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6.34-6.37)原作者:关关公子[qcqs]

送交者: Tags [★品衔R6★] 于 2026-08-22 13:01 已读5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034章:使臣

  长夜未尽,黎明之前。

  晃晃荡荡的船队,自清江顺流而下,首尾船只承载着护卫队,中间则是北梁官船,船上都是远道而来的学子。

  能随着朝廷使队前往他国交流的年轻才俊,家境都不差,即便本身出身低微,走到这个位置也缺不了赏识的贵人。

  来大魏一趟,时间最短也得三四个月,如果不带仆役书童或保镖等等,可能连生活起居都是问题,为此每个人身边,多少都有同行的随从甚至长辈。

  各行各业的年轻才俊加起来并不多,但算上随从以及北梁朝廷的官员,整个船队看起来就相当庞大了,后面还跟着一大串北梁商队,放眼望去望去看不到船队末尾。

  天色未亮,船上的人多半都在休息,只有些许北梁军卒,在各艘船只上例行巡视。

  正中心的大官船上,礼部侍郎李嗣,独自走出船楼,站在了甲板上眺望江岸,眼底带着淡淡的羡慕之意。

  常年在云州生活的人,并不觉得这地方有多特别,而李嗣身在对立面,却明白云州这地方的霸道。

  云泽平原几乎是三面环山,无论从哪个方向打,都是易守难攻,唯一的破绽在南方,偏偏天南地理环境太差,根本掀不起风浪。而且平原上不缺雨水、土地肥沃,不依赖其他州就能自给自足,可以说只要内部不出问题,就不可能被敌国从外部攻破。

  而北梁的纵深要比南朝大,但地势好过头了,大部分地方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大魏铁骑一旦冲进来,就只能且战且退、据城而守。

  为此历史上北方一直都比南方更着急,特别是南朝忽然冒出个天降猛人的时候。

  李嗣身为北梁宗室子弟,很清楚夜惊堂如果成长起来,会多可怕。先不提个人武艺或仇怨,光是重新把西海诸部拧成一股绳,就足以让北梁头皮发麻。

  毕竟西北王庭重建后,为了填饱肚子必须扩张,往南打只能收获鸟不生蛋的梁州沙州,根本没意义。

  而往东打,过了天琅湖就到了湖东道,那是北梁的鱼米之乡,西北王庭脑子正常,都知道该打那边。

  李嗣知道必须除掉夜惊堂,但该怎么除掉目前却毫无头绪,就在他吹着寒风,暗暗思量对策之际,江面水波轻颤。

  啵啵~

  一道人影自江畔而来,无声无息跃上船只,落在了不远处,拱手道:

  “李大人。”

  李嗣转眼看去,可见是戴着斗笠做江湖打扮人的贾胜子,他开口询问道:

  “可是有了消息?”

  贾胜子在左贤王帐下地位挺高,被李嗣当作跑腿的喽啰看待,心头颇为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取出一张纸:

  “老夫手下之人,这两天打探了些情报,过来给李大人过目。”

  李嗣挺敬重左贤王,但对于这些花钱养的江湖人,就如同大魏的户部尚书,看黑衙那一群吞金兽,心头是真没太多好感,更不用说当自己人对待。

  李嗣抬手接过纸张,略微打量,可见纸上写的是云安城的消息。

  比如夜惊堂受封国公,被定为此次接待的臣子;下午会去外使馆赴宴,可能乘车走竹籍街经过等等。

  纸上内容很详细,夜惊堂近两天的日程安排都有推测,字里行间可见打探消息的人,对云安城街巷,乃至官场开衙散衙时间都很熟悉。

  李嗣瞧见这些,对贾胜子等人倒是高看了几分,但队伍尚未抵达,他也没法验证消息证伪,当下只是点头道:

  “不错,继续打探,如果此事办成,本官必会替贾老乃至麾下部众请赏。”

  贾胜子见此也没多说,拱手一礼后,便飞身离去,而此时天空,也亮起了鱼肚白,玉潭山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李嗣转身道:

  “到地方了,让所有人都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登岸。”

  “喏。”

  ……

  城外主港千帆汇聚,天色刚亮便已经人头攒动,四处可见行人骡马呼出的白色雾气。

  “包子……”

  “卖煤咯……”

  码头集市的嘈杂声,自清晨的寒风中传入茶楼。

  夜惊堂站在二楼窗口,做江湖游侠打扮,手里拿着两个大肉包子:睡眼惺忪的鸟鸟,则闭着眼睛在吃包子肉馅。黑衙的十余名人手,也乔装打扮成贩夫走卒,在码头各地来回,皆已经就位。

  昨天早上去靖王府,本来是做日程安排,结果也不知怎么的,就跑去聊诗词书法去了,硬抱着大笨笨摸了一天,等到把正事儿忙完,再把情报送去停尸房放着,便已经到了深夜。

  按照北梁船队的速度来看,今天早上就能到云安。

  夜惊堂不用去接待,只需出席今天的晚宴,但明知花翎等高手可能潜伏其中来暗杀他,他也不可能睡得安稳,早上四点多,就从三娘怀里爬起来换了衣裳,去黑衙点人手,来西城港等着。

  此行目的是在暗中观察,看能不能从过来的队伍里,提前锁定可疑目标。

  西城港是云安主港,到这里来的多是官船或漕运船队,女帝的奢华宝船都停泊在港口里,还有水师护卫巡逻。

  因为要接待北梁人,朝廷自然得彰显泱泱大国的底蕴,码头上焕然一新,不仅船只停泊井然有序,连街面都擦得干干净净,沿岸还悬挂着大魏龙旗。

  鸟鸟还没睡醒就被摇起来上班,看起来很蔫儿,蹲在胳膊上吃着包子馅,还不停嘀咕,估计在吐槽夜惊堂越混越回去了。

  毕竟往年在红河镇,只要入冬大雪封路,就开始放年假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一直到开春才会重新开工,哪像现在这样,摇床摇到后半夜,大冬天还得天不亮就起床干活。

  夜惊堂认真注视逐渐靠岸的船队,并未注意鸟鸟在吐槽什么,在等了片刻后,便瞧见礼部侍郎陈贺之,带着官吏和整齐划一的禁军,出现在港口。

  而北梁的船只,也陆续驶入西城港,船楼上露出无数男女老少的面容,中心宝船上出现了一队身着官袍的人。

  两朝外使去对方京城,第一要务就是展现大国形象,不能让对方看扁了;无论是护卫队的人选,还是船只、铠甲等等,都属于女帝仪仗队级别的,看起来很是壮观。

  为此云安城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同样不少,江边几乎人满为患。

  因为人数太多场面有点复杂,夜惊堂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使臣队伍里有什么可疑人物,反倒是瞧见茶楼下方的街道上,出现了道人影。

  人影穿着如雪白裙,头戴帷帽,提着雪白长剑,在人群中闲庭信步,不时打量两侧窗户,显然是在找人。

  鸟鸟也瞧见了,但转身背对,不想搭理。

  夜惊堂则是一愣,把鸟鸟放在了窗口盯梢,他快步下楼,在门口呼唤:

  “陆仙子,你怎么来了?”

  小街上,璇玑真人腰后挂着朱红酒葫芦,也在遥遥打量江面的船只,听到声音,才缓步来到茶楼前:

  “本道乃当朝帝师,你能过来盯防贼子暗中潜入,我就不行?”

  夜惊堂感觉水儿又不开心了,当下来到跟前,陪着一起行走:

  “这种杂活儿,我和衙门捕快来就行了。那什么……这两天确实有点忙……”

  璇玑真人可不觉得夜惊堂能忙到,抢完她的小裤裤后,一天两夜连登门的时间都没有。

  “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前天晚上你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

  “好好练字?我昨天认真研究了下……”

  璇玑真人抬起右手打住话语,淡淡哼了声:

  “夜公子倒是挺健忘。你前天晚上说把我衣服弄脏了,昨天去给我买件儿新的赔礼。本道昨天等了一天,东西呢?”

  ???

  夜惊堂表情一僵,暗道不妙——他被水儿拿剑指着,为了保住小布料,匆忙说了一句,而后事情太多,确实忘记嘱咐三娘去买了……

  夜惊堂自知理亏,诚恳赔礼:

  “是我疏忽,唉……我待会回去就给陆仙子买两件新的送来……”

  璇玑真人可不是那么好哄,微微偏头看向江边:

  “这里我帮你盯着,你现在去买。”

  “现在?”

  “对,你答应的是你去买,就得说到做到。不许嘱咐丫鬟或三娘,我只穿你亲手买的,要是买不回来我就回玉虚山,明年再见。”

  “呃……”

  夜惊堂表情微僵——亲手去买?他一个大男人,还是当代武魁兼武安公,亲自跑去范家铺子,找范九娘闺女买那么色气的小裤裤……

  这还不得身败名裂?

  夜惊堂并不想失言,但这事儿比让他去挑衅奉官城都难办,当下只能委婉道:

  “我一个大老爷们……”

  璇玑真人伸出右手勾了勾:

  “那把旧的还我。”

  “……”

  把到手的纪念品还回去,好像比亲手去买新的还难以接受……

  夜惊堂张了张嘴,再度和颜悦色道:

  “我也不知道陆仙子喜欢什么款式,大男人能买回来什么好东西?要不这样,待会我陪陆仙子过去,你随便挑,挑完了我去付银子,如何?”

  璇玑真人此行出来,是因为青禾要战备,需要买点药草配置各种解毒药,拉她一起。

  她想起前天晚上的事儿,就自告奋勇把跑腿事情揽下来了,特地跑来找夜惊堂一起逛逛,哪里会真让夜惊堂一个大男人去买内衣。

  见夜惊堂这么说,璇玑真人自然点头允诺,而后询问道:

  “夜惊堂,你拿我的衣服,做什么没有?”

  夜惊堂略显疑惑:

  “做什么?”

  璇玑真人隔着薄纱帷帘,扫视正气凌然的夜惊堂:

  “就是凑在脸上闻,嘿嘿嘿傻笑,就和市井泼皮偷寡妇肚兜一样。嗯哼~有没有?”

  ?!

  夜惊堂站直几分,严肃道: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做了也不会对外说是吧?”

