太后之间,用脑壳蹭太后娘娘的胳膊,一副鸟鸟好担心的样子开始要饭。

  太后娘娘吃了几口后,肚子里的饥渴总算缓解,连带多日来的病恹恹都在烟消云散,她拿起一块肉脯,私下一小条喂到鸟鸟嘴里,见夜惊堂目视前方眼神刚毅,想想又把剩下的递到夜惊堂嘴边:

  “那,你也饿了吧?”

  夜惊堂低头看了眼,想想也没拒绝,抬手接住肉脯丢进嘴里,又道:

  “这匹马是巫马部的宝贝疙瘩,就这一匹,本来该让璇玑真人护送太后,但璇玑真人和蒋札虎不熟,所以还是我过来了,嗯……”

  太后娘娘知道夜惊堂的意思,柔声道:

  “水儿送本宫,本宫才不放心,指不定最后还是她喝个大醉,我抱着她往洪山跑。”

  “呵呵……”夜惊堂觉得这话还真没什么毛病,不由笑了下。

  太后娘娘说了几句后,揉了揉嗷嗷待哺的鸟鸟,又打量起夜惊堂全身上下:

  “你今天和人打架,没受伤吧?”

  “我能有什么事。”

  夜惊堂摇头笑道:

  “太后娘娘还有靖王都在旁边看着,我要是输了,怕是无颜回去面见大魏父老,所以打得非常认真,连压箱底的招式都掏出来了。”

  太后娘娘离得远,也没怎么看清,印象最深的就是夜惊堂枪出如龙的场面,便左手握圈右手食指……

  夜惊堂这次反应很快,连忙把太后娘娘拦住:

  “是最后一招,不是这招。”

  “哦,是吗?”

  太后娘娘似懂非懂点头:

  “本宫武艺不精,就觉得拿大枪戳戳戳的厉害……离人瞧见了是不是很高兴?她最喜欢江湖高手……”

  “是啊。”

  两人在马上轻声闲谈,到了晚上天气确实有点冷,太后娘娘坐在前面,吃完饭后,把食盒收起来,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一直保持端正坐姿显然有点累。夜惊堂坐在马鞍上,比刚才倒是舒服多了,怕太后强撑仪态又撑出事儿来,便让太后靠在身前,说道:

  “出门在外赶路,事急从权,娘娘还是以身体为重,不必计较这么多。”

  太后娘娘并不太想计较,但她当朝太后的身份摆在这里,靠在男侍卫怀里,总有些大逆不道之感。

  不过因为身体确实比较虚,她身体紧绷了片刻后,还是稍微放松下来,把鸟鸟放在怀里,扫视无边原野,没话找话:

  “这里是哪儿?”

  “燎原。当年天琅王最后一战,就是在这里,我估计也是在这里被义父捡到的,就是不清楚在什么地方……”

  “燎原……”

  太后娘娘稍微回想了下,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了随身携带的书籍,翻到最后面,找到其中一页:

  “以前在书上看过,上面写的星河悬顶、四野寂寂,和这里果然一模一样,那梁王世子肯定来过这里……”

  夜惊堂低头瞄了眼,却见书是《艳后秘史续》,上面的内容,是世子殿下回到封地后,带着太后娘娘出关游猎,走到此处回忆往年史上战事,然后天为被地为床……

  可惜具体内容被太后娘娘用手捂住了。

  夜惊堂暗暗摇头,觉得太后娘娘多此一举了,这书是他买的,被水水拿去送给了太后,捂的部分写的什么,他能不知道?

  不就是戴着尾巴装狐狸精,在荒郊野外勾搭纯情世子吗……

  虽然心知肚明,但夜惊堂终究不好明说,只是顺着话回应道:

  “梁王世子是大燕初期的人物,书是百年前写的。应该是著书之人来过……”

  太后娘娘可是把这些书当作史书看,对此连忙道:

  “能找到那么多对证之物,肯定确有其事。如果只是闲人臆想,福寿宫浴池里的那个行房用的座位怎么解释?燕太后总不能在宫里和宫女自娱自乐吧?”

  夜惊堂对于这个,确实不太好解释,想想点了点头:

  “倒也是。”

  太后娘娘认真说著书上的内容,不知为何,心头也联想起了自己。

  当年她懵懵懂懂的年纪,被选为新后入宫,结果在半路,就稀里糊涂成了未亡人,虽注定富贵一生,但也注定往后的一切都和她再无关系,她能等待的,只有某天老死宫中,给此生画下一个句号而已。

  生而为人,她没法接受这一切,却只能随波逐流没法逃避;在宫里熬了不过几年,便熬到了极限,恨不得提前结束这没盼头的日子,但也在那时,她碰到了后窗外的那棵银杏树。

  银杏树有没有灵她不知道,但确实给她带来了好运。

  莫名其妙拿到浴火图后,她为此开心了好几年,奢望着有朝一日能修道成仙,彻底跳出这牢笼。但练了几年后,她发现浴火图并不能让她成仙,只能让她健健康康活到死,想自我了断都难。于是这股兴奋劲儿又没了,她觉得银杏树可能误解了她的祈愿,便把自幼佩戴的花鸟簪,埋在了银杏树下。埋下簪子时,她不知道自己想祈求着什么,但簪子对女子意味着什么,却人人都清楚。

  她不敢去想这些事情,却雷打不动日日祭拜,她毕竟也只是个普通女人嘛,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在期待着。而银杏树似乎也并未放弃她这贪得无厌的俗人,还是给了回应,让她又拿到了一本《艳后秘史》。

  艳后秘史上的燕太后,在年纪轻轻守寡之后,也和她一样拜过银杏树而后俊美无双的世子殿下,就大半夜摸到了宫里,两个人就那么开始了。

  太后娘娘觉得银杏树是在指引她一一学着前辈,要主动,幸福是自己争取来的,只要遇到合适的人,挖地道假死也得去追寻自己的自由。但太后娘娘和燕太后不一样,燕太后独揽大权在自己宫里和相好乱来都没人敢。

  太后娘娘暗暗感叹片刻,觉得自己想法有点危险,就及时打住,开口询问道:

  “入关之后往洪山走,是不是会路过松露谷?”

  夜惊堂自幼在梁州跑,对路线自然门清,含笑道:

  “是啊。那里风景不错有很多石柱林,还留有前人的石碑。娘娘在书上看的?”

  太后娘娘自然是从书上看的,但不太好承认,就回应道:

  “以前听人说过。”

  “明天早上就能到,跑得快指不定还能赶上日出,我路过几次没进去过,刚好也能看看。”

  “也别太着急,这么好的马,整个天下都没多少匹,跑坏多可惜……”

  两人一马往南飞驰而去,话语渐行渐远,而黑石关的巍峨城墙,也逐渐浮现在了大地尽头……

  平夷城百里开外,三教九流汇聚的小镇上。属于三不管地带。

  镇子上不光有南来北往的商贾、杜潭清等谍子,也不乏四方行走的江湖豪客。

  ……

  入夜,镇上一家小客栈里。

  一对江湖人打扮的老少,在窗前就座,慢条斯理吃着便饭。

  而两人之间的桌子上,除开几样小菜一壶酒,还有一只毛色乌黑的寒鸦。

  寒鸦不过巴掌大小,看起来有点蔫,默默站在桌子边缘,和老少并不是很熟的样子,但吃饭的老者,时而还是会夹点吃食,放在寒鸦前面。

  客栈挺小,也没几桌客人,在老少饭吃到一半时,外面传来马蹄响动,继而一匹快马在客栈外驻了足。

  老者转眼看去,却见马上坐的是个身披蓑衣的刀客。刀客面相不到四十,身侧颇高,腰后悬着两把刀,一把长三尺半,一把两尺出头,皆用黑布包裹,整个人哪怕打扮得很普通,眼底那一抹精光,还是如同两柄尖刀,给人锋芒毕露之感。

  蓑衣刀客在客栈前翻身下马,大步走入客栈,看起来是想吃点便饭;但路过桌子时,却看向了桌上停留的寒鸦,而后又打量老少二人,开口道:

  “阁下是仲孙彦?”

  “老夫沈霖,仲孙彦是我不成器的师弟。席大侠请坐。”

  “原来是沈老护法,失敬。”

  身披蓑衣的席天殇,眼底流露出几分意外。

  北梁江湖邪门歪道很多,而其中较为出名的,莫过于仲孙彦之流,一手轰天雷玩得是出神入化,不知阴死了多少江湖高手。

  仲孙彦起初是北梁千机门的人,四圣之一仲孙锦的侄子,因性格较为叛逆,早早就被逐出了千机门,靠着不俗能力独自在江湖混迹,也算是北梁名气不俗的江湖名宿。

  席天殇身为北梁大宗师,曾经还在江湖场合和仲孙彦打过照面,但当时仲孙彦蒙着脸,他唯一留下印象的,就是这种形影不离的黑乌鸦。

  此时再度瞧见寒鸦,而坐在桌子上的却是千机门的护法沈霖,他自然明白了点意思,在跟前坐下:

  “仲孙兄弟出事了?”

  席天殇在北梁的江湖地位,等同于轩辕朝,腰间一把名刀云苍,一把两尺梅,败过不知多少江湖豪杰,是公认的北梁第一刀客。

  “师弟前些天折在了大魏,老夫出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席大侠早已功成名就的人物,怎么也出来孤身行走?”

  席天殇端起茶杯抿了口,随口道:

  “听说有南朝人在这边闹事,过来逛逛罢了。”

  沈霖点了点头,感叹道:

  “南朝的江湖人,确实有点张扬了。两朝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私底下恩怨情仇旁人管不着,但单刀入境杀我大梁的大宗师,还堂而皇之放狠话,说西海诸部今后由他罩着,就是欺我大梁无人了。”

  席天殇自然听说了刚发生的事情,对此道:

  “仲孙老前辈位列四圣之一,乃我大梁江湖的领头人。如果我去南朝杀个武魁,还干涉南朝内政,不管杀的是谁,吕太清都得找我说教说教。那夜惊堂都目中无人到这地步了,仲孙老前辈就不出山管教管教年轻人?”

