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沈冰茹】(21.2完)作者:蓝电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8-22 23:51 已读443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主持人沈冰茹】(21.1)作者:蓝电 由 丫丫不正 于 2026-08-22 23:48
【主持人沈冰茹】(21.2完)

作者:蓝电

  ***

  ***

  ***

  大概上午9点的时候,我到主台的时候,外面一切正常。

  大厅里的电子屏照常滚动着新闻,门口的安检照旧严格,电梯里有人讨论昨晚的收视率,也有人低头回消息。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地方最擅长这个。

  再大的事情,只要没有出现在屏幕上,就像不存在。

  我上楼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小柳。

  他已经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洗过,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不少,只是脸色还是有些白。

  「恢复得怎么样?」

  小柳笑了笑。

  「睡了十二个小时。」

  他说。

  「从昨天回去一直睡到今天早上,手机响了几次都没听见。现在好多了。」

  我点点头。

  「跟我进来。」

  他愣了一下,还是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我关上门。

  又特意看了一眼外面,才把百叶窗拉下来。

  小柳似乎意识到我要说正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师傅,怎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昨晚我几乎没怎么睡。

  有些事情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有些东西,已经不能再等了。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小柳。」

  「嗯。」

  「把西南那条线重新做起来。」

  他没听明白。

  「哪条?」

  「全部。」

  小柳看着我。

  我继续说:

  「以前《焦点追踪》采访过的那些家属、律师、当事人材料,还有后来没让播的采访,全都重新整理。」

  「朱明给你的东西也放进去。」

  「还有你后来查到的华康新材的可以线索。」

  「所有这次你在西南收集到的素材。

  小柳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师傅……」

  我没有停。

  「华康新材怎么起来的,跟地方上那些项目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扫黑以后一些资产突然换了主人,哪些企业退出,哪些企业进去。」

  「能核实的,都做。」

  小柳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您是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

  「真的做一期?」

  「不是内参。」

  我说。

  「是节目。」

  这次他彻底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能播吗?」

  我看着他。

  「以前不能。」

  「现在呢?」

  「我不知道。」

  我停了一下。

  「但我现在是副台长。」

  小柳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职位还有点用。

  「这是我现在还能做的事情。」

  我说。

  小柳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可是西南这件事……」

  「我知道。」

  我打断他。

  「所以才要做。」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很好。

  楼下车一辆接一辆开进主台大院。

  整个世界看起来平静得近乎荒唐。

  我说:

  「这条线我们毕竟跟进了那么久,有些线索远在西南的调查组也未必知道。」

  小柳看着我。

  我没有告诉他,我真正想到还有是冰茹。

  至少没有全部告诉他。

  我考虑了一整夜。

  如果西南真的已经出了问题,那么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救不了任何人。

  包括冰茹。

  也许这已经是我现在唯一能替她做的事情。

  让全部的线索都暴露在阳光下,希望能对远在西南的调查组也有所帮助。

  「小柳。」

  「在。」

  「你自己的经历,也放进去。」

  他怔了一下。

  「我的?」

  「对。」

  我看着他的手腕。

  袖口已经遮住了那两道伤。

  「你什么时候被带走,谁问你什么,被扣了多久,睡了几个小时,有没有手续,有没有通知单位。」

  小柳低声问:

  「手铐那些呢?」

  我停了一下。

  「也包括进去。」

  「但是只说事实。」

  我看着他。

  「不下结论。」

  「也别煽情。」

  「让观众自己判断。」

  小柳慢慢点头。

  我继续说:

  「朱明那边也是一样。」

  「他说过什么,不代表我们就替他说什么。」

  「卷宗能核的核,判决书能对的对,律师会见材料、讯问时间、证据之间的矛盾,都摆出来。」

  真正有问题的东西,不需要主持人在镜头前喊。

  它自己会说话。

  小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

  「要不要叫小陈一起?资料太多了,我一个人可能……」

  「不行。」

  我几乎立刻说。

  他愣住。

  我把声音压低。

  「谁都不要碰。」

  「小陈也不行。」

  「这期节目从现在开始,就你一个人做。」

  「采访、整理、结构、粗剪,你自己来。」

  「缺设备跟我说。」

  「缺权限,我给你开。」

  「但是不要跟任何人讨论内容。」

  小柳看着我。

  「连节目组都不说?」

  「不说。」

  我说。

  「经手的人越少越好。」

  「做完以后,直接给我。」

  「我来审。」

  「我签字。」

  「我负责上线。」

  他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

  「师傅,您想清楚了?」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想了一晚上。」

  「想清楚了。」

  小柳没有再劝。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昨晚利索了很多。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师傅。」

