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姻缘】(36-38) 作者:云压雨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22 17:09 已读19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三十六)载愁归

昨夜的风雪约莫到了寅时前后便渐渐歇了。沉月华一早便吩咐下去,雪停即刻着人清路,是以李含钰被如云唤醒时,得知山道已通,今日便可下山归家。
她醒时厢房已不见沉怀瑾的身影。如云在旁低声回禀,说他昨夜在案边枯坐了一宿,天尚未亮透,路才疏通,他便托人向公主转告有要务在身,先行打马下山去了。李含钰闻言,只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由着如云替她梳妆更衣。梳洗完毕,她起身走到那扇落地长窗前,伸手推开。
只见此刻天光大亮,云净风轻,一碧如洗,檐下积雪未消,院中那池暖泉依旧蒸腾着袅袅白雾,映着蓝天浮云,昨夜那场狂风暴雪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山庄门前,沉月华亲自前来相送。她抬眼打量李含钰,只见她面色寡淡,满身疲惫,又想起沉怀瑾匆匆辞别,独独留下李含钰一人乘车回去,心底顿时涌上一阵愧意。
昨夜那酒送错一事,她当时便知晓了。那壶酒,原是她备好,打算夜里与几位面首于榻间取乐助兴。忽然一名婢女慌慌张张闯进院中跪下,惶恐禀明自己一时疏忽,错把酒送到别的厢房之中。
沉月华大惊,猛地从榻上坐起身来,急忙追问,究竟送到了哪一间屋子。
那婢女颤声答道,送去了翰林院侍讲沉大人的房中。
听闻此言,沉月华悬着的心反倒放下。若是错送到别家官眷手上,必会生出漫天闲话,旁人免不了非议她行事放浪,此事倘若传到父皇耳中,她定要受一番责罚。可若是落到李含钰这边那就不同,她们二人交好,李含钰自然明了她的行事。就算他们夫妻二人不慎饮下这酒.......也算不得什么坏事,二人看起来相处疏离冷淡,或许可借这酒,稍稍增进几分夫妻情分。
是以沉月华只罚了那婢子的半月俸禄,又命她在沏壶热茶送过去。
可眼下沉怀瑾离去得这般仓促,嘴上推脱是要务在身,她方才私下问过张远恒,翰林院今日并无什么火烧眉毛的差事。若是家中出了事端,按理也该带上李含钰一同动身才是。
沉月华思来想去,料定是昨夜那酒酿了祸,她想李含钰向来贪杯,想必多饮了几盏,在榻上难免放浪了些,她那位古板端方的夫君怕是受不住。想到这里,她心里便的愧意又增了几分,觉得自己害得这对本就疏离的夫妻又多添了几分嫌隙。
思虑至此,沉月华不由得握住李含钰的手,方一触便惊觉那手凉得厉害,心头一紧,当下压低了声线,关切道:“钰儿,你和沉大人昨夜——”
“南阳,”李含钰不等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此刻虽天光大好,东南角却似有阴云聚来,怕是待会儿又要落雪了。耽搁不得,我且先返程罢。”
沉月华听她这般说,眉间添了些愁绪,但也不好再追问。她只得吩咐婢仆将早已备好的回礼交予如月,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体己话,李含钰便乘了马车,顺着山道下山去了。