  夜惊堂着实招架不住水水,微微抬手道:

  “我就逗逗你罢了,拿回去好好放着,真没干别的。”

  璇玑真人半点不信,不过也没再调侃,转而双臂环胸抱着合欢剑:

  “下不为例。前天太后娘娘忽然过来救了你一次,算你运气好。你要是再对为师有不轨之举,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后悔。”

  夜惊堂知道陆仙子有这本事,虽然他无怨无悔,但嘴上还是点头。

  璇玑真人沿途闲聊,教导着心术不正的晚辈,目光则在码头的人群中打量。

  只可惜寻常武夫,肉眼能看出是不是练家子,而到了宗师往上,刻意隐藏不显山露水的情况下,仅凭外在很难看出藏得有多深。

  两人从清晨看到接近中午,直到使队全部离港,先头队伍已经进入京城,依旧没发现花翎等顶尖高手的踪迹。

  夜惊堂晚上还得去赴晚宴,下午就得回去收拾打扮,前往礼部衙门与官吏会合,当下也不再耽搁,交代黑衙捕快跟着使队后,便和璇玑真人一道返回了云安城……

  ……

  咕噜噜~

  晃晃荡荡的车队,自东正街驶向西城。

  沿街两侧皆是围观的百姓,以书生小姐居多,毕竟使臣队伍后面跟着的都是北梁的当代人杰,些许人的名声在大魏都不小;场面就好比夜惊堂忽然带着使队去燕京,燕京的年轻人,肯定得跑来看看到底长啥样。

  随行学子中女学生不多,也就三十多个,虽然南北朝风气都比较开放,但女儿家终究比较含蓄,都坐在车轿之中,很少能看到长相,而书生郎则是骑马佩剑走在外侧。

  北梁官吏的车架在最前方,靠后一些是学子中的翘楚,其中有俩马车,挂着万宝楼的徽记,旁边还有两个骑马的护卫。

  为了低调,车厢原本装饰用的珠玉都摘了,除开宽大也看不出特别,此时车帘挑起来了些,露出一个书香气很浓的丫鬟脸颊,正好奇地张望街边的布庄:

  “华宁,这栋布庄怎么回事?”

  马车外的华宁,身材颇为高大,不过打扮是寻常家丁模样,闻言扫视布庄,可见布庄大部分地方完好,但石狮子被打掉了脑袋,廊柱上还被穿出来一个洞,故意留着没修补,痕迹旁边还写了行字——刀魁真迹。

  这些痕迹,是夜惊堂打徐白琳的时候,不小心把布庄砸了留下的。

  布庄老板获得补偿后,本来自认倒霉自己修了,哪想到夜惊堂唰唰唰一飞冲天,直接成了名震大魏的豪雄。

  这么好的噱头,不用白不用,为此布庄老板又把打烂的石狮子,从垃圾堆捡回来了,摆在门口展览。

  不得不说,这法子极为有用,随着夜惊堂名头越来越大,布庄老板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华宁是华太师府上的高手,眼力不差,略微打量几眼,便开口解释道:

  “南朝的夜惊堂,以前在这里和高手发生过冲突,故意留着痕迹。不过看起来,夜惊堂这身手力道,没传闻中那么无敌……”

  丫鬟对此道:

  “盛名之下无虚士,那么大的名头,应该也不会太差。我听说夜惊堂长得很俊他在不在云安城?我们这次能不能瞧见?”

  车厢之中传来一道轻柔话语:

  “夜惊堂是武夫,传言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和我大梁还有灭国之仇。若是在,你们切勿跑到近前碍眼,他或许不敢打杀外使,但私下折辱一番,你们也毫无办法。”

  “知道啦小姐,我就说说而已。”

  丫鬟悻悻然收起念头,又在街面打量几眼,询问道:

  “华宁,你去打听下王老神医住在什么地方。听说王神医架子大,过几天太医院的学生都跑去了,肯定忙,咱们还是提早过去拜访的好。”

  华宁闻言也没多说,上前到官吏队伍中禀报了一声,而后就离开队伍,汇入了街市……

  第035章:公子

  小雪过后天气放晴,白墙青瓦的环绕的文德桥,多了不少衣着靓丽的小姐夫人。

  此地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女眷容貌多半差不到哪里去,配上精心打造的街道宅邸,风景可谓赏心悦目。

  夜惊堂做寻常武人打扮,在街边缓步行走,本来还在欣赏街边美景,结果没走几步,就发现几个结伴闲逛的贵夫人,投来了饶有兴趣的目光,弄得他只能改为目不斜视。

  璇玑真人并未摘下帷帽,发现夜惊堂摆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调侃道:

  “躲什么?文德桥独居的贵夫人可不少,而且放得开,只要上去打个招呼,指不定今晚能被三五个美人伺候,明早还给你银子,不过去试试?”

  夜惊堂虽然吃苦耐操,但这种要玩命的辛苦钱,还是不敢挣,微微抬手道:

  “嘘,别乱说,当心毁了妇人名节。”

  “就你我二人,又没人听见。”

  璇玑真人靠近几分,继续道:

  “难不成为师在跟前,不好意思搭腔?”

  夜惊堂无奈摇头,并没有接话,抬眼望向了街道中心地带的范记裁缝铺。

  范家在外面的铺面挺多,但都是徒弟辈儿经营,主家不做开门生意,文德桥也没店面,远看去只是一栋宅子,王侯之家的夫人小姐,一般都是登门量身定做。

  今天天气好,到范家订冬衣的夫人小姐相当多,门口停满了车轿;些许家世不够显赫的小夫人,甚至还得在外面排队等着。

  夜惊堂瞧见一大堆谈笑甚欢的少女少妇,心头难免有点压力,询问道:

  “我陪陆仙子一起进去?”

  璇玑真人是有让夜惊堂帮忙挑选的意思,但堂堂当朝帝师,带着徒女婿去买内衣,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为此很善解人意地道:

  “我自己挑,你去帮忙买点药材,青禾要用。”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银票,放到璇玑真人手里:

  “你慢慢选,那我在外面等你。”

  璇玑真人说好了要让夜惊堂赔新的,自然不会客气,把银票收了起来,说了需要的药材后,便转身去了范家。

  夜惊堂在原地目送,待白衣倩影消失在视野中,才摇头一笑,回头进入了同一条街上的王家医馆。

  街上闲逛的人挺多,不过医馆这种地方,生意好坏显然不受天气影响,登门的人并不多。

  中午时分,和煦阳光自门窗照入,在医馆大厅门内留下了斑驳光影;几个学徒在后院捣药,发出咚咚咚的轻响,使得药香弥漫的大厅更显幽寂。

  身着冬装的王夫人,斜倚在百子柜前的柜台上,手里没摇折扇,转而捧着个小香炉,正仔细聆听着患者的轻声诉苦:

  “刚成婚那两年,我不给,他还买首饰哄我;如今可好,我买文玩字画哄他,他都装傻充愣,半个月不碰一次……”

  “你是不是圆房的时候,都闷不吭声闭着眼睛一趟,什么事都不干?”

  “嗯……我是女儿家,还能做什么?”

  “唉~我教你哈,你待会去范家铺子……”

  ……

  夜惊堂闲庭信步,走到门口听见这闲谈,心头恍然大悟——我清纯可爱的骆女侠,原来是被王夫人带歪的……

  念及此处,夜惊堂眼底不由显出了三分敬仰。

  敬仰并非感谢王夫人带歪凝儿,而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大多不知情趣,也羞于启齿向外人询问;丈夫身为官吏,也不好提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法,新鲜感一过夫妻自然成了陌路人。

  王夫人作为大夫,认真指导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看似不务正业没治病,但无形中却不知延续了多少对夫妻的感情,也提前掐断了病由心生的不治顽疾,这对夜惊堂来说,不就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夜惊堂在门前驻足,本不想打扰王夫人开导过来求医的小少妇。

  但男子忽然出现在门口,王夫人还是停住了话语,眼前一亮;小少妇则是回头看了眼,脸色微红,提着几袋药从侧门离开了医馆。

  夜惊堂打扰了人家行医,不太好意思,进门拱手道:

  “王夫人。”

  王夫人面对男患者,仪态要正经得多,把香炉放下,面带笑意欠身一礼:

  “夜国公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

  “唉,王夫人太客气了,不嫌弃的话,和以前一样叫少侠就行。”

  “呵呵~”

  王夫人没料到夜惊堂会过来,先是上下打量,而后询问道:

  “听说夜公子出门受了伤,可是过来拜访王太医?”

  夜惊堂来到柜台前,摇头道:

  “伤势也不重,基本痊愈了,不敢劳烦王太医大架。过来是买点药材,拿回家备着。”

  因为要买的药材有三十来种,口述不好记,夜惊堂便从柜台上移来开方子的纸笔,把所需之物写下。

  王夫人在旁边等到,也在观察夜惊堂气色,想想询问道:

  “两个多月没见骆姑娘了,她没在京城?”

  “是啊,和闺中密友跑去江州探亲了,年前应该会回来。”

  “哦……夜公子的身体不一般,需要时常调理,骆姑娘走了,不是只有裴家三小姐一个人在身边伺候?”

