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6.45-6.48)原作者:关关公子[qcqs]

送交者: Tags [★品衔R6★] 于 2026-08-22 13:02 已读6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045章:有点过分※

  马车停在王府正门外,黑衙捕快已经整装待发。

  夜惊堂腰悬佩刀立于雪中,手上撑着把油纸伞,眺望距离不算远的巍峨皇城,等待片刻后,影壁后方便传来了密集脚步声。

  夜惊堂在伞下回眸,可见盘龙影壁转出一行丽人,居中的便是昂首挺胸大笨笨。

  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参与文人场合,东方离人并没有太高调,换下了胖头龙蟒服,改成了一袭白色仕女裙。

  裙子为花边斜领,半尺腰襟束着杨柳小腰,而裙摆则是宽松褶裙,因为双腿修长,行走间便如同亭亭玉立的百合花。

  下半身如此修长,如果上半身平平无奇,那看着就有点干了,可能是为了平衡,东方离人衣襟生得十分饱满,整体看去构图如同晴雨娃娃。

  配上九头身的夸张身高,行走间真感觉笨笨的胖龙龙,比旁边娇小侍女的脑袋大……

  夜惊堂回眸一顾,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心中只觉论气场,世间能和大笨笨媲美的,估计只有平天大教主了。

  不过大教主胸脯有点平,还真不一定镇得住,不知道是不是缠了裹胸……

  东方离人喜怒不形于色,缓步从王府大门走出,见贴身高手撑着伞站在台阶下回眸,上下打量她的身段儿愣神,眉儿不仅蹙起:

  “咳咳~”

  “哦……”

  夜惊堂迅速收起杂念,转身来到台阶旁,把伞撑在大笨笨头顶:

  “殿下这身打扮当真秀气,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周边都是护卫和侍女,东方离人自然不好“嘻嘻”,只是若有若无“哼”了一声,目不斜视走向马车:

  “你昨天晚上抓回来的人,是千机门的堂主韩宇卓,江湖诨号雾中鬼,在北梁也算名声不小的豪雄……”

  夜惊堂三两招就把人擒下,并不觉得有多厉害,但这世上能在他手底下走过三招的人本就不多,韩宇卓能躲开他第一次还击,放在江湖上确实算得上豪雄。

  夜惊堂撑着伞,送笨笨登上马车,自己也跟着收伞利落地钻了进去,在东方离人身边坐了下来。

  车厢内熏香袅袅,东方离人靠在小榻上,本来准备拿起书本复习,见夜惊堂一进来就忘记了君臣礼数,毫不客气地挨着自己坐下,那宽厚的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胳膊,眼神不由一冷:

  “本王让你坐这儿了?”

  夜惊堂脸上挂着那副她既熟悉又恼火的笑意,非但没有挪开,反而倾身过去,抬手帮她倒茶,男性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

  “天气冷,坐一起暖和些。”

  这借口拙劣得让她想笑,但他的手已经不安分起来。那只倒完茶的大手,并未收回,而是顺势滑到了她的腰间,隔着那袭白色仕女裙的丝滑布料,轻轻地摩挲着。

  东方离人身体一僵,把书本放下,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夜惊堂,你没发现,你脸皮越来越厚了?记得刚入京时,本王对你笑一下,你都不假辞色,很守君子之道。如今怎么这般死缠烂打?”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隔着衣料的揉捏却像带着电流,让她的小腹一阵酥麻。夜惊堂轻笑道:

  “我一直比较坦荡,只是刚进京的时候太坦荡,把凝儿气得一天没吃饭,才收敛了些。”

  “好色就好色,还坦荡……”东方离人嘴上不满地嘀咕,身体却没有躲闪。他的手掌已经不满足于腰间的纤细,开始缓缓向上游移,那明确的目标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咕噜咕噜——

  马车缓缓起航,轻微的颠簸成了他动作的绝佳掩护。

  夜惊堂的目光在她新换的装扮上肆无忌惮地巡视,今天的她褪去了平日象征权力的蟒袍,换上了一袭白色仕女裙。裙子是花边斜领,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精致的锁骨与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半尺腰襟将她那不盈一握的杨柳细腰束得越发惊心动魄,而腰肢之上,那两团被誉为“胖头龙”的硕大乳球,则将衣襟撑得鼓鼓囊囊,形成一道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目光的诱人乳沟。

  他那只作恶的大手,终于攀上了那座挺拔的雪峰。隔着衣料,他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尺寸与饱满的弹性。

  东方离人浑身一颤,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待会儿是要去给姐姐找场子,可不能出岔子。她强作镇定,压低声音严肃道:

  “你老实点。本王打扮了一早上,你给揉得乱七八糟,待会怎么见人?”

  她的警告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像是一种邀请。夜惊堂的手指大胆地从那花边斜领的缝隙中探了进去,直接触碰到了温热滑腻的肌肤。柔软的乳肉在他掌心下变幻着形状,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峰顶那颗小小的蓓蕾在他手指的挑逗下,迅速地变得坚硬、挺立。

  “也不许亲嘴,胭脂也点了半天……”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娇喘。

  夜惊堂见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更是大动,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另一只手却握住了她白皙的左手,放在掌心揉了揉,又哈了口气,嘴上却无辜道:

  “我欣赏下罢了,又没动手动脚。”

  这话说得何其无耻,他的手明明已经将她半边丰满的乳房都握在了掌中,肆意揉捏。东方离人被他这番操作弄得又羞又气,被握着的手传来暖意,胸前的乳肉却传来阵阵酥麻的快感,这股奇异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直冲小腹深处,那从未有人探索过的蜜穴,竟不自觉地开始湿润起来。她咬着唇,转而询问正事来分散注意力:

  “前天在芙蓉池是怎么回事?你那套说词从哪儿学来的?背后有高人指点?”

  夜惊堂的手指灵巧地绕过她胸前碍事的抹胸边缘,直接捏住了那颗已经完全挺立、硬如宝石的乳头,轻轻地捻动着。

  “嗯……”东方离人再也忍不住,一声娇媚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她连忙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却软绵无力,更像是欲拒还迎。

  夜惊堂凑在她耳边,一边揉捏着手中的硕大乳球,一边低声回答:

  “侠之大义,为国为民……我说的那些,能说出来有什么稀奇?至于高人指点,这个倒是有……”

  “嗯?”乳头上传来的刺激让她美眸蒙上了一层水雾,她不由自主地凑近几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问:“谁?”

  夜惊堂看着她意乱情迷的模样,含笑道:“还能有谁?我受殿下赏识提拔……耳闻目染下来,我也能学不少东西……”

  “好你个夜惊堂,本王如此器重你,你好的没学会,官场拍马屁的功夫,倒是学得炉火纯青……”

  这话出口,已经没了丝毫威严,反而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夜惊堂听出她已被自己挑逗得情动,觉得是时候该有奖励了,当下也不等她许可,直接低头吻上了那涂着精致胭脂的红唇。

  啵~

  唇瓣柔软,带着胭脂的清香。东方离人并未躲避,任由他的舌头长驱直入,与自己的丁香小舌纠缠嬉戏。然而,亲吻只是前奏。

  一吻结束,夜惊堂并未离开,他的唇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滑过修长的天鹅玉颈,在那精致的锁骨上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东方离人浑身酥软,只能仰着头承受着他的侵袭。

  他的头越埋越低,最终停在了那片被他揉捏得一片绯红的雪白丰盈之上。他粗暴地用牙齿咬开那碍事的斜领衣襟,将整个头都埋了进去。

  “放肆!”东方离人惊呼一声,却更像是情动时的催促。

  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娇嫩的乳肉上,下一刻,他张开嘴,一口将那颗早已翘立许久、硬得发烫的粉嫩乳头含入了口中。

  “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快感如同电流般瞬间击中了她。湿滑的舌头灵巧地卷着那颗小小的蓓蕾,时而轻舔,时而用舌尖打着圈地研磨,然后猛地用力吮吸。啧啧的水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显得格外淫靡。

  “嗯……嗯啊……夜惊堂……住……住口……”她的双手无力地推着他的头,但身体却诚实地弓起了腰,将那丰硕的大奶子更深地送入他的口中。

  他就像是找到了世间最美味的珍馐,一手抓着另一只同样饱满的乳房用力揉捏,嘴里则不知疲倦地吮吸、舔弄。那颗可怜的乳头被他吸得红肿发亮,仿佛一颗熟透的樱桃。一股股热流从双峰向四肢百骸扩散,最终汇集于小腹之下,那早已泥泞不堪的蜜穴深处一阵阵地紧缩,晶莹的爱液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大腿根部缓缓流淌而下。

  “我的错,下次一定注意……”夜惊堂含糊不清地回应着,嘴里的动作却越发狂野,仿佛要将那乳汁都吸出来一般。

  “哼……”东方离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而又压抑的鼻音,彻底放弃了抵抗,整个人瘫软在他的怀里,任由他在自己引以为傲的“胖头龙”上肆意驰骋。

  马车恰在此时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国公爷,梧桐街到了。”

  车厢内的两人如梦初醒,夜惊堂恋恋不舍地松开口,只见那颗被他蹂躏过的乳头上还挂着一丝晶莹的津液。东方离人满脸潮红,眼神迷离,衣裙凌乱不堪,领口大开,露出大片春光,唇上的胭脂也早已被他吻得斑驳。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没了半点威慑,只剩下无尽的娇嗔与羞意。

  ……

  两个人就如此打情骂俏,马用了不到半刻钟时间,马车便来到了梧桐街。

  在尚武成风的大魏,文人掐架的热度,远不如武夫单挑;毕竟比武就是一个站着一个躺着,明明白白干净利落,门外汉都能看个热血沸腾,而文人掐架,大部分人都看不懂。

  不过京城这地方,文人终究不少,听说靖王要找燕京第一才女过手,文德桥的文人基本上全来了,而原本统治梧桐街的纨绔子,可能是怕被长辈骂,今天倒是齐齐不见了踪迹。以前满街的风尘气,都变成了书香气,走进去和进了书院似的,遍地可见小姐书生。

  东方离人虽然穿着常服,但驷马并驱的大马车终究还在,尚未到街口,街上车马就齐刷刷让开了道路。

  夜惊堂并未露头,等马车从侧巷进入龙吟楼的后院,才撑开油纸伞,送笨笨下了马车,气态和送女朋友考试似的,边走边开导:

  “不用紧张,私下寻常切磋罢了,又不是赌上两国颜面……”

  东方离人先不论战斗力,临危不乱的气场确实练得很好,不紧不慢走向龙吟楼,蹙眉道:

  “你觉得本王会输不成?”