沉怀瑾未曾随车返程,如月便陪侍李含钰共坐车厢之中。眼见自家姑娘愁锁眉间,如月心头也不由得跟着泛起酸楚。她自幼便跟在李含钰身侧,长到如今,还从未见过她这般失魂颓丧的模样,于是柔声开口劝慰:“姑娘……此事本非你本心,还请多多宽心。大姑娘素来疼你,二公子待你一向宽厚,想来得知其中原委,自会体谅你的万般难处。”
见如月提及这两人,李含钰压抑了已久的泪霎时夺眶而出。
她如何不知姐姐待自己是何等的好?姐姐不过年长她一岁有余,心性却远比她沉稳通透,自幼恭顺知礼,从不曾违逆长辈分毫,京中无不交口称颂户部侍郎府的嫡长女,若非早年便与沉家定下婚约,凭姐姐这般品性姿容,便是那太子妃也做得。
平日里,姐姐事事都先惦念着她,但凡得了什么珍馐玩物都先紧着她。姐姐性子温和,极少动怒,可一旦她受了半分委屈,便会一改往日的柔和,定要挺身而出,替她讨一个公道。从前她每每因顽劣闯下祸事,遭到长辈责罚时,也总是姐姐护在她身前,百般出言解围、温言宽慰。
这世间难得的好人,却偏生由她这么个妹妹。
李含钰心知,姐姐与沉怀瑾相守时日尚浅,却早已对沉怀瑾情根深种。往日姐妹结伴出门,或是采买绫罗布料,或是寻酒楼小酌充饥,姐姐总惦记沉怀瑾,不忘替他备下一份。彼时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酸意,只叹往日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姐姐,如今心神却分去大半予旁人。
正是感念姐姐素来待她万般好,又深知她一腔痴心系在沉怀瑾身上,她才这般痛彻心扉,满心悔恨。她这般好的姐姐,若是得知自己日夜惦念的心上人竟与亲妹有了私情,该是有多心碎,纵然她不会厉声苛责、动手怪罪于己,但往后,她还愿意再看见自己吗?还肯认下她这一个妹妹吗?
继而她又想起沉怀瑜。二人朝夕相伴不过两月光景,纵然彼此有情,她依旧心底惶然,拿捏不准他的情意,是否深厚到足以宽恕自己这般不堪的过错。
他年少戍边,便立下赫赫战功,刚及冠,便官封游击将军,麾下无数士卒心甘情愿追随于他。虽有一身傲骨,但平日亦待人宽厚,秉性仁善,身姿容貌亦是不凡。正是这般风华灼灼,才引得那方应贤全然不顾世间闲言非议,屡次亲笔写下情诗笺帖寄送于他,纵使知晓他已然成婚,依旧痴心不改,大有此生甘愿遥遥守候之意。
这般人物,倘若得知自己素来敬重的嫡兄竟与妻子做出这等越轨之事,不知会不会让他们兄弟之间生出难以弥合的嫌隙,还会不会再容自己伴在他身侧?
这种种后果,此刻她万万无力承担。
一念及此,李含钰双手掩面,失声痛哭,颤声嘱咐如月:“昨夜发生的事,你不可泄露给任何人……”
如月见她哭得肝肠寸断,顿时慌了心神,连忙压低语声宽慰:“姑娘只管安心,奴婢必定守口如瓶。只是现下切莫再哭了,这车厢并不严实,若是被一同下山返程的别家官眷听了去,平白让人生疑。”
李含钰听罢,渐渐收住哭声,一双泛红的眼眸怔怔凝望着车帘。眼见马车缓缓驶离山庄,驶入城门,离沉府愈来愈近,她的心便跳得愈发剧烈,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李含章与沉怀瑜。回想昨日动身前往山庄之时,路途漫漫,直走得身心俱疲,现下只觉着今日车行快得异乎寻常。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西院。刚跨入院门,便听闻消息,称卯时刚过,沉怀瑜便已经同姐姐动身赶往云朔郡,前去赴恩师卫崇的寿宴,此番前去,少说也要数日方能归来。