  “……”

  夜惊堂张了张嘴,不太好回应这话,但也不能瞒着大夫,想想只能笑道:

  “身边有个大夫时刻关注,目前倒没什么问题。”

  夜惊堂外貌长得冷峻正气,行事也果断利落恪守正道,如果不是关系特别近的姑娘,第一印象肯定是那种举止稳重、对女色钱财并不看重的冷傲君子。

  王夫人打量片刻,有点担心三娘不懂事,夜惊堂又不主动要,导致身体没调理好。

  但作为妇道人家,这种事实在不好对着男人说。

  王夫人心头正琢磨,要不要给靖王通报一声,让靖王代为传达时,医馆外的街面上,忽然响起了轱辘声,由远及近:

  咕噜咕噜~

  “小姐,好像就是这里。”

  “杏林圣手……这字不错……”

  ……

  夜惊堂耳根微动,觉得不像是车轮声,便停下笔锋回头查看。

  门外阳光和煦,能看到两个路过的大户丫鬟,在路边交谈接耳望向医馆左侧。

  而后不久,窗户上就出现了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很快移动到了门前。

  后方是身材苗条的丫鬟,梳着双丫髻,身着水绿色的冬裙,腰间坠有压裙珠玉,看起来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贵气。

  丫鬟双手推着个轮椅,虽然是木制,但木料和做工皆不是凡品,上面还雕琢着山水纹路,座位靠背都铺着白色貂绒,整体看起来四平八稳很舒适。

  轮椅之上坐着的小姐,看面相最多十七八,穿着墨紫色的襦裙,还是渐变色,上半身纯白,裙摆颜色逐渐变深为墨紫,有祥云图案点缀,看起来就如同一幅水墨画,很漂亮但艳不外漏,非常的雅致。

  小姐看起来出自书香门第,带着很浓的书卷气,眉似远山轻画,唇若点绛红珠,墨黑长发仅以木簪斜束在脑后,余下披在背上,初看不显惊艳,但细看却如一杯清茶,那骨子里的书香韵味,让人越看越是沉迷,甚至会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夜惊堂回头看了眼,又打量坐下的轮椅,因为不太好和妇道人家有过多目光接触,便把笔放下,走到大厅右侧,打理起了各种摆出来买的老山参:

  “王夫人先忙,我不着急。”

  王夫人眼力肯定不差,只是一眼,就看出门外的姑娘,不是文德桥的小姐,但出身肯定不差,当下从柜台走出,眼神关切询问:

  “姑娘腿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小姐,仪态无可挑剔,撑着轮椅慢慢起身,端正站好如同常人,而后微微一礼:

  “小女子华青芷,是北方人,幼年习武,打底子时出了岔子,伤了筋骨,寻访无数名家,都建议小女子到云安来拜访王老太医,所以……”

  王夫人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外面的大夫,在治不好的情况下,多半都会推荐更厉害的名医,而天下间名望最高的大夫就是王老太医,所有名医都直接往这里推,那只能说是不治之症。

  王老太医也不会仙术,有得治自然能治,没得治照样没办法,最后基本上都是建议去西海诸部,让那群老巫医死马当活马医。

  王夫人瞧见这么灵秀的姑娘,年纪轻轻便造此大劫,自然心生怜悯,先握住手腕号脉看了看,结果发现身上气脉不通。

  武夫气脉被打断,尚能靠雪湖花续脉,而面前这小姐,则是气脉全乱了,还有所阻塞,王夫人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种病情。

  王夫人眉头紧锁,看出这姑娘端正站著有多吃力,当下扶着胳膊让她坐下,而后把轮椅推上台阶侧面专门修建的坡道:

  “这情况确实麻烦,我也不好乱说,外面凉,先进去坐着。我去请王老太医,待会给你看看。”

  华青芷已经看过很多大夫,知道此病无解,心头其实早看淡了,此行只是顺道过来碰碰运气,她微笑道:

  “夫人不必如此忧心,我日常起居无碍,活到五六十岁也没问题,能光明正大坐着出行,说起来还算福气。”

  “唉~”

  王夫人接触的病患多,听到这话心中愈发感叹,知道这可怜姑娘已经不报希望了,保持乐观只是没办法,不得不以坚韧心智乐观面对现实。

  咕噜咕噜~

  王夫人推着华青芷进入医馆大厅,还把暖手的香炉拿来放在她手里。

  而跟在背后的高挑丫鬟,则打量着大厅侧面,那寻常武夫打扮的男子,觉得有点似曾相识,但长得太俊,让她根本没法细想,发现对方余光看过来,就连忙转头,做出文文静静的样子。

  华青芷被推到了柜台前,柔声细语和王夫人说着闲话,学徒则跑去后面通报王老太医,目光自始至终都没对站在大厅角落的俊俏男子产生丝毫兴趣。

  不过说了两句话后,华青芷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将香炉放在柜台上,拿起了旁边写到一半的纸张查看,还微微点头:

  “吴神赵骨,杨筋邵韵,这字当真特别。敢问王夫人,这是谁写的?”

  王夫人刚才光暗暗欣赏夜惊堂相貌去了,还真没注意其他,此时华小姐提起,才低头打量,结果这一看,好家伙。

  正雅爽利的字迹看起来简单,但勾转点折皆有门道,又浑然天成自为一体;如果不是华小姐提起书法四大家,她都看不出这字传承自哪门哪派。

  王夫人虽然不善书法,但见多识广,觉得这字,就算放卧虎藏龙的文德桥,恐怕都能进前十,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夜惊堂落笔,打死她都不相信这是武魁能写出来的东西。

  王夫人愣愣地打量片刻,又下意识转眼望了望夜惊堂,想开口问问,又觉得外人在场不太合适。

  而华青芷自然也把目光投向了大厅侧面的黑衣俊公子,眼底较之方才明显多了几分惊讶,开口道:

  “这字是公子所写?”

  夜惊堂本来在看老山参,听到后面的书香小姐,只是扫了眼就把门道摸清楚了,心头不免尴尬。

  毕竟他昨天忙活一整天,才在大笨笨的指导下,东抄抄西抄抄,硬凑出了套看起来很潇洒的字体;大笨笨还拍着胸脯保证,说整个京城能瞧出门道的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结果可好,他今天拿出来第一次用,就被路人把底裤看穿了。

  笨笨果然靠不住……

  夜惊堂见那华小姐发问,也不好当没听见,缓步走到柜台前,笑道:

  “姑娘好眼力。我只是一介武夫,为了撑点门面,时常临摹四大家的著作,没想到姑娘一眼就能看出了门道。”

  华青芷可能是觉得坐着说话不礼貌,又撑着轮椅站起来,欠身一礼,而后才坐下道:

  “公子太自谦了。世间文人,皆是临摹四大家的字,能学到一家神韵便足以为人师表,能像公子这样集四家所长自成一体的才子,小女子生平头一次见。

  “这等功底,只需再往前迈一步,便是书法一道开宗立派的名家,公子还如此年轻,成为当代书圣也不无可能……”

  夜惊堂没有自己的灵魂,该留那些笔墨都是笨笨教的,距离超凡入圣可远得很,不过见这小姐没有说他东拼西凑,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姑娘过誉了,世间学得像的人数不胜数,但能走出自己风格的人寥寥无几,我也不只是比其他人学得更像点,和历代大家还差得远。”

  华青芷才学很高,眼力自然不差,明白寻常人哪怕三岁持笔,日日笔耕不倦,也没法写出这种效果。

  毕竟像一家不难,而取四家之长合为一体,那就纯靠天赋了,正常人这么来,铁定猪脑子不够用,写个四不像出来。

  眼见面前的俊公子如此谦虚,华青芷微笑道:

  “公子有这等天赋,走出自己的路是早晚的事。不知公子现居何职?可还有其他著作存世?”

  夜惊堂字是亲手写的,被姑娘夸几句自然也开心,但装文人才子就心中有愧了,当下示意腰间的佩刀:

  “我确实是武人,目前在衙门当捕快,平时也不接触文人,这王夫人清楚,姑娘想和我探讨琴棋书画什么的,实在没法胜任。”

  王夫人知道夜惊堂的履历有多离谱,说出来估计能把这小姐迷个茶不思饭不想,可能是怕华小姐自知高攀不起后黯然神伤,也顺着话道:

  “确实如此,这位公子四月份才来京城,目前在衙门当官差,不怎么舞文弄墨。”

  华青芷显然是爱才之人,发现天赋如此出众的年轻人,在大魏竟然只能当个缁衣捕头,心里自然为其抱不平,蹙眉道:

  “习武无非护卫身前三尺,读书方能治世开天平。公子有如此才气,进能文韬武略开疆治世、退可文冠当代名留青史,岂能自甘堕落,去混下九流的武行?”

  ???

  王夫人听到这话,表情不由微微一僵,心头暗道不妙。

  捕快因为不要门槛,算是帮官府办事的编外狗腿子,正经人根本不会干这行,确实被算在下九流之中。

  这小姐的目的,虽然是想劝夜惊堂这惊才绝艳的才子,不要干下九流的勾当,要好好读书走正道。

  但当着黑衙阎王的面说捕快下九流,显然有点作死了。

  万一夜大人一怒之下,把这姑娘抓紧黑衙地牢小皮鞭伺候教教规矩,文德桥恐怕都没几个人拦得住。

  王夫人看情况不对,想开口打圆场,但柜台前的夜惊堂,却微微抬手制止了。

  夜惊堂江湖镖师出身,没那么小肚鸡肠,对此只是神色平和回应道: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如果心不正,文武都是下贱行当。有的人善武,所以在前方刀口舔血;有的人善文,所以在后方运筹帷幄,彼此是各司其职,无贵贱之分,缺了谁都国不成国。姑娘觉得习武难当大用,读书才能建功立业,想法太狭隘了。”

  华青芷对此并不认同,辩解道:

  “大义人人皆知,但文人在朝堂能走到的位置,确实比武人要高。我并非贬低武人,只是觉得公子如此大才,走武行太大材小用,你如果一心从文,学文韬武略,往后成就,肯定比当个只会舞刀弄棒的武夫高……”

  夜惊堂感觉这小姐有点执拗,和传教似的,便委婉道:

  “人心里可以傲气,但对外还是得谨言慎行。我习武十八载,也算有所成就,但自认阅历尚浅,尚未看透武行,从不敢轻易劝人弃笔从戎。

  “弃武从文也是一个道理,如果是学问高的大儒名士,劝我弃武从文,我或许会认真考虑;但姑娘看年纪,不一定有我大,书都没读完,便来劝我迷途知返,我如何相信,姑娘指的路是对的?”

  这话是说华青芷年纪小,指导他人还不够格。

  背后的丫鬟绿珠,听见这话眼神古怪,下意识站直几分,觉得这俊公子算是撞枪口上了。

  她家小姐,可是名冠燕京的第一才女,还是学生就已经在书院代课,名师大儒见了都不敢摆长辈仪态,岂会没指导年轻人的资格?