  夜惊堂对笨笨挺有信心,但华青芷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微笑道:

  “我不过一介武夫,对这些也不懂,只是随便说说罢了。盛名之下无虚士,遇强敌不可畏惧不前,更不能轻视低估,要保持平常心……”

  “本王知道。”

  ……

  东方离人挺想带着夜惊堂一起去大厅,但如今满城都是她和夜惊堂的绯闻,一起露面参与这种与公事无关的场合,等同于公示彼此关系,为此走入楼中后,就示意二楼:

  “去楼上的兰竹轩,本王让王赤虎给你提前准备的,想要琴师舞姬陪酒的话自己点,若是看不上,挑几个侍女上去也可以。”

  跟在后面的王府侍女,眼前一亮,当下都在背后抬起眼帘,大有“选我选我”的架势。

  夜惊堂对此摇头一笑道:

  “此乃风雅之地,点姑娘像什么话。我先上去了,有什么安排,殿下给个眼神即可。”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识相,满意点头,目送他走上楼梯后,便带着诸多随从,穿过龙吟楼后方的过道,进入了大厅。

  ……

  龙吟楼算起来是京城最高规格的酒楼,平常多用作公务宴请,而诗会文会、国手对弈等盛大活动,也都在这里举行,但唯独不接高手打擂。

  这倒不是东家不想接,而是两个宗师打擂,收的门票钱还不够翻修龙吟楼的。

  而俩武魁打完,梧桐街可能都没了,为此打擂通常放在虎台街,那边有专门的场地。

  龙吟楼高三层,中间挑空形成宽敞大厅,四周则是挂着珠帘雅间,走廊都开在后方,窗户则面向大厅,以便贵客观战。

  此时大厅中间已经摆上了桌案和文房四宝等物,左右放着两排太师椅,上面坐着名士大儒,比如国子监祭酒周老夫子父女、白马书院的夫子等等,其中也不乏北梁过来的师长,算是裁判。

  而太师椅后方则密密麻麻站着百十号人,皆是文人学子,大厅角落还有专门的乐师在弹曲奏乐。

  东方离人从过道走出,整个大厅就安静了几分,齐刷刷转头。

  东方离人抬眼看去,可见大厅中央,已经坐了个女子。

  女子气质很文雅知性,坐在轮椅上,背后还站着个丫鬟,看起来还挺讨喜,瞧见她走进来后,便准备撑着轮椅起身。

  东方离人正准备示意免礼,但不承想这北梁才女,见面就给了她一棒子。

  华青芷起身盈盈一礼,如见好友般含笑道:

  “离人何时至?几度凉风吹梦断。靖王殿下,小女子可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

  话语一出,本就安静的大厅,彻底变得鸦雀无声。

  诸多文人的笑容一僵,转眼看向了刚进门的靖王殿下,暗道不妙。

  毕竟就算是门外汉,也能听出这燕京第一才女,是在给下马威,直接出了道难题。

  离人何时至?几度凉风吹梦断。

  这上联不算难,但相当刁钻,把东方离人的名字给放在了里面。

  被点名的一方,肯定要把名字合理还回去,不然进门就被压一头,还比个什么?

  大魏诸多文人暗道不妙,心头开始急急思索。

  而东方离人脚步微缓,眼皮也跳了下,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姑娘,杀气这么重。

  虽然感觉到了对方的来势汹汹,但东方离人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不紧不慢走到厅中,行了个书生礼:

  “游龙此刻来,三钱青芷祛身寒。

  “衙内公务繁忙,来晚一步,让华小姐天寒地冻在此等候,着实惭愧。听闻华小姐身体不便,本王特地给华小姐送了些白芷过来,冬日煮粥煲汤可解体寒,还望华小姐别嫌弃。”

  “……”

  话语落,整个大厅的嘈杂荡然无存。

  在座名师大儒脸上的凝重,直接化为惊异。

  后方学子则是叹为观止,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非得啪啪鼓掌喝句彩。

  白芷又名青芷,有祛风止痛散寒的药用,若是慢慢琢磨,在座大儒也能想出合适下联。

  但刚进门就忽然遇上这当头一棒,他们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在几步之内,就把下联对得如此巧妙,既不失东道主晚到一步的歉意,又王爷仪态十足,没把大魏亲王的姿态放得太低。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博学广识、巧思急智却展现无疑。

  在座众人眼底皆露出惊艳之色,连华青芷都面露意外,眼底的从容化为了正视。

  毕竟华青芷是坐在这里想的上联,而这女王爷进门都没停步,便做出了合理回应,这实力在她所遇女子中,绝对是最强的一个。

  而要说在场受震撼最大的,莫过于夜惊堂。

  夜惊堂正在上楼梯,听到大厅里的两句后,眼底满是惊讶,心中暗道:

  我靠……

  这能是我家大笨笨?

  就我这江湖匹夫,能配得上这种出口成章、才貌双绝的大才女?

  夜惊堂想起以前老笑话笨笨,还让人家画本子,只觉得自己是在焚琴煮鹤、牛嚼牡丹,笨笨没嫌弃他真不容易。

  心上人出风头,夜惊堂自然满心欢喜,但就在他暗暗感叹,走上楼梯推开雅间房门之际,却发现雅间里竟然有个女人。

  !!!

  夜惊堂以为不小心走错门,迅速把门关上了。

  嘭~

  但抬头看了看,上面确实写着兰竹轩,便又重新推开房间打量。

  雅间颇为宽大,里面铺着地毯,窗口垂有珠帘,摆着棋案及文房四宝等等,以便贵客观战的同时复盘;后方茶榻也很宽敞,可以坐四五个陪酒的姑娘。

  此时房间里素洁整齐,并没有外人,只在窗口处站了个红衣女郎。

  女子裙装很单薄,丰腴高挑的身段展现无疑,双臂环胸斜靠在窗口墙壁上瞄着下面,虽然仪态很是闲散,但那双杏眸却睁得很大,和鸟鸟似的,显然是看愣了。

  ???

  夜惊堂都不用看脸,就从世间罕有的豪气身段儿上认出了屋里是谁:

  “钰虎姑娘?”

  夜惊堂左右看了看,而后进入房间把门关上,很是意外:

  “你怎么也在?”

  大魏女帝前几天被气得吃不下饭,妹妹跑来给她找场子,她怎么可能不在。

  不过虽然看得心潮澎湃、叹为观止,但帝王气场还是得撑住。

  大魏女帝慢条斯理站直,走到棋榻上侧坐,示意对面:

  “太后在宫里无聊,听闻靖王过来与人对弈,出来看看,我便也跟着。”

  “嗯?”夜惊堂转眼望向外面的:

  “太后娘娘也在?”

  “怎么,想去请安?”

  “……”

  夜惊堂自然不好过去,只是笑道:

  “意外罢了。”

  大魏女帝转眼看向楼下,感叹道:

  “如此刁钻的上联,都能短短几步相出应对,靖王这才智,当真让人……”

  “望尘莫及。”

  夜惊堂在对面坐下,感叹道:

  “这么快答上来,感觉都不用过脑子,实在太吓人了。”

  女帝深有同感,虽然前天被虐得很惨,但这改变不了她的爱好,虽然不敢去和下面那俩神仙比划,但在雅间里菜鸡互啄偷偷乐呵倒是可以。

  为此大魏女帝斜靠下来后,便开口道:

  “瞧见靖王为国扬威,我倒是也来了兴致,夜公子文采不俗,要不咱们也来对对子?”

  夜惊堂有些好笑,摇头道:

  “我对这些一窍不通,钰虎姑娘出个天地有情人共醉,我能对个乾坤无仇鬼同醒出来。”

  大魏女帝眨了眨眸子,略微琢磨:

  “乾坤无仇鬼同醒……还挺工整……”

  ???

  夜惊堂倒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钰虎姑娘,欲言又止。

  大魏女帝开玩笑罢了,虽然文采不好,但身为一代帝王,也没到不学无术的地步,她手儿撑着侧脸,开口道:

  “公子不乐意陪我吟诗作赋不成?”

  眼神很媚,还带着些许楚楚可怜之感。

  夜惊堂哪里禁得住这个,当下无奈道:

  “怎么会,你想对就对吧,我瞎说你可别嫌弃。”

  “玩玩罢了,我岂会较真。”

  大魏女帝转眼看着楼下,稍加琢磨:

  “春风得意花枝俏。”

  夜惊堂把酒杯放在钰虎姑娘面前,脱口而出:

  “夏雨丢人树叶丑。”

  ???

  大魏女帝嘴角抽了抽,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错。嗯……虎跃龙腾天地阔。”

  “猫落蛇摔水山窄!”

  “公子果真大才……”

  ……

  两人坐在桌前,你一句我一句瞎扯,虽然对子对得乱七八糟,但无论相貌仪态,还是气质谈吐,都颇像是对酒当歌的才子佳人,你侬我侬温馨和谐。

  而与此同时楼下,气氛则要剑拔弩张得多。

  东方离人进入大厅,和华青芷交流几句后,便在正中心的棋案前坐了下来,仪态风轻云淡询问:

  “本王听闻,华小姐琴棋书画四绝,巧合本王也略懂此道,不知华小姐,想从哪一门开始切磋?”

  华青芷坐在轮椅上,眉眼弯弯,语气平和:

  “书画我稍逊于殿下,琴棋殿下不如小女子,比这四样,最后终成平手。要我看来,不如我们先定一轮胜负,这样待会正式较量,败者明知必败,可能会知耻而后勇,让对局更精彩些。”

  东方离人在鸣玉楼研究过华青芷的书画棋谱,书画她不放在眼里,但棋风过于凶悍,她胜算不高。

  至于弹琴这一门,她碰的少,最后四轮比下来,真有可能是平局。

  眼见华青芷气势这么盛,平局都不要,必须分胜败,东方离人倒也不怂,询问道:

  “这第一局,姑娘想比什么?”

  华青芷隔案端坐,柔声道:

  “文无第一,诗词歌赋的好坏,除非差别过大,不然在座各位前辈,也不好公正评价;而对联则不然,对的上对不上,一目了然。小女子与殿下互相出题,直至分出胜负,殿下觉得如何?”

  文人切磋大半都是这个,东方离人早有准备,当下也不啰嗦,微微抬手:

  “华小姐是客,先请。”

  华青芷点头一笑,声音柔和开口:

  “我近日从一名大才子口中,听到了一句上联,为松下围棋,松子每随棋子落,我对了一句雪中观梅,雪花常伴梅花飞,虽然对仗,但意境稍逊,不知殿下可还有妙解?”

  话落,在座的满堂名士大儒,皆蹙眉思索起来,还左右交头接耳讨论。

  而东方离人则是眸子睁大了些许,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

  你说什么?

  近日从一名大才子口中听到?

  这不夜惊堂那色胚,偷偷给本王支的招吗?

  摸了本王一整天,才说这么一句,竟然给对手提前泄题……

  !!!

  东方离人余光瞄向了上面的窗户,满眼杀气。

  而夜惊堂已经一头翻了起来,在珠帘后无措挥手,嘴还在乱动,看模样在说——笨笨,你听我解释,都是误会……

  东方离人眼神都变了,方才看着华小姐,还是可敬的对手,此刻则变成了表面单纯、内心腹黑的北梁狐媚子,欺负她姐不说,还偷偷勾搭她情郎,甚至还敢当面在这里对她骑脸嘲讽?