听闻此话,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她脚步迟缓地走入内室,一头扑倒在往日同沉怀瑜耳厮鬓磨的床榻之上,泪水再度汹涌而出。不知痛哭了多久,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此刻东院之中。
沉怀瑾独坐于李含章平日整理账册的书案之前,以双手撑住额角,双目紧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懊悔与痛楚。
昨夜几番缱绻过后,他独坐食案之侧,一夜未曾合眼,始终不敢望向床榻上昏睡过去的李含钰。一念及自己竟与弟妹铸成私情,惶恐与愧疚便如潮水一般将他整个人尽数淹没。
待到听闻山路已经清通,他立刻寻了托词,让人转告公主,又向山庄借了一匹骏马,只身策马下山。
山间寒风料峭,吹得身上大氅猎猎翻飞,他却浑然不觉寒意,一心只想尽快逃离那座山庄,想即刻赶回东院,盼着能够见到李含章。期盼望见她那双澹淡如水的眼眸映着自己,仿佛昨夜一切从未发生,二人还如往日一般。
他扬鞭策马,一路疾驰。心中不由暗自设想,待自己归府,她见只有他一人回来,必定心生诧异,追问缘由。那时他便笑着回她,不过是心中挂念她,急着归来罢了。可以她素来的心性,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转瞬便会漾起惶急,首先定然是惦念妹妹,要恼他怎可将李含钰独留山庄,独自先归,之后便不愿多与他言语,而他,也甘愿耐着性子百般哄慰。想到此处,他唇角不由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可待策马入了沉府,一步步行向东院,一股惶惧骤然攫住了他。昨夜那些此生再也磨灭不去的旖旎画面,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似在嘲弄自己罔顾伦常,犯下与弟妹私相苟且的大错。他浑身微颤,翻身下马,缓缓走入东院。
刚踏入东院,便有下人躬身来报,李含章天未亮便随同沉怀瑜动身,远赴云朔郡,前去给卫崇老先生贺寿。云朔郡离京城路途迢遥,此番一行,少说也要数日才可回转。
听闻这个消息,沉怀瑾心中百感交集,一面是没能即刻见到她的怅然难过,另一面,又隐隐生出一丝得以暂缓相见的松懈。
他步入正屋,屋内冷冷清清,四下不见半分她的身影,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玫瑰露香气浮于空气中。目光扫过书案,见一封信笺压在镇纸底下,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夫君亲启”四字,正是李含章的笔迹。
他拿起信来,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字迹如她人那般秀丽端正:
夫君见字如面
闻说夫君与妹妹为风雪所困,滞留山庄,妾身在府中昼夜悬心,恨不能借得仙术,将你二人顷刻接回。然事不遂人愿,明日一早,妾身又须随二弟往云朔郡一行,赴其恩师卫老将军七十寿宴。云朔路远,往返需数日,要赶上寿宴须得早早动身,不得在家中等候夫君与妹妹归来,当面作别,实为憾事。惟愿夫君与妹妹一路平安,早日归府。妾身事毕即返,心中自当时时挂念。
书不尽意,盼君珍重。
李含章素来性情内敛,这般牵怀惦念的情意,平日绝不肯宣之于口,此番却将满腹忧思尽数付于笔底,字字都是难以当面言说的柔情。