  北梁这次过来,本身就是想办法带点东西回去,而这俊公子,刚来京城、才气横溢、职位不高,显然是沧海遗珠。

  如果能用才华让其折服,收为北梁所用,梁帝见了怕是得笑得合不拢嘴。

  丫鬟念及此处,都不用小姐亲自开口,便插话道:

  “我家小姐自幼苦读,阅尽天下名篇,诗词著作无数,虽然年轻,但学问可不输云安的大儒名士。公子若是不信,可畅所欲言发问,我家小姐若是答不出来,便自认孤陋寡闻,冒犯了公子。”

  华青芷虽然没有说话,但腰背挺直坐在轮椅上,面带微笑,显然也认可了丫鬟的说法。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两个陌生的小姐丫鬟,有可能是跟着北梁使队过来的人。

  毕竟这么大的口气,必然有点真本事,而云州有本事的大家小姐,王夫人不会没听说过。

  夜惊堂打量华青芷一眼,稍作斟酌,点了点头:

  “我读书不算多,但也记得点东西,姑娘既然阅尽天下名篇,我便来考考姑娘,看是不是真如此。北梁那边的文坛著作,姑娘知道多少?”

  ???

  丫鬟见这俊俏书生,一个劲儿往枪口上撞,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微笑道:

  “南北两朝,只要是佳作名篇,小姐都烂熟于心,公子随意发问。”

  “我听过一首诗,为西北王庭国灭之前,一个文官所写,姑娘要是能说出名字,我从此给姑娘鞍前马后,如何?”

  华青芷柳眉微蹙,觉得这个考题挺难,但还是点头:

  “西北王庭灭国后部分官吏流入北梁朝廷,珍藏著作都有留存。只要是能入眼的诗作,我都了解。”

  夜惊堂见这北梁小妞这么狂,也没多说把写着药材的纸张翻过来,提笔在背面写下了几行字。

  行云流水写完后,夜惊堂放下毛笔,把纸张顺着柜台推到华青芷面前,转身走向大厅门口,往后抱了抱拳:

  “告辞。”

  脚步声渐行渐远。

  “诶?”

  丫鬟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看:

  “他怎么走了?”

  华青芷也有点茫然,把柜台上的纸张拿过来,却见上面写着四行银钩铁画般的字迹: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

  华青芷一直风轻云淡的脸颊,明显出现了几分变化,先是双眸放大,而后凑近仔细看了看,又回头看向门口,想起身,但一时焦急没站起来,便焦急开口道:

  “诶?公子……绿珠,快去追。”

  丫鬟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闻言连忙跑出门追赶,但街上哪里还有人影。

  王夫人都看懵了,觉得还好自己年纪不小了,要是十七八岁,被夜大公子这么折腾一下,这辈子都别想再睡好觉。

  她见这华小姐焦急往外面张望,开口道:

  “姑娘,这诗是谁写的,你可清楚?”

  “……”

  华青芷再学富五车,又怎么可能知道这诗的底细,想了想道:

  “我确实不知晓……他是不是生气了?我只是觉得他才气高,弃武从文会更有成就,他写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火气这么大……”

  王夫人安慰道:

  “别想这么多,这公子人不错,只是已经婚配,不好和陌生女儿家多有纠葛,才写完就走,哪里会动真火。”

  华青芷感觉这公子,是被她傲慢言行冒犯了,想想又询问道:

  “夫人,这位公子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方才是我孤陋寡闻狂妄自大,当登门致歉……”

  夜惊堂没透露,王夫人又哪里敢瞎说,稍显犯难道:

  “就是衙门的捕快,偶尔过来买些药物,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嗯……京城乃卧虎藏龙之地,这样的年轻才俊,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姑娘以后可别这么托大了,遇上心眼坏的,很可能把自己赔进去。”

  华青芷头一次来云安,虽然知道大魏京城,肯定卧虎藏龙,但出门遛街就能撞上个这么离谱的,还是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根本不相信有十个八个的说法。

  华青芷拿着纸张,望了门口片刻,询问道:

  “找到人没有?”

  “转身就不见了……那个俊公子写的诗很罕见吗?小姐没听说过?”

  “你自己看。”

  “烽火照……我的天!我再去街上找找……”

  第036章:自取其辱

  “嗯哼哼……”

  范家铺子侧巷,璇玑真人手里提着个小包裹,不紧不慢走出后门,戴上了薄纱帷帽。

  来到巷口打量,街上依旧有不少小姐来回,但本该在王家铺子门口等待的小郎君,却不见了踪影。

  璇玑真人哼声一顿,还没来得及疑惑,后方就传来了细微动静:

  “这儿。”

  璇玑真人回眸看去,却见怀抱环首刀的夜惊堂,靠在偏巷的后方的一棵柳树后,正冲她勾手。

  ???

  璇玑真人把小包裹搭在肩上,仪态闲散来到跟前,上下打量夜惊堂一眼:

  “你刚才偷看里面的夫人小姐换衣服了?”

  夜惊堂摇头道:

  “怎么可能。怕你出来找不到人,专门在这里等着罢了。挑得可满意,让我看看买了什么款式?”

  璇玑真人手指勾着小包裹,作势要给夜惊堂看,但夜惊堂伸手之时,又拿了回去:

  “你想得挺美。走吧,青禾应该等……急……了……”

  璇玑真人说到此处,在夜惊堂左右打量:

  “你买的药呢?”

  夜惊堂表情稍显尴尬,他刚才给北梁的姑娘上了一课,而后事了拂衣去,其间显然不太好开口让王夫人装药,想事后回去取,但那华小姐待在医馆里不出来了,他要是再跑回去,鬼知道会被拦着问多久,为此只能两手空空在这里等着。

  眼见水水出来,夜惊堂开口道:

  “里面有妇道人家瞧病,我占旁边不合适,需要的东西王夫人应该打包好了,你要不帮忙取下,东西我帮你拿着。”

  璇玑真人把小包裹挪开,没让夜惊堂搭手,有些好笑:

  “调戏身边人的时候脸皮厚如城墙,到了外面倒含蓄起来了,你专吃窝边草不成?”

  夜惊堂眼神无奈微微摊手,表示说什么都认了。

  璇玑真人也没耽搁时间,把小包裹丢给夜惊堂,转身走向步行街:

  “你若是敢打开看,我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啦。”

  夜惊堂接住轻若无物的小包裹,待到璇玑真人拐出巷子口后,确实有打开偷偷看的冲动,但还是强压了下来,只是用手捏了捏,以听风掌仔细感觉:

  嗯……还是蝴蝶结小裤裤……薄纱半透款的……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觉得陆仙子真会考验人。

  在巷口等待片刻后,璇玑真人便抱着十几个盒子走出了大门,手上还挂着两串,和小云璃第一次抱锅碗瓢盆回家似的,从正面都看不到人。

  ???

  夜惊堂抬了抬手,觉得有点亏待水水,等到璇玑真人走进巷子后,上前把一大堆东西抱过来:

  “这么多?”

  璇玑真人也没料到梵青禾买这么大一堆,把东西全丢给夜惊堂后,拍了拍如雪白裙:

  “谁知道她要做什么。对了,方才我在后面,看的个书香小姐,长得闭月羞花,气质更是一绝,你不去看看?”

  “唉,那姑娘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就落下了残疾,开这种玩笑不合适。”

  璇玑真人见此也不多说,把小包裹从夜惊堂怀里抽出来,便走在了前面,行出两步又低头看了看包裹:

  “你闻过?”

  夜惊堂眼神颇为无奈:

  “刚买的几块布,我闻它做什么?”

  “没穿过,闻着不带劲儿是吧?”

  “?”

  夜惊堂无话可说……

  ……

  异邦来朝的外使馆,修建在城西,距离禁军驻地不算太远,周边街区则是异邦人聚集地,北梁、西海诸部乃至天南的些许商旅走卒,一般都居住在这里。

  过来的几百学子,被安排在外使馆侧面的几条巷子中居住,初来乍到都带着新鲜感,虽然刚来事务繁多不准跑太远,但在附近闲逛没事,街巷间随处可见行人,各家铺面也是爆满。

  下午时分,使馆后方的一间书房里,刚刚送走接待官吏的李嗣,一杯茶尚未喝完,便又开始准备今天晚上在芙蓉池的晚宴。

  千机门沈霖,乔装成了随行仆人,此时也坐在书房中,分析着:

  “今早西城港的码头上,确实发现了黑衙眼线的踪迹,但夜惊堂有没有在暗处,难以确定。如果贾胜子的情报情报完全准确,再过半个时辰,夜惊堂就会从礼部衙门乘车出发,前往芙蓉池,走的西正街……”

  李嗣翻阅着今晚要交流的各种事情,插话道:

  “初来乍到,尚不知深浅,动手风险太大,还是先让随行高手散入城中摸几天底。花翎在什么地方?”

  “花翎性格浪荡,昨晚就提前离开,不过人倒是好找,此时不出意外在金屏楼陪着头牌喝酒。”

  李嗣皱了皱眉:

  “给他送个消息,让他收敛些,来使馆随时待命。在外面浪荡,万一提前泄露行迹,身处卧虎藏龙的云安,朝廷可保不住他。”

  沈霖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无声离开了书房。

  李嗣也是凌晨才从贾胜子口中得知,夜惊堂被指定外接待的官吏,晚上就要在酒桌上碰头。

  李嗣被梁帝暗中授意除掉夜惊堂,刚到就得王见王,心头岂能没点压力,在书房独自琢磨片刻话术之后,才起身来到门外,想找晚上陪同的几个名士聊聊,结果走出正堂时,便瞧见华青芷在游廊中,被丫鬟推着来回逛游。

  华青芷是华老太师的嫡孙女,身世相当显赫,如果不是身体有问题,当太子妃都够格。

  不过其从不提自己的出身,对外只是自称万宝楼大掌柜的千金,此行若不是华老太师送信让李嗣代为照拂,李嗣都不知道这名满燕京的大才女,还有这么一层背景。

  华老太师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朝堂资历依旧摆在那里,李嗣无论是出于欣赏才学,还是出于欣赏背景,对华青芷都很客气,见状恢复了德高望重的长者气态,来到跟前询问:

  “青芷,方才可去拜访了王老太医?结果如何?”

  华青芷稍微有点出神,待到声音响起,才发现来了人,她坐着轮椅来到近前,开口道:

  “方才见到了王老太医,说并非不治之症,就是治起来烦琐,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李嗣抚须轻笑:

  “那就好,老太师临行前再三叮嘱,若是没好消息,让我好好安慰,免得你想不开,我为此还准备了不少说辞,还好没用上……”

  华青芷如果以前听到好消息,确实会高兴很久,但被人教育一顿后,现在心里就只剩狂妄自大出丑后的不好意思,和对那俊公子的好奇了,她微笑了下,又询问道:

  “李先生,您学富五车,可听说过一首西北的诗作?”