  「嗯?」

  「如果真播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

  「可能会出天大的事。」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看了我几秒。

  最后点头。

  「明白。」

  门打开。

  「等等。」

  他刚转身去开门,我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段。」

  小柳回头。

  我从抽屉最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袋子已经有些旧了。

  里面是几个月前那次西南调查留下来的审批记录,还有几份节目调整通知。

  小柳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也要用?」

  「要。」

  「可是这些不是调查材料。」

  「我知道。」

  我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还要说一件事。」

  「为什么这些东西,之前一直没有出现在观众面前。为什么有些节目,经过包装出现在观众面前。」

  小柳没有马上伸手。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纸袋上。

  「师傅……」

  「谁要求停的,谁签的字,哪些节目谁放行的。」

  我说。

  他抬头看我。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也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慢慢把信封打开了一角,像是确认里面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某种重量。

  「师傅……」

  他声音低了些。

  「这些要是播出去,您可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像一条很浅的线。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他。

  我继续说。

  「我们做的就是让事实暴露在阳光下。我知道播出去可能我需要承担一些责任,以前的梁主任也脱不了干系,但既然是焦点追踪,那么我们就让观众知道,我们会追踪到底,包括为什么这些素材压了那么久才播出来。」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这个人。

  那种眼神很复杂。

  有犹豫,有震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敬意。

  我抬起头:「去吧,别那么看我。」我说。

  「我不配做你的师傅。」

  小柳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停了很久。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说什么。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声音有些哽咽。

  「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您永远是我师傅。」

  他走了出去,这次他没有回头。

  ***

  ***

  ***

  节目最后定下来的名字,叫《最后的调查》。

  是小柳起的。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盯了几秒。

  没有改。

  播出时间,我安排在第二天中午。

  十二点整。

  这个时段不算黄金档,却有一个好处。

  从节目送审到播出,中间留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很短。

  我第一次真正用到了副台长这个位置带来的便利。

  审片。

  排期。

  播出。

  该签字的地方我签字,该协调的地方我协调。

  一路绿灯。

  奇怪的是,整个过程比我预想得顺利。

  台里真正知道节目内容的人很少。

  多数人只知道《焦点追踪》又做了一期西南专题。

  偶尔有几个负责审片的人看过。

  也只是粗粗过了一遍。

  有人问过一句:

  「怎么又是西南?」

  我说:

  「小柳带回来一些新的新闻线索,就再做一期特辑。」

  对方便没再追问。

  新闻节目每天那么多。

  没有人会把每一帧都当成秘密。

  更何况,我的名字就在审批栏上。

  副台长亲自签的片子。

  上午十一点四十。

  距离播出还有二十分钟。

  我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开着播出监看系统。

  节目已经进入播出服务器。

  进度条安静地躺在那里。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铃响了。

  我看了一眼号码。

  梁怀安!

  那一瞬间,我后背一下绷紧。

  我第一反应就是节目。

  他知道了?

  也许审片室里有人觉得不对,把电话打到了他那里。

  也许现在距离十二点只剩二十分钟,而真正的阻拦终于来了。

  电话又响了一声。

  我接起来。

  「梁部长!」

  那边沉默了一下。

  梁怀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一舟。」

  「嗯。」

  「最近怎么样?」

  我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

  「还行。」

  「刚上副台长,事情比较多。」

  「正常。」

  他说。

  「位置变了,盯着你的人也多了哦。」

  我没有接话。

  梁怀安似乎也没打算跟我寒暄太久。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一舟,这几天你低调一点。」