  沈霖道:

  “这事归国师大人和左贤王管,我千机门不过江湖游勇,管不了这么宽。再者夜惊堂放完狠话,必然不敢继续留在北梁,现在已经入关了。”

  千机门善于奇淫巧技,机关暗器只能算副业,真正厉害的地方是打造铠甲军械、修建城池水利等大活儿,出山的门徒几乎都是各大势力的座上宾,耳目之灵通远非寻常江湖势力可比。

  席天殇这次就是为夜惊堂而来,听到这话,询问道:

  “夜惊堂已经跑了?”

  沈霖点了点头:

  “打完司马钺就跑了,现在恐怕已经快入了黑石关,根本不给我朝江湖人找场子的机会。”

  “是嘛……”

  席天殇摩挲手指,又聊了几句后,也没再耽误时间,告辞起身飞驰而去,调转路线不再前往郎轩城,而是直接往南杀向了梁州。

  第002章:江湖路人

  中午时分,寒风吹拂山谷间的石柱林,一片葬着无数英烈的墓园,躺在枯叶之间,只有些许老旧白碑探出了地面。

  嚓嚓——

  寻常民夫打扮的剑雨华,手里拿着铲子,一点点铲掉碑林间沉淀甲子的枯叶泥土,露出了两尺泥地下方的老旧石砖。

  而石砖道路的来路,则是谷口外的一座小镇,镇上只有几百口人,来往商旅一般把这里叫傅家庄。

  梁州傅家放在三百年前,是梁州顶流世家,在乱世中起家,曾为大燕打下半壁江山,荣华富贵持续了三百年,也为大燕镇守了三百年江山,直至大燕末年举家殉国,才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间。

  剑雨华是傅家的直系子孙,为避祸改了姓,行走江湖的时间不算长,但其经历也算可圈可点——初出江湖便成了名声在外的游侠,行至泽州被江湖豪门看中,化身豪门嫡传改练剑法,而后被视为能接替剑圣名号的好苗子,还有了个一见钟情的红颜知己。

  如果不出意外,剑雨华这一生会很波澜壮阔,十年后有可能超越周赤阳,也可能比肩孙无极,就算比不上这二人,也可以在江湖上留下专属于自己的一段传奇。

  但剑雨华做梦都没想到,就在定下婚约的前夕,他遇到了一个变态。

  剑雨华天赋公认的高,其他豪门年轻一辈扛大梁的人物,也不是没打过交道,可能有吃力的时候,但从未出现被碾压的情况。

  结果和那刚冒头的叶四郎交手,他直接被打得当场自闭。

  后来周怀礼和轩辕鸿志合伙指黑为白,他站出来作证后丢下兵器离开,是出于武人的侠肝义胆,但也不乏被打自闭后,觉得怎么努力都很难追上,回家种地算了的情绪在其中。

  如果只是天赋比他高也罢,偏偏那叶四郎品行也不比他差,他仗义执言了一句,晚上被周怀礼找上门清理门户,那个醉醺醺上门的刀客,他虽然没看仔细,但事后从身高体态判断,应该就是叶四郎。

  他只是说了句江湖人该说的话,叶四郎就冒出来不惜结下大仇,帮他挡下周怀礼救了他一命,可以说完全活成了他最向往的样子。

  从那之后,剑雨华再无重出江湖之心,只是隐姓埋名和红颜在故乡厮守。

  梁州本就偏远,松露谷背靠洪山,更是偏远之地,剑雨华近半年没外出,也未曾了解过外面的情况。

  不过他在家闲着没事练武,现在都已经有宗师的水准了。以叶四郎的天赋,现在少说也该触及中游宗师的门槛了吧。

  二十左右走到这个地步,未来可以说说板上钉钉的八大魁,如果彼此再交手一次,不知道他的“风波棍”,还能在叶四郎手下撑个几招……

  剑雨华清理着祖坟,正神游万里之际,忽听镇子上传来马蹄响动。

  转眼看去,一匹赤红色骏马缓步走入镇子,马匹汗气蒸腾、呼呵如雷,仅仅一出现,就让深秋清冷的小镇出现了几分燥热之感。

  而再看马上之人,是个体型匀称的江湖客,斗笠遮住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刚毅的下巴,马侧挂着一杆黑布包裹的长兵,从形制来看是长枪,长九尺半。

  虽然只是一人一马一枪,但往镇上一站,却有股千军万马列阵般的压迫力,饶是武艺不俗的剑雨华,都在此刻绷紧了心弦。

  剑雨华拿着长柄扫帚,缓步走出石柱林,来到了小镇的街道上,遥遥看向马上枪客,含笑招呼:

  “大侠来找人?”

  马上枪客看着深处的陵园,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是傅家的后人?”

  声音清朗,听起来只是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虽然话语平静,但字里行间夹杂的那股气势,就好似稳如山岳的精钢寒铁。

  剑雨华意识到马上之人,杀他可能都不用下马,便把扫出靠在了墙边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这镇上都是傅家的守墓人后人,阁下以前没听说过?”

  “傅家太过愚忠,当年若懂得审时度势,不至于落得门庭衰败至此的境地。”

  枪客评价一番后,没有再久留,轻夹马腹朝着洪山方向行去。

  剑雨华眼底有些莫名其妙,望着洪山方向,直至一人一马完全消失,才暗暗松了口气,回到了房舍里。

  周家小姐如今已经嫁为人妇,打扮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正在屋里收拾着桌椅,见剑雨华回来,询问道:

  “那是什么人?”

  “估计是崖州那边过来的高手。”

  “是不是家里派来追杀我们的?”

  “放心,这里就在洪山脚下,水云剑潭惹不起洪山帮,不敢来这里闹事。”

  “哦……”

  骏马奔驰在梁州西部的荒野间,速度较之昨夜的风驰电掣减缓了许多。

  夜惊堂骑在马上,连夜奔波难免有三分疲倦,不过眼神依旧清明,只是有点担心胯下的宝马会不会累出事儿。

  昨天下午从琅轩城出发,这匹塞外神驹直接用几个时辰跑到了黑石关,约莫是寻常马匹两天的路程。

  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夜惊堂也不敢往死里跑,中途停下休息了半个时辰,而后才继续出发,等到天色大亮才出荒骨滩。

  太后娘娘起初还靠在怀里说着闲话,但身体有点虚,夜惊堂也不可能主动聊些男男女女的话题勾起兴趣,聊着聊着就开始犯困,靠在身上睡着了。

  此时天亮了,夜惊堂低头观察了下情况,太后娘娘斜靠在怀里眯着眼,气色较之昨天晕倒好了很多,国泰民安般的微圆脸颊,甚至带着一抹微红,眼珠微动看起来是在做梦,不过并不清楚是什么梦。

  夜惊堂想让太后多睡会儿,便用斗笠挡住了脸颊,免得白天的亮光把她吵醒。

  结果他刚手刚动,太后娘娘就浑身一抖,继而惊醒过来,茫然看向左右,又坐起来勾了勾耳边的头发:

  “本宫怎么睡着了……到哪儿了?”

  “马上出荒骨滩,距离松露镇还有两百多里,日出怕是赶不上了……”

  太后娘娘刚醒来还有点懵,稍微捋了下思绪,眼神才恢复正常,看向天空:

  “今天是阴天,去了也看不到,还是慢慢走,不要着急。爱妃呢?”

  “叽……”

  钻到马侧行囊里睡觉的鸟鸟,稍微动弹了下,然后又没了动静。

  太后娘娘探头看了眼,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她见夜惊堂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想想又抬起腿儿,在马鞍上转身,从侧坐的姿势变为了骑着:

  “你一天没合眼了,稍微休息下,本宫来骑马。”

  夜惊堂瞧见太后娘娘在身前折腾,明显一愣,本来也没拒绝,但马上又感觉到不对——太后本来侧坐着,贴在他腿间的只是腿侧,彼此接触面并不大。

  而现在转了个身,背对着骑马,两人身体就是完美契合了,胯部刚好夹着软软的大桃子……

  夜惊堂感觉不对,怕冲撞到太后娘娘,往后挪了些许。

  太后娘娘倒没觉得这姿势和方才有什么区别,背对夜惊堂还稍微放开了些,从夜惊堂手里接过缰绳,然后就猛夹马腹,来了声:

  “驾!”

  “嘶——”

  结果胯下的塞外神驹,比想象中的要烈,刚才慢慢跑估计还憋坏了,太后娘娘猛然刺激,色骏马直接高抬前蹄,继而就往前面窜了出去。

  夜惊堂一个踉跄,但尚能保持平衡,结果太后娘娘反倒是撞在他胸口,又滑到近前紧紧贴在了一起。他抬起手扶住太后肩膀,不大确定询问:

  “太后娘娘,你确定会骑马?”

  “本宫出身江州秦家,可是将门虎女,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怎么可能不会骑马。只是这些年在宫里,没多少机会骑马罢了……诶,马镫呢?”