  北梁这是两手抓,派刺客的同时,还用了美人计不成?

  东方离人心中刹那百转千回,但神色依旧毫无变化,开口道:

  “那位大才子,是不是长得很俊朗?”

  华青芷可不知道,对面的女王爷是在试探,笑眼弯弯,说起来甚至带着点欣喜:

  “确实如此,非常俊朗,世间仅见,殿下知道是谁?”

  本王能不知道?

  那是我男人。

  东方离人看对方喜笑颜开的模样,心中便已经了然,看在场合不对的份儿上,没有把在多问只是平静开口:

  “自然知晓,是本王一名下属,以前和本王说过此联,下联是柳边垂钓,柳丝常伴钓丝悬。”

  “哦……”

  在场名士大儒,皆是点头,觉得这下联,意境韵味确实要切合多了。

  至于这下属是谁……

  前天夜国公在芙蓉池大展雄风,又是接待北梁使臣的主官之一,见过华青芷半点不稀奇靖王都快明示了,还能是谁?

  念及此处,在场诸多文人的目光有古怪起来,察觉到两个才女之间气氛不太对……

  怪不得靖王急急叫人过来切磋,这是教训外面的狐媚子来了……

  华青芷倒是没这多想法,听到下联后,若有所思点头:

  “原来如此。该殿下出题了。”

  东方离人并未占这点便宜,开口道:

  “提前知晓下联,胜之不武,华小姐可再出一题。不过最好不要出本王听过的,他人之力,终究不是自身本事。”

  华青芷见此,也不再小孩子过家家,稍加斟酌之后,以自己最擅长的春闺词为题,开口道:

  “伊人何处?玉笛吹残,只剩得满地落花,一庭芳草,几番春梦。”

  啥?

  东方离人眼角微微抽了下,觉得眼前这女子是真不怕死。

  还伊人何处?

  伊人就在楼上。

  什么玉笛吹残,只剩得满地落花,一庭芳草,几番春梦。

  你腻歪不腻歪?

  北梁女子脸皮都这么厚的吗?

  东方离人知道这是对方的心理攻势,故意让她动气稳不住心神,为此强压心念,想了想回敬道:

  “明月当空,清风似剪,最难断当年旧事,千里相思,万种柔情。”

  这话意思是本王和夜惊堂日久生情,心里没你这狐媚子的位置,你别做春梦,做白日梦去。

  在场诸多文人骚客,都不傻,能听出这两人话里有话的样子,眼神又惊艳又古怪。

  华青芷见靖王对上来了,面露赞许,微微抬手:

  “殿下请?”

  东方离人轻轻吸了口气,平静道:

  “求而不得,去之可否,世上何处无风月?”

  “嚯……”

  在座大儒听见这话,彻底可以确认,这是两个女子在争风吃醋了。

  华青芷在打擂,靖王在守擂。

  女人吵架,都这么精彩的吗?

  华青芷听这话的意思,是让她滚,在这里没机会,去别处扬名,这火气自然上来了,温温柔柔道:

  “学则有成,行乃如是,胸中岂肯少文章。”

  华青芷的意思,是我读书就得有成就,做事当然也得有结果,心中自有打算。

  而东方离人听的意思,就是你别多管闲事,这狐媚子我当定了。

  东方离人都惊了,这辈子还是头一次遇见头这么铁的对手,当下微微颔首:

  “姑娘请。”

  华青芷最擅长的就是春闺词,当下继续道:

  “人言可信,天说能欺,东风嫁与东君,杏花村里,悄携春色至。”

  “嚯……”

  众人见华小姐如此直白表露心扉,眼神惊讶,迅速看向靖王。

  东方离人袖袍下的手捏了捏,暗道:

  你怕是有点过分了哦。

  还东风嫁于东君,你想嫁谁?

  当着本王的面,你演都不带演的?

  东方离人银牙暗咬,心平气和回应:

  “水唱难和,山歌易断,白雪迷藏白鹭,枯木崖边,难见佳人还。”

  “情意缠绵,难舍相思一缕……”

  “心弦断续,可怜寂寞三更……”

  “嚯……”

  ……

  鸣龙楼,数百人在大厅或雅间之内来回转头,不时发出惊呼,起初还在看热闹,最后都惊呆了。

  如果不是瞧见这俩,他们都不知道女人扯头发吵架争风吃醋,还能吵的这种地步,也太精彩了。

  目前看来,华青芷是占上风的,毕竟不管靖王这东宫大房怎么明示暗示,华青芷都是面不改色,持续嘲讽输出,感觉是想把靖王气死好接盘。

  而靖王可能是头一次遇见这么跳的狐媚子,脸都快黑了,说话明显暗暗咬牙切齿,些许臣子甚至担心脾气向来不小的靖王,当场起身揍人。

  而全场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站在窗口的夜惊堂。

  夜惊堂连钰虎姑娘都没时间管了,甚至有些慌,很想下去说一声:

  你们不要吵啦。

  牛头不对马嘴,你们吵个锤子?

  这不要我命吗。

  大魏女帝也没管夜惊堂,站在窗前满眼异彩,和看武魁打架似的,时而还倒抽一口凉气,显然是听出了华青芷出招有多狠辣,妹妹回应有多暴力。

  就这拳拳到肉的架势,她凑进去怕是得被人怀疑没长脑子。

  此时女帝也觉得前天输了真不丢人,能和这种狠人切磋一场,她该虽败犹荣才对。

  而夜惊堂眼见两人互怼十几句,硬没分出胜负,怕笨笨误会深了,事后把他打死,在两人一轮交锋过后,直接挑起帘子,开口道:

  “两位且慢。”

  清朗话语传出,本来议论纷纷的龙吟楼,顿时安静下来。

  华青芷全神贯注御敌,忽然听见夜惊堂的声音,迅速转头看向楼上,眼底明显多了几分惊喜,也不乏得意,意思估摸是——夜公子你也来啦?我厉不厉害?

  东方离人则是眼神微冷,看向楼上:

  “本王与华小姐切磋技艺,你因何打岔?”

  而在座诸多大儒,见夜国公冒出来了,便明白夜国公这是见后宅起火,跑出来拉架了,眼底都带着古怪。

  夜惊堂面对几百双眼睛,神色颇为平静,面带笑意开口:

  “前日在芙蓉池,我和这位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见她才气颇高,就随口考了一句,没想到华小姐能记这么久。

  “我和靖王两情相悦,也曾时常讨论诗词……”

  啪——

  话语未落,双眸微冷的东方离人一个趔趄,抬手轻拍棋案,脸色涨红:

  “夜惊堂!”

  而在场几百看客,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

  毕竟这事儿半年前就传遍云安城了,上到宰相下到走卒,谁不知道夜惊堂是靖王的那个啥?

  夜国公这时候站出来,坦白和靖王的关系,那意思就是站在靖王这边,让这燕京第一才女别痴心妄想了。

  为此东方离人虽然满心窘迫恼火,但眼底也不是很凶,反而余光瞄着对面的华青芷,想看这北梁狐媚子求而不得、拂袖而去的反应。

  但让东方离人震惊的是,这狐媚子比她想象的还厉害。

  华青芷闻言不仅没有失落尴尬,反而露出几分笑意,开口道:

  “原来如此。夜公子和靖王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你还羡煞旁人?

  羡慕你就当面明抢啊?

  没看夜惊堂都瞧不上你公开和你撇清关系了。

  东方离人颇为恼火,但这话她不能回怼,只是握了握拳头。

  夜惊堂微微抬手,示意大笨笨少安毋躁,继续道:

  “常言文无第一,靖王的文采我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华小姐的才华也确实让我耳目一新,如此较量,在我看来很难有结果。我以前在书上看过一首诗,叫做: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梅雪各有独到之处,非要论出高低,反而落了下乘,不如这局就到此为止,双方算平局,各位觉得意下如何?”

  “……?!”

  在座大儒一愣,仔细回味后,皆是抚须点头,觉得夜国公这说法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就是有点好奇这梅花诗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西北王庭有这么多不知名的文化遗产不成?

  华青芷见夜公子开口了,自然没多说,微微颔首赞成了这个判决,还夸奖道:

  “公子果然博学。”

  东方离人虽然挺恼火这胆大包天的北梁狐媚子,但也知道比不出结果,当下微微勾手,让侍女端来棋篓云子和茶水,端起茶杯抿了口,润了润嗓子。

  夜惊堂见此如释重负,保持儒雅的气态,对大厅众人微微颔首后,就放下了珠帘,回身擦了擦额头细汗……

  第046章:北梁苍龙洞

  帘子放下,串联绿珠彼此碰撞,发出雨打芭蕉般清脆声响。

  夜惊堂见两个吵嘴的姑娘恢复了宁静,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正抬手拭去额前冷汗之际,忽然感觉背后又传来杀气……

  ?!

  夜惊堂擦汗的动作微僵,还没来得及转头打量,就发现左手被如酥手掌握住一拉,整个人倒在了榻上,继而有点沉的丰腴身段儿,直接压在了身上,和女捕快按住淫贼似的,他连忙道:

  “诶诶?钰虎姑娘,你这是?”

  大魏女帝压在夜惊堂身上,脸颊依旧从容闲散,但眼底明显不满,抬手拿起茶壶,作势要浇到夜惊堂脸上:

  “在我面前,是乾坤无仇鬼同醒,当着外人,就变成了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你是觉得本姑娘胸怀广阔,不会和你计较,可以随便应付?”

  夜惊堂抬手拦住茶壶:

  “我这是怕靖王误会,得劝一句,急中生智才想起这些。和钰虎姑娘闲聊,我也是急中生智,只是词句有好有坏罢了……”

  大魏女帝双眸微眯:

  “前天我说过什么,你转身就忘了不成?”

  前天?

  白玉老虎,含苞待放……

  夜惊堂稍微无奈:

  “我怎么可能忘,以后想起什么,先送进宫让钰虎姑娘掌眼,若是再从别处听到,就和我没完。钰虎姑娘就坐在跟前,从我口中听到,这不算是从别处听到吧?”

  “……”

  大魏女帝眨了眨眼睛,想想还真是,当下便把茶壶放回小案,但斜压的动作并未收起,居高临下道:

  “夜公子是死到临头,才能想起好诗词?”

  ???

  夜惊堂感觉这问题不大对,严肃道:

  “也不是,就是触景生情、机缘巧合的时候,能想起些以前道听途说的东西,我常年走遍南北到处跑,故事听得太多了,硬让我想,打死我也不一定能憋出来。”

  大魏女帝已经三番五次被敷衍,心头半点不信,压在身上威胁道:

  “想不出来,你今天就别想起身。”

  嗯?