他读罢,心头一时又喜又怅。喜的是她终究肯将心意落于纸上,怅的是她越是赤诚坦荡,自己便越发无地自容。愧疚层层翻涌而上,压得他胸口发沉,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楚。
他缓缓将笺纸重新折好,轻放回案几之上,不忍再多看上一眼,抬眸望向窗外尚未消融的残雪,眼底已然泛起一层红意。

(三十七)西风诉远怀

李含章与沉怀瑜对坐在驶向云朔郡的马车车厢之内。
沉怀瑜抬眼望去,只见李含章眉宇之间笼着一重愁云,不必多问,便知她是牵挂羁留在山庄的李含钰与沉怀瑾。
昨夜京城风雪已是这般猛烈,更别说地处山坳之中的清晖山庄。他心中亦暗自悬着,唯恐公主那座劳什子山庄经不住狂风暴雪侵袭给塌了,彻夜都有些提心吊胆。所幸寅时风雪便已然停歇,晨起又见天光清朗,既无朔风,亦无落雪,料想山路不久便可疏通,想来此刻含钰与沉怀瑾应当已然安返府中。
沉怀瑜不愿见她这般忧心忡忡,便暂且敛去二人同车相处那几分局促窘迫,开口宽慰:“大姐姐,昨夜风雪业已停歇,今日天色晴好,想来含钰与大哥此刻已然归府,你切莫太过挂怀。”
李含章正兀自出神,忽闻沉怀瑜言语,微微一怔,旋即浅浅莞尔:“二弟说得是。我只是记挂钰儿身上风寒尚未痊愈,昨夜风雪那般酷烈,我实在是忧心。”
李含章未曾料到沉怀瑜竟会主动开口同自己言语。往日沉怀瑜每每与她相对,那份局促清楚地摆在眉眼之间,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先前她曾于床笫之间,同沉怀瑾开过关乎大伯弟妹的狎昵戏语,使她见到沉怀瑜,心底便不由得生出几分难堪。只是她转念想起沉怀瑾所言,沉怀瑜全然不知她私下说过什么。若是自己一味避而远之,反倒显得不够磊落了,是以此番同他一道启程远赴云朔郡,她心头已经不复往日那般浓重的窘迫之感。
沉怀瑜望见她这一抹浅笑,心头不由微微一跳,旋即定了定神,应声答道:“姐姐大可放宽心,含钰那风寒本就不算深重,昨日动身去往山庄之前,身子已然好了大半。”
“如此便好。只是往后你若带她外出游玩,莫再叫她染了风寒。”话音刚落,李含章便暗自觉着不妥,方才这话听来,倒像是怪罪沉怀瑜害得妹妹生病一般。她稍一迟疑,连忙又补上一句,“钰儿素来天性贪玩,还劳你平日里多管教她。”
沉怀瑜听罢此言,心底暗自好笑。李含钰哪里是他轻易管束得住的。他素来知晓,李含钰尚在闺中时便性子跳脱,常常惹得父母忧心重重,连亲生爹娘都难以拘管的人,又怎会怕他这对她也算得上宽容夫君。转念想起前夜她几番不肯依顺自己,倒又觉着李含章这话不无道理,确实该稍加管教,至少在那床榻上,好歹叫她懂得遵从夫纲,应当是他叫做甚么就做甚么。
只是这般心思万不能让满心护着妹妹的李含章察觉。他也知李含章不过说说罢了,倘若他真的严加约束含钰,说不定反倒会惹得她心生怨怼。沉怀瑜收起思绪,道:“姐姐且放心,下回我会好好照看含钰,莫会让再她染病了。”
李含章不愿再纠结方才的话题,免得又勾起心底的忧思,便顺势岔开话头,向沉怀瑜言道:“听闻二弟乃是卫崇老将军最为器重的门生。现如今你边关建功,威名远播,朝野之中无人不知你的功绩。此番登门贺寿,老将军见了你,定然满心欢喜。”