  我握着听筒。

  「怎么了?」

  「没怎么。」

  他说得很快。

  「就是最近外面情况比较复杂。」

  「有些事情,能不问就先别问。」

  「如果有人找你了解情况,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十一点四十三。

  距离播出还有十七分钟。

  「什么人会找我?」

  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只是提醒你。」

  梁怀安说。

  「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新闻中心主任了。」

  「坐到这个位置,首先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听着这句话。

  忽然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为了节目来的。

  他也在怕。

  甚至可能比我更怕。

  只是我们怕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

  我说。

  梁怀安嗯了一声。

  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最后只留下一句:

  「最近小心点。」

  电话挂了。

  我拿着听筒,没有马上放下。

  小心点。

  又是这三个字。

  和前一天小柳对我的嘱咐一样,但背后的意义天差地别。

  我慢慢把电话放回去。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四十四。

  十六分钟。

  我忽然有点想笑。

  梁怀安还在提醒我不要卷进去。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次可能谁都过不去了。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小柳发来一条消息。

  【师傅,确认过了。片子在播出序列。】

  我只回了两个字。

  【知道。】

  几秒钟后,他又发来一句。

  【十二点正常播?】

  我盯着这句话。

  窗外的阳光很亮。

  大楼里没有任何异常。

  有人端着咖啡从走廊经过。

  隔壁办公室传来笑声。

  新闻中心的大屏正在播上午的财经快讯。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我低头打字。

  【正常。】

  发送。

  我回到桌前坐下。

  把手机调成静音。

  然后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往十二点走。

  十一点五十。

  十一点五十五。

  十一点五十八。

  十二点整。

  屏幕黑了一瞬。

  熟悉的《焦点追踪》片头音乐响起。

  随后,画面上出现五个字。

  《最后的调查》

  我靠在椅背上。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

  它播出去了。

  而有些事情,从这一秒开始,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

  ***

  ***

  十二点零一分。

  《最后的调查》正式开始。

  没有激烈的音乐。

  没有耸动的旁白。

  画面里,是几年前西南某市的一条普通街道。

  午后的阳光很好,路边店铺开着,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几辆电动车从镜头前慢慢经过。

  小柳的旁白响起。

  「几年前,我们曾经来到这里。」

  「当时,一场声势浩大的打黑行动正在整个西南展开。」

  画面切换。

  警灯。

  集中收网。

  整齐排列的涉案人员。

  新闻发布会。

  红色横幅。

  一份份战果通报。

  当年的电视新闻里,主持人的声音铿锵有力。

  重大突破。

  雷霆出击。

  摧毁犯罪集团。

  维护社会稳定。

  这些都是真实播出过的画面。

  没有任何加工。

  节目甚至用了整整三分钟,重新呈现当年那场行动最辉煌的一面。

  然后画面黑了一下。

  只有一句话慢慢浮出来。

  「但是,还有一些人,从来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

  坐在一张很旧的沙发上。

  镜头没有拍她的脸。

  她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岁出头,穿着西装,站在一家工厂门口。

  女人说:

  「他进去以前,是企业家。」

  「出来的时候,是黑社会。」

  没有旁白评价。

  画面随即出现两份材料。

  一份,是几年前当地评选先进民营企业家的公开报道。

  另一份,是几年后的涉黑判决书。

  同一个名字。

  小柳没有告诉观众哪一份是真的。

  他只是把日期标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律师。

  家属。

  曾经的企业员工。

  每个人只说自己能够证明的事情。

  没有哭喊。

  没有控诉。

  甚至没有配煽情音乐。

  朱明出现的时候,节目已经播出了十一分钟。

  那是几个月前我们第一次采访他的旧录像。

  镜头里的朱明还是蛮精神的。

  他坐在茶馆里,面前摊着几份卷宗。

  「我不是说我的当事人一定没有问题。」

  他说。

  「我只问一个问题。」

  「指控一个人杀人,凶器在哪里?」

  画面切到卷宗。

  「指控贩毒,毒品在哪里?」

  又是一页材料。

  「指控抢劫,物证在哪里?」

  朱明抬起头。

  「如果最后所有重大犯罪事实,都只剩下一样东西。」

  他停了一下。

  「口供。」

  画面在这里停住。

  随即出现一行字幕。

  【节目组核对多份公开裁判文书及律师材料后发现,部分案件的核心定罪事实,高度依赖被告人口供。】

  仍旧没有说有罪还是无罪。

  只是继续往下。

  十二点十六分。

  节目第一次出现小柳本人。

  没有主持人介绍。

  只有一个固定镜头。

  他坐在那里。

  穿着一件白衬衫。

  袖子挽起来。

  手腕上那两道已经结痂的伤痕清清楚楚。

  字幕只有姓名和单位。

  柳峥。

  主台记者。

  他面对镜头说:

  「我是在调查这条线的时候被带走的。」

  「他们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朱明给了你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

  和昨天坐在我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他们问我复制了没有。」

  「东西准备交给谁。」

  「还问主台知道多少。」

  镜头推近了一点。

  「我被反铐。」

  「三天。」

  他说。

  「中间基本没有睡觉。」

  画面切到他手腕伤痕的近景。

  又切到他回来以后补做的检查记录。

  只有时间。

  伤情。

  照片。

  没有一句「刑讯逼供」。

  节目甚至刻意回避了这个词。

  小柳只在最后说:

  「我说的这些,是我自己的经历。」

  「至于它意味着什么,我不做判断。」

  办公室里的电视正在播这一段。

  我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了外套。

  节目还没有结束。

  真正重要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下一段进入华康新材。

  十二点二十四分。

  我关掉了办公室的电视。

  后面的内容,我已经看过。

  我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也知道再往后,小柳会把那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至少现在还不是我该坐在这里看的故事。

  我拿起手机。

  没有给小柳发消息。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去哪。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几间办公室里的电视都开着。

  有人在看《最后的调查》。

  也有人根本没注意,端着饭盒往食堂走。

  经过新闻中心的时候,我听见电视里又一次响起朱明的声音。

  我没有停。

  进电梯。

  按下一楼。

  数字慢慢往下跳。

  十八。

  十七。

  十六。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来主台上班的时候。

  那时候我站在这部电梯里,连工牌都还是新的。

  我以为记者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情。

  把真相找到。

  后来才知道。

  找到是一回事。

  敢不敢让它出现,是另一回事。

  电梯门打开。

  我走出大楼。

  外面的太阳有些刺眼。

  停车场里没有什么人。

  我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

  坐进去以后,没有马上发动。

  副驾驶的下面放着那只黑色皮箱。

  很普通。

  甚至有些旧。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它拖到副驾驶的座椅正中。

  箱子很沉。

  以前我一直没有打开它。

  好像只要不打开,那些钱就不真正属于我。

  现在想起来,这种想法很可笑。

  有些东西,你收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生了。

  和你后来有没有花掉,没有太大关系。

  我发动汽车。

  主台大楼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

  车载广播里正在播午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清晰。

  这个城市仍旧按照原来的节奏运行。

  很少人注意十几分钟前,一档叫《最后的调查》的节目刚刚开始。

  也没有人知道,这档节目播完以后,会有多少人的命运发生变化。

  也许包括我。

  也许远不止我。

  红灯。

  我停下来。

  手机响了一次。

  我没有看。

  很快又响。

  还是没有看。

  绿灯亮起。

  我继续往前。

  十二点三十二分。

  按照时间,《最后的调查》应该已经播到最后一部分了。

  牛皮纸袋。

  旧审批单。

  那几个曾经决定这期调查永远不能出现的名字。

  我握紧方向盘。

  没有回头。

  二十分钟以后,我把车开进了公安机关的大门。

  门口值班的人示意我停车。

  我熄火。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提起副驾驶上的皮箱。

  真的很沉。

  走进大厅的时候,一个年轻民警抬起头。

  「您好,办什么业务?」

  我站在柜台前。

  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我把皮箱放到了脚边。

  「我叫陈一舟。」

  对方看着我。

  我继续说:

  「帝都电视总台副台长。」

  年轻民警明显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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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和工作证,一起放在柜台上。