  夜惊堂被两坨软绵绵压着,有点搞不懂钰虎姑娘为什么要奖励他,但这奖励他实在不好接,想了想道:

  “要不我编个打油诗给你听?”

  大魏女帝若有若无颔首:

  “要好词佳句,再敢敷衍,我就和圣上吹枕头风,把你调去边关守活寡。”

  夜惊堂也没说什么,左右打量房间景物,琢磨片刻开口道:

  “嗯……夜冻风轻烛正明,钰堂金榻看双英。伏龙吐哺求诗韵,病虎呕心作不成。如何?”

  ???

  大魏女帝微微一愣,双眸微眨回味了下,想说只是寻常打油诗,但马上又发现,她和夜惊堂的名字都在里面着,还把两人的动作和当前的干的事写进去了,关键还没错韵……

  这比朕可厉害多了……

  大魏女帝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这是你现想的?”

  夜惊堂眼神无奈:

  “这玩意你觉得能提前想?”

  大魏女帝微微颔首,眼底异色不比看见妹妹大杀四方差多少。她稍微压得松了些,想想又蹙眉道:

  “你含沙射影,骂我是病虎?”

  啥?

  夜惊堂都惊呆了,微微摊开手:

  “要不咱们聊点别吧,都是武夫,何必互相为难。”

  大魏女帝理解能力还没差到这一步,只是心里高兴,开个玩笑罢了,她起身在榻上侧坐,给夜惊堂倒了杯酒,询问道:

  “表现不错,来,我敬你杯酒。”

  夜惊堂坐起身来,心头还想教训下虎妞妞的,见她只是敬酒,略显意外:

  “这次怎么不问我要什么奖励?”

  大魏女帝又不傻,上次就发现夜惊堂学机灵了,她给就真敢要,再开口,岂不就成白给了。

  大魏女帝慢条斯理倒着酒,开口道:

  “这次只是酒后闲谈,又没建功立业,我先给你记着,等你积攒够了功劳,再给你一次奖赏。”

  夜惊堂就知道会如此,也没强求,拿起酒杯和钰虎碰了下:

  “也行,那我们继续对对子?”

  “嗯哼~这次换你出题。”

  “好,烟锁池塘柳。”

  “烟……?!”

  大魏女帝风轻云淡的笑容一僵,把酒杯放下,看向对面的俊美公子,眼神意思估摸是——夜公子莫非是想明天早上因为右脚踏进衙门被贬为庶人?

  “开个玩笑罢了,这是千古绝对,对不好很正常。嗯……窗前望见三分月。”

  “门外跑过一只鸟。”

  “哈?”

  “哈什么?你就说对没对上。”

  “倒也对上了……”

  夜惊堂转头看向门口,果真发现鸟鸟在外面过道里小跑,还在门口望了望,估计是发现他在这里,过来瞅瞅。

  夜惊堂现在肯定是不好去太后屋里,为此只是吹了声口哨,示意鸟鸟自己玩,而后又观摩起了大厅的对局。

  第一轮较量完后,华青芷和东方离人开始切磋棋艺,大厅里也变得非常安静,所有文人都在认真观摩。

  大厅正中央还竖着大型棋盘,棋子有拳头那么大,有棋童用长杆把黑白子挂上去,以便距离较远的客人观摩。

  夜惊堂自幼饱读闲书,打油诗对联什么的好歹看过一些,而围棋这东西,他只知道把对手围死就行,具体的一窍不通,以前闲来无事的时候,倒是和宋叔下过五子棋,但因为技术过硬,宋叔输了一把就不和他玩了。

  笨笨和华青芷针锋相对下棋,满场文人看的是全神贯注,夜惊堂估摸战局应该是险象环生、十分焦灼,但他这门外汉,确实评价不出什么。

  大魏女帝虽然天赋不够,但终究心头热爱,从小研究到巨,看得倒是津津有味,还在两人之间的棋台上复盘,给夜惊堂讲述:

  “靖王不该落子此处……哦,原来是另有其意……华青芷此手,倒是耐人寻味……”

  说了片刻,发现对面的夜惊堂不回应,还眉头紧锁冒汗了,女帝疑惑道:

  “夜惊堂?你在想什么?”

  夜惊堂也没想什么,就是在尝试暴力穷举,找出双方所有可能的落子位置,往后推演从中找出最优解。

  结果很快他就明白了什么叫人力终有穷尽之时,推了片刻便揉了揉额头:

  “没什么,下棋这东西真难,看不明白。”

  “那是自然,棋招和武功招式一样,都是千古无同局,而且更难。武功招式之上至少有鸣龙图这种必胜之法;而棋坛之中,从古至今那么多才华横溢的棋圣,也没人能总结出一套必胜解法……”

  “呵呵……”

  ……

  厅中两人旗鼓相当,落子速度并不算快,而且没有思考时间的限制。

  为此对局的速度相当慢,一盘棋下了半个时辰都没完,偏偏对局两人还察觉不到时间飞逝,旁观的文人跟着思考,也看得津津有味。

  而夜惊堂因为不好此道,坐在楼上就光喝酒了,心头忽然有点明白笨笨为什么让他叫两个侍女陪着。

  若是有佳人弹曲跳舞,怀里再抱着一个,那无论看不看得懂,坐在这里都不会无聊不是。

  虽然面前就有个妖娆多姿的绝世美人躺着,但夜惊堂显然不好去搂着摸,独自喝了半天闷酒后,未见棋局分出胜负,倒是听到过道里传来脚步。

  女帝微微蹙眉,转眼看向门口。

  夜惊堂则是放下酒杯起身,尚未来到门前就发现房门敲了敲,继而陈彪的声音冒了出来:

  “少东家?”

  夜惊堂一愣,回头看了看榻上的大漂亮后,来到门口打开房门:

  “有事?”

  过道里,陈彪身着冬衣,跑了个满头大汗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夜惊堂:

  “刚才有人往镖局里丢了把飞刀,准头好得出奇,直接从窗户钻进了,差点钉我脑袋上……”

  夜惊堂接过信封打量,却见上面写着夜惊堂亲启几字,从笔迹来看,和上次送邬王情报的信件差不多,应该是曹阿宁写的。

  夜惊堂见此严肃了几分,把门带上来到过道里,拆开信封仔细打量,可见上面写着简略消息,大概是——李嗣忽然调集人手,让贾胜子等人全部去西城港,不清楚是让他们离开,还是有大事安排;曹阿宁和许天应都得一起过去,没法再往外传递消息。

  西城港……

  夜惊堂估计北梁有动作,和昨天千机门的堂主落网有关,当下也没耽搁,回头隔着门和钰虎打了声招呼:

  “暗桩送了消息,我去城外看看,钰虎姑娘要不先送太后娘娘回宫?”

  大魏女帝身体比以前好上太多,但还是不能强行动气,知道夜惊堂操心她安全,开口道:

  “璇玑真人和太后在一起,你忙你的即可,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夜惊堂转头看了看,心底颇为意外,估计陆仙子是起床后就进了宫,陪着太后来了这里。

  只要陆仙子在,女帝靖王乃至太后的安危,自然就不用他再操心,当下便不再多说,转身就下了楼梯……

  ……

  虽然夜惊堂瞎扯了很多月亮、夜晚的对联,但实际时间才到下午,天色大亮,满城飘着小雪。

  龙吟楼的交锋,因为刚开始没多久,不可能这么快传开,城内依旧风平浪静,最多也就几个闲人,在茶馆酒肆里猜测这这场切磋的胜负。

  而城外,云安主港。

  风雪潇潇,停泊在港口的数艘北梁大船,已经盖上了一层雪顶。

  梁帝下令除掉夜惊堂,是暗中授意,此事闹到台面上,就是北梁在休战时期,密谋刺杀大魏的国公,理亏的情况下对局势很不利。

  为此暗中过来的沈霖等刺客,首要任务都是和北梁使队撇清关系,即便被南朝发现,也是千机门等江湖义士自发为国除害,或者左贤王为报仇擅自行事,得把梁帝摘出去。

  出于这些原因,北梁群雄聚头的地方,是港口外的一艘商船上。

  停在江畔的商船,挂着云州一家商会的旗号,船体颇大,上面放满了盖着油布的杂货,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而甲板下方的舱室离,则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杂物,里面放着桌椅,墙壁上还挂着云安城的舆图,上面有很多标记,比如:天水桥、鸣玉楼、纸坊巷等等,皆是夜惊堂出没过的地点,旁边还有夜惊堂和一只大鸟鸟的画像。

  舱室里已经坐了二十余人,曹阿宁、贾胜子、许天应等位列其中,剩下则是北梁朝廷从各地笼络来的高手。

  虽然从未和这些人谋面,但曹阿宁通过旁听,还是认识到了北梁这次有多下血本。

  站在舆图前面说话的,是北梁千机门的代理掌门沈霖,四圣之一仲孙锦的嫡传,江湖诨号点阵子,奇门遁甲、机关毒术无所不通,战力不是在场最高的,但江湖地位目前无人能出其右。

  而坐在次席的人,是北梁苍龙洞的二当家司空盛。

  面相阴郁的老头,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内门功夫出神入化,在北梁号称小陆截云,轻功身法肯定没陆截云好,但刁钻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雪蛾鳞这种北梁江湖人人必备的居家良药,就是此人的杰作。

  坐在司空盛身边,则是北梁青机阁的高手徐野棠,虽然门派名号和名字都挺正派,但本身是个刺客组织,专接杀人买卖,青机的意思是——青锋一指云烟落,千机毒术断锦龙。

  为此青机阁也有青龙会的称号,帮主是南北两朝第一刺客,不过见过人的都死了,没人知道是谁,江湖人只取了个外号叫龙王,和红花楼的红财神差不多。

  而徐野棠在青机阁十大刺客位列前三,最高战绩是暗杀过北梁刀老二,换算成大魏江湖,约莫就是成功暗杀过仇天合。

  在座余下之人,也都是北梁各地的高手,其中有的是为了重赏而来,有的则是国师府在江湖放的暗桩,因为事态紧急,基本上把就近能调用的人手都拉了过来。

  曹阿宁看到这么夸张的阵容,心底不免惊疑,不说余下十几号人,光是前面那三个狠人一起亮相,就足以让任何高手缩缩脖子。

  而这些还只是帮手,压阵的大宗师花翎还没来。

  花翎有多厉害,曹阿宁不清楚,但听说过“花飞叶落浪子至,扇动风随点金翎”的名号。

  师父曹公公曾经说过,因为十四个字的批语太难起,也不好记,江湖上能混出这么长名号,还能流传开的人,无不是一代人杰,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那句“醉卧阳山开圣境,千秋奉义镇官城”。

  反正曹阿宁长这么大,混出这么霸道名号的人,也就见过左贤王一个,璇玑真人因为十年前才上位,最强战绩只是打了曹公公一顿,都没能混出这东西。

  如此夸张的阵容,哪怕这二十来人里,藏了两个暗桩外加四个混子,曹阿宁也想不到夜大阎王该怎么过这一劫。

  但可惜的是,花翎也不知是不是死女人肚皮上了,众人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都没见这位主力露面。

  如果花翎不来,这谋划显然没法进行,毕竟阵容再强,要杀的也是夜惊堂。

  依照曹阿宁的判断,如果花翎不压阵,就在场这二十来号好汉,估摸接不满二十枪就得团灭。

  毕竟在场唯一的武魁,是许天应这被赶鸭子上架的水货。

  徐野棠、司空盛充其量也就是顶尖宗师,不说杀,夜惊堂要跑,他们累死都别想追上。

  在等待许久后,作为首席谋士的沈霖,也逐渐失去了耐心:

  “派人再去催上一催,如果不来,我等便直接动手。按照贾胜子的情报,夜惊堂下午就会去五里铺,机关老夫已经连夜布好,我等合围,至少有九成把握取其性命……”

  曹阿宁对于这话,实在不敢苟同。

  毕竟贾胜子经过他和许天应孜孜不倦地唱衰,根本没拼命的打算,他和许天应自不用说。

  二十人当场少了一小半,有没有其他人滥竽充数还说不准,这要是能把夜大阎王弄死,那夜大阎王凭啥活到今天?

