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沈冰茹】(21.2完)作者:蓝电 *** *** *** 大概上午9点的时候,我到主台的时候,外面一切正常。 大厅里的电子屏照常滚动着新闻,门口的安检照旧严格,电梯里有人讨论昨晚的收视率,也有人低头回消息。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地方最擅长这个。 再大的事情,只要没有出现在屏幕上,就像不存在。 我上楼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小柳。 他已经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洗过,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不少,只是脸色还是有些白。 「恢复得怎么样?」 小柳笑了笑。 「睡了十二个小时。」 他说。 「从昨天回去一直睡到今天早上,手机响了几次都没听见。现在好多了。」 我点点头。 「跟我进来。」 他愣了一下,还是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我关上门。 又特意看了一眼外面,才把百叶窗拉下来。 小柳似乎意识到我要说正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师傅,怎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昨晚我几乎没怎么睡。 有些事情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有些东西,已经不能再等了。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小柳。」 「嗯。」 「把西南那条线重新做起来。」 他没听明白。 「哪条?」 「全部。」 小柳看着我。 我继续说: 「以前《焦点追踪》采访过的那些家属、律师、当事人材料,还有后来没让播的采访,全都重新整理。」 「朱明给你的东西也放进去。」 「还有你后来查到的华康新材的可以线索。」 「所有这次你在西南收集到的素材。 小柳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师傅……」 我没有停。 「华康新材怎么起来的,跟地方上那些项目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扫黑以后一些资产突然换了主人,哪些企业退出,哪些企业进去。」 「能核实的,都做。」 小柳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您是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 「真的做一期?」 「不是内参。」 我说。 「是节目。」 这次他彻底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能播吗?」 我看着他。 「以前不能。」 「现在呢?」 「我不知道。」 我停了一下。 「但我现在是副台长。」 小柳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职位还有点用。 「这是我现在还能做的事情。」 我说。 小柳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可是西南这件事……」 「我知道。」 我打断他。 「所以才要做。」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很好。 楼下车一辆接一辆开进主台大院。 整个世界看起来平静得近乎荒唐。 我说: 「这条线我们毕竟跟进了那么久,有些线索远在西南的调查组也未必知道。」 小柳看着我。 我没有告诉他,我真正想到还有是冰茹。 至少没有全部告诉他。 我考虑了一整夜。 如果西南真的已经出了问题,那么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救不了任何人。 包括冰茹。 也许这已经是我现在唯一能替她做的事情。 让全部的线索都暴露在阳光下,希望能对远在西南的调查组也有所帮助。 「小柳。」 「在。」 「你自己的经历,也放进去。」 他怔了一下。 「我的?」 「对。」 我看着他的手腕。 袖口已经遮住了那两道伤。 「你什么时候被带走,谁问你什么,被扣了多久,睡了几个小时,有没有手续,有没有通知单位。」 小柳低声问: 「手铐那些呢?」 我停了一下。 「也包括进去。」 「但是只说事实。」 我看着他。 「不下结论。」 「也别煽情。」 「让观众自己判断。」 小柳慢慢点头。 我继续说: 「朱明那边也是一样。」 「他说过什么,不代表我们就替他说什么。」 「卷宗能核的核,判决书能对的对,律师会见材料、讯问时间、证据之间的矛盾,都摆出来。」 真正有问题的东西,不需要主持人在镜头前喊。 它自己会说话。 小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 「要不要叫小陈一起?资料太多了,我一个人可能……」 「不行。」 我几乎立刻说。 他愣住。 我把声音压低。 「谁都不要碰。」 「小陈也不行。」 「这期节目从现在开始,就你一个人做。」 「采访、整理、结构、粗剪,你自己来。」 「缺设备跟我说。」 「缺权限,我给你开。」 「但是不要跟任何人讨论内容。」 小柳看着我。 「连节目组都不说?」 「不说。」 我说。 「经手的人越少越好。」 「做完以后,直接给我。」 「我来审。」 「我签字。」 「我负责上线。」 他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 「师傅,您想清楚了?」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想了一晚上。」 「想清楚了。」 小柳没有再劝。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昨晚利索了很多。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师傅。」 「嗯?」 「如果真播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 「可能会出天大的事。」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看了我几秒。 最后点头。 「明白。」 门打开。 「等等。」 他刚转身去开门,我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段。」 小柳回头。 我从抽屉最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袋子已经有些旧了。 里面是几个月前那次西南调查留下来的审批记录,还有几份节目调整通知。 小柳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也要用?」 「要。」 「可是这些不是调查材料。」 「我知道。」 我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还要说一件事。」 「为什么这些东西,之前一直没有出现在观众面前。为什么有些节目,经过包装出现在观众面前。」 小柳没有马上伸手。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纸袋上。 「师傅……」 「谁要求停的,谁签的字,哪些节目谁放行的。」 我说。 