  太后娘娘双手握着缰绳,想把宫鞋套进铜制马镫里,结果脚儿勾了半天都没找到,便低头打量,然后表情就是一僵。

  这匹从巫马部借来的宝马,无论爆发力还是耐力,都不输左贤王那匹战马,而体形也相差无几。

  夜惊堂骑在马上马镫自然是特意调过的,他踩着刚刚好。而太后娘娘的个头,骑在宽大马鞍上的姿势就已经有点费力,脚儿悬空的情况,距离马镫还有几寸,根本就够不到。

  夜惊堂偏头瞧见此景,嘴唇张了张,看起来是想笑,但是没敢,只是抬手接过了缰绳:

  “还是我来吧。”

  太后娘娘可能是觉得有点丢人,也就没坚持了,老实坐在了马鞍前面。不过这么一折腾,两人姿势就变成了夜惊堂坐在后面,双手绕过太后娘娘两侧,持着缰绳骑马,把她环在了怀里。

  太后娘娘安全感倒是十足,但手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就双臂环胸,打量起了旷野景色。

  而夜惊堂这个骑姿,说起来比刚才难受多了。双臂把太后环在中间,发髻几乎就贴在下巴上,女人香沁入鼻尖,想闻不到都难;这也罢了,太后还看抱着胳膊挤胸,尺寸还本就不小,就在眼皮子底下。

  夜惊堂为防身体出现异样,当下也只能抬头望天,以鼻孔看路前行……

  梁州东南是戈壁平原,而到了西北部则逐渐出现丘陵地带,直至被洪山挡住去路。

  洪山和黄明山同属一条山脉,只是叫法不同,从黄明山过去是不归原,而从洪山这边翻过去就到了沙州。

  夜惊堂以前走镖经常来往两州,走的是望河垭商路,也就是洪山帮郑坤的地盘;而如今要去的洪山帮的花佛寨,得往主峰方向走,路线要偏一点,不过也算熟门熟路。

  因为太后娘娘气色渐好,夜惊堂也没让借来的马豁出命跑,沿途走几十里就歇歇,直至下午时分,才到了山脉外围松露谷附近。

  黄昏日暮,天空阴沉沉的没太多光亮。

  夜惊堂骑着大白马,走向视野尽头的小镇,太后娘娘则抬眼望着远山之上的雪顶,眼底颇为惊奇:

  “这还没入冬,那边就有雪了?”

  夜惊堂对此见怪不怪,解释道:

  “这边和中原不一样,地势很高,九十月就开始下大雪,洪山上面常年都有雪顶;去年这个时候,已经大雪封山,望河垭那边都过不去,我还在那边堵了七八天,差点没能回家过年……”

  太后娘娘出生在四季如春的江州,去京城前就只在书上看过雪,心里一直都挺喜欢那银装素裹的场面,听见这话,自然是心头大动,有点期待下雪的场面。

  两人闲谈之间,逐渐接近位于石柱林外围的镇子。

  夜惊堂本来没注意太多,只是和太后娘娘讲着过往故事,而站在肩膀上寻找吃饭地方的鸟鸟,眼力相当惊人,扫视一圈后,望向了镇上一个在修补房顶的汉子:

  “叽叽!”

  夜惊堂听见示警,眉头自然一皱,下意识右手搂住太后娘娘的小腰,左手握住了腰后刀柄。

  而太后娘娘猝不及防,脸色发红,抓着环住腰间的大手,有些无措道:

  “怎么了?”

  夜惊堂并未回应,只是蹙眉打量鸟鸟示意的方向,看到了在房顶上修修补补的年轻男子,但距离尚有两里,是又侧面对着,感觉陌生又眼熟,第一时间还真没认出是谁,便低声询问:

  “是什么人?”

  “叽叽……”

  鸟鸟眼力比人厉害太多,对敌人更是很敏感,当下跳起来就是一个横向飞踢,爪爪蹬在夜惊堂的胸口。

  夜惊堂稍作回想,顿时想起了是曾经在周家,一个兔子蹬鹰把他踹湖里面的剑雨华,眼底不免意外。

  太后娘娘也看不太仔细,询问道:

  “有认识的人?”

  “嗯。以前在泽州打过交道的一个江湖游侠,看起来是在这里隐居了。”

  夜惊堂要去洪山帮,无论是哪个身份走漏,对他来说都是不利因素,为此没有上前打招呼叙旧,而是用面巾遮住脸,低着斗笠从镇子侧面穿过。

  在房顶上修修补补的剑雨华,自然也发现了镇子外的两人一马。

  上次夜惊堂蒙着脸,言行举止还像个性冷淡;这次来人却是抱着个珠圆玉润的美人,看起来像个放荡游侠,剑雨华自然没认出是谁,只是随意看了两眼。

  夜惊堂很快从镇子外经过,前往了上山的路口,本来心思也没放在剑雨华身上,但走出些许距离后,忽然听到了后面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对话:

  “又是什么人?”

  “不清楚,骑着一样的好马,也带着长枪,扮相和中午遇见那个差不多,估计是一拨人。”

  “怎么都往山里跑,里面出事了不成?”

  “不清楚,我去打听下……”

  夜惊堂听见这对话心头不免疑惑。

  剑雨华作为曾经的豪门少当家,眼里显然不会差,肯定看得出他这匹马有多罕见。

  能说和他骑一样的好马,甚至误认为是一拨人,那中午路过的枪客,背景绝对小不了。

  从这地方进山,翻过云岭就是花头佛的山寨,对方肯定也是去洪山帮,和他同路,要是对方走得慢,指不定还能隔山相望……

  太后娘娘一直被搂着腰,等了半天不见夜惊堂说话,还以为夜惊堂就是想搂着,眼神古怪,不动声色把手推了推:

  “夜惊堂?”

  “嗯?哦……”

  夜惊堂回过神来,迅速把手松开,解释道:

  “听到了点消息,走神了。”

  太后娘娘暗暗松了口气,抬眼看向上山的崎岖小道:

  “从这里上去就到地方了?”

  “差不多,走三十多里山路,就到了花头佛的寨子。”

  夜惊堂摸不准中午路过枪客的身份,进了山又荒无人迹,碰上可能出意外,当下翻身下马把马镫调整了下,让太后娘娘可以坐好,而后直接牵着马往山坡上走,还从马侧取来打地铺用的毯子,递给太后:

  “山上冷得很,别受了风寒。”

  太后娘娘把毯子接过来披在了肩膀上,正想继续闲聊,结果发现蹲在后面的鸟鸟,忽然抬起了脑袋,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盯着山坡上。

  夜惊堂见此还以为又有敌情,停下脚步蹙眉观望,结果发现鸟鸟看的是不远处山崖上的一只花雕,站在悬崖上的窝里,正低头啄食着猎物。

  鹰的视力都好,山崖上的花雕,可能是察觉到了对手的窥伺,当即站直看向山下,还张开翅膀示威:

  “唳!”

  鸟鸟顿时恼了,可能是觉得本地的鹰一点都不礼貌,不请它吃饭就算了,还敢凶它,当即就张开大翅膀,开始示威:

  “叽——”

  “叽——”

  然后两只鸟就开始隔空对骂,叽叽喳喳不停。

  此景不说夜惊堂,连太后娘娘都看无语了。因为对方挑衅在先,夜惊堂自然也没管鸟鸟,牵着马往山上走。

  松露谷一带的山岭还没到主峰,但已经相当陡峭,越往上走温度越低,到了山脊之上又入了夜,直接有了寒风刺骨之感。

  夜惊堂牵着马徒步前行,弯弯绕绕用了近一个时辰,才翻过了三座山岭,来到了群山深处的花佛寨附近。

  洪山帮和寻常门派不一样,为防被官府一网打尽,老巢分散在各个山头,有洪山十八寨的说法。

  花头佛战仲道,是梁州江湖二把手,因为蒋札虎平时不露面,也算是洪山帮的代理掌门,其所在的花佛寨,自然也算是总舵口。

  虽然地处群山之间,但花佛寨并不简陋,是一座修建在峭壁上的堡垒,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大概有七百余帮众生活其中。

  已经入了夜,山岭间昏暗无光,但花佛寨内灯火通明,依稀还能听到吆喝声:

  “大大大……”

  “来喝……”

  太后娘娘裹着厚毯子,瞧见城寨上走动的西北汉子,小声询问:

  “这就是土匪窝?”

  “算是吧,不过进去可别这么说。”

  夜惊堂把马匹停在了隐蔽处,而后单手搂住太后娘娘,飞身爬上陡峭崖壁,通过帮众闲谈确定了花头佛所在的位置,而后便往花佛寨后方摸去。

  太后娘娘看着下方走动的帮众,心底紧张得要死,连呼吸都屏住,以免给夜惊堂拖后腿。

  但两人还没来到山寨后方灯火通明的楼阁,夜惊堂目光便微微一凝,迅速捂住了太后娘娘的嘴唇压低身形,看向了楼阁外的两道人影。

  两人其中一个是光头带着胎记的汉子,不出意外就是花头佛战仲道。

  而另一个则是洪山帮的帮众,并不清楚身份,彼此正在交谈:

  “想办法和帮主联系一声,让他注意安危。今天下午过来那江湖客,绝不是凡人,来意也不明。若是听闻帮主在黄明山出事,过来趁火打劫,那就麻烦了……”

  “帮主现在应该还在路上,还没到藏龙岭,这怎么联系?”

  “唉……”

  花头佛揉了下脑门,显然是在发愁。

  夜惊堂遥遥听见这话,眉头一皱,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一—黄明山的搏杀,说起来也不过三四天前。

  他飞马来回转了一圈,一马平川跑得很快;而蒋札虎带着十几口人,从黄明山翻山越岭回到洪山,队伍里有老有少都是家眷,沿途还得谨慎藏匿行踪,速度肯定慢得多。

  而且回来了他也不会来山寨,肯定是在深山老林里安置家小……

  念及此处,夜惊堂意识到自己火急火燎跑过来,来早了,蒋札虎家小都没安置好,现在没法和他接上头。

  夜惊堂要尽快找到蒋札虎看病拿金鳞图,不可能在这里等个十天半月,稍作斟酌后,又抱着太后娘娘悄然退出了花佛寨,改道往洪山主峰藏龙岭行去。

  太后娘娘不明所以,等到了荒无人烟处取来马匹,才询问道:

  “不进去了?”