  许天应也觉得胜算不大,但他们坐在这里,消息根本没法传出去,万一夜大人不慎走进圈套被合击,风险还是有,当下开口:

  “花翎大侠不在,我许天应为报杀师血仇,自当一马当先顶在最前。不过夜惊堂终究不是泛泛之辈,我等动手的机会只有一次,在没筹备好的情况下,是不是该再三斟酌,换个时机?”

  在场之人,看花翎迟迟不来,也有这个想法。

  而沈霖却摇了摇头:

  “昨夜老夫师弟被黑衙摸到行踪,捕入黑衙地牢。韩师弟口风极严绝不会泄密,但谁也不知道能在黑衙手段下撑几天。

  “如果南朝得知我等具体来了哪些人手,刺杀难度只会倍增,万一女帝若为了保险起见,去请了吕太清,吕太清可能半个时辰后就已经站在了承天门外,到时候……”

  贾胜子想了想道:

  “南朝的山上三仙,好像都不管山下事……”

  沈霖开口道:

  “吕太清只是不管南朝山下事,女帝篡位都没过问,但在座都是我大梁武人,南朝高手解决不了,吕太清自然会出面平事,到时候我们这二十来号人,加上花翎,可能都接不住吕太清三巴掌。”

  众人都是各地高手,自然清楚道门掌教是什么分量,也知道形势迫在眉睫,正思索对策之时,上方响起脚步,继而一个喽啰翻了下来:

  “天水桥裴家和户部官吏的队伍,已经出了城,夜惊堂并未在其中,打头的是个掌柜。”

  “嗯?”

  沈霖眉头一皱,看了眼贾胜子。

  贾胜子有些无奈:

  “打探的安排是如此,但夜惊堂是活人,又位高权重,临时起意去其他地方没人能管,如果全按照安排走,我倒觉得阿宁这情报准得有点问题了。”

  众人想想也是,又看向沈霖。

  沈霖知道事态迫在眉睫,推到明天,事败风险便大数倍,便询问道:

  “夜惊堂现在在什么地方?”

  曹阿宁作为首席斥候,正想借此机会出去打探,顺便再传个消息,不承想忽然听见一声:

  “在这。”

  清朗而淡漠的嗓音猝然响起,曹阿宁直接吓得一个激灵,迅速回头看去,看样子已经被吓出了心理阴影。

  而余下众人则脸色骤变,握住了身侧刀兵,齐齐望向了正上方……

  第047章:一剑平江惊四座

  风雪呼嚎间,黑色骏马飞驰过郊野,在雪面上留下一串蹄印。

  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夜惊堂身着黑袍纵马疾驰,腰后悬着螭龙刀,双眸望着远方江野。

  既然是忽然集合,夜惊堂大略能猜到,在港口聚头的杀手应该不少,如果碰上了估计很难打。

  但此行出来,夜惊堂并没有带什么人手。

  单刀赴会的原因,并非他这武安公调不动,而是出于对华青芷说的那句:

  带的人太多,我护卫不过来。

  对于寻常人来说,多带几个帮手肯定更安全。

  但夜惊堂不一样。

  最漂亮的女人和最快的刀,不可兼得,因为有了身边人,就有了牵绊。

  孑然一身的刀客,不一定是幸福的,但肯定是最强的。

  身无牵绊、手握一刀,只要心气不散,世上何人杀不得?

  雪逐渐大了起来,黑马喷出的鼻息,在寒风中形成了淡淡白雾,坐落于清江沿岸的偌大码头,也出现在了眼底。

  江畔千帆汇聚,港口里停泊着女帝的宝船和南北两朝的官船商船,密密麻麻的桅杆,如同竖起的枪林。

  贩夫走卒和车架在港口穿行,摩肩接踵,呵气成云,在道路上纵横交错,自天上望去,便如同托举叶片来回奔波的工蚁。

  夜惊堂头戴斗笠,停在了江畔雪坡之上,目光在难以计数的大小船只中搜索。

  西城港的船很多,聚集的人恐怕好几千,想找出几个贼子如同大海捞针。

  但夜惊堂并不着急,曹阿宁说被召集到了这里,光左贤王麾下就六个人,北梁朝廷那边只会更多。

  几十号武夫遮掩得再好,身形体态也不可能和码头上的贩夫走卒完全一样,细心注意总能发现点异样。

  在茫茫人海中扫视不知多久后,夜惊堂微抬斗笠,注意到了从城门方向快步疾驰而来的一匹枣红马。

  马上坐着个管事打扮的人,模样普普通通,但举止不太正常,在港口外的江畔翻身下马后,登上了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而后过了不到几句话的时间,又重新出现,朝着京城方向飞驰而去看起来像是探子。

  夜惊堂见此轻夹马腹走下雪坡,半途又翻身下马,把马侧黑布包裹的鸣龙枪取下来,放在江边一艘无人看管的小船上,目光扫视商船周边。

  商船很大,上面有几个看守坐在火盆旁瞎扯,岸边还有几个人坐在凉棚里,看似是脚夫船工,但目光各有方向,把周边盯防的没有死角。

  夜惊堂如同寻常江湖客,在江畔车马中穿行,距离尚有数十丈,就拉开了披风系带,露出一身锦缎黑袍,同时以刀鞘,捅了下擦肩而过的驴子:

  “嗝——嗝——”

  几声受惊的驴叫传出,有序的车队也出现几分混乱。

  坐在凉棚和火盆跟前的几名看守,警觉性奇高,几乎同一时间转头,看向了从江边路过的车队。

  但车队跟前,除开卷动的风雪,哪还有那一袭黑袍的踪迹。

  夜惊堂左手按刀,站在商船合抱粗的桅杆之上,低头看了看下面两个还在看向岸边的看守,确定没打草惊蛇后,右手贴在了桅杆之上。

  柳千笙的听风掌,除开感知姑娘的兴奋点,还有其他附带作用,比如刺探对手位置。

  夜惊堂通过桅杆微不可觉的震动,能感觉到浪潮的涌动、踱步的急缓、以及坐在椅子上抖腿的江湖痞气。

  船上有二十八人,甲板上七个,四明三暗,分布在首尾。

  船舱里二十一人,坐得还挺整齐,为首中间感觉空着一个位置,有个人在最前方来回走动。

  夜惊堂运用天合刀的法门仔细侧耳聆听,可以听到若有若无的断续话语:

  “花翎怎么还没来……再去催催……”

  “若请了吕太清……”

  ……

  夜惊堂听到花翎不在,还有点小失望。

  毕竟四圣家大业大,不能擅自孤军深入,北梁能来云安的最强人就是花翎。

  提前把这些人解决掉,花翎见势不对肯定就跑了,以后再想堵上挺不容易。

  夜惊堂聆听良久后,又有探子从外面折返,汇报起他没出城的情报。

  而这些人因为主力没抵达,目标也不明方向,显然动了偃旗息鼓的意思。

  夜惊堂没等到花翎,也不能让这波杀手散了,手指摩挲着刀柄铜环,见下面的老头问起他在什么地方,开口回应道:

  “在这。”

  嚓嚓嚓——

  话音落,千帆汇聚的江畔,气氛猝然一凝。

  甲板上下的几名看守,惊的齐齐从椅子上弹起,拔出了藏着的兵刃,先是左右打量,继而才错愕看向上方桅杆。

  夜惊堂走出两步,站在了横杆之上,低头看向甲板,任由风雪扫着斗笠和衣袍,取出黑衙牌子朝向江畔:

  “黑衙办事,闲者退散。”

  江畔茫然的贩夫走卒,瞧见黑衙官差忽然掏牌子,脸色便是一白,知道这里有匪贼,十有八九要死人,当即丢下物件,朝着江岸远处跑开。

  江畔脚步声如闷雷,商船上下却死寂无声。

  船舱之中,大部分人都已经起身,握住了随身兵刃。

  沈霖单手负后,脸色极为阴沉,着实没料到夜惊堂跟个鬼一样,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了这里。

  司空盛依旧坐在椅子上,稍显浑浊的双眼望着沈霖,意思是问打还是撤。

  徐野棠则是从椅子旁拿起佩剑放在膝上,抬眼望着上方甲板,手指轻扣着剑柄,也在等着众人的意思。

  沈霖耳根微动,听着江畔的脚步,可以确认并没有大队人马合围。

  虽然这里没有布阵,但阵法陷阱这东西,对夜惊堂也没啥大用。

  众人本来的打算,就是下午去五里铺伏击夜惊堂,所有人都准备周全。

  如果只是夜惊堂一人,凭借在场高手,显然不是没有胜算,如果交手途中花翎赶来,那就是十拿九稳:而一但四散而逃,夜惊堂逐个击破,至少得死一半。

  沈霖稍加思量,眼神冷了下来,微挑下巴。

  司空盛和徐野棠见此,同时站起了身。

  夜惊堂站在桅杆之上,凭感觉观察舱室里的风吹草动,等待不过一瞬,就见下方货物堆炸开,同时数十颗黑珠击穿甲板,如同密集雨珠朝着天空倾泻。

  飒飒飒——

  呛啷——

  半空之中刀光一闪。

  飞速跑开的贩夫走卒,尚未看清具体景象,便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劲压来。

  商船上方的寂静风雪,沿着中线朝两侧飞旋,裹挟着一道雪亮寒芒,在瞬息之间扫过了合抱粗的通天桅杆。

  卡啦——

  一声爆裂脆响。

  收起的帆布四分五裂,桅杆顶端在蛮横刀风中化为碎屑,余势不减向下横劈,瞬间将桅杆下半部分劈为两片,径直砸入甲板。

  爆响声中,船上堆积囤放的杂物化为碎末,甲板瞬间被撕开一条半丈宽的破洞,连带下方桌椅都四分五裂。

  而舱室里的二十余人,确实不是凡夫俗子,几乎是在司空盛动手的瞬间,已经各显神通撞出舱室,躲开了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刀芒。