他抬头看我。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也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慢慢把信封打开了一角,像是确认里面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某种重量。 「师傅……」 他声音低了些。 「这些要是播出去,您可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像一条很浅的线。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他。 我继续说。 「我们做的就是让事实暴露在阳光下。我知道播出去可能我需要承担一些责任,以前的梁主任也脱不了干系,但既然是焦点追踪,那么我们就让观众知道,我们会追踪到底,包括为什么这些素材压了那么久才播出来。」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这个人。 那种眼神很复杂。 有犹豫,有震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敬意。 我抬起头:「去吧,别那么看我。」我说。 「我不配做你的师傅。」 小柳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停了很久。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说什么。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声音有些哽咽。 「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您永远是我师傅。」 他走了出去,这次他没有回头。 *** *** *** 节目最后定下来的名字,叫《最后的调查》。 是小柳起的。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盯了几秒。 没有改。 播出时间,我安排在第二天中午。 十二点整。 这个时段不算黄金档,却有一个好处。 从节目送审到播出,中间留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很短。 我第一次真正用到了副台长这个位置带来的便利。 审片。 排期。 播出。 该签字的地方我签字,该协调的地方我协调。 一路绿灯。 奇怪的是,整个过程比我预想得顺利。 台里真正知道节目内容的人很少。 多数人只知道《焦点追踪》又做了一期西南专题。 偶尔有几个负责审片的人看过。 也只是粗粗过了一遍。 有人问过一句: 「怎么又是西南?」 我说: 「小柳带回来一些新的新闻线索,就再做一期特辑。」 对方便没再追问。 新闻节目每天那么多。 没有人会把每一帧都当成秘密。 更何况,我的名字就在审批栏上。 副台长亲自签的片子。 上午十一点四十。 距离播出还有二十分钟。 我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开着播出监看系统。 节目已经进入播出服务器。 进度条安静地躺在那里。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铃响了。 我看了一眼号码。 梁怀安! 那一瞬间,我后背一下绷紧。 我第一反应就是节目。 他知道了? 也许审片室里有人觉得不对,把电话打到了他那里。 也许现在距离十二点只剩二十分钟,而真正的阻拦终于来了。 电话又响了一声。 我接起来。 「梁部长!」 那边沉默了一下。 梁怀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一舟。」 「嗯。」 「最近怎么样?」 我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 「还行。」 「刚上副台长,事情比较多。」 「正常。」 他说。 「位置变了,盯着你的人也多了哦。」 我没有接话。 梁怀安似乎也没打算跟我寒暄太久。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一舟,这几天你低调一点。」 我握着听筒。 「怎么了?」 「没怎么。」 他说得很快。 「就是最近外面情况比较复杂。」 「有些事情,能不问就先别问。」 「如果有人找你了解情况,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十一点四十三。 距离播出还有十七分钟。 「什么人会找我?」 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只是提醒你。」 梁怀安说。 「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新闻中心主任了。」 「坐到这个位置,首先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听着这句话。 忽然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为了节目来的。 他也在怕。 甚至可能比我更怕。 只是我们怕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 我说。 梁怀安嗯了一声。 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最后只留下一句: 「最近小心点。」 电话挂了。 我拿着听筒,没有马上放下。 小心点。 又是这三个字。 和前一天小柳对我的嘱咐一样,但背后的意义天差地别。 我慢慢把电话放回去。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四十四。 十六分钟。 我忽然有点想笑。 梁怀安还在提醒我不要卷进去。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次可能谁都过不去了。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小柳发来一条消息。 【师傅,确认过了。片子在播出序列。】 我只回了两个字。 【知道。】 几秒钟后,他又发来一句。 【十二点正常播?】 我盯着这句话。 窗外的阳光很亮。 大楼里没有任何异常。 有人端着咖啡从走廊经过。 隔壁办公室传来笑声。 新闻中心的大屏正在播上午的财经快讯。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我低头打字。 【正常。】 发送。 我回到桌前坐下。 把手机调成静音。 然后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往十二点走。 十一点五十。 十一点五十五。 十一点五十八。 十二点整。 屏幕黑了一瞬。 熟悉的《焦点追踪》片头音乐响起。 随后,画面上出现五个字。 《最后的调查》 我靠在椅背上。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 它播出去了。 而有些事情,从这一秒开始,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 *** *** 十二点零一分。 《最后的调查》正式开始。 没有激烈的音乐。 没有耸动的旁白。 画面里,是几年前西南某市的一条普通街道。 午后的阳光很好,路边店铺开着,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几辆电动车从镜头前慢慢经过。 小柳的旁白响起。 