李含章未曾主动与他闲话,此刻这般出言赞许,沉怀瑜纵然早已听惯旁人的称颂,心头依旧不由得生出几分赧然。他指尖下意识抚弄着腰间玉佩垂落的丝穗,缓缓开口答道:“大姐姐过誉了。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能够收复失地、击退敌军,多半是麾下将士拼死效力之功。再者师父门下桃李遍布,就连父亲当年也曾拜在他门下习武练剑,我在一众徒弟里头,实在算不上何等出众。”
李含章此前全然不知,已经过世的公公也曾投到卫崇将军门下习武,便接着说道:“二弟未免太过谦抑。行军布阵、出奇突袭,皆是主将决断。若领兵之人不是那胆识过人、洞察敌情的能者,纵使麾下有千军万马,到头来也只会白白折损将士性命。倒是公公也曾拜入卫老将军门下,此事我今日方才听闻。”
提起已然亡故的父亲,沉怀瑜心头不由得漫上一层伤感:“正是。当年父亲蒙师父倾囊相授,师父还曾赞许他青出于蓝。比起父亲,我还差得甚远。”
他稍稍停顿片刻,又缓缓续道,“我年少之时,原本跟随父亲习武。父母双双离世之后,祖父便让我拜师父门下。是以我八岁时,便离开京城,远赴云朔郡,跟从师父习武,于我而言,云朔郡也算得上故乡。”
李含章见这兄弟二人每一回忆起早逝的双亲,神色皆是这般黯然神伤,心底不由得跟着泛起恻隐。纵然如今兄弟二人前程大好,一文一武,年纪轻轻便于朝野声名鹊起,引得无数文臣武将心生艳羡,可少年失怙的伤痛,怕是此生都难以全然抚平。她柔声出言宽慰:“二弟切莫太过伤情。公公与婆母泉下有知,眼见你们兄弟这般出息,心中定然倍感欣慰。”
她心里也清楚,这般空泛的劝慰终究难解心底的郁结,便顺势转开话头,含笑说道:“不妨与我讲讲那云朔郡罢。此地距京城路途迢遥,你竟在那边居留许久,我长居京畿,还不曾去过这般辽远的边地。”
沉怀瑜心中明白,她是有意扯开话题,免得自己沉溺于丧亲之痛。此刻见她肯主动与自己闲话,心头不觉生出几分暖意,往日二人独处时那份局促之感,也悄然消散。他缓声说道:“云朔郡地处西北,群山环抱,旷野无边,朔风常年不息。昔日原是边关要塞,师父辞官之后便隐居在城郊。他那处宅院宽敞,后院设有演武场,我年少便在那里习剑。当地民风豪爽,虽不及京城繁华,却独有一派塞上苍茫的气韵。”
随后,沉怀瑜又同李含章说了许多,从云朔郡说到他在边关的种种见闻,李含章亦时不时轻声应答,凝神静听。
李含章见他年纪轻轻,足迹便已经踏过万里疆土,不由得心生感慨,轻声叹道:“我往日读史书,十分倾慕西汉的冯嫽。她一介女子,尚能持节远行,遍历西域万里之地,见识塞外山河。反观我辈闺阁女子,多数常年困于一方院墙之内,眼界只限于京城一隅。我心中时常暗自向往,若来日有机缘,能亲身走遍九州四海,去看一看南北山川、塞上荒原的万般风物,此生便无憾了。”
沉怀瑜听闻她这番肺腑之言,不由得微微一怔。往日在他心中,李含章素来端庄自持、恪守闺仪,身为高门嫡女,想来自幼便谨遵女诫,行事循礼安分,一心安居内宅。万万不曾料到,她心底竟藏着这般念想,倾慕冯嫽持节远行的气魄,渴盼有朝一日能够踏遍四海山河,着实令他心生讶异。
他暗自思忖,李含章与李含钰平日性情迥异,言行喜好更是天差地别,心中所求本该全然不同,谁知这一对姊妹,骨子里竟是同样不甘被深宅高墙所缚。
他蓦然忆起前几日同李含钰去往红香山赏梅之时,自己曾许下诺言,来日定要携她遍历万水千山。抬眸看向对侧的李含章,她方才吐露埋藏心底的夙愿,此时一双含水的眼眸熠熠生辉,他心头不由得猛地一动,竟险些也要向她许下一模一样的承诺。
可这份念头才刚刚萌生,便被他硬生生掐断。他暗自嘲讽自己实在荒唐,自己又怎是那能带她踏遍千山万水的人?能够陪她实现这番心愿的人,是他的兄长才对。一模一样的期许,差一点便许给李家两姐妹,他莫不是已然昏了心神?