  轰隆——

  寂静江畔响起震耳欲聋的爆响。

  激射而出的黑珠,被刀锋搅散又在半空集体炸开,化为一朵朵黑雾,几乎遮蔽的商船上空。

  而大船也在数十名武夫横冲直撞之下千疮百孔,人影四散,如同爆破船只炸出了二十余道鬼影。

  夜惊堂只是一眼,就分辨出了曹阿宁等人所在位置,余者皆敌,自然不用顾忌其他,一刀出手劈碎甲板,身形便骤然下坠砸在船头。

  咚——

  闷响声中,碎屑横飞的大船,船头下沉船尾翘起,硬生生弹起了往后拉开距离的几人。

  夜惊堂左手刀送入右手,双腿借力猛然绷直,身形变化为一道黑色铁线,眨眼从船头拉至船尾,沿途腰斩两名躲闪不及的北梁武夫,刀锋直指沈霖。

  飒——

  沈霖是头目,但武艺并不算很高,在没有排兵布阵的情况下,不说正面遇见夜惊堂,遇到仇天合都是一个照面暴毙。

  但在场这么多帮手,显然也不是瞎子。

  夜惊堂快若奔雷一刀连斩两人,尚未抵达沈霖面前,就见一个清瘦老者,无声无息落在沈霖面前,横卷身上斗篷。

  嘭——

  只听气劲爆震,灰色斗篷瞬间在老者面前转成圆形,烟雾飞扬,遮蔽了前方所有视野。

  夜惊堂完全能从粉雾中穿过去,但心头却察觉不对,在清瘦老者动手刹那,双脚便猛踏地面,整个人便冲天而起。

  下一刻。

  咻——

  一柄无光黑剑,从烟雾中穿出,带出刺耳剑鸣,从夜惊堂立足之地一穿而过,闪至劈出的甲板缝隙中,又不见了踪迹。

  剑客速度之快,船上九成的人都根本看不清。

  夜惊堂看清了剑客,但也只看到一个黑衣蒙面的人从脚下一闪而过的影子,似乎一身武学全练在瞬间爆发力上,其他暂且不论,这一剑着实快得离谱。

  虽然只是一次交手,但夜惊堂还是通过黑珠和奔雷快剑,认出了两人是北梁的黑翅蛾司空盛和青机阁剑鬼徐野棠。

  而下面的高手显然还远不止这些。

  夜惊堂刀势被断,飞身腾空瞬间,落在隔壁船上的三个武夫,便齐齐出了手。

  三人身形各有不同,左用勾爪,右持环形飞轮,居中使一杆月牙青龙戟,只看兵器就可以确定是北梁的马氏三雄,北梁雪原杀出来的狠人。

  夜惊堂刚刚腾空,马老三手中两把勾爪已经投手而出,如同炮锤,直击夜惊堂脚踝。

  而老二则往前疾驰,取下两把飞轮,激射而出,在空中飞出缥缈曲线,切向双臂,同时跃起垫肩。

  老大名为马震邦,武艺在船上可能排不进前三,但也跌不出前五,一脚重踏老二肩膀,整个人便如鹰击长空跃起,青龙戟往上刺夜惊堂下盘。

  飒——

  夜惊堂眉头一皱,发现北梁为了杀他,确实下了血本,就这种合击,武魁之下恐怕没一人顶得住。

  眼见勾爪飞轮袭来,夜惊堂身形骤然一轻,脚尖轻点飞轮侧面,未见丝毫着力,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出去的柳叶,横向拉向港口。

  陆截云的独门功夫燕山截云纵,有凌波碎水不沾身之称,虽然没啥战斗力,但拉扯能力几乎无解。

  马震邦尚未近身,夜惊堂已经横向飞出去十余丈,到了不可能摸到的距离。

  但让人没料到的是,下方马老二再度丢出一枚飞轮,直接送至其脚底。

  马震邦都没低头,便右脚重踏飞轮,借力横向冲出,青龙戟再刺夜惊堂胸腹。

  飒——

  ???

  夜惊堂瞧见这配合,眼底明显闪过讶色,因为脚底无处借力,便以刀尖轻点刺来的青龙戟,整个人再度往后飞驰。

  飒飒飒——

  马老二在船上飞奔,全力掷出飞轮当踏板,同时接住被踢回来的飞轮,配合无瑕,硬是让腾空的马震邦没落地,横向在空中追出去数十丈。

  而其他人显然也没闲着,北梁人从来不怎么讲武德,若是不会几手暗器,都不好意思在外行走。

  沈霖从徒弟手中接过书箱背在身上,飞身疾驰,往天上射出银针;其他方向同样飞来飞刀钢珠甚至石灰包。

  叮叮叮叮叮……

  港口内的人见势不对四散奔逃,船堆之上破空声不断。

  夜惊堂借力飞跃,几乎是在天上穿插,想找机会往前给马震邦一刀,但意外发现这群人确实是高手,暗器看似杂乱无章,但都丢在他前方,完全不给他借力前踏的机会。

  飒飒飒——

  不过眨眼之间,夜惊堂已经飞出去百丈,到了港口附近。

  眼见马震邦青龙戟再度刺来,夜惊堂也不再拉扯,单腿上踢,踢中前方月牙刃,整个人几乎直角下落,砸向下方小船。

  但也在此时。

  咻——

  剑鸣再起。

  隔壁船只的窗户炸开,徐野棠手持无光黑剑,身形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抓住机会以奔雷之势刺向夜惊堂落点。

  而以超凡身法迂回的司空盛,甩手抛出几颗黑珠,恰到好处在徐野棠前方炸开,遮蔽了突袭轨迹。

  如果这招对寻常武夫用,在捕捉不到对手的情况下,遇上这种离谱快剑,基本上没反应过来就得暴毙。

  但夜惊堂显然不是普通人。

  夜惊堂单手持刀双眸静如死水,平静盯着眼前的一切,每一片雪花的飘动轨迹,都捕捉在眼底。

  徐野棠以奔雷之势撞入黑雾,方向骤变,等再度冲出时,已经到了正前方,一剑直刺喉头。

  铛——

  金铁交击的爆响。

  夜惊堂身处空中,手腕轻翻便挑开了即将贴身的黑剑,顺势一刀抹向对手脖颈。

  而徐野棠走的是一击必杀的路数,显然想过突袭失败后的对策,剑锋受阻同时,腮帮子便鼓起。

  咻——

  一根铁针从面罩后吐出,直刺近在咫尺的夜惊堂右眼。

  夜惊堂练筋骨皮三图,但显然练不到眼睛,见此刀锋上抬挑开飞针,同时一脚踹出。

  嘭——

  虽然只是无处借力的随意一脚,但肉体爆发力依旧恐怖。

  爆响声中,徐野棠身体瞬间化为弓腰的虾米,后背衣袍炸裂,如同炮弹砸向后方商船,直接洞穿数层舱板。

  砰砰——

  而夜惊堂也以同样速度,往后飞入停满船只的港口,尚未落地,便双脚重踏后方桅杆。

  嗙——

  巨型桅杆剧震上方横杆当空崩断。

  夜惊堂借力往前飞驰,身形比徐野棠明显快出很多,眨眼已经返回飞出的小船。

  因为两人速度都快得匪夷所思,马震邦被往上踢了一节,此时都还没完全落地。

  眼见夜惊堂瞬息折返,马震邦瞳孔一缩暗道不妙,抬起青龙戟舍命前刺,想要以攻代守。

  但夜惊堂在天上使不上力,他靠着兄弟协助能过两招,而在地上,他一个中上游宗师,根本就没有招架的资格。

  夜惊堂迅捷奔雷,带起的强风掀翻了所过之处一切杂物,未等青龙戟刺出,已经从马震邦身侧一闪而过。

  飒——

  血光飞溅。

  追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双手持长戟的马震邦已经当空折断,上下部分身体分开飞向各处,中间泼洒出一片血雾。

  “大……”

  马氏两兄弟见状目眦欲裂,但尚未来得及把话喊出,刀光已经来到近前。

  飒飒——

  夜惊堂单手持刀,在两艘船上来回,刀光画出了一个三角,带飞两颗头颅,又回到了腰斩马震邦的原地。

  夜惊堂本来的目的,是想回去捡回鸣龙枪,结果一路被打到港口才落地,显然是低估了对手。

  不过影响也不大。

  夜惊堂脚步落地瞬间,螭龙刀已经归鞘,同时右手抬起,抓住了尚未落地青龙戟。

  雷霆暴喝声中,九尺青龙戟当空化为半月,抽向了前方停泊的密集船只。

  而依旧抓住兵器的半截身体,在青龙戟辟出的刹那,便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化为碎肉血雾,裹挟飞雪往前狂涌。

  轰隆——

  惊天动地的震荡声中,江畔众人只见港口里猝然砸入一条无形龙蟒。

  漫天风雪被牵动,落地瞬间前方小船便炸为粉碎,沿线船篷冲出一条丈余宽的长槽。

  追击的众人,也就徐野棠和司空盛能跟上节奏,余者不过是刚追到附近。

  眼见大魏枪魁全力一记黄龙卧道劈过来,十余人齐齐色变,往左右飞扑躲闪,但依旧有四五人来不及躲避,被碎屑血雾吞没,直接砸入船堆之间。

  咚咚咚——

  这一下声势太大,停泊的密集船只,从中被冲出一条空白水面。

  船只被左右挤开,彼此相撞,碰撞声一直绵延到了港口边缘。

  夜惊堂一枪过后,没有丝毫停顿,整个人再度冲出,杀向司空盛。

  司空盛知道轻功身法,不可能拼过夜惊堂,根本不跑,而是双手前甩,抛出数枚黑珠。

  夜惊堂不等黑珠炸开,已经在飞驰途中,旋身横扫,气劲当即卷飞十余枚黑珠,连带推平周遭一切。

  轰隆——

  黑珠同时炸开,在周边炸出一个黑色圆环,却没起到任何遮掩作用。

  但司空盛显然也不是遮掩视线,仅仅是阻断攻势而已。

  在夜惊堂旋身扫开黑珠同时,清瘦身影已经无声飘过船只,身法鬼魅刹那摸到附近,袖中探出数根白丝。

  白丝由雪蚕丝编织而成,顶端有配重,激射而出直接套中青龙戟月牙刃,双手同时猛抖。

  嘭~

  衣袍震荡,原本软绵绵的白丝,在暗劲加持下化为软鞭带动青龙戟,又传递至双手。

  夜惊堂本来还想强行把司空盛拉过来,剧震传来,却感觉如同被剑雨华的风波棍弹了下,虎口瞬间发麻,兵器差点脱手。

  嘿?