  “蒋札虎还在山里,我们直接过去,让鸟鸟在天上找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队伍碰头。”

  “哦……”

  第003章:萍水相逢

  天下间龙脉有三条,黄明山为北龙脉,南方则是南霄山,崖山山脉居于正中。

  不过在几千年前,中原地区还在西北平原的时候,龙脉只有西北这条横隔大地的蜿蜒山脉,而黄明山也被称之为万山之祖。

  后来天地动荡、千里陆沉,梁州这边发过大水,化为千里泽国,梁州境内的黄明山,才被人称之为洪山,望河垭、红河之类的地名,也是在那时候诞生,实际上望河垭根本看不到河,洪山也没什么山洪,有的只是千里荒芜的苍凉山壁。

  洪山的主峰为藏龙岭,也称天柱峰,为天下间最高的山岳之一,传言为龙蟒栖息之地,上古时期,冬冥部等巫师部落,还会跑到半山腰祭祀,虽然如今早已废弃,但仔细寻找的话,还是能找到些深埋地底的砖石遗迹。

  三更半夜,藏龙岭的半山腰上。

  夜惊堂裹着黑色披风,手里牵着白色骏马,经过一夜的长途奔波,已经逐渐抵达了雪线,晚秋本就冷的天气,也彻底转为了刺骨山风,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梁州人,但夜惊堂也是头一次爬藏龙岭,身体素质惊人倒是不惧疲惫,但山上氧气稀薄,消耗还是挺大,无论人还是马都是呼气如牛。

  太后娘娘起初瞧见雪顶,还觉得很漂亮,等真正千辛万苦爬上来,才发现这确实是神仙住的地方,根本不适合人涉足。

  此时太后坐在马背上,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依旧冻得脸颊通红,抬眼看着上方直入云霄的巍峨山岳,都有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爬到上面。

  而与之相比,膘肥体壮的大鸟鸟,则要轻松很多。

  鸟鸟一身厚实白毛,本身就适合在雪原中活动,此时到了高山之上,反而更加精神了,一直在山间飞来飞去,偶尔还跑到雪顶上抓个小冰溜子回来,给太后娘娘看看。

  以夜惊堂估算,蒋札虎带着十几个家眷,应该在藏龙岭北侧某处,而他要寻找汇合,得先翻过藏龙岭。

  他从前天开始,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说不累是假的,而且马匹断断续续地赶路,也没机会休息,再强行翻过雪山肯定累死。

  为此夜惊堂在抵达雪线附近后,就没有再继续往高处走,而是顺着山腰横向移动,寻找可以过夜的落脚地。

  此时已经到了藏龙岭附近,山壁上全是山石冻土,偶尔也能遇见几朵耐寒的罕见花草,比如雪莲花等等。

  太后娘娘裹在毯子里,看着荒凉却又不失壮丽的群山,虽然被寒风吹得够呛,但眸子里也不乏淡淡光亮,毕竟这世外之地壮丽景色,不说久居深宫的她,就算是浪迹天涯的江湖游子,一辈子也见不到几次,算是终身难忘的回忆。

  两人走走看看,找了约莫半里路后,来到了一个背风的大石头下。

  夜惊堂把马停在石头下方,让鸟鸟去放哨,而后双手扶住太后娘娘的腰,直接把她托着抱了下来。

  太后娘娘在马上坐了这么久,同样是腰酸背痛,落地后用手扶着山石,轻捶了几下大腿,而后左右打量,从马侧取来了卷起的毯子,想铺在地上。

  不过太后娘娘自幼便是金枝玉叶,虽然想贤惠一下,但从未在野外风餐露宿过,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铺毯子,才能让两个人在乱七八糟的石头缝里睡下。

  夜惊堂把长枪插在地上当马桩,将白马拴在了上面,从行囊里取出草料喂养,见太后娘娘抱着铺盖卷有些茫然,就上前把毯子接过来,放在了石壁下方:

  “这地方肯定躺不下来,靠着睡吧,将就一下。”

  太后娘娘见此,来到了跟前,把裹着的毯子取下,继而抱着胳膊,在夜惊堂跟前坐下:

  “你以前走镖,也是这么睡的?”

  “是啊,不过戈壁滩上没这么冷。”

  夜惊堂把毯子拉起来,卷在太后身上,又将盖着的毯子在前面裹了一层,裹得太后娘娘和毛毛虫似的。

  太后娘娘这样暖和倒是暖和,但瞧见夜惊堂就裹着披风,还是关切道:

  “这毯子大,一起盖就行了,你脸都冻红了。”

  夜惊堂穿的是秋袍,在山上确实有点冷,虽然扛得住,但肯定不太舒服,见此也没多说,和太后靠在了一起缩在毯子里,同时取来干粮:

  “吃点东西,安心睡吧,我和鸟鸟轮流守夜。”

  太后娘娘在路上时常打盹儿,此时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靠一块儿,反正有点睡不着,她从毯子下探出手接过干粮袋,分给夜惊堂一大半,柔声道:

  “藏龙岭据说是神仙住的地方,书上就记载,前朝一个人,偶然在山中遇到世外高人,得其点化,成了绝世高手……”

  夜惊堂把肉干丢入嘴里,又喝了两口水,回应道:

  “前朝的张子明,洪山帮的祖师爷,武艺确实厉害,但人不行,占山为王的土匪。他儿子继任帮主,也是如此,最后被柳千笙宰了。”

  “是吗?我还以为这些只是传说,没想到还确有其人……话说梁王世子,还去藏龙岭山顶上看过日出,不知道是不是确有其事……”

  太后闲聊片刻后,发现耳边没接茬,就转头看了眼,却见夜惊堂靠在石壁上闭着双眸,竟是就睡着了。

  太后方才看夜惊堂举止如常,还想聊几句来着,此时才意识到夜惊堂有多疲倦,连忙停下了话语。

  看着近在咫尺的冷峻侧脸,太后娘娘目光动了动,又把身上的薄毯拉起些来,搭在了夜惊堂脖子下。

  发现夜惊堂的手冰凉凉的,太后轻手轻脚把手握住,放在肚子上暖着,在注视良久后,困意慢慢涌上脑海,也闭上眸子靠在了肩头……

  ……

  寒风呼嚎,群山之巅白雪皑皑,头戴斗笠的枪客,肩膀上扛着黑布包裹的长枪,在寒风中踏上了被万年积雪覆盖的雪顶,望向周遭的无穷山野。

  所有站在洪山主峰最高点的人,应当都会产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之情。

  但斗笠枪客眼神却颇为平淡,毕竟他叫断声寂,如果世间百种兵刃是百座各不相同的高峰的话,他本身就站在了群山山巅,还已经站了十年。

  断声寂对大魏江湖人来说,是个突然出现的强者,二十多岁一出山,就以天然之姿拿下枪魁名号,问鼎兵击一道近十年。

  其生平战绩不多,十年下来只打了三场,第一个是裴远鸣,后两个是江湖不服气的枪道宗师,三战全部挑死了对手,从那之后再无人敢登门问擂,坐实了其崖州霸主之名。

  出枪必杀人算不得什么好名声,但断声寂平时也不主动挑事,对外就是你老实本分,我可以当你不存在;你敢不服,我就让你死个明白的枭雄姿态。

  为此断声寂在江湖上的追捧者还挺多,至少比轩辕朝这种对晚辈下狠手,又在乎脸面没彻底打死的武魁名声好点,算是狠的坦坦荡荡。

  江湖对断声寂了解,就这么多,其无妻无子也没人敢和他打架,基本找不到太多可以谈论的话题。

  但断声寂不为人知的经历,却远比大魏江湖人想象的要多。

  断声寂出生在燕京,义父叫项寒师,北梁四圣之首,也是北梁的护国战神。

  甲子之前,北梁奇袭西北王庭,斩杀俘虏无数药师,也拿到了各种秘药的残缺配方。

  西海诸部都在想着复刻重现亱迟部的神话,北梁朝廷已经得到了秘方和天琅珠,又岂会不想着把其化为己用。

  北梁的逆向研究,从甲子前就已经开始,大概三十年前略有成果,虽然比不上亱迟部的秘药,但好歹也算加强版大良珠,耗费不算夸张也吃不死人。

  为此梁帝挑选了一批孩童,开始尝试培养而本就天赋一骑绝尘的断声寂,毫不意外是其中最优秀的一个,最后被项寒师收为了义子。

  在十岁时,断声寂就已经成为了义父最器重之人,受命跟着商贾迁居到了崖州,刻意被断北崖的人发现,而后选为好苗子拜入师门,赐名断声寂,潜伏数年后一朝出山,成为大魏的枪魁也成了北梁国师埋在大魏的一颗暗子。

  他这十年极少和人起纷争,并非淡泊名利,而是大部分心思都用在培养亲信渗透南朝边军上,根本没空搭理江湖俗事。

  昨天早上,他接到了琅轩城的飞鹰急讯,提到了夜惊堂在查鳞纹钢的事情,且说夜惊堂可能去洪山。

  断声寂根本看不上鳞纹钢那点小利润,但向北梁走私鳞纹钢,以便朝廷逆向研究装备军队,是梁帝下达的指令,他只能通过江湖渠道往回运。

  如今被朝廷查到蛛丝马迹,有暴露的风险,自然得处理。

  而夜惊堂的风头太盛,已经是北梁朝廷重点关注的南朝高层之一,能提前扼杀对北梁有利,为此断声寂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千里加急来到了洪山。

  按照断声寂的估算,夜惊堂从琅轩城出发,而他从梁州接壤的崖山出发,他距离要近七百多里,应该会提前赶到洪山,只要盯准蒋札虎,应该就能堵住夜惊堂。

  但蒋札虎还没回来,断声寂不清楚夜惊堂具体动向,也摸不准蒋札虎在哪儿,便只能孤身入洪山,尝试在藏佛岭上守株待兔,看能不能等到路过的夜惊堂,或者折返的蒋札虎。

  毕竟要从山里南来北往,必须翻过藏龙岭,只要有人经过,他就能发现。

  断声寂把长枪插在身侧,在雪崖之上席地而坐,耐心等待着猎物出现。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从清晨等待了中午。