沉怀瑜强行按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开口之时话音不由得支吾起来:“这般心愿……想来大姐姐日后必定能够如愿。”
方才听他细数边关种种见闻,李含章一时情难自禁,竟将心底深藏多年的念想脱口道出。话音刚落,她便幡然醒悟,自觉今日言语已是逾了分寸。这般私密的心志,她甚至从来不曾同沉怀瑾提起半句,反倒尽数说给了眼前的沉怀瑜听闻。又见他答话之时神色迟疑,窘迫之感顿时涌上心头,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颔首,便侧过头去,将目光投向窗外沿途的景致。
车马一路向西,刚离开京畿地界,风雪便愈来愈紧。朔风卷着碎雪拍打车厢,簌簌作响,官道两旁的荒原、枯木尽数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四下空旷苍茫,人烟日渐稀少。
自方才一番闲谈过后,车厢之内便归于沉寂,二人各自缄默不语。见方才尚且与他谈得兴致盎然的李含章,此刻又变回往日那般疏离沉静的模样,沉怀瑜心头蒙上不是往日相处时的局促窘迫,而是一缕莫名的烦闷。他暗自反复回想,方才自己究竟是哪一句话失了分寸,才惹得她不愿再开口。几番思忖,却怎么也寻不到缘由,有心另寻话头搭话,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又生怕她已然全无闲谈的兴致,只好将话又咽回腹中。
他抬眸,悄悄打量对面之人。此番路途辽远、风雪苦寒,她并未如往日一般身着层迭繁冗的华裳,只穿一身素净月白锦袄,外头罩了一件厚实的灰绒镶边披风。发髻之上,也仅仅斜簪一支玉簪,再无琳琅繁复的珠翠首饰。
一缕灰白的风雪天光,顺着车帘的缝隙漏进车厢,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之上。卸去满身华服艳饰,反倒将她那入芙蓉般清丽的容颜衬得发艳。他不觉看得微微失神,恍惚之间,眼前这张脸庞,竟隐隐同自己成婚之前,做的那些旖旎春梦之中,被自己摁在身下娇吟、面孔模糊朦胧的女子轮廓慢慢重合。
这般荒唐的遐思猝然涌上心头,沉怀瑜只惊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心底暗自痛骂自己近来怎会这般心神迷乱,连忙收回目光,再也不敢朝她那边看上一眼。
可不知是何缘故,方才她身上尚且清淡微弱的玫瑰露香气,此刻随着心跳的加快变得馥郁浓重,溢满了整座车厢,萦绕在鼻尖不散,扰得他心底波澜翻涌,久久难安。

(三十八)他乡遇故知

李含章与沉怀瑜一行人白日驱车赶路,每至暮色沉沉,便寻沿途驿站落脚,稍作歇息、补给饭食,第二日天未大亮,又再度启程。一路车轮辘辘,越往前行,便越是能望见西北苍茫荒凉的原野,距离云朔郡也一日近过一日。
马车缓缓停在一座驿站之前,此处唤作落霜驿,已然踏入云朔郡地界。卫崇隐居在云朔郡城郊,此刻天色渐晚,再加之西北风雪狂烈,绝非京城可比,星夜行路凶险难测,众人便打定主意今夜暂且在此歇脚,待到翌日清晨,再动身赶往卫崇的居所。
沉怀瑜方才跨步下车,正要入驿站去定下几间厢房,忽听得身后有人扬声唤他:“怀瑜兄!”
他闻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人身披银线暗纹外氅,内里衬着一袭紫衣锦袍,步履阔然朝他走来,正是靖朔镇军副将谢宜珩。在此相遇,想来此人也是赶来赴寿宴。
一看清来人,沉怀瑜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迎了几步,道:“谢副将。”
另一边,如云正小心翼翼扶着李含章步下马车。李含章抬眼望过去,只觉面前这位俊逸出尘的郎君,眉眼看着分外眼熟。
谢宜珩并未即刻答话,视线越过沉怀瑜,落在已经下车的李含章身上。那双眼梢斜挑的桃花眸微微一眯,开口问道:“你娘子?”
沉怀瑜盯着谢宜珩那双眼睛,心中对他那点不喜又深了些,回身迎上缓步走近的李含章,不动声色微微侧过一步,将她半护在身后,方才出声引荐:“含章,这位是靖朔镇军谢副将,亦是家师门下的弟子。”
李含章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还不曾来得及开口问好,谢宜珩已然率先出声,语声带着几分熟稔:“含章妹妹,可还记得我?”