  夜惊堂眼底显出惊讶之色,当下也不含糊,右手持戟猛拽,弃枪同时左手拔刀。

  呛啷——

  无与伦比的爆发速度,让司空盛尚未躲闪,刀锋已经闪到丈余开外。

  这一刀断声寂都不能说无伤规避,更不用说司空盛。

  司空盛昏黄老眼闪过惊悚,双手微抬,却已经是在无谓挣扎。

  但就在此时。

  咻——

  剑鸣声再起。

  徐野棠无愧青龙会顶尖刺客的名声,隐匿刺杀的本事,比燕州二王专业太多。

  夜惊堂刚刚跃过两艘船只之间的空隙,下方水面便炸开,无光黑剑如同凭空出现的钢钉,直接钉向小腹气海。

  ?!

  夜惊堂瞳孔一缩,身在空中难以腾挪,当即弃刀劈向前方司空盛,右手指尖夹住黑色般的剑尖,凌空旋身就是一记鞭腿当空抽下。

  恐怖气劲在两艘船只之间的缝隙爆发,两侧船身当场被刮碎,港口水面出现了个碗状凹陷。

  徐野棠水平极高,但输在了功力上,再多经验技巧独门绝学,面对全力爆发的武魁也是花架子。

  一记鞭腿抽下,徐野棠往上突袭根本没机会躲闪,尚未临身,面巾已经被震了个粉碎,露出不过三十出头的脸颊。

  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尚未显出惧怕,眼前便是一黑。

  嘭——

  冲出水面的上半身,被鞭腿当空抽碎,未曾看清轨迹,已经洞穿几丈深的水面钉入下方淤泥,消失得无影无踪,水花也在此刻激荡向半空。

  司空盛躲不夜惊堂突袭,但飞刀显然接得住,侧身躲开飞旋而来的螭龙刀,便想拉开距离。

  但夜惊堂走江湖以来,难打的架打多了,但手这么黑的交锋,真是第一次碰见,当下也是被打出了火气,旋身一记鞭腿过后,无光黑剑已经落入右手,半途长吸一口寒气。

  “嘶——喝!”

  如果有人能看清,能发现夜惊堂整个人躯体几乎鼓了几分。

  震耳欲聋的暴喝声中,身体又恢复原状,颤动的无光黑剑,瞬间绷直前指。

  咻——

  剑鸣声如同九霄龙吟,瞬间压下天地所有嘈杂。

  不远处的沈霖,只见满天飞旋的风雪被洞穿,却未曾瞧见剑影。

  往后飞退的司空盛,从势如青龙吐息的恐怖剑势中,认出了这是剑圣孙无极的龙气剑。

  但认出剑招,他依旧没看懂这一不似人间物的一剑,是怎么使出来的,更不用说提防。

  司空盛堪堪抬起双手,后背便已经炸出一片血雾。

  嘭——

  而后聚力一点的气劲,在背后炸开,撕裂了桅杆帆布与船篷,又在露出的水面上带出一条左右分开的水槽,往前蔓延,一直到港口边缘,依旧有奔跑躲避的走卒,感觉到刺骨寒风扑面而来。

  一剑落天地彻底归为死寂。

  夜惊堂单手持无光黑剑,落在鹤立鸡群的桅杆之上。

  踏~

  嗡嗡嗡……

  无光剑锋犹在颤鸣,静立于风雪中的一人一剑,远看去就好似忽然一步跳出人间,站在了九天之上,和脚下凡夫俗子彻底划清了界限。

  当然,这也确实是错觉。

  夜惊堂鬼使神差来了这么一记神经刀,虽然有了孙老剑圣的影子,但用力过猛把自己冲得头晕,才落在桅杆上缓一下。

  不过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司空盛、徐野棠,以及勉强跟得上节奏的马氏三兄弟,不过几个照面就全部暴毙,其他人不说过招,能在刀劈过来前抬个手,都算厉害的。

  瞧见桅杆顶端的黑衣阎王,展现出超凡脱俗的一剑后,又忽然停在桅杆上,余下之人自然觉得,这是不屑于对他们这些杂鱼出剑,都手持兵刃僵立在了当场。

  巅峰高手过招太快,说起来也就来回几个照面。

  而港口外围,贾胜子遥遥瞧见此景,可谓面如死灰,眼见说要打头阵的许天应,凭借超凡轻功,在船只之间来回横跳,速度仅次于徐野棠,但跳了半天,就是没冲到夜惊堂跟前,不禁吼道:

  “你跳什么?倒是上啊!”

  许天应火冒三丈,回头道:

  “这让我怎么上?去送死不成?”

  曹阿宁武艺平平,躲在后面理所当然,此时开口道:

  “走。”

  贾胜子距离夜惊堂百十丈远,都觉得命悬一线,早就想跑了,见此做出含恨惜败之色,掉头就往外狂奔。

  夜惊堂自然没追,保持冷面阎罗的神色,持剑歇了一瞬,压下气息后,才偏头看向了站在船顶的沈霖。

  左贤王麾下六人一跑,周边就剩三四个杂鱼了,也想跑但是距离太近,根本不敢。

  沈霖一直跟随,本想保持距离以暗器干扰协助,完全没料到夜惊堂武艺恐怖到这种地步。

  眼见夜惊堂望过来,沈霖面白如纸,当即把背后书箱抛出,漫天飞针暗器撒向桅杆上的夜惊堂。

  咻——

  船堆之间黑光一闪。

  无光黑剑破开风雪,瞬间洞穿沈霖胸腹。

  本就不以正面见长的沈霖,刚把书箱甩出去,还没来得及飞身后撤,就踉跄了几步,低头茫然看向胸口:

  “咳咳……”

  夜惊堂都没回头,落在了司空盛的尸体旁,不紧不慢收刀归鞘。

  咔。

  风雪在此刻宁静下来。

  充斥人群的岸边陷入了无声死寂,只剩下浪涛与风声。

  朝廷在西城港驻扎有水师,此时刚提着弓弩跑到岸边,都是满眼震撼望着夜惊堂,不敢做声。

  夜惊堂扫视一片狼藉的港口后,望向仅剩的几个杂鱼。

  四个北梁武夫,放在江湖上也算高手,但已经吓破胆,瞧见船上的黑衣阎王望过来,当场吓晕一个,剩下几个则是丢了兵器坐在地上,或者直接跪下了。

  “把人拿下,带去黑衙。”

  夜惊堂对着岸边发呆的水师吩咐了一声后,飞身一跃落在岸边,拿回鸣龙枪,又把披风拿起来系好,翻身上马扬尘而去,隐入了漫天飞雪。

  “驾——”

  第048章:修罗入世

  “这招真乃神仙手……”

  “是啊,北梁小棋圣,果真名不虚传……”

  ……

  夜惊堂刚离开不久,龙吟楼的棋局仍在继续,两名各有千秋的绝色佳人在棋台前对坐,周边无数文人大儒轻声议论,赞叹声此起彼伏。

  而二楼一间雅间的窗口,垂下的珠帘被挤开了一截,探出个毛茸茸的白脑袋,歪头好奇地打量,还冲着下面的胖头龙和瘸子姐姐打招呼,只可惜两人交手正酣,都未曾注意。

  雅间之内,太后娘娘做贵夫人打扮,在棋台旁就座,面前摆着棋局,也在认真琢磨着双方棋路,红玉坐在跟前,和太后娘娘讨论。

  但太后娘娘的棋力,显然跟不上两名国手的节奏,红玉更是臭棋篓子,实在看不出结果,太后娘娘便望向了对面:

  “水儿,你觉得两人谁优势更大?”

  棋案对面,璇玑真人斜倚着窗口,手里拿着酒葫芦,又喝了个脸颊酡红,不时还轻舔红唇,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东西。

  听见询问,璇玑真人回过神来,往下面扫了眼,先看了看徒弟青出于蓝的奶奶,又瞄向和她差不多的华小姐,开口道:

  “自然是离人,优势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太后娘娘盯着棋盘,确实没看出离人哪里有优势,但水儿是帝师,下棋非常厉害,她总不能反驳,于是做出若有所思的模样点头:

  “本宫也这么觉得……”

  ……

  两人就这么牛头不对马嘴地瞎扯,聊了不过片刻,在窗口的鸟鸟,忽然抬头看了看,而后就一溜烟飞了出去。

  璇玑真人略显疑惑,挑开珠帘打量,却见鸟鸟飞进了最上方的兰竹轩内,稍许后又从里面冒出来,落在了窗台上,翅膀指向龙吟楼后方:

  “叽叽叽……”

  和鸟鸟相处这么久,璇玑真人倒也能通过肢体语言明白鸟鸟的大概意思——让她去后街看看。

  ???

  璇玑真人知道钰虎练了明神图,虽然是自己推导的残缺版,但六识感知依旧远超常人,她知道是发现了异样,当下从身侧拿起合欢剑,酒葫芦挂回腰间:

  “我出去走走。”

  “哦。”

  “胖胖,走。”

  “叽?!”

  ……

  寒风卷起马厩外的酒幡子,些许没钱去龙吟的穷书生,在后街的小酒肆中围桌而坐,面前摆着棋盘,不时有人从后巷中跑出,来到跟前通报:

  “靖王落三六,华小姐落七十二……”

  哒哒~

  围在棋盘旁的书生郎,连忙把黑白摆上去,而后开始热烈讨论,虽然获取对局情况的速度比楼内要慢半拍,但好在一文钱不用掏,酒肆中的人倒也乐在其中。

  因为落子太慢,勾栏酒肆中也不乏讨论方才对联的人,虽然靖王和燕京才女的才智,都让在座之人叹为观止,但大部分人还是把话题集中在最后收尾的夜惊堂身上:

  “梅雪争春未肯降……此诗绝对是大家之作,我好歹寒窗十年,却从未听过,夜国公到底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夜国公据说是西北王庭的太子。西北王庭百年前好歹也是和南北并立的盛世王朝,如今国灭,有些未能传世的佳作,不稀奇……”

  “话说夜国公要是入宫为后,诞下太子继承大统,西海诸部是不是就成了我大魏名正言顺的祖宗基业?”

  “嘿,还真是……不过这话可不敢乱说……”

  ……

  而远处,后街的一间小青楼外。

  身着青袍的花翎,缓步走出大门,扣上了竹质斗笠,往西城方向看了一眼后,又望向了不远处的龙吟楼。

  今天沈霖派人催了两三次,花翎并未搭理,只是在青楼中思索着进退。

  凌晨那个老者,说得没错,夜惊堂是老天垂青之辈,气运加身,断声寂、司马钺等皆是前车之鉴,他去杀这么个人,算是大凶之举。

  但思考良久后,花翎还是把这些话抛去了脑后。

  毕竟他是江湖武夫。

  花翎年不过三十三,没有名师指点,没有鸣龙图天琅珠,也没去求过燕京城里那位高权重的师伯,单刀孤影行走于四海之间,靠着心中一口傲气,打到了四圣之下第一人的位置。

  今天这一步退了,选择了明哲保身,他心中这口气便也散了。

  夜惊堂是强,短短大半年时光,打到了南北两朝无人不忌惮的程度,他若动手,可能没法活着走出云安。

  但那又如何?