  而一道久违的人影,也出现在了藏龙岭下方的雪坡上。

  断声寂转头看去可见来人是一个骑马的江湖客。

  江湖客身材颇高,腰悬佩刀,披着灰色披风,驱马在风雪间行走,整个人不动如山,气势却锋芒毕露,就好似插在辽阔天地间的一柄尖刀。

  如此凌厉锋锐的气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纵横江湖多年的顶尖刀客。

  这气势、这扮相,还在此时出现在藏龙岭,除了刀魁夜惊堂,似乎没别人了。

  既然等到了目标,断声寂也不啰唆,当下站起身来,拔出了长枪,走向了雪坡下。

  而雪岭下方。

  北梁刀圣席天殇,驱马往藏龙岭缓行,目光一直留意着山间的风吹草动。

  席天殇此行是受左贤王所托,前来刺杀夜惊堂,从千机门的沈护法口中听说夜惊堂已经连夜入关后,他便急急转向朝梁州追来。

  席天殇不知道夜惊堂具体去向,到了黑石关后,便向附近百姓打听这两天入关行色匆匆的人,最好还带长枪佩刀气势不俗那种。

  结果很快就得知前天晚上有匹万里挑一的好马,从黑石关飞驰而过,他顺着一路追踪,就来到了洪山一带。

  席天殇听闻过夜惊堂在琅轩城放的狠话,心中估摸夜惊堂可能是找蒋札虎。

  为此席天殇见蒋札虎没在花佛寨后,就想顺着山脉往北方走,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结果他这运气,相当不错。

  席天殇顶着山风,尚未翻过藏龙岭,就看到了侧面巍峨雪崖之上,有一名气势惊人的枪客飞身而出。

  飒——

  枪客身着黑袍戴着斗笠身罩披风,只露出线条刚毅的下巴,手持一杆九尺长枪,整个人的气势就好似龙蟒,一看就知道是当世的顶尖强者。

  夜惊堂在琅轩城击败司马钺,用的便是枪法。

  眼前枪客显然有武魁的水准。

  再加上这气势、这扮相,还在此时出现在藏龙岭,除了此行的目标夜惊堂,这还能是谁?

  眼见对方先行动手,忽然从暗处杀出,席天殇反应奇快,当即握住了刀柄。

  呛啷——

  风雪连天的雪坡上,顿时闪过一道璀璨寒芒。

  断声寂在对方握刀的一瞬间,整个人便已经落在上方,手中名枪别离,当空震碎包裹的黑布,裹挟万千雪花当空抽下。

  轰隆——

  一枪出声如滚雷,山巅风雪呼嚎瞬间被压为死寂。

  席天殇瞧见如此骇人的枪式,只觉这夜惊堂的枪法,比他想象的要老练,身形当即往侧方飞滚,同时左手往前抛出。

  飒——

  藏于披风后的两尺梅,当即化为飞刃,朝来人面门激射而出,刀柄后穿着的红丝,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细线。

  凌空落下的断声寂见状一愣,觉得这夜惊堂,味儿不太对——腰后带把短刀,遇长枪拿飞刀干扰,怎么看都是北梁刀圣席天殇的做派。

  但断声寂和席天殇也没啥交情,此时已经动手,他摸不清对方来意又见对方敢还手,自然当作敌对目标先打赢再说,直接崩枪弹开飞刃,紧接着便是一记劈枪,砸向席天殇落脚点。

  轰隆——

  蛮横气劲削切着冰层雪岭,枪锋落下松软雪面顿时出现一条半丈深的凹槽。

  席天殇能成为北梁刀圣,武艺绝对不差,面对咄咄逼人的枪势,没有正面硬冲,落地之后再度飞滚,左手拉回飞刃,迫使断声寂偏身躲避,右手单刀已然前指,准备突防近身。

  但席天殇落地尚未发力,动作又猛地一顿。

  而断声寂环环相扣的枪势也戛然而止,两个人几乎同时凝滞在原地。

  咔咔咔——

  冰层与雪面破裂的声响,从脚下传出,一条裂缝,出现在了断声寂跃下的雪崖上。

  而刹那后,一声轰然巨响传遍千山。

  如同刀削而成的雪崖,从最顶部开始垮塌,数丈宽的冰层裹挟着碎石积雪,砸入两人落脚之地的雪坡,而脚下整块雪地,也在往下方滑动,正儿八经的犹如地裂。

  断声寂和席天殇眼神都是一变,转身就往山下飞驰,不过刹那后,翻腾雪浪就淹没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

  与此同时,下方背风处的石缝里。

  天色已经大亮,外面的山风小了不少。

  夜惊堂凌晨才睡着,此时刚醒来不久,和在外面辛苦半晚上的鸟鸟换班后,搂着太后独自注意着周边动向。

  因为靠着的姿势并不怎么舒服,太后娘娘在睡梦中调整身形,扭着扭着就变成了钻到夜惊堂胳膊下,脸颊埋在胸口,鼓囊囊的衣襟挤在夜惊堂要肋侧。

  夜惊堂单手托着太后,和抱着个大暖瓶似的,除了胳膊有点酸其他都挺不错,见太后娘娘睡得很香,便没有吵醒。

  本来夜惊堂的打算,是等到风雪停下,再带着太后翻过藏龙岭;但正百无聊赖看雪之际,山上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隆——

  而后就是走地龙般的闷响,感觉山体都在震颤。

  太后娘娘猛然惊醒,从怀里抬头,茫然四顾,眼底带着三分惊恐;而鸟鸟也是醒过来,飞上天空打量。

  夜惊堂察觉不对,抱着太后翻身而起,跃上巨石查看。

  结果就发现数里开外的山巅之上,出现了滑坡,雪崩铺天盖地地往下滚,远看去如仙人吐雾,浩瀚天威足以让远观之人胆寒。

  太后娘娘旧居深宫,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微微缩了下脖子,开口道:

  “山塌了?”

  “雪崩。不用担心,咱们在雪线下面,崩不到这里来。”

  “哦……”

  太后娘娘见问题不大,眼神也放松了些,从马侧取出望远镜,好奇地打量山崩地裂的场面。

  夜惊堂也没见过雪崩的场面,站在跟前一起看,但刚看没两眼,就发现飞在天上的鸟鸟,开始叽叽叽。

  夜惊堂一愣,眯眼仔细打量,发现排山倒海的雪崩之间,似乎有两个小黑点。

  他从太后娘娘手里接过望远镜,仔细查看,却见滚滚白色雪浪吞没了沿途所有一切,而浪潮中心地带,两个人影随波逐流,时而被雪海淹没又冲出来。

  其中一个人影看起来是枪客,身形如同裹挟雪崩的龙蟒,朝着雪崩侧面移动,奔行间还不忘枪出如龙,刺向不远处的刀客。

  而不远处的刀客,也在尝试脱困,右手持三尺利刃,把面前防得密不透风,左手则倒持两尺短刀,不时抛射而出,当飞刀攻击枪客双腿,刀柄似乎缠着绳子,射空后还能拉回去。

  两个人打得险象环生,夜惊堂却看得莫名其妙,放下望远镜肉眼打量,又举起望远镜仔细看。

  虽然从未谋面,但天下间高手就这么多,能在雪崩之中展现这么个厉害的身法,还不忘给对手使绊子,肯定是武魁级别的巅峰强者。

  而且一个用六合枪,一个用双刀,似乎只有枪魁断声寂和北梁刀圣席天殇能对上号。

  夜惊堂瞧见这两人,可以确定是冲着他来的,毕竟席天殇是左贤王请来的专业杀手;而断声寂是红花楼死仇,他还在查鳞纹钢,有杀他灭口的理由。

  但他实在想不通,这俩人是怎么在洪山之巅打起来的,而且还这么大仇,雪崩都不顾非要搞死对方。

  太后娘娘很快也发现了在雪崩里冲浪的两人,惊奇道:

  “那是什么?神仙?”

  “俩憨货估计是来杀人又认错了人,打出火气了。这要打也不知先跑出再打,非要互相使绊子……”

  因为距离太远,夜惊堂没机会上去补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互相拖后腿,最后全被冲到了山沟沟里面。

  夜惊堂在把太后送到目的地前,也不想和两个武魁起冲突,见此便抓紧时间,带着太后从侧面绕向山脊……

  第004章:真相

  转眼入夜,刺骨寒风裹挟飞雪,扫过陡峭山壁。

  夜惊堂单手牵着马匹,在没入膝盖的积雪中行走,以鸣龙枪当行山杖,翻过了山脊,开始朝着北侧的山下行进。

  常言上山容易下山难,北面的山坡很陡峭,松软积雪表面看起来平整,下方却布满石缝沟壑,稍有不慎就得滑下去。

  原本爆发力惊人的塞外神驹,在这种鬼地方也显出了吃力,不敢放开了跑,只能跟在夜惊堂背后慢慢往下走,时而马蹄踩空还会稍微踉跄下。太后娘娘坐在马背上,上山还好,下山却是心惊胆战,走了一截后,干脆也下了马,被夜惊堂拉着手腕走在了背后。

  而在天空侦查的鸟鸟飞了好几圈没瞧见周遭有敌人踪迹后,又落了下来,仗着浑身白毛密度小,顺着上坡玩起了滑雪,如同企鹅般在雪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滑倒下方又飞上来继续。

  夜惊堂瞧见此景,倒是想找块木板削成滑雪板,带着太后从北坡滑下去,他虽然没玩过,但武魁的身体平衡性足以胜任这种小技巧。可惜的是雪顶上寸草不生,并没有合适的物件充当原材料。

  太后娘娘跟在后面,看着夜惊堂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行,稍作迟疑后,开口道:

  “夜惊堂。”

  “嗯?”

  夜惊堂放慢脚步,回头道:

  “怎么了?要不我背着娘娘?”

  太后娘娘瞄了夜惊堂一眼,眼底显出三分愧色,低头道:

  “本宫……我情况其实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嗯……我十五六就进宫,没机会出宫,所以心里面就一直想出来走走……”

  夜惊堂露出一抹笑容:

  “这次就是陪着娘娘出来游玩,转了一圈娘娘感觉怎么样?”

  “唉……”

  太后娘娘走近了些,小声道:

  “感觉挺好,就是心里过意不去。”

  “嗯?为什么?”

  太后娘娘嘴唇动了动,稍微酝酿话语,才轻声道:

  “我当年进宫后,整日无所事事,就让红玉在银杏树下面搭个秋千,然后发现下面藏着个盒子……”

  ???