  李嗣论文采比不过随行大儒名士,但术业有专攻,作为主管外交的臣子,和陈贺之一样,对西海各部的情况了如指掌,见此道:

  “西北便如同大魏梁沙二州,苦寒之地,出名的文人少之又少,你说来听听。”

  华青芷过来就是请教,当下便复述起方才所见:

  “烽火照西京……”

  李嗣抚须聆听,刚听两句,神色就发生了些许变化,蹙眉品味良久后,才若有所思道:

  “写此诗的人,必是忠烈之士,西北王庭燎原一战后全军覆没,这位前辈应该不会做大梁降将,可能已经葬身沙场了,我确实未曾听过名声。”

  华青芷听闻此言,不免面露可惜:

  “今日在街上偶然听闻此诗,却未能问到出处。我往日自认博览群书,到云安来才发现,闭门造车终是井底之蛙,不出来看看,永远不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多未曾接触过的学问。”

  李嗣负手轻笑:

  “学海无涯,越是博学之人,便越是谦逊,因为他们能看到尚未触及的天地有多大,明白自己腹中那学富五车的底蕴,对于天地大道来说只是初窥皮毛。你年纪尚小,能明白这一点,已经算不虚此行。”

  华青芷微微颔首:

  “青芷谨记先生教诲。”

  李嗣这立意深远的话,其实是北梁国师教的,他无论官职还是文武艺,都还达不到这层次。不过在学生面前,他还是做出长者之态点头,而后道:

  “我方才提议,让大魏在龙吟楼办个文会,摆个龙吟十局切磋棋艺,到时候过来赴约的不出意外会是女帝的妹妹。你这两天好好准备下,可不要轻视,如果说左贤王是天下间最能打的王爷,那大魏的靖王就是天下间最有文采的王爷,你输了不损名声,若是赢了,足以名传千秋。”

  华青芷并不傲气,但底蕴摆在这里,自信在所难免,她微笑道:

  “李先生静候佳音即可。”

  ……

  忽然受封国公被安排接待任务,夜惊堂这两天确实忙,中午陪着璇玑真人买完情趣小衣后,刚把药送回家,就开始沐浴更衣换朝服,然后去礼部汇合,其间不说啵姑娘,连揉鸟鸟的时间都没有。

  随着太阳西斜,一支车队从云安城驶出,为首是十八骑身着墨绿锦袍的带刀护卫,最前方者抗夜字大旗。

  而后方也有十八名精骑压阵,中间护着一辆宽大车辇。

  车辇是朝廷所赐,按他的爵位应该是驷马并驱,但在京城得降一级,所以是三匹毛色纯黑的骏马拉车,车厢并不花哨,但极为严肃厚重,看起来就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而车辇的后方,则是侍郎陈贺之、镇国公嫡长子王赤虎的车辇,还有各部小吏乃至陪同赴宴的大儒名士。

  夜惊堂因为爵位有一点高,在京城只要不遇宗室子弟,都得他打头阵,此时在为首的车辇中端坐,身着黑色蟒袍,腰悬玉带头竖金冠,目光扫视着窗外江野。

  梵青禾因为担心夜惊堂跑去赴宴被投毒什么的,虽然心里有点纠结,但还是装扮成了貌美侍女,在车厢侧面坐着,膝盖上躺着被当面团揉的鸟鸟。

  虽然夜惊堂蟒袍玉带不苟言笑的模样很俊,但梵青禾却不好欣赏,脑子里一直在暗暗琢磨:

  他到底什么意思,昨天晚上又没跑来敲门……

  难不成是太忙忘了……

  梵青禾思量许久后,觉得气氛有点太沉默,便主动开口道:

  “惊堂,赴宴后,咱们还回去吗?”

  夜惊堂收回目光,露出一抹笑意,起身来到车窗跟前坐下,挠了挠鸟鸟的爪爪:

  “酒宴过后,夜色定然深了,安排是在芙蓉池休息,明早一同折返;你要是想回家,我也可以提前回去。”

  梵青禾自然不能因为自己的好恶,干涉夜惊堂的公事,对此摇了摇头,而后又道:

  “晚上住处怎么安排的?我不会和你……”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

  “这些都是礼部的人安排,我也不清楚。不过梵姑娘装作我随行侍女,大概率被安排睡在一起。”

  “啊?”梵青禾表情一僵。

  “你放心,我们轮流守夜放哨就是了,附近就是北梁人,我哪里能放心合眼。”

  “……”

  梵青禾又不是傻姑娘,可不信这话;不在一个屋,夜惊堂都敢摸上床铺,强行夺了她的初吻,这要晚上住在一起,怕不是得假戏真做真变成侍妾哦……

  梵青禾觉得晚上可能要吃大亏,但又不能抛下夜惊堂就这么遛了,当下也只能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夜惊堂前些日子又摸又看又亲的,把梵姑娘弄怕了,心头也有点惭愧,没有再乱套近乎,暗暗观察着路边的情况。

  芙蓉池就在玉潭山下,是朝廷修建的园林,规模盛大,内部景观楼阁无数,春闱后的登科宴便在这里举办,也用作日常接待。

  随着天色渐暗,芙蓉池内亮起了明黄灯火,数艘画舫在芙蓉池上巡游,外围还放起了烟火烘托气氛。

  因为是晚宴,远道而来的北梁学子都被邀请着,而白马书院、国子监有些才气的书生士人,也被邀请来陪同,整片园林中随处可见才子佳人。

  夜惊堂乘坐车辇进入芙蓉池,道路两侧顿时围上来不少年轻男女,南北两朝的皆有,全是来看当代武魁的。

  夜惊堂游侠出身,不太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把车帘放下,只从缝隙中寻找。

  结果未曾在路边找到那对坐轮椅的小姐丫鬟,反倒是在人群前方,发现了个胖公子,身着水云锦质地的书生袍,头戴嵌玉方巾,手上还持着把鎏金美人折扇。

  待马车擦肩而过时,胖公子并未大呼小叫,而是猛摇着扇子挑眉毛,显然是在和夜惊堂打招呼。

  夜惊堂有些无语,不过除开大冬天摇扇子,裴洛其他方面倒也像个正经文人,他公务在身不好接触,便只是挑起帘子颔首一笑,便走了过去。

  嘭——

  绚烂烟火在天空绽放,把灯红酒绿的芙蓉池照得忽明忽暗。

  十余名舞姬在大厅里献着舞曲,无数学子在楼阁中把酒言欢。

  夜惊堂从车辇中下来,后面的王赤虎和陈贺之便走了上来。

  陈贺之穿着深红色官袍,扮相还算正常。而王赤虎则不然,穿了身暗红色朝服,头竖玉冠胡须收拾得一丝不苟,仪态看起来也就比左贤王差点,和不修边幅的黑衙总旗比起来完全换了个人。

  虽然穿得像个人物了,但王赤虎性格还是没改,来到跟前后,便低声嘀咕道:

  “在黑衙忙前忙后,都操劳瘦了,今天换衣裳,才发现袍子都撑不起来,你看这裤腰带松的……”

  夜惊堂聊了两句,便一道前往芙蓉池中心地带的望江阁,因为陈贺之是主官,此时走在前面,夜惊堂和王赤虎只是当压阵的人物陪同。

  两国臣子接触,如果在公开场合,只能把酒言欢互相吹捧,根本聊不了什么东西;为此双方吃饭的地方,是在望江楼大厅的后方。

  夜惊堂跟着陈贺之进入灯火通明的临湖厅堂,可见大厅左右是十张桌案,上面已经摆上了瓜果酒水等物,但尚未有人就座。

  夜惊堂在居中靠右的位置端坐下来,梵青禾则戴着面纱站在背后墙边。

  而从左到右依次是国子监祭酒周戚、王赤虎、陈贺之、他、礼部负责书记的官吏。

  五人在座位上等了不过片刻,内侧的过道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咚咚咚……

  ……

  过道之中。

  侍郎李嗣身着紫色朝服,带队走向会客厅。

  李嗣背后依次跟着四人,和大魏的阵容差不多,一个是博古通今的大儒,名为傅孟林,负责当顾问;另外两人则是在北梁军中地位不俗的人,负责给予当场掀桌子的底气;余下则是负责记录的官吏。

  为首四人都是北梁高层,知道梁帝暗中下达的命令,此时马上要见到夜惊堂本尊,心底里难免有点想法,不过仪态维持得很好,外表上看不出似乎异样。

  哗啦~

  很快,滑门打开,灯火通明的厅堂引入眼帘。

  李嗣气态温文儒雅,带着三分笑意走入大厅,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厅内就座的蟒袍男子身上。

  虽然已经通过画像脑补等等,多次联想过夜惊堂的模样,但真看到本人,李嗣还是被微微镇了下。

  夜惊堂作为巅峰武人,身材是无可挑剔的,气势明显比另外四人凌厉一些;再配上蟒袍金冠和不苟言笑的冷峻面貌,给人感觉就好像一步跨进了阎王殿,连屋里的气息都是凝固的。

  虽然有点压力,但李嗣还是露出了风轻云淡的笑容,走到对面的桌案后坐下,开口道:

  “久闻夜国公气度不俗,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幸会。”

  夜惊堂没参与过这种场合,也没人给他培训,当下只是正襟危坐当背景板;见对方开口就先和他打招呼,他本想出于礼节来句:

  “李大人过奖。”

  但他还没说话,身侧看起来老成持重的陈贺之,就开口道:

  “何必假意客套,我要是坐在你这位置,怕是巴不得夜大人早点死。”

  ???

  夜惊堂话语一顿,余光看向陈贺之,眼神询问——这么直接的吗?

  王赤虎不是第一次参与,抬了抬手让随从先把门关上,而后道:

  “都老熟人了,何必说这些外话,我们忙,李大人想来暗地里也有不少私事儿等着办,早点聊完也好早点收工。”

  李嗣呵呵笑了下:

  “王公子还是这般风趣,既如此,李某也不过多客套。李某这次过来,是受圣上嘱托,询问贵国君主,你们把西北王庭的皇子,留在云安是什么意思?

  “两国结盟通商,互为兄弟之邦,当同进同退。我大梁遵守信义,从未干涉贵国内政;而贵国明知西北王庭乃我朝西疆心腹之患,还行此举,算起来可是背信弃义。”

  陈贺之倒也干脆:

  “梁帝若有不满,陈某可向圣上请命,废除夜国公封爵,遣返西海,不知李大人答不答应?”