  现在打不过,十年之后更是如此。

  武无第二,如果十年之后,登上阳山挑战奉官城,拿回天下第一这块金子招牌的人不是他,那到时候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花翎是个江湖浪子,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命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只想活得如同繁花般绚烂,然后在此生最绚烂的那一刻死去。

  就如同雄鹰直冲九天雷池,哪怕即将粉身碎骨化为漫天翎羽,他也要亲眼看看,这天高几丈、地厚几尺。

  为此花翎还是来了,不过他并没有去西城港。

  花翎知道沈霖等人本事,不配和夜惊堂过招,更不配与他花翎为伍,就算到了跟前,他也会先看着那些人死完再出面,免得碍手碍脚。

  本来花翎是准备等城外打起来,再赶过去。

  但不承想在窗口听见,夜惊堂到了不远处的龙吟楼,还吟了首梅花诗。

  诗是好诗,但只对文人适用,放在武人之间说不通,毕竟武无第二,再各有千秋,也得见个高低。

  花翎穿过风雪潇潇的后街,来到了龙吟楼后方,倒也没直接闯进去,只是环抱双臂,靠在了酒肆外的墙壁上,侧耳聆听龙吟楼里的细微嘈杂,想找到夜惊堂的位置,或者被夜惊堂找到。

  结果未见夜惊堂踪迹,一道人影却从侧巷走了出来。

  人影是个女子,白玉如雪,头戴帷帽,左手提着合欢剑,在后街扫视一眼后,就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花翎并未躲避,只是随意开口:

  “我不杀女人,劳烦陆女侠去请正主过来。”

  璇玑真人虽然从未见过花翎,但看到靠在酒肆外的江湖汉,便明白了此人是谁,她抬手示意西侧的天街:

  “外面宽敞,去那边打,事后让你入土为安。”

  寻常江湖武夫,确实希望死后能留个完整尸身入土为安,官府不砍头处以绞刑,都算是从轻发落。

  花翎虽然对这些并不在乎,但能在天街打架,确实比勾栏小巷逍遥,他直身走向后街出口:

  “不如去太华殿上打,女帝要是能给个面子,我可以让你三招。”

  璇玑真人保持距离,在后街闲庭信步,开口道:

  “奉官城有求,圣上或许能答应,你恐怕还得再练三十年。”

  “我只需要十年不过夜惊堂应该要不了这么久,所以我来了。他不露头,让一个女人出来挡在前面,着实败人兴致。”

  “他同样是江湖浪子,爱美如痴,你能把他逼出来,算你本事。”

  ……

  几句闲谈之间,两人已经走到天街之上,彼此距离三十丈。

  天街位于云安城的中轴线,宽一百五十米,长八里,没朝会和重大节日的时候,不封街,百姓可以自由行走,一眼望去,辽阔天街之上全是赏雪的游人和车马。

  花翎走到街道中央,手腕轻翻滑出铁扇,在身侧撒开。

  啪——

  风雪之间顿时传出一声爆响,天街之上的风雪似乎都随之凝滞。

  在街上行走的无数行人,齐齐止步回头,而在街上巡逻的禁军,发现不对也敲响了铜锣,齐齐往这边涌来。

  “铛铛铛——”

  百姓听到示警声,开始飞速往两侧街道跑去躲避,不过刹那之间,摩肩接踵的天街就从中左右分开,只留下遥遥对立的两道人影和满城风雪。

  璇玑真人知道面对武魁级别的贼子,小队禁军没意义,大队兵马追不上,能做的只是据城而守,当下清朗开口道:

  “退下。”

  往过跑的禁军,瞧见天街之上的那一袭白裙,便认出了是当朝帝师,当下也没跑过来找死,齐齐涌向承天门外,迅速列阵摆出重盾劲弩。

  而周边街区的人,也发觉了异样,各大名楼内都有人跑出,连远处的龙吟楼,都推开了面街的窗户。

  花翎手持铁扇,斗笠微低只能看到带着胡须的下巴,待闲人退散后,才开口道:

  “我花翎纵横半生,若能在龙城天街,死于女人之手,也算此生无憾。但可惜,陆女侠没这本事,动了手,可就没后悔余地了。”

  璇玑真人知道花翎很强。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想熬出头很难,即便位列宗师,底子、财力乃至武学传承,也没法和豪门大派出来的正规军媲美。

  但能打进武魁,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习武很吃家底根骨悟性,先不说兵器、打底子、找好大夫等等耗费,随便一瓶好伤药,就是几十上百两银子,江湖散人根本玩不起。

  而能以游侠之身打进武魁的人,通常都有两个特点——根骨无瑕,至少在跻身武魁前,没有任何天生瓶颈;其次是一路顺风顺水,没遇到过不去的坎,毕竟游侠可请不来师父师爷说情。

  前者是天赋,如果加入名门正派,只会走得更高。

  而后者则是能力,因为江湖莫测,这些人必然走杂家路数,从交际能力到所学艺业都没短板,才能应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数。

  天赋无瑕,又无所不通,放在武魁里就是半步武圣,为此江湖游侠儿一旦杀进武魁,座次通常都在前三。

  以前大魏的八魁第一人,就是龙正青,后来奉官城亲口评价平天教主山下无敌,才掉到了第二。

  璇玑真人不清楚花翎和龙正青谁更强,但和她交手,压力应该不会太大。

  毕竟她还在涉猎百家的路上,没到返璞归真的地步,不怕断声寂这种强行突脸的武魁,但遇上同行,占不到任何优势。

  璇玑真人并未轻敌,但口气依旧满带着傲色:

  “气氛都烘到这儿了,你想有始有终死在女人之手,本道自然如你所愿。”

  “呵呵……”

  天街之上,响起一声爽朗笑声,继而便是狂风大作。

  单手持两尺铁扇的花翎,如同手托半轮圆月,手腕轻扫,天街风雪便被带动,地面积雪同样被卷起,化为白色浪涌,压向前方的渺小人影,同时也遮蔽了花翎身形。

  花飞叶落浪子至,扇动风随点金翎。

  璇玑真人飞身后拉,可见眼前飞旋的雪花之间,猝然撞出一点金芒,未带出任何声息,却以电石火花般的骇人速度来到了眼前。

  呛啷——

  璇玑真人手中合欢剑出鞘,斩碎直攻眉心的金豆子,飞雪间爆出火星,却未瞧见随后而至的青衣江湖客。

  ???

  璇玑真人双眸微凝,未曾抬头,整个人已经下压,如同飞梭般滑向街道后方。

  而也在同一时刻,处于上方的花翎以铁扇当空横扫,骇人威势尚未临身,已经掀飞帷帽。

  轰隆——

  天街的黄土地面,被铁扇抽出一条凹槽,自天空看去犹如一道数丈长的笔直剑痕。

  璇玑真人面若霜雪,贴地滑开同时,右手前指,合欢剑便化为软枪,拖拽白色水袖直刺而出。

  花翎双脚落在凹槽边缘,侧身面对璇玑真人,手中铁扇飞旋格挡。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锋锐无双的合欢剑自铁扇缝隙穿过,但尚未刺中脖颈,铁扇已经合拢。

  花翎以铁扇钳住合欢剑,往身侧猛拉,同时一掌拍出。

  而璇玑真人双手同时出击,在合欢剑刺中铁扇瞬间,左手水袖已经犹如白龙吐雾冲出,撞上花翎手掌。

  嘭——

  虽然只是柔软水袖,但在璇玑真人手中却如同软鞭,鞭稍击中花翎掌心,两股浩瀚气劲从中爆发,瞬间震断了右侧绷直的水袖,也震碎了花翎左手袖袍。

  撕拉——

  璇玑真人见状当即抽身,双手后仰,气劲带动风雪,继而两条水袖同时往前抽出。

  啪——

  两条水袖当空绷直,如同两记重拳直击花翎胸腹。

  花翎再度展开铁扇,左手撑住扇面格挡,闷响声中,整个人横移数丈。

  璇玑真人本欲乘胜追击,但水袖抽回瞬间,却见花翎手中铁扇合拢,继而往侧面甩开。

  哗啦——

  脆声响中,十八根扇骨,化为首尾相连的连环铁鞭,展开足有三丈出头,如同从手中窜出的铁蛇,跟随水袖眨眼已至身前。

  ?!

  璇玑真人瞳孔微缩,当即侧身,以指尖弹向刺向咽喉的锋刃。

  花翎手中铁扇刺击威力巨大,被弹中顶端只是略微偏开方向,从璇玑真人左肩一擦而过,带出一条血痕。

  嚓——

  花翎顺势右手猛抖,撒出去的铁扇,就如同细长软剑,带起一轮浪涌,往侧面横削。

  璇玑真人当即再度飞身后滑,试图回旋拉扯。

  但也在此时。

  咻——

  天外传来凄厉尖啸。

  天街之上掀起的风波,已经惊动半城,禁军百姓乃至龙吟楼里对弈的东方离人,都已经急急起身飞到了屋脊之上。

  尖啸声抵达之前,天街周边的数万人,就看到漫天风雪中出现一条黑线。

  黑线洞穿无边风雪,带出一个漩涡,刹那之间便跨过天街在声音传来之时,已经如同一道黑雷劈下。

  轰隆——

  两人交手之间的街面,瞬间被削去一层,飞扬尘土逼开了交手二人。

  花翎折扇回手,透过漫天尘土看去,却见前方凹坑之中,插着一杆通体墨黑的长枪。

  枪长九尺三分,通体墨黑,枪头已经没入大地,只余半截枪杆插在凹坑中心,嗡嗡作响。

  嗡嗡嗡~

  周边围观的无数武夫,都错愕望向街面的长枪,不知此物来自何处。

  而花翎则是抬起眼眸,看向被长枪洞穿穿出来的风雪。

  天街周边围观的所有人,尚未弄清长枪从何而来,便猝然发现一道黑影,以更匪夷所思的速度当空下落,径直砸在璇玑真人面前。

  咚——

  落地动静太大震散了周遭风雪与尘雾,瞬间在街面清出了一个方圆数丈的空地。

  待到黑影坠入大地,身形骤停,围观之人才看清,紧随枪锋而来的,是一个人。

  人影身着黑色锦袍,双腿滑开,右手撑地,左手握着腰后刀柄,整个人如同伏龙卧虎。

  那双锋芒毕露的眸子,盯着前方的青袍江湖客,犹如盯着孤魂野鬼的冷面阎罗。

  而风雪飞扬的天街,也在此刻陷入了死寂,一股杀气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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