李含章抬眸,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只见他眉峰轻扬,鼻梁峻挺,一双眼梢斜挑的桃花眸,正含着浅浅笑意望向自己。边关凛冽风霜,在他肌肤之上覆了一层的蜜色,也敛去了这双眼几分天生自带的轻佻。这一张面容,渐渐与多年前常登门李家、尚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书生重合在了一处。
她收回视线,语声轻缓:“原是谢家公子。”
李含章十四岁那年,李家有一位远房表兄在家中借住。表兄名唤周广源,方才十七岁,便在家乡考中了举人。周广源家境清苦,于困顿窘迫之中仍旧勤学苦读,这般年纪就能中举属实不易,加之笔下文采斐然,李侍郎惜才心切,有心成全他,盼他日后能够一举夺魁,便邀他到京城求学,暂住侍郎府,还特意为他寻访良师悉心点拨。
谢宜珩乃是周广源的同窗,二人相交甚厚,常常散学之后,便随同周广源一并来到李府。周广源寄人篱下,心中多有顾忌,生怕频繁带友人登门,惹得李家不快。可谢宜珩天生口舌伶俐,谈吐讨喜,几番周旋便哄得李家夫妇十分欢心;再加上他自身颇有文才,其父又是朝野威名赫赫的靖朔镇抚大将军,是以李侍郎并未阻拦二人来往。
依稀忆起往日光景,当年谢宜珩每一回登门入府,只要撞见了她,便会上前主动搭话,一口一声含章妹妹,唤得十分熟络。
偏李含钰素来厌见此人,再三叮嘱周广源,往后切莫再将他带到府中来。可谢宜珩却依旧我行我素,后来周广源不得已,据实相告,说是李含钰不喜,命自己不要再带他前来,谢宜珩听罢只淡淡言道,只要不是李含章亲口逐客,便无妨。这件旧事,还是日后周广源私下说与她知晓的。
约莫又过了半载,谢宜珩便不再登门,原是谢宜珩不再同周广源一处读书了,竟连本该赴考的会试也直接放弃了。往日她始终不知此人去了何处,直至今日方才知晓,原来彼时他便已经抛下笔墨书卷,远赴边关投军去了。
谢宜珩见李含章迟了半晌方才认出自己,眉头微微一蹙,全然不顾一旁尚且立着的沉怀瑜,语声微带几分嗔怪:“含章妹妹竟是许久才将我认出——”
“此间风雪骤紧,先进驿站再叙。”沉怀瑜出声将他的话头打断,侧首看向李含章说道。李含章微微一怔,轻声应了一声,便一同迈步走入驿站之中。
沉怀瑜瞧着谢宜珩方才这番行事,心中已然了然,此人老毛病又犯了。
沉怀瑜曾听闻,他从前原是一介文弱书生,当年其文采之名几乎传遍京城。自他嫡兄谢宜峥战亡之后,不知是迫于其父之命,还是本心有所决断,他终究弃文而就戎武。后来拜入卫崇门下,卫崇本是看在其父谢凌的情面,才勉强收下这名半路习武、身形看去尚且单薄的弟子。却不料谢宜珩底子不差,经卫崇稍加点拨,不过短短两载,武艺便突飞猛进,竟胜过不少苦练十余年的门人。此后他便追随其父谢凌远赴边关征战,凭着数场战功,谋得了副将一职,如今仍在其父麾下听用。
只是他依旧改不掉昔日身为书生时那份放浪脾性。往日在演武场上,但凡见何人负伤挂彩,他便即兴赋诗一首,拿来戏谑打趣;卫崇府中一众婢女侍从,亦屡屡被他写入诗篇,是以丫鬟们每一回撞见他,皆是满面羞赧,慌忙避远。
沉怀瑜心知,他刻意对李含章这般热络亲昵,原是此人骨子里就那般浮浪,起初本不欲与他多加计较。奈何他明明知晓李含章乃是自己的妻子,尚且仗着年少时有几分旧识,当着自己的面,用那双教人恨不得剜去的眼这般打量,一股火霎时间涌上心头。
二人踏进驿站,寻了一张四方桌旁落座,等候下人前去同驿丞交涉,预定厢房。谢宜珩哪里瞧不出沉怀瑜眼底藏着的厌憎,却不以为意,径直在李含章跟前坐下,开口问道:“含章妹妹,我离京已有数载,平日里甚少回京,不知你那位表兄周兄弟,如今身在何处供职?”