  夜惊堂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珠圆玉润的太后娘娘,眼神有点古怪:

  “里面难不成装着狂牙子当年留下的浴火图?”

  太后娘娘没想到夜惊堂这么聪明,微微一愣后,颔首道:

  “是啊。找到了鸣龙图,按规矩得充公,但我在宫里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件宝贝,觉得它能让我脱离苦海,就偷偷藏着了……”

  夜惊堂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太后娘娘,恍然大悟中带着几分疑惑,想想询问道:

  “那浴火图怎么又跑到了陆截云身上?”

  太后娘娘双手叠在腰间,也不好抬头,只是道:

  “你不是受了重伤吗,还对我那么操心,我想让你快点好起来,就拿出来了……

  “我也有点私心,想出来走走,就让鸟鸟带给了你。我本来想离开云安,就私下和你商量,来梁州转转就回去。但离人也跟着,我不好开口了,然后就跑了这么远……”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确定太后娘娘不是在说谎逗他开心后,展颜笑了下,又拉着太后继续行走:

  “没事就好。娘娘舍命给我挡暗器,还把浴火图拿出来让我治伤,想要出来逛,我本就该陪着,靖王不答应我也会给娘娘争取,没必要瞻前顾后这……”

  太后娘娘轻咬下唇,跟在后面行走:

  “本宫以前也不知道你这么好……你会不会觉得本宫……矣?”

  太后尚未说完,背后传来“哗啦”一声,继而双腿就被撞击,整个人几乎被铲飞起来,直接把面前的夜惊堂也撞了出去。

  夜惊堂反应极快,眼看背后的大白马失蹄,栽了个跟头往山下横着滑去,直接一把捞起太后娘娘,同时长枪插入雪面,试图挡住马匹。

  嘭~

  如果在平底上,大白马哪怕再重,他也能轻松拉住;但斜坡陡峭,落脚处全是松软积雪,根本无处着力,几乎是一瞬间,夜惊堂就被撞得连人带枪往下滑去,在雪地里铲除一条数丈长的凹槽。

  夜惊堂怀里搂着太后娘娘,后背抵着倒地滑行的大白马,眼见停不住还有翻滚的趋势,咬牙稳住重心搜索下方情况,待滑过一处凸起岩石时,抬枪直接刺入其中。

  嚓——

  鸣龙枪贯入山石,发出刺耳爆响。

  墨黑枪杆当即崩弯,夜惊堂单手抓住枪杆,强停下了滑行的马匹。

  “嘶——”

  大白马顿住身形,当即翻起身来,在陡峭山坡上站稳了脚跟。

  夜惊堂抓住枪杆,没有大白马的体重在后面推,自然也稳住的身体,从雪坡上坐起来,迅速移动到大石头下方稍微平整的地方,把马也牵了过来。眼见太后娘娘死死抓住他的衣领,脸都吓白了,抬手拍了拍后背:

  “没事没事,停住了。

  而在远处的鸟鸟,此时也飞了过来,落在跟前蹭太后的胳膊安慰。

  太后娘娘惊魂未定呼吸急促,先是左右看看,又看向夜惊堂,发现夜惊堂从坡上滑下来,胳膊衣袍都被碎石子划破了,还在含笑安慰她,本就比较复杂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眼圈一红:

  “本宫……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为了私心,让你带我到处跑……”

  “真没事。”

  夜惊堂抚了抚太后娘娘的后背:

  “这次出来又不是白跑。我把亱迟部的仇报了些帮梵姑娘解决了麻烦,还找到了金鳞图,发现了断北崖走私的事儿,如果不出来这一趟,哪里能办成这些。

  “娘娘能平平安安就好,你在玉潭山庄舍身帮我挡暗器,无论你看来危不危险,这恩情我都得记一辈子,哪怕这次回了京城,你只要想出来散心,我照样会向圣上请命带娘娘出来,不用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太后娘娘听见亲和话语,嘴唇动了动,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便低头拉起袖子,打量夜惊堂胳膊上的些许擦痕:

  “我爹对我都没你这么好。当年我不想进宫,我爹非让我进宫,说什么都不松口,结果好了,走半路上就当了寡妇,十年时间,都没能回家一次……

  “你不一样,因为我的安危,能万里迢迢跑这么远,冒了这么多风险……

  “你要是早生十年就好了,去江州混江湖,遇上我肯定比现在潇洒。我在南方人脉特别广,吕太清都得给我面子,水儿更不用说,还有萧山堡这些,都得看我脸色行事……”

  夜惊堂其实一直觉得太后挺可惜的,小云璃的年纪,被迫千里迢迢远嫁他乡当金丝雀,十年未出宫阁,除了等着寿终正寝再无其他事,这种日子若是换作小云璃来,怕不出三天就能上演火烧福寿宫,太后能熬十年有多不容易可想而知。

  高山之上没有旁人只有寒风与白雪。

  夜惊堂听着坐在怀里的太后娘娘念叨片刻后,想了想开口道:

  “先帝的宫人,全部出宫了,有子女的去封地养老,没子女的回乡改嫁,太后就不能出宫?”

  太后娘娘听到这个,显出三分失落:

  “我是太后,哪有改嫁的说法。”

  “我去和圣上说情行不行?”

  “?”

  太后娘娘目光微动,显然是被这话勾起了希望之火,但马上又烟消云散,摇头道:

  “你可别开这个口,开了就是恃宠而骄不知轻重。本宫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宫背后的东南士族,圣上还不是心疼本宫,但她要是让本宫还乡了,就等于和东南士族撇清了关系,不知道下面人会怎么想。我出宫还乡肯定行不通,不过……”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

  “不过什么?”

  太后娘娘说到这里,小声道:

  “圣上是女儿身,本宫只要不明目张胆作妖,让圣上面子上过不去,应该也不会说什么。本若只是私底下……”

  夜惊堂抱着珠圆玉润的太后坐在山坡上,听见这话觉得有点不太妥当,想和太后分开些,又觉得欲盖弥彰。

  太后娘娘说到这里,也觉得自己有点太出格,想想自己起身,坐在了夜惊堂跟前,勾了勾头发:

  “本宫说着玩的,就算是私底下,本宫也得注意太后凤仪,不能做有损身份的事情……虽然我不喜欢这身份,但还是得注意……”

  夜惊堂暗暗叹了口气,想安慰两句,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便抬手把马侧的毯子拿过来,搭在太后背上:

  “累了一天了,休息会儿吧。”

  太后娘娘把鸟鸟放在怀里,望着远离人间的寂寂雪岭,眼底五味杂陈,稍作沉默后,把身上的毯子展开,给夜惊堂也披上了,靠着肩膀缩在一起:

  “谢谢你哈,这几天我应该一辈子都忘不掉。”

  夜惊堂手从太后背后绕到身前,把毯子裹紧免得漏风:

  “别这么悲观。圣上只要大权独揽,自然不再需要靠娘娘绑定东南士族,到时候悄悄咪咪出宫追寻自己的生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太后缩在怀里,抬头瞄着近在眼前的侧脸,多年的孤苦伶仃早就过够了,面对这种说出来她就可以当真的安慰,心头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冲动,想了想开口道:

  “夜惊堂。”

  “嗯?”夜惊堂低头看去。

  太后娘娘眸子眨了眨,对视片刻后,面色变成了平日里母仪天下般的贵气端庄,把夜惊堂的手拉到腰间放着,靠在了肩头:

  “出门在外事急从权,你没必要这么拘谨,本宫又不会则罚你。”

  “……”

  夜惊堂被拉着手楼了个结实,眼底不免出现异色,不过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没有再注意分寸,托住太后娘娘腿弯,让她坐在怀里,免得坐在雪面上冻伤了:

  “睡吧,那俩憨货不知道会不会赶上来,有时间休息就多休息。”

  太后娘娘缩在怀里,用毯子把脑袋也蒙住了,脸颊贴着夜惊堂的胸口,闭上眸子听着厚重有力的心跳声,再无话语……

  扑通~

  扑通~

  第005章:乱山残雪夜

  时间到了后半夜,天气愈发寒冷,山坡上刮起了横风。

  夜惊堂怀里抱着太后,半梦半醒间,忽然发现捏住毯子缝隙的手被摸了摸。

  继而冰凉的右手,就被小手握住,往后缩了些,被拉着放进了布料之间,触手之处暖烘烘一片,虎口上方贴着暖水球般的温热酥软。

  夜惊堂手确实冻得有点难受,手掌下意识上移,托住了烘烘的团儿暖手,不过怀里抱着的人,随之就微微抖了下,他自然也醒了过来。

  山风猎猎。

  夜惊堂睁开眼眸打量,才发现头发上竟然结霜了,裹住身体的厚实毯子上也落了层积雪,温度低得吓人。不过身体倒是很暖和,两人身体贴住的地方,甚至出了点细汗。

  他手本来放在外侧,捏着毯子边缘以免风灌进来,而此时却不知何时伸进了太后衣襟的斜领,在用大团儿暖手手……

  太后上山时和他一样,穿的是秋装,暗红色交领上衣挺保暖,但也只是单衣,里面就是质地丝滑的肚兜。上衣右襟与左侧肋下的系带相连,右边确实遮住了,但左边的团团却不被右襟遮住。

  夜惊堂右手伸进了怀里,手掌上握,透过肚兜的丝滑布料,明显能感受到肌肤的细腻柔滑。

  夜惊堂顿时清醒过来,察觉不太对,想把手悄然抽出来。

  但两人抱在一起,他手捧着暖烘烘的团儿,想不动声色抽手还真不容易……

  太后娘娘方才醒来,发现夜惊堂手冻得和冰块一样,本来只是想把手揣进怀里帮夜惊堂暖下手。

  夜惊堂忽然胆大包天起来,往上摸提住要害,她自然是吓得不敢动了,只是闭着眸子装睡,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脸颊贴在胸口,能明显听到夜惊堂的心跳在出现变化。