  “……”

  李嗣自然不可能答应,夜惊堂留在大魏当国公,西海诸部控制权还在北梁手上,敌人只有大魏一家。

  真把夜惊堂遣返,西海诸部当场就得失控。

  李嗣并不想夜惊堂离开大魏,但也怕夜惊堂在大魏掌大权,所以此行暗地里是斩草除根,明面上还得挑拨一下,让大魏朝廷对夜惊堂起疑心,免得刺杀失败后夜惊堂不受影响。

  为此李嗣微笑应答道:

  “圣上岂会干涉贵国内务,该不该遣返,当由女帝做决定。我今日过来,只是提醒一句,西海诸部的人,皆是虎狼之心,不会屈于人下,只要让他得势,受害的便是南北两朝的百姓……”

  梵青禾站在背后,听见这话自然恼火,但如此场合,她也插不上嘴。

  而夜惊堂听了几句,也明白李嗣的意思,插话道:

  “李大人此言差矣。西海诸部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并入北梁版图,李大人言词之间却依旧把其当敌人对待。连你们自己都不把西海百姓当自家人看,又如何让西海各部归心?

  “我出身梁州穷苦之地,比在座所有人都清楚,穷人根本不在乎这天下谁做皇帝,只在乎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哪怕过得再苦,只要能赖活着,就绝不会想着举起锄头造反。

  “如果贵国行惠民之策,让西海百姓可以吃饱穿暖,不说我,就算是天琅王本人回来,也拉不起多少兵马。

  “而我出生大魏,从始至终没接触西海各部,只因身怀西北王庭血脉,便能在琅轩城一呼万应,整个西海诸部几乎无人不怀念王庭,这在我看来,是你北梁的问题。

  “贵国若不反省,哪怕成功让我在大魏失去权势,甚至横死街头,西海诸部迟早也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天琅王,试问贵国又能扑灭几次?”

  陈贺之目露讶然,没想到夜惊堂言谈举止这么稳,当下也是点头道: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夜国公一介武人都明白的道理,李大人莫非不明白?”

  李嗣神色岿然不动,摇了摇头:

  “西海诸部可不是寻常顺民。南北两朝皆起源于西北,西海诸部自认天下正统,千百年来多次灭国,都未曾被打断脊梁骨,一心想要复国,仅靠怀柔之策,可没法打消其决心。

  “老夫今日,偶然听到了一首西北王庭死忠之士的遗作,把西海各部的风骨血性展现得淋漓尽致,诸位可想听听?”

  陈贺之平静道:

  “李大人请讲。”

  李嗣稍作酝酿,开口道: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

  夜惊堂冷峻不凡的气态一凝,稍微坐直了几分目光有点怪异。

  而陈贺之与祭酒周老夫子,则是眼神微变,心头暗道不妙。

  毕竟这笔力雄劲的诗作,他俩完全没印象,李嗣忽然拿出来,他俩要是说不出门道,这会谈岂不是成了北梁主场,光听李嗣讲学了?

  陈贺之越听越是心惊,余光望向坐在最左侧的周老夫子,询问知不知道出处底细。

  而周老夫子都听懵了,想让学生去查,但这场合显然没机会,只能保持老成持重之色,全神贯注聆听。

  李嗣瞧见两个外交官表情出现变化,就知道他们也没听过,语气都慷慨激昂起来了,等念完之后,感叹道: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此诗展现的风骨血性才气,远强于我们这些南北两朝养尊处优的名士大儒;能培养出这种文人心气的地方,哪怕一时消沉,也不会坠其志,来日必能复起,陈大人、周先生,你们说是不是?”

  当前辩论的话题,是西北王庭骨头太硬,没法用怀柔政策彻底收服。

  陈贺之和周老夫子觉得这诗展现的血气决心和爱国情怀无可挑剔,但说是吧,就赞成了李嗣的观点。

  说不是,就得反驳这首诗,他们连写诗之人的根底都不知道,拿什么引经据典去反驳?

  陈贺之稍显迟疑,没有立即搭话。

  而夜惊堂坐在旁边也没料到他中午用来吓唬北梁小才女的东西,晚上就被李嗣拿来,把自家人给镇住了。

  这玩意陈贺之肯定没法回应,夜惊堂见此稍作斟酌,开口道:

  “此诗为昔日西北王庭秘书省的一名校书郎所作,因王庭动乱,官职多有变动,其一生勤政爱民兢兢业业,有为国为民之心,但绝非好战愚忠之辈,且深知军民甘苦。李大人只道听途说了一首诗,便以此定论西海百姓一心只为复国,太狭隘了。”

  说着,夜惊堂微微勾手,让右侧的书记官递来纸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迹。

  李嗣见夜惊堂如数家珍,表情微微一僵,下意识坐正几分,其他四人也是如此。

  而陈贺之等人,和李嗣等人一样,都有点茫然,陈贺之坐在旁边,偏头察看,轻声道:

  “塞北途辽远,城南战苦辛。幡旗如鸟翼,甲胄似鱼鳞。冻水寒伤马,悲风愁杀人。寸心明白日,千里暗黄尘……”

  轻声话语传出,会客厅里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不说南北两朝的官吏,连梵青禾都看愣了,暗道:西海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能出这种忧国忧民的大文人?我咋没听说过……

  夜惊堂笔锋流利写完后,把纸张递给后面的随从,让其呈给李嗣:

  “李大人可听过此诗?”

  李嗣表情有点僵硬,抬手把纸张接过来,又仔细看了遍,想了想道:

  “李某不才,确实孤陋寡闻了。”

  “那李大人可明白此诗之意?”

  “……”

  李嗣肯定看得明白,描写的是战争的残酷,字字滴血的反战诗,而且风格和前面那首一样,显然是一个人的著作。他稍作斟酌道:

  “嗯……写下此诗的前辈,不知姓甚名谁?李某为官多年,对西海各部乃至王庭,都了解颇多,但未曾……”

  夜惊堂平静道:

  “二十年前,北梁撕毁盟约大军压境,王庭为保百姓不受战火殃及,拒敌于天琅湖畔,战败后,无数忧国忧民之士为此殉国。李大人作为战胜者,跑来问我姓名,我又能从何查起?”

  “呃……”李嗣表情一僵。

  “我其实更想问李大人,这些人安葬在何处。他们深知战乱之苦,不想打仗,但北梁大军压境,为了身后百姓不受敌国欺凌,不得不打。战死殉国之后,北梁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一切,却未曾对这些忧国忧民之士生出过半点敬意,也未曾体恤西海百姓半分,现在反倒开始询问起这两首诗词的出处。”

  夜惊堂扫视对面五人:

  “难不成埋在天琅湖畔的几十万条性命,还不如这两首诗,更能警醒诸位,何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李嗣哑口无言。

  过来前他已经准备很多,甚至想过夜惊堂仗着武艺逼迫折辱,他该如何应对。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武艺通天的武魁,竟然给他讲大义,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引经据典,硬把他讲得无话可说。

  几句话过去,大仁大义丢干净了,还暴露了自己才疏学浅,这还谈个什么?

  厅堂内安静了许久。

  王赤虎终究是武人,学问不多,感受到的冲击力没在座文官大,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手掌,赞叹道:

  “看看,人家年纪轻轻能当国公不是没道理的。李大人还是低调点,有事说事就好,耍嘴皮子是自取其辱,说不过动武,更是自寻死路,这换我来,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是吧陈大人?”

  陈贺之来之前根本没想到,夜惊堂诛心的刀,比腰上的刀更狠,当前硬是不知道该说啥好。

  北梁五人,憋了半天后,还是大儒傅孟林,挑出了点小毛病:

  “夜国公博古通今深明大义,确实让我等叹服。不过这塞北途辽远这句,放在南朝挺合适,而西北王庭的北方,就是亱迟部的地界……”

  夜惊堂微微偏头:

  “甲子前,北梁奇袭西北王庭后方,烧杀抢掠寸草不留,致使王庭一蹶不振。这事傅老先生是忘了,还是觉得那不算战乱?”

  “……”

  傅孟林神色微僵,在那双平静却如同两柄尖刀般锋锐的目光下,仪态都没稳住,把头低了下去。

  夜惊堂见所有人不说话了,不紧不慢起身:

  “我对两国朝政了解甚少,便不打扰诸位商谈了,去外面走走,如有事,可随时差人通报。”

  哗啦~

  侍从打开滑门,夜惊堂缓步离去。

  两国交涉,忽然离席把客人晾在一边,是很傲慢无礼的行为。

  但李嗣若是把夜惊堂叫住,话估计都说不利索,当下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脚步声走远后,才重整气势,面无表情聊起了正事儿:

  “两国通商,边关百姓深受其惠……”

  陈贺之当侍郎半辈子,第一次发现和北梁沟通如此简单,他起个头就完事了。再继续嘲讽,李嗣等人怕是得不堪受辱、拂袖而去、改日再谈了,当下也客气了几分,招了招手:

  “上菜吧,边吃边聊,不着急……”

  李嗣等人,显然是没啥胃口,脸都是绿的……

  第037章:恶人先告状

  嗙——

  江岸烟火绚烂,冬夜温度逐渐下降,却未打消南北两朝年轻人的热情,四处可见三三两两围聚闲谈的男女。

  夜惊堂走出过道,来到芙蓉池的湖畔,举目欣赏起天空的烟火。

  梵青禾一直跟在背后,沿途都不好出声,此时周围没人了,才来到跟前,脸上带着心潮澎湃的兴奋感,夸赞道:

  “说得真好,我刚才就想骂那个姓李的大官,北梁每年抽那么重的税,在桌上还说我们一身反骨,要不是场合不对,我非给他下几斤毒药,让他跪着去冬冥山求医……”

  夜惊堂脸色并未因为刚才的交流产生半分波澜,反而带着三分无趣:

  “官场打嘴炮果真没啥意思,废的不是脑子,还没啥具体战果,远不如把刀架人脖子上问话爽利。”

  梵青禾可不这么觉得,她站在跟前,帮夜惊堂整理袍子上的些许褶皱,眸子里明显有崇拜之色:

  “世间武夫千千万,拿刀砍人耍狠谁不会?能在桌子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真本事。而且两国邦交,说了什么都得原模原样抄录,拿回去给皇帝看,比较出名的会记在史书上。你今天这番言辞,以后肯定会名留青史,而且名气比武魁大多了;武人再出名,无非留名百年,一死万事皆休;而文人只要出头,那就是名垂万载……”

  夜惊堂对权钱名没啥兴趣,听到这个,好笑道:

  “怎么感觉姑娘都更喜欢文人?武人练到武魁,可比书生十年寒窗苦多了……”

  梵青禾知道自己太激动了些,但根本压不住,回应道:

  “文人少呀,而且都比较君子气,会用诗词歌赋哄姑娘;而武人则不然,直来直去说话也糙,遇见心仪女子,就横推硬上……”

  说到这里,梵青禾感觉暗示得太直白,又补充道:

  “不过你不一样,你文武双全,虽然也和武人一样直来直去,但也知道文人的点到为止,没有太过分……”

  夜惊堂提起这个,便有点不好意思,见梵青禾心情很不错,好像因为他的出色表现原谅他了,露出了一抹笑意,和梵青禾一道在湖边闲逛:

  “我也谈不上文武双全,只是看的杂书比较多,记性不错。论真本事,也只有这身武艺……”

  “唉~别自谦,读再多书,学的也是死东西,无论为官还是走江湖,最后拼的都是脑子。能在何时的场合说出何时话语的人,远比只会闷头苦练的武痴或者书呆子受人敬重。你看三绝仙翁,七十多了武艺也不算高,江湖上谁不给他三分面子?”

  “倒也是……”

  ……

  梵青禾兴致勃勃说话,因为湖畔观景小道狭窄,两个人并肩行走时,手背不小心蹭了下。

  梵青禾手儿下意识缩了缩,眼底顿时显出几分慌乱,瞄了瞄夜惊堂,看起来是以为夜惊堂是想手拉手闲逛,不太愿意,但又怕拒绝了夜惊堂不高兴。

  夜惊堂只是自然行走,发觉不对就改为双手负后,和老大爷走路似的,正想聊点别的岔开话题,却见一名随行捕快,从湖畔小跑而来。

  “夜大人。”

  夜惊堂见此恢复了自然仪态,上前询问:

  “老刘,可是城里有消息?”

  捕快老刘也算熟人,当年还翻进双桂巷的小院,和后门枪小王一道查过夜惊堂。

  此时老刘快步来到跟前,先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

  “方才小王在周边巡视,偶然发现,有个叫华宁的武人,从湖畔经过,看起来武艺不俗,怀里还抱着东西,和人交流时,遮遮掩掩有点鬼祟……”

  “华宁?”梵青禾眉头一皱:

  “难不成是花翎的化名?”

  夜惊堂觉得堂堂北梁大宗师,用化名应该不会这么蠢,但武人的脑回路谁也说不准,当下还是询问道:

  “人在什么地方?”

  “在牡丹园内,哪里是北梁要员居住的地方,有北梁高手巡视,小王不敢跟进去……”

  夜惊堂略微斟酌,觉得这人应该不一般,当下道:

  “我去看看。梵姑娘,你在此稍等片刻,如果里面有人出来通报,就说我小解去了,让他们等片刻。”

  梵青禾叮嘱道:

  “北梁卧虎藏龙,你切勿大意,见势不妙就直接亮身份,说喝醉走错了,北梁在此地,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夜惊堂自然知道,点头示意后,便和老刘一道前往芙蓉池后方。

  ……

  芙蓉池规模很大,其间还有些许小岛,飞廊石桥自湖面横穿,楼阁停歇隐于花木之间,风景处处可入画,但也较为复杂。

  牡丹园是位于西侧湖畔的一处园子,里面房舍百间,过来赴宴的北梁官吏学子都在此落脚歇息,而大魏官吏则在湖东。

  虽然这里是大魏领地,但两国邦交总有点规矩,牡丹园附近的护卫都是北梁人,因为燕京也有大魏使臣驻扎,所以双方都遵守规矩,不能擅自进入对方驻地,说简单点就是拥有外交豁免权。

  夜惊堂跟着老刘来到牡丹园附近的湖畔,可见捕快小王在草地上佯装巡逻,待他过来后,便悄悄示意远处牡丹园里的一栋楼阁:

  “方才那华宁,去了那栋楼,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夜惊堂略微打量,发现里面有明哨暗哨,防卫还挺严密。

  如果暗中潜入被发现,算是比较大的外交丑闻,哪怕朝臣站在他这边,台面上还是要追责以便给北梁解释。

  为此夜惊堂很是小心,先向小王询问了相貌、所携物件等信息,而后让两个捕快先行离去,他则隐入夜色,悄声无息摸上了围墙,从两名暗哨眼皮子底下摸了过去。

  因为官吏学子都在外面参加宴会,芙蓉园内很安静,只有些许仆役随从在内行走。

  夜惊堂摸过几处房舍后,来到靠近中心地带的楼阁旁,可见此地应是学子居住的地方,门都关着,里面并没有人。

  夜惊堂极为小心,先飞身而起落在屋顶,侧耳仔细聆听了下,确定没人后,才在二楼的窗口跃入。

  窗内是一个空房间,并没有住人。

  夜惊堂扫视一眼,又顺着过道来到楼下,可见面向庭院的房间里有居住的痕迹,便悄然进入其中。

  因为是临时落脚,屋里并没有多少陈设,不过墙壁旁放着几个箱子,里面看起来装着不少东西。

  而书桌上面,还摆着个包裹,用的只是寻常布匹,看起来是临时从外面找来的。

  夜惊堂发现了目标,心中更谨慎了几分,来到书桌旁,仔细检查过后,打开包裹查看。

  包裹目测七八斤重,里面放的全是书籍,粗略打量都是历史文献,并不常见,而封装之处还有白马书院、麒麟阁等记号,说明是书院的教学材料,学子都只能借阅抄录,正常来说严禁外带。

  夜惊堂瞧见字号,便笃定这些书籍,是刚刚从十里开外白马书院的某个夫子书房顺来的。

  虽然这也算作奸犯科的线索,但北梁人要偷,也该偷舆图、军机图等等,偷这些史料有什么用?

  夜惊堂对历史了解甚少,看了片刻没发现异样,便把书名记下来,包裹恢复原状,而后检查起放在墙边的行李。

  虽然只在芙蓉池住一天,但携带的东西还挺多。

  夜惊堂打开第一个长匣,可见里面放着一张七弦古琴。

  古琴整体为茶青色,琴徽为白玉制成,背面有花鸟彩绘,凤额处还有青霄鹤泣四个小字,笔锋苍劲,看着就属于一般人玩不起那种物件。

  夜惊堂略微打量,觉得这东西应该不比鸣龙枪便宜,当下小心翼翼放好,又打开余下的箱子。

  结果发现下面装着棋台云子、笔墨纸砚,全是书画用具,只有旁边的小箱子里,有两套换洗衣裳。

  衣裳是女子衣裙,叠得整整齐齐很讲究,白色肚兜都叠得方方正正,把丹顶鹤的脑袋留在正面,看起来很是雅观。

  “……”

  夜惊堂没想到这还是女人的住处,不过花翎这名字挺娘,男扮女装潜入也说不准。

  因为在查案,夜惊堂也没有顾忌太多,把肚兜翻起,结果发现下面还藏着个方形木盒。

  夜惊堂目光微凝,把木盒取出,小心打开卡扣,可见里面放着巴掌厚的一摞官票,半数是北梁官票,另一半换成了大魏的官票,全是百两面额,目测不下三万两之巨。

  三万两银子听起来不多,但夜惊堂占地那么大的老镖局,也才卖千两银子,三万两买下杨冠的青莲帮外加码头产业都有富余,绝不是小数目。

  身上带着三万两银子巨款,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入京女学生的零花钱。

  夜惊堂见此心底起了怀疑,觉得有可能是花翎伪装成了学子,这些银子不是花翎打拼多年的家当,就是北梁朝廷给的公款,用以投石问路来刺杀他所用。

  夜惊堂暗暗记下这些信息,又左右检查,发现银票旁边的格子里,还放着些许首饰,从底部高低落差来看,首饰下面似乎还有暗格。

  夜惊堂见此,小心翼翼把首饰移开,想要检查下方暗格。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首饰里有个带穗的压裙坠子,穗子鲜红,看起来只是装饰,但手触碰穗子,却感觉碰到了蛾子翅膀,有种滑腻感。

  ?!

  夜惊堂脸色骤变,当即收手,低头查看,可见指尖染上了暗红痕迹。

  夜惊堂起身退开,稍微等待片刻,发现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他异样,才暗暗松了口气,觉得此人还挺狡诈,知道故意留瑕疵声东击西。

  因为不怕剧毒,夜惊堂并未把指尖的红粉当回事,只是取出手绢半蹲下来,仔细清理刚才触碰,在盒子、首饰上留下的红痕,以免提前打草惊蛇。

  红粉应该有标记窃贼的作用,不是那么容易擦掉。

  夜惊堂擦了片刻,尚未恢复原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声响:

  “那夜惊堂果真厉害,据说在宴会上把李大人驳得哑口无言……”

  “不应该呀,李大人才思敏捷,怎么会被一介武夫说得哑口无言?”

  “不清楚,待会李大人回来,小姐去问下就知道了……”

  ……

  夜惊堂听这声音,便认出了是中午在王家医馆遇到的小姐丫鬟。

  那小姐看起来人畜无害,单纯得很,身体也确实有毛病,不可能是花翎伪装。

  夜惊堂见此便没有发出声息,继续小心翼翼擦拭痕迹,但……

  咕噜咕噜~

  轱辘声由远及近,直接进入了楼阁,朝着房门而来……

  ?!

  夜惊堂莫名其妙,因为外面还有护卫暗哨,不好从窗户出去,便轻手轻脚把箱子关上,来到了房间里侧的床榻角落,藏在了阴暗处。

  咕噜咕噜~

  轱辘声停在门口,而后房门打开,身着渐变色墨紫白裙的书香小姐,出现在了门前。

  华青芷双手扶着轮椅,略显吃力起身,在丫鬟搀扶下进屋,坐在了书桌前,点燃了烛灯。

  而后丫鬟绿珠又回去,用力把轮椅提起放在了门内,询问道:

  “小姐饿不饿?我去准备点吃食?”