李含章见他当着沉怀瑜的面,依旧唤得这般亲昵,心中颇感局促,却又不便当场发作,只得刻意将语气放得疏淡几分:“劳谢将军挂怀。表兄前年已然科考得中,如今正在户部供职。”
谢宜珩听出她话语之中的隔阂,不复昔年在李府时那般热络,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怅然。他缓缓道:“周兄弟素来文采出众,能够博取功名,亦是情理之中。”说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目光侧斜扫过一旁的沉怀瑜,含笑道:“怀瑜兄,先前尚未来得及恭贺二位新婚之喜。今日一见,只觉你们夫妇二人当真是璧人一双,十分登对。”
沉怀瑜只觉他这番话说得格外刺耳,依谢宜珩素来的心性,嘴上虽是这般客套,指不定心底里尚且暗自讥诮几句,又哪里是诚心向他道喜,当下便开口回击:“当初我二人成婚,也曾往谢府送去喜帖。你人不来也就罢了,若是真心贺喜,怎的连一份贺礼也不见相赠?”
李含章听得沉怀瑜竟这般直白诘问,险些端不稳手中茶盏,心头一阵窘迫,连忙悄悄抬眼,窥察谢宜珩的神色。哪知对方面上全无半分难堪或是愠怒,笑意反倒愈加深了,从容缓声答道:“二位新婚那日,我正在靖朔边关值守,军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至于贺礼……不如我现下作诗一首,权充贺仪,赠与二位如何?”
此时驿丞已然将众人的厢房安置妥当。沉怀瑜一听他竟还要即兴赋诗,心中暗道此人怕是又要做出那些淫诗艳词,当即眉头一蹙,伸手便拉起李含章,转身往二楼客房走去。
李含章猝不及防被他攥住胳膊一把拉起,心头猛地一颤。待站稳身形,她便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掌,抬眼瞥见沉怀瑜面色沉郁,回想方才他同谢宜珩言语交锋的光景,心中猜想二人或许原本便存有隔阂,偏偏谢宜珩还当着沉怀瑜的面唤得自己那般亲昵,多少折损了他的颜面。
二人拾级走上二楼,她便放轻了语声,低声解释:“从前谢将军与寄居府中的表兄乃是同窗,素来交好,故而时常登门造访,我亦与他有数面之缘……”
话音落下,她又暗自觉得不妥——谢宜珩不知他们并非真是夫妻也就罢了,可他们二人心中是明了的,自己又何必急于辩白。一念及此,她脸颊不由得泛起一层红晕。
沉怀瑜闻言微微一怔,不曾料到她竟特意同自己解释这番渊源。按理来说,她旧日结识何人,原是与自己并无干系。他略一转念,只当她方才被谢宜珩那般亲近相待,唯恐自己心生疑窦,他日若是告知了兄长,让他们夫妻二人惹出嫌隙,才特意开口剖白。
他沉声说道:“原来如此……只是往后大姐姐还是少与此人来往为宜。”稍顿,他语气又沉了几分,道:“此人素来行事放浪,平日里最爱戏谑调笑旁人,免得哪一日,被他无端唐突了去。”
言罢,二人行至各自厢房门前,互道一声别过,便推门分头进屋。
沉怀瑜踏入房内,方才攥住李含章胳膊的指尖,不由自主轻轻摩挲了两下,好似隔着衣衫的那一缕温软触感,依旧残留在指腹之上。
楼下的谢宜珩目送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也敛了下去。举起茶盏抿了一口,回想方才李含章起身之后,便急忙挣开沉怀瑜的手、刻意稍稍避让的一幕,他不由地眉头微蹙,暗自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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