  从“扑通……扑通”逐渐变成“扑通扑通扑通……”

  跳得很快……

  他手是不是动了动……

  他想做什么……

  太后娘娘缩在毯子里,如同把脑袋埋在地里的鸵鸟,心底慌得要死,发现夜惊堂手有动的意思,连忙抱紧了几分,以免夜惊堂得寸进尺。而夜惊堂则直接无语了,他刚想把手挪开,太后娘娘就抱着不让他乱动,一时间不免有点怀疑太后娘娘想干啥。

  夜惊堂抽不出来,也不敢问,更不敢捏一下试探太后娘娘反应,只能保持不动硬憋着。

  冰天雪地没有外事干扰,夜惊堂脑子还清醒得很,心思还全集中在掌心,想分神都分不开。

  因为手上有了特别触感,原本坐在怀里的臀儿,也逐渐展现沉甸甸的质感,乱七八糟的心思全起来了。夜惊堂不清楚这种僵局持续了多久,心中估摸有两刻钟,摸得手心都出汗了,外面才出现些许异动。

  夜惊堂正全力静气凝神之际,耳根微动,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细微声响。而在石头上放哨的鸟鸟,也在此时从积雪中冒了头。

  太后娘娘一直醒着,听见动静,就从毯子里探出了涨红的脸颊,还未说话,夜惊堂就把刚摸过奶奶的手抽了出来,播在了她嘴上,热乎乎的带着三分女人香。

  太后娘娘眼神怪异,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疑惑左右打量。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虽然风雪交加,但依旧能看到山岳的轮廓。

  夜惊堂望向声音来源,可见一匹马,从藏龙岭顶端往下方飞速滚去,沿途发出嘶嘶叫声。而山脊顶端,还站着个人,双手叉腰,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那份无奈的心情。

  夜惊堂没看清来人是谁,但这时候敢大晚上翻藏龙岭的,除了席天殇和断声寂也没别人。马匹顺着雪坡滑下去十几丈后,在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而后又翻了起来。

  山脊上的人影,这才从雪坡下去,沿途捡起随身行囊,牵着马继续往下走来,方向应该是左上方。

  下山的路线不多,夜惊堂本来也走那条最平缓的路线,但是不小心滑下来了,当前位置距离路线大概有十几丈远。惊堂见只是孤零零一个人,当下也没携美潜逃,而是靠在大石头下面,安静等待……

  山巅风雪潇潇,一人一马沿着陡峭山壁往下行走。

  席天殇牵着马匹,重新顺着陡峭山壁往下走去,扮相较之上山的高人气态,明显多了几分狼狈。

  本来整洁的衣袍,被碎石长枪挂得破破烂烂,胳膊肋下还有几条口子,虽然只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但看起来着实不怎么像个横行一方的巅峰武魁。不过这也不是席天殇武艺不行,而是对手有点过于厉害。

  断声寂在南朝位列八魁第四,公认的枪道第一人,他拿两把刀上去单挑,没被大枪戳死,已经足以说明武艺的霸道。

  在雪崩发生时,席天殇其实就已经发现他找错了人,但断声寂和夜惊堂都是南朝人,他不确定两人关系,对方还先动手,他肯定不能停手,而他不敢停手,断声寂占上风,更不会主动停手,于是两个人就互相使姅子,最后全被雪崩冲到了山沟沟里;他借此脱身,断声寂自然也没再追他。

  席天殇是纯粹江湖人,和北梁朝廷没啥关系,冒这么大风险过来暗杀,除开自认“刀法第一”的傲气外,还有就是左贤王给的有点多—许诺他办成事后,给他一条北方商路;顺带这两年雪湖花开后,给他分一点。

  雪湖花这东西,六十年才有一批,无论在哪里都是绝对的硬通货,刑徒找到一点都能免死那种。雪湖花入药,能让经脉尽断的武夫恢复如初,也能修复练功出现的暗伤、给徒弟打底子等等,不管现在有用没用,只要有机会拿到,就没人能拒绝。

  按照席天殇的推算,断声寂出现在这里,目的应该和他一样,是来杀夜惊堂的。毕竟断声寂宰了南朝枪魁接班人的事儿,南北两朝尽人皆知。

  席天殇有心思和断声寂合作,但又怕这人靠不住,为此还是选择的单枪匹马行动,在藏龙岭摸索,看能不能碰上断声寂或蒋札虎,和夜惊堂交手,他好来个渔翁得利。

  可惜的是,他运气并没有这么好。

  马匹不慎踩空滑下山岭,他刚刚把马拉起来,还没走上几步,忽然听到风雪之间传来一道清朗嗓音: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同为江湖游子,你我能在此地相逢,也算得上缘分。”

  火折子弹开,一点昏黄微光,出现在不远处的风雪夜间。

  席天殇脚步猛然一顿,手握住了腰间刀柄,伶俐双眼望向火光来源,却见十余丈外的雪坡顽石下,靠着一个人。

  人影头戴斗笠身着黑袍,标准的江湖客打扮,右手搭着膝盖,左手则环着一把靠在肩膀上的长刀,只能看到线条冷峻的侧脸,坐姿闲散而平静,就好似一直坐在此地,等待着远道而来的朋友。虽然只是一眼,席天殇便明白这次找对了人。

  刀枪只是两种兵器,但刀客和枪客完全是两种人。

  因为长枪不便携带,永远占着一只手,专门用枪的江湖客,多半比较务实,且胜负欲较强。

  ……而明知枪厉害,剑更帅,还选择练刀的江湖客,多半更喜欢浪迹江湖无拘无束的自由。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眼前的江湖客,虽然和断声寂一样锋芒毕露,但明显更飘一些,就像是草原上的野马、浪潮中的孤舟——我可以漫无目的随波逐流,但任你是谁,也休想让我的前行方向改变一丝一毫,这是专属于江湖刀客的锋芒。

  席天殇作为北梁刀中魁首,刀客见得太多了,初以为断声寂比夜惊堂厉害,但现在发现。夜惊堂似乎比断声寂更加纯粹。

  “嘶……”

  缰绳松开,马匹自顾自跑去了一边。

  席天殇在雪坡上站立,面向顽石下的年轻刀客,开口道:

  “受人所托,来取阁下性命,顺道也分个高低,虽然没和轩辕朝打过,但耗腰间这把两尺梅,是给他练的,他不是我对手,听说你的刀很快,不知道能不能快过我这把云苍。”

  夜惊堂起身把火折子放在顽石上方,照亮了周边方寸之地,长枪播在了身侧,提刀走入雪地:

  “我从来都不觉得有人刀能快过我,你要比过才知道,说明你心里没底。”

  席天殇并未否认这话,身形如同插在天地间的一把利刃,转而道:

  “狂牙子的刀,天下间公认的最快,但起手不中,满盘皆崩,并非无敌。”

  话音落,雪花纷飞的雪坡,安静了下来。

  太后娘娘躲在石头后面,明显有点担心,但也不敢开口打岔。

  夜惊堂身上的披风随风而动,腰间带有黄铜纹饰的螭龙环首刀,在火光下时隐时现。

  席天殇斗笠微低,只露出下巴,腰间茶青色的名刀云苍,在风雪看去犹如修长柳叶,尚未出鞘,便让本就刺骨的寒风又多了几分寒意。

  “噗一一”

  双方对峙一瞬后,横风扫过,后方的白马喷了一口鼻息。席天殇鹰隼般的双眸,朝着夜惊堂背后移动了些许。

  便也在此时。

  呛啷——

  顽石上的火折子瞬间熄灭,一道璀璨寒芒,犹如白地惊鸿,刹那激射到了十丈开外的雪坡上。夜惊堂左手倒持三尺银锋,整个人破风而去,在背后风雪中带出一条剧烈旋转的风雪漩涡。

  席天殇腰间云苍几乎同时出鞘,身形后撤,以右手拔刀斩,截击横削而来的长刀。

  铛——

  夜惊堂单刀削在云苍之上,蛮横气劲透过刀身传递,瞬问把席天殇劈的倒飞出去。

  也在此时,夜惊堂左手刀送入右手,推刀前斩,几乎没有任何间隙,贴着席天殇飞驰而出,刀锋压向胸口。而席天殇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在飞退之中,藏于披风下的左手往前用出。

  枫——

  雪夜中寒光急舞。

  银色两尺短刃,拖拽暗红丝绳,如同脱膛炮弹,刺向夜惊堂咽喉。

  夜惊堂哪怕了解过席天殇的路数,面对这种有点不讲武德的刀法,依旧不太好招架,飞刀袭来直接强停刀势,侧拍击偏飞刃。

  町——

  席天殇见此机会,双脚落地毫无保留爆发,身形下压如同滚地龙弊,手中云苍横斩双腿。

  枫——

  气劲肆虐间,满地积雪直接炸开,化为环绕两人的冲天白雾。

  夜惊堂弹开飞刀,长刀下扎拦住横斩,但双刀尚未相接,就发现擦身而过的红丝猛然绷直,激射而出的两尺梅以惊人速度飞了回来,破风声直逼后颈。

  席天殇的路数,是标准的单刀破枪手段,以飞刀飞斧干扰,从而借机近身斩杀。

  打长兵都有奇效,打短兵自然也有用。

  但长兵被贴脸,会有腾挪不便难以收放的命门,而短兵可不受这个影响。

  眼见前后皆有刀锋袭来,夜惊堂当机立断,右手辕龙刀往前掷出,化为飞旋利刃,直劈贴地而来的席天殇。

  铛——

  雪夜中爆出一线火星。

  席天殇上抬长刀挑开飞旋利刃,尚未回手前刺,就见右手丢刀的夜惊堂,左手抓住了回旋而来的两尺梅,浑身猛震,速度瞬间拔升到极致,以至于双目都出现血丝。

  不过一瞬之间,黑影如同横行雪地的蛟龙,裹扶一点寒芒从席天殇上方一擦而过,瞬间来到了后方三丈开外。席天殇躺在雪地里,右手持刀左手抵住刀背,护住了脖颈,停在了原地。

  雪岭上的刀光剑影在此刻戛然而止。

  江湖有一寸长一寸强,也有一寸短一寸险。

  这个“险”指短兵突进,要承受更多风险,但也有灵活轻便、防不胜防的凶险之意。

  夜惊堂拿螭龙刀在咫尺之间,很难大幅度变动,而轻薄短小的两尺梅,就是把加长点的匕首,进攻方向从脖子移到肋下,不过转念之间。因为刀太锋利,双方停顿几息后,红色血液才从衣袍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嘀嗒嘀嗒……