  “不用,待会还有宴会,马上就得过去。你去找傅小姐打听打听,望江阁到底什么情况,傅老先生在其中,她应该能问到点情况……”

  “哦好。”

  绿珠得令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华青芷在椅子上就座,神色很文静,把包裹打开,从里面找出关于西北王庭的史料,仔细寻找各种人物传记。

  夜惊堂此时就站在房间对面的角落,如果仔细看还是看得见;但他武艺太高,无声无息的情况下,便与环境融为一体,不专门注意,可能余光扫过都感觉不出异样。

  夜惊堂发现这小姐在看书,便明白为什么要偷史料了——这些东西算是大魏官办书院的教学材料,北梁学子可以申请借阅,但得走流程,时间长不说还麻烦。

  而这小姐今天听到了诗句,肯定求知若渴,迫不及待想查到根底,所以一时糊涂,就派人去白马书院借书了。

  但随从为什么化名华宁呢?

  难不成真的就叫华宁,还有个搭档叫华安……

  就算真是如此,三万两银子又怎么解释?

  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总不能随身带三万两银子当零花钱,这得是什么离谱家境……

  夜惊堂心头有点疑惑,因为现在出门不太方便,就无声无息暗中观察,想等华姑娘待会去赴宴后再离开。

  结果刚等不过片刻,夜惊堂便发现有些气闷,左手指尖火辣辣,犹如摸了焚骨麻,背心也开始出汗,浴火图的恢复速度,都有点跟不上药劲儿,显然是不知名剧毒。

  夜惊堂暗道不妙,要是毒性太烈没压住,在这里毒发,可没打坐调理慢慢解毒的机会,他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脸色一冷……

  ……

  华青芷求知若渴,如果不查出那首诗的根底,今天晚上可能觉都睡不着,为此得知找到书后,宴会半途就跑回来翻阅史料,遇到疑似的,还用笔抄录在纸上。

  但她尚未查阅多久忽然听到了一道声音响起:

  “华小姐倒是勤奋,外面开着宴会,都不忘中途回来苦读。”

  声音清朗平和,循序渐进一点投不突兀,就好似一直站在跟前的人,开口说了句话。

  华青芷很入神,本来还想随口接一句,但马上就发现不对,身体一紧。

  认出这终生难忘的清朗嗓音后,又是一喜。

  但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后,眼底又闪过错愕。

  ???

  华青芷心底刹那间情绪百变,抬眼顺着声音望去,却见房间的窗前,站着个冷峻公子。

  冷峻公子不紧不慢打开窗户,望向外面的夜景,眸子如同寒星般明亮,墨黑长发束以金冠,身上穿着金丝勾勒蟒龙纹饰的黑袍,从头到脚一尘不染、贵气逼人,俊得好似一件巧夺天工的名兵,哪怕只能看到侧脸,也能让人侧目良久。

  再配上那稍显冷冽严肃的神色,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息扑面而来,说这是大魏女帝女扮男装,华青芷恐怕都不敢一口否认。

  华青芷抬眼瞧见这么一幕,没来得及震惊屋里有个男人,就先生出三分紧张,下意识想起身,但没站起来,便开口道:

  “公子……你……”

  夜惊堂面色微冷,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在椅子上坐下,转眼看向桌上的书籍:

  “我是差役,方才接到禀报,有人在白马书院偷窃书籍,顺藤摸瓜查到这里,没想到窃书的竟是华小姐。窃书依然是偷,没想到姑娘才气过人,私德却这般……”

  华青芷只是个才女,也不是江湖老油条,见印象极好的俊公子如此严肃,还带着三分嫌弃,心思顿时慌了。连忙道:

  “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让随从去找些史书,并未让其窃取……”

  话到此处,华青芷又觉得不对劲儿,仔细打量夜惊堂的衣服:

  “公子这身蟒袍……”

  夜惊堂神色平静:

  “我出自王公之家,在衙门历练,官职确实是捕快。今日过来赴宴,才穿正装。”

  “哦,我就说嘛……”

  华青芷今日看到夜惊堂,就觉得这气度、仪态、相貌、谈吐,绝不是市井武夫能练出来了,此时也算恍然大悟,又询问道:

  “公子是当朝哪位王公之后?”

  “别套近乎。华小姐,现在是本官在查你,不是你在审我,若老实坦白,尚能从轻发落,不然按大魏律……”

  华青芷眨了眨眼睛,惭愧道:

  “定然是手下之人急于表现,私自去书院拿了书过来。我看完后就会还回去,亲自去书院赔礼……”

  说到此处,华青芷又想起了什么,再度看向夜惊堂:

  “不对,这里是牡丹园,我朝使臣驻地。按照两朝盟约,哪怕手下之人犯命案,也该朝廷和我朝主官沟通,交出凶手以罪论处,公子未经我朝允许,私自潜入牡丹园,算起来便是践踏我大梁国威……”

  夜惊堂自然知道理亏,但神色依旧如常:

  “那是台面上,私底下互相探查太过寻常。我本不想露面,拿到证据就该呈送刑部,让刑部过来问李侍郎要人。但我和姑娘有一面之缘,不想因为此等小事,毁了姑娘声誉,所以才出来劝道,希望姑娘能以此为例,迷途知返。如果姑娘无悔过之心,要按规矩办事,那便当我看错了人。”

  “……”

  华青芷见夜惊堂这么说,是真不好意思了,微微颔首:

  “多谢公子宽宏大量,此事确实非我授意,我定会好好管教随从。”

  夜惊堂微微颔首:

  “知错能改就好,明日便把书送回去,此事全当没发生过,我先告辞……”

  “等等!”

  华青芷好不容易在屋里逮住这俊公子,岂能让他就这么跑了,当下撑着椅子起身,坐在了轮椅上,滑到了近前:

  “公子既然来了,应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今日在医馆,我狂妄自大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夜惊堂有点无奈:

  “不必赔礼。我只是抄录前人遗作,身为武官,并没有多少才学傍身,直接离开,只是怕姑娘追根问底,暴露了浅薄学识。”

  华青芷半点不信,滑到窗前,堵住了出口,柔声道:

  “公子太谦虚了。今天回来后,我问过数人,都不知道那首诗是何人所作,如果是公子临时起意的话……”

  “诶。”

  夜惊堂微微抬手道:

  “是西北王庭一名老知县所写,曾任校书郎,我也是是偶然在野史中看到,名声不显,姑娘不知道也正常……”

  “哦,那位先贤,可留有其他遗作?”

  “姑娘不用心急,你待会就知道了。”

  “嗯?”华青芷有点茫然。

  夜惊堂感觉身体是不对劲,不敢久留,又起身道:

  “我还有点事,先行告辞,咱们有缘……”

  ???

  华青芷哪里受得了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她勉强站起身来,靠在了窗户上:

  “公子等等,我就冒昧叨扰几句,问完就走……”

  夜惊堂见此,转身就走向门口。

  “诶?”

  华青芷自然急了,想跑去堵门,但心有余力不足,刚跑出一步,身体就一个踉跄直接往地面摔去:

  “呀!”

  夜惊堂满眼生无可恋,回身扶住了华青芷的肩膀,行云流水把她挪到轮椅上坐着,又迅速松手:

  “姑娘,来日方长,我在这里不方便,有时间咱们出去聊行不行?”

  华青芷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坐回了轮椅,倒也没产生肌肤之亲之类的想法,她眨了眨眼睛:

  “实在抱歉,我知道公子不便久留。但小女子确实无人解惑,公子又不说姓名住址,下次见面不知也是什么时候……”

  夜惊堂穿着蟒袍过来,待会儿华青芷出门一打听,就能知道他身份。

  到时候他都走了北梁就算知道他来过,也是空口无凭。

  而现在自报家门,华小姐要是一嗓子吼下去,他怕是只能灭口了。

  为此夜惊堂只是道:

  “我公务在身,确实比较忙,要不这样,我给你出个对子,你能对出来,我就坐下来陪你慢慢聊;对不上来,就等你什么时候想出来,我们再详谈,如何?”

  华青芷觉得夜惊堂是考验她才学,看她有没有坐下来交流的资格,当下坐直些许:

  “公子请说。”

  夜惊堂也不记得多少,因为气闷心慌,便直接道:

  “松下围棋,松子每随棋子落。对吧。”

  华青芷眨了眨眸子,不假思索道:

  “雪中观梅,雪花常伴梅花开?”

  嘶?!

  夜惊堂神色一呆,站直几分,欲言又止,此时心里终于明白仇天合等人,和他讨论武学是什么感觉了——这也太吓人了。

  华青芷见夜惊堂目光严肃,微微缩了下脖子:

  “差些意境哈?嗯……我再想想……”

  夜惊堂是一息时间都不敢多待了,再聊怕是得被这小姐几句话套进去留下来过夜,他转身道:

  “姑娘慢慢想,我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华青芷柳眉微蹙苦思冥想,这次没有再拦人,只是柔声说了句:

  “公子慢走。”

  “告辞。”

  ……

  夜惊堂出门离去后,华青芷默默念叨对联,还滑着轮椅在屋里转圈圈,但尚未想到更合适的,余光又发现不对。

  转眼看去刚才被夜惊堂扶住的右肩上,有淡淡红色痕迹。

  华青芷拉着衣袖转眼打量,却见是个红色手指印,不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她留在首饰盒里防贼的奇毒,不吃解药,很快就会毒发。

  ?!

  华青芷总算明白那公子为什么急着走了,心中微急,想开口呼喊外面的北梁军卒过来找人,但也知道南朝官吏私自潜入牡丹园,对两朝是多大的丑闻,当下只能来到窗前,呼唤道:

  “华宁?华宁……”

  “来了……小姐有事吩咐?”

  华青芷压下心底情绪,尽力心平气和道:

  “你去宴厅看看,有没有个穿黑色蟒袍的贵公子,没有就去大魏那边打听,一定要找到人。”

  “蟒袍,还黑色……”

  大魏尚玄红,所以蟒袍划分是黑红紫绿青,黑色蟒袍一般只赐亲王、太子或者特别大的功臣。

  华宁觉得这样的人,整个芙蓉池就算有,也不会超过一指之数,应该不难找,当下快步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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