  然后说出了那句我在路上已经想过很多遍的话。

  「我来自首。」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的太阳照进来。

  落在那个黑色皮箱上。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最后的调查》还没有播完。

  ***

  ***

  ***

  我被留下以后,外面的事情就断了。

  手机被收走。

  工作证被装进一个透明袋子。

  那只黑色皮箱也被人提走,登记、清点、封存。

  有人问我里面是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字。

  又问我是谁给的。

  我也说了。

  再往后,是一个又一个名字。

  梁怀安。

  周康建。

  侯东来。

  还有一些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亲口说出来的人。

  问话一直持续到深夜。

  没人跟我提《最后的调查》。

  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得很沉。

  甚至没有梦见冰茹。

  ***

  ***

  ***

  三天以后,我见到了小柳。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一次普通探视。

  案子还在调查,有些程序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门打开的时候,小柳站在外面。

  他瘦了一点。

  精神却比那天从西南回来时好了很多。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下。

  他看了我很久。

  第一句话是:

  「师傅,节目播完了。」

  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完整播完了?」

  「完整播完了。」

  我点点头。

  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

  其实那个答案,我已经等了三天。

  「后来呢?」

  「节目刚播完没多久,网上就开始有人转。」

  「最开始讨论的是朱明那些材料。」

  「后来有人把华康新材那张关系图截出来了。」

  「再后来,是我的那段采访。」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两道伤已经淡了一些。

  「晚上开始,有以前的当事人出来说话。」

  「很多律师也出来了。」

  「还有一些已经离开西南的人。」

  「他们开始往外放以前留下来的材料。」

  我没有说话。

  这正是我想要的。

  《最后的调查》本身不可能证明所有事情。

  但它打开了一道口子。

  有些东西在黑暗里放得太久,真正缺少的从来不是证据。

  只是第一个敢把灯打开的人。

  灯一亮,有人就敢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小柳继续说:

  「昨天的消息,上面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规格非常高的那种。」

  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华康新材也查了。」

  「还有当年那批案子,正在重新核。」

  他停了一下。

  我慢慢靠回椅背。

  很奇怪。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这一刻。

  甚至以为自己会痛快。

  会愤怒。

  会有一种终于等到的感觉。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只是觉得累。

  特别累。

  「梁主任呢?」

  我问。

  小柳看了我一眼。

  「中宣部出了一个公告收他暂时停职了。」

  我点点头。

  这次没有再问。

  房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小柳忽然说:

  「师傅。」

  「嗯?」

  「昨天联合调查组也找过我。」

  我抬眼看他。

  他没有回避。

  「他们让我把我手里所有材料都交出来。」

  「包括节目未播部分、原始采访记录、还有我自己整理的那份时间线。」

  他停了一下。

  「我都交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被问了?」

  「问了整整一天。」

  他说得很平静。

  「他们没为难我,只是让我把所有我知道的都说清楚。而且他们说特别感谢我,我们主台的节目给了他们很多调查的素材和线索,他们也能按照这些线索追查,有些之前嘴硬的人,不得不在证据面前低下头。」

  他顿了顿。

  「我说完以后,他们让我签了字。他们的负责人还亲自送我出来,」

  我点点头。

  没有再问细节。

  小柳继续说:

  「节目最后那一段,也播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说是什么。

  我也没有问。

  我们都知道。

  那只牛皮纸袋。

  那份审批意见。

  还有那个签在最下面的名字。

  陈一舟。

  之前《焦点追踪》所有查到西南的素材,最后执行停止调查的人。

  也是我。

  小柳说:

  「网上很多人在骂您。」

  我笑了。

  「应该的。」

  小柳沉默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跟我出去采访。

  高铁上。

  白衬衫。

  抱着电脑。

  那时候他的眼睛特别亮。

  现在依然亮。

  只是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小柳。」

  「嗯。」

  我顿了一下。

  「《焦点追踪》以后靠你了。」

  他愣住了。

  「师傅……」

  我看着他。

  「以后你就是《焦点追踪》的编导。」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信。

  「台里已经批了。」我说,「我走之前签的最后一份内部意见,就是这个。」

  他嘴唇动了动。

  「那您……」

  「我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我说得很平静。

  「但节目要继续做下去。」

  小柳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是很慢地说:

  「师傅,我会把它做成全国最好的调查节目。」

  我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

  ***

  ***

  我的案子拖了将近一年。

  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有些我后来是在律师那里知道的。

  有些是判决以后才听说。

  侯东来被查出了多项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周康建的案子牵出了更多人。

  华康新材的实际控制关系被重新调查,当年几笔资产转让也进入了审查范围。

  梁怀安最终也没能全身而退。

  还有几个我曾经在饭桌上见过、在新闻画面里见过、甚至亲手替他们修改过采访稿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屏幕上消失。

  至于我。

  受贿。

  滥用职权。

  还有几项最终被合并认定的事实。

  因为有自首情节,法院判我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那天,我站在那里听完。

  法官问:

  「是否上诉?」

  我的律师回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

  「不上诉。」

  说完这三个字,我忽然觉得一下子轻松了。

  ***

  ***

  ***

  冰茹的消息,是后来也是律师告诉我的。

  她最终没有被查出直接参与经济利益输送。

  很多事情,她确实知道。

  有些场合,她也去过。

  但真正能够落到她身上的问题,没有我曾经想象得那么重。

  因为配合调查以及其他案件中的相关问题,她失去自由将近一年。

  后来出来了。

  主持工作当然没有了。

  名字也从很多节目页面上消失。

  曾经那些满屏叫她女神的人,也早已经去追新的主持人、新的明星、新的热点。

  这个世界忘记一个人,比捧红一个人快得多。

  她也没有联系我。

  至少我不知道。

  我们像是同时默契地把对方从自己的生活里移开了一下。

  不是忘了。

  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直到入狱第二年。

  狱警突然告诉我:

  「陈一舟,有人来看你。」

  我以为是小柳。

  走进探视室以后,我停住了。

  玻璃另一边坐着一个女人。

  [attach]4906391[/attach]

  脸瘦了不少。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浅色外套。

  没有化妆。

  我站在玻璃后面,很久没有动。

  很久没动。

  冰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还是有一点梨涡。

  只是已经和电视里的沈冰茹完全不同了。

  我坐下来。

  拿起电话。

  她也坐下来,双膝自然并在一起,膝盖轻轻抖了一下。

  她也把电话拿起来。

  我们隔着玻璃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先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陌生。

  是太熟了。

  熟到任何一句开场白都会显得多余。

  最后还是我开口。

  「出来多久了?」

  「一个月」

  「爸妈都挺好的吧?」

  「身体都还好。我上周还去看了你爸妈。」

  她又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得好一点。」

  我也笑了。

  「你比我想象得差一点。」

  她点点头。

  「公平。」

  她说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很随意,像一个已经改不掉的小习惯。

  我这才注意到,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还留着一道很淡的痕迹。

  那条银色项圈已经不在了。

  冰茹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目光,手指停了一下,很快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侯东来他们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周康建也被查了。」

  冰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她只是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说错。

  语气很平。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其实也不意外,对吧。」

  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只是以前……我太顺了。」

  我依旧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那一瞬间很安静。

  安静到像是在重新校准某种已经错位很久的时间。

  然后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定了一下。

  「知道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把视线移开了一点。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有点疲惫。

  「你当时来自首,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

  她怔了一下。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是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再假装不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立刻回应。

  空气在我们之间停住。

  我笑了一下。

  「看起来什么都有。」

  「可每天都要忙着伪装,像演戏一样。」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她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继续说:

  「假装那些钱,拿的心安理得。」

  「也假装不知道你在为什么忙碌。」

  冰茹低下头。

  我没有责怪她。

  到了今天,已经没有意义了。

  「总得有人要先停下来。」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她又一次低下头说。

  「怪我。」

  她吸了口气。

  「我那时候总觉得,再往前一步,就会好一点。」

  我摇了摇头。

  「冰茹。」

  她看着我。

  「别说这个了。」

  她怔了一下。

  我停了一会儿。

  「我们。。。还是离婚吧。」

  她的手一下停住。

  整个探视室似乎也跟着安静了。

  远处有人说话。

  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还有工作人员走过的脚步。

  那些声音都很远。

  冰茹看着我。

  过了几秒,眼睛才一点点红起来。

  「你想好了?」

  「嗯。」

  她没有问为什么。

  其实我们都知道为什么。

  有些东西碎了以后,可以粘起来,但裂纹会一直在那里。

  冰茹咬了一下嘴唇,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

  她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我忽然觉得胸口疼了一下。

  比我想象中要疼。

  在这一年里,我曾无数次演练这段话,我以为我已经能够承受了。

  但是。。并没有。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

  「我在外面,手续我来办吧。」

  「嗯。」

  「你出来以前,我会定期去看爸妈。」

  我抬头看她。

  她马上补了一句:

  「你的爸妈。」

  我笑了一下。

  「谢谢。」

  「他们年纪大了。」她说,「有些事情别让他们操心。你爸血压一直不太好,你妈膝盖到了冬天还是疼。我有空就过去。等你出来后,再告诉他们我们分开了吧。」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赶紧别过脸。

  我握着电话。

  下意识抬了一下手。

  手伸到一半,我才看见面前的玻璃。

  于是又放了下来。

  很多年前,她躲在安全通道里哭的时候,我会站在门口等她。

  结婚以后,她哭,我会抱着她。

  后来哪怕我们吵得最厉害,我最后也会替她把眼泪擦干。

  现在她就在我面前。

  不到一米。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冰茹。」

  「嗯。」

  「别难过。」

  她抬起头。

  「我挺好的。」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以前撒谎的时候,就这个表情。」

  我笑了。

  「你老是这样戳穿我,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墙上的提示灯亮了。

  探视时间快到了。

  冰茹看了一眼。

  我们都知道该走了。

  可谁也没有先放下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今年帝都的秋天,应该快到了。」

  我看向旁边那扇很高的窗。

  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灰蓝色。

  很远。

  「是啊。」

  「到时候银杏应该挺漂亮的。」

  「嗯。」

  她笑了一下。

  「以前你还嫌我矫情。」

  我也笑了。

  「一个江苏人,天天跟我说北方的秋才叫秋。确实挺矫情的。」

  「你那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时候在追你。」

  「所以都是骗我的?」

  「也不全是。」

  她终于笑出了那一点我熟悉的样子。

  梨涡很浅。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沿着一条银杏路走了很久。

  风很大。

  她踩着落叶走在前面。

  忽然转过身问我:

  「陈一舟,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悲凉的东西?」

  我说不知道。

  她想了想。

  「可能因为悲凉的东西,反而比较长久。」

  那时候我笑她故作深沉。

  她还生了半天气。

  现在隔着这块玻璃,我突然觉得她当年说得也许没错。

  快乐的事情总是过得很快。

  一场世界杯。

  一次升职。

  一场掌声。

  很多当时觉得会记一辈子的东西,后来都模糊了。

  反而有些人生的遗憾,会在很多年以后突然变得特别清楚。

  提示灯又闪了一次。

  冰茹轻声说:

  「我要走了。」

  「嗯。」

  她没有挂电话。

  我也没有。

  又过了几秒。

  我说:

  「保重。」

  她点头。

  「你也是。」

  她把听筒慢慢放回去。

  站起来。

  隔着玻璃,我们最后看了彼此一眼。

  她抬起手。

  很轻地挥了一下。

  我也抬起手。

  她转过身。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以为她会回头。

  可她没有。

  只是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门开了。

  又关上。

  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还坐在那里。

  玻璃上只剩下我自己的影子。

  [attach]4906392[/attach]

  我忽然又想起世界杯开幕的那个晚上。

  总台的演播室亮得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

  我坐在导播间里。

  隔着一排监视器,看着我的妻子坐在灯光中央。

  她那么漂亮。

  那么遥远。

  现在,玻璃里面的人变成了我,我看着她离开。

  玻璃很干净。

  干净到我几乎还能看清她最后转身时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我们婚姻真正的结局。

  到最后,背叛也好,原谅也好,似乎都已经解释不了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

  只是有一天,我们终于承认——

  两个原本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后来一步一步走进了不同的世界。

  铁窗外吹过一阵风。

  不知道哪里的树叶落了。

  我没有看见。

  只听见很轻的一声。

  「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 《故都的秋》郁达夫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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