  夜惊堂持刀的左手,同样滴下血珠,不过伤在肩膀而非脖颈,并不严重。

  席天殇刀口在肋下,虽然两尺梅长度不够,没法断心脉,但依旧削断了骨,血流如注。夜惊堂拿起穿着红丝的两尺梅看了看后,转身走向被弹飞出去的螭龙刀,开口道:

  总质量“刀法不错,不过明知我更快,遇见我就不该丢刀。”

  席天殇看了看肋下的伤口,而后以刀杵地慢慢爬起来,染血的云苍刀斜指地面,开口道:

  “好快的刀。席某……”

  说没说完,天空上忽然响起:

  “叽叽……”

  继而远处山脊之上,也传来一声爆响。

  两人余光看去,却见一名手持九尺长枪的黑影,自风雪中冲天而起跃出山脊,朝着这边飞驰而来。本来遭受重创,落入必死之局的席天殇,瞧见此景眼神一凝,没说完的话变成了:

  “席某告辞!”

  而后转身就跑向了断声寂的方向,边跑边往嘴里塞吊命伤药。

  夜惊堂方才那一下井没有留手,但两尺梅比螭龙刀短一大哉,没能伤到心脉,等擦身而过后,他拿短刀,席天殇拿长刀,再回头补刀,就是短近长、追穷寇的局面,为此才选择开口说话,去捡飞出去的螭龙刀。

  此时断声寂忽然杀出来搅局,夜惊堂眼神一沉,手中两尺梅激射而出,刺向席天殇,同时飞扑向螭龙刀。

  叮——

  半空爆出火星……

  席天殇往后挥刀挑飞两尺梅,又猛拉红丝收回,闷头前冲拉开距离。

  而夜惊堂飞身拔出螭龙刀,面对飞而来的断声寂,也没法追杀,当即收刀归鞘,一把搂住顽石下的太后娘娘,朝着山下飞驰。断声寂听到打斗声,才从南坡冲过来,发现夜惊堂和席天殇都挂了彩,自然没放过这机会,加速往山下追杀。

  而席天殇奔跑中圆囵吞下吊命药物,用扯下披风缠住肋下渗血的刀伤,移动到山坡侧面保持距离后,又开始转身追击,看起来是想当渔翁。断声寂没有言语,只是在雪面上飞驰,奔腾如雷在背后带出了一条白色雪雾。

  三道人影前后飞驰。

  太后娘娘趴在怀里,发现夜惊堂抱着个人,根本跑不过那追过来的枪客,焦急开口道:

  “你别管我,把我扔下来,你先……

  “好。”

  夜惊堂跑出百十丈,发现抱着个人确实跑不过断声寂,这么跑毫无意义,纯粹浪费体力。当下直接把太后娘娘放在雪地上,让她顺着雪坡滑了下去,同时拿起鸣龙枪,转身就往山上走,开口道:

  “你来!”

  暴喝声如雷,几乎响彻群山。

  太后娘娘从雪面滑下去,脸色顿时急了,回头道:

  “夜惊堂!”

  而从山下追下来的两人,见夜惊堂忽然提枪转身,都来了个急刹车,在雪坡上擦出一条长槽,席天殇差点被打死,第一时间就后撒拉开了距离。

  而断声寂则持枪立在原地,不动如山看着夜惊堂。

  夜惊堂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斜持鸣龙枪点入雪面,大步往上疾行,枪锋在雪面上拉出一条笔直细线,冷声道:

  “还敢追,给脸不要脸,若不是我带着人,昨天就把你俩宰了。你有种来!”

  断声寂没遇到夜惊堂之前,确实没料到对方这么彪,肩膀带伤都敢转身直面两武魁。

  不过席天殇被一刀重伤,现在估计只敢在远处偷鸡,不可能往跟前冲,当前还是两人单打独斗。

  断声寂连裴远鸣都能杀,怎么可能没种,眼见夜惊堂大步走来,长枪轻震,便发出“嗡”的一声爆响,继而身形便冲天而起,双手持枪当空扎下。

  夜惊堂眼神凶戾如同疯魔,但心思相当冷静细腻,同时发力身形侧闪,抬枪以霸王开海之势原地横扫。

  轰隆——

  千丈雪坡被气劲裹挟,当即掀起一道环形雪浪。

  断声寂一枪扎空,被鸣龙枪扫的当空飞旋,身法丝毫不乱,反手一记劈枪,直接砸向夜惊堂头颅。

  断声寂毫无疑问是枪道魁首,枪法早已超凡入圣,可以说夜惊堂的任何招式,都在他预判范围内。

  但让断声寂没想到的是,夜惊堂根本就没按照正常思路打,他一枪劈下,夜惊堂只是微微偏头,而后一记青龙献爪直刺心门,起手就以命换命。

  轰隆——

  断声寂的别离枪劈在夜惊堂爱伤的左肩,瞬间劈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但劈到骨头就劈不下去了。

  夜惊堂在巨力之下,被砸的双腿直接陷入冻土,右手鸣龙枪依旧刺了出去,瞬间在断声寂肋侧穿出一条血口……断声寂眉头一皱,当空旋身落地,枪若游蛇自腰后穿出,再刺夜惊堂胸腹。

  两尺枪锋瞬间洞穿银色软甲乃至胸口,钉在肋骨上。

  夜惊堂不是躲不开,而是根本没躲,眼神凶戾好似没任何痛觉,左手抓住枪杆,身形往前硬压,右手鸣龙枪瞅准命门连刺。

  嚓嚓嚓——

  断声寂着实没料到夜惊堂会用这种二愣子的打法,枪捅不进去玉骨,当即也抓住夜惊堂刺来的长枪,脚扎大地往前猛压,试图把夜惊堂推倒。

  但夜惊堂显然不怕这个,同时发力,瞬间崩弯了两杆长枪的枪杆,靠着通神巨力,反倒是把断声寂崩飞了出去……

  嘭——

  断声寂被巨力弹开,雪坡之上顿时出现了一条长槽,虽然身体不动如山,但眼底却显出了三分凝重,显然察觉到了夜惊堂身体素质有点变态。而在远处观望的席天殇,发现夜惊堂体魄太霸道,断声寂短时间戳不死,当即手持双刀,往夜惊堂后方移动。

  夜惊堂眉头一皱,当即横枪同时提防前后。

  如同穿林猛虎,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飘飒飒——

  忽然出现意料之外的强者,三人都是一惊。

  席天殇余光打量,觉得身形气势上,像是梁州匪首蒋札虎。

  蒋札虎前几天才和夜惊堂起冲突,而此时杀气腾腾冲的方向,也是夜惊堂。席天殇见此大喝道:

  “一起上!”

  断声寂见两人包抄,自然没多说,直接提枪前压。

  夜惊堂立于雪坡之上,三道人影从各处飞驰而来,远看去就好似三条白龙朝他汇聚。

  已经滑出去很远的太后娘娘,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出形势不妙,当即爬起来想要往上跑:

  “夜惊堂!”

  结果话音未落,山上就传出一声爆响。

  狂奔的蒋札虎,看着夜惊堂。

  但跑到附近距离席天殇约莫七八丈的距离时,蒋札虎右脚猛踩大地,整个人来了个直角转向,右拳爆震,瞬间撕裂了右边衣袍,而气势骇人的一拳,也从手中冲出。

  轰隆——

  蒋札虎专精拳脚,打兵器注定吃亏,但能赤手空拳打到八魁第六,其身法和爆发力无可置疑,夜惊堂都得拿枪打,拿轻刀根本占不到便宜。

  席天殇其实有戒心,在蒋札虎气息不对瞬间,就将手中两尺梅射出,同时身形后拉。

  嚓——

  飞到精准无误刺中胸腹,直接钉在了蒋札虎胸口。

  而蒋札虎根本就没格挡飞刀,一拳冲出被云苍刀拦截,当即变拳为掌,捏住纤薄刀刃,前冲之势不减,肩头直接撞入了席天殇胸口。

  轰隆——

  本就受重创的席天殇,哪里扛得住此等重击,整个人横飞出去,激射向上方雪岭,当空就喷出一口老血。而另一边,夜惊堂在蒋札虎转向瞬间,就已经冲向断声寂。

  但断声寂也不傻,瞧见蒋札虎调转拳锋,便知道情况不对,前冲身形骤停,又往后飞撒。

  叮叮叮——

  夜惊堂枪出如龙前压,虽然是追着打,但想破断声寂的枪还真不容易,只要断声寂不主动换,他短时间很难找到见缝插针的机会。而双方眨眼连出数枪后,上方便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夜惊堂心头一沉,余光看去,却见蒋札虎一记贴山靠,把席天殇撞出去三十多丈,直接撞进了岩石雪崖。

  席天殇满嘴是血,尚未爬起来,无数岩石冰砖就从雪崖上砸下,瞬问把其掩埋,而后铺天盖地的冰层积雪,就从山巅之上滑了下来。

  轰隆隆——

  蒋札虎本来还想补刀,跑出去几步就发现情况不对,当即飞身折返:

  “韩先生在下面,快走!”

  夜惊堂听到蒋札虎十几个家卷还在雪岭下面,脸色当即一变,抬枪逼退断声寂后,飞身就往山下疾驰,抱起了太后娘娘。

  而断声寂见两个人是一伙的,自认很难一挑二,持枪立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去后,在雪崩压下来的前一刻,飞身后跃跳下了雪岭,往东南方飞驰而去。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Tags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