「几年前,我们曾经来到这里。」 「当时,一场声势浩大的打黑行动正在整个西南展开。」 画面切换。 警灯。 集中收网。 整齐排列的涉案人员。 新闻发布会。 红色横幅。 一份份战果通报。 当年的电视新闻里,主持人的声音铿锵有力。 重大突破。 雷霆出击。 摧毁犯罪集团。 维护社会稳定。 这些都是真实播出过的画面。 没有任何加工。 节目甚至用了整整三分钟,重新呈现当年那场行动最辉煌的一面。 然后画面黑了一下。 只有一句话慢慢浮出来。 「但是,还有一些人,从来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 坐在一张很旧的沙发上。 镜头没有拍她的脸。 她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岁出头,穿着西装,站在一家工厂门口。 女人说: 「他进去以前,是企业家。」 「出来的时候,是黑社会。」 没有旁白评价。 画面随即出现两份材料。 一份,是几年前当地评选先进民营企业家的公开报道。 另一份,是几年后的涉黑判决书。 同一个名字。 小柳没有告诉观众哪一份是真的。 他只是把日期标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律师。 家属。 曾经的企业员工。 每个人只说自己能够证明的事情。 没有哭喊。 没有控诉。 甚至没有配煽情音乐。 朱明出现的时候,节目已经播出了十一分钟。 那是几个月前我们第一次采访他的旧录像。 镜头里的朱明还是蛮精神的。 他坐在茶馆里,面前摊着几份卷宗。 「我不是说我的当事人一定没有问题。」 他说。 「我只问一个问题。」 「指控一个人杀人,凶器在哪里?」 画面切到卷宗。 「指控贩毒,毒品在哪里?」 又是一页材料。 「指控抢劫,物证在哪里?」 朱明抬起头。 「如果最后所有重大犯罪事实,都只剩下一样东西。」 他停了一下。 「口供。」 画面在这里停住。 随即出现一行字幕。 【节目组核对多份公开裁判文书及律师材料后发现,部分案件的核心定罪事实,高度依赖被告人口供。】 仍旧没有说有罪还是无罪。 只是继续往下。 十二点十六分。 节目第一次出现小柳本人。 没有主持人介绍。 只有一个固定镜头。 他坐在那里。 穿着一件白衬衫。 袖子挽起来。 手腕上那两道已经结痂的伤痕清清楚楚。 字幕只有姓名和单位。 柳峥。 主台记者。 他面对镜头说: 「我是在调查这条线的时候被带走的。」 「他们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朱明给了你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 和昨天坐在我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他们问我复制了没有。」 「东西准备交给谁。」 「还问主台知道多少。」 镜头推近了一点。 「我被反铐。」 「三天。」 他说。 「中间基本没有睡觉。」 画面切到他手腕伤痕的近景。 又切到他回来以后补做的检查记录。 只有时间。 伤情。 照片。 没有一句「刑讯逼供」。 节目甚至刻意回避了这个词。 小柳只在最后说: 「我说的这些,是我自己的经历。」 「至于它意味着什么,我不做判断。」 办公室里的电视正在播这一段。 我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了外套。 节目还没有结束。 真正重要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下一段进入华康新材。 十二点二十四分。 我关掉了办公室的电视。 后面的内容,我已经看过。 我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也知道再往后,小柳会把那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至少现在还不是我该坐在这里看的故事。 我拿起手机。 没有给小柳发消息。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去哪。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几间办公室里的电视都开着。 有人在看《最后的调查》。 也有人根本没注意,端着饭盒往食堂走。 经过新闻中心的时候,我听见电视里又一次响起朱明的声音。 我没有停。 进电梯。 按下一楼。 数字慢慢往下跳。 十八。 十七。 十六。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来主台上班的时候。 那时候我站在这部电梯里,连工牌都还是新的。 我以为记者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情。 把真相找到。 后来才知道。 找到是一回事。 敢不敢让它出现,是另一回事。 电梯门打开。 我走出大楼。 外面的太阳有些刺眼。 停车场里没有什么人。 我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 坐进去以后,没有马上发动。 副驾驶的下面放着那只黑色皮箱。 很普通。 甚至有些旧。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它拖到副驾驶的座椅正中。 箱子很沉。 以前我一直没有打开它。 好像只要不打开,那些钱就不真正属于我。 现在想起来,这种想法很可笑。 有些东西,你收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生了。 和你后来有没有花掉,没有太大关系。 我发动汽车。 主台大楼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 车载广播里正在播午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清晰。 这个城市仍旧按照原来的节奏运行。 很少人注意十几分钟前,一档叫《最后的调查》的节目刚刚开始。 也没有人知道,这档节目播完以后,会有多少人的命运发生变化。 也许包括我。 也许远不止我。 红灯。 我停下来。 手机响了一次。 我没有看。 很快又响。 还是没有看。 绿灯亮起。 我继续往前。 十二点三十二分。 按照时间,《最后的调查》应该已经播到最后一部分了。 牛皮纸袋。 旧审批单。 那几个曾经决定这期调查永远不能出现的名字。 我握紧方向盘。 没有回头。 二十分钟以后,我把车开进了公安机关的大门。 门口值班的人示意我停车。 我熄火。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提起副驾驶上的皮箱。 真的很沉。 走进大厅的时候,一个年轻民警抬起头。 「您好,办什么业务?」 我站在柜台前。 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我把皮箱放到了脚边。 「我叫陈一舟。」 对方看着我。 我继续说: 「帝都电视总台副台长。」 年轻民警明显愣了一下。 [attach]4906390[/attach] 我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和工作证,一起放在柜台上。 然后说出了那句我在路上已经想过很多遍的话。 「我来自首。」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的太阳照进来。 落在那个黑色皮箱上。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最后的调查》还没有播完。 *** *** *** 我被留下以后,外面的事情就断了。 手机被收走。 工作证被装进一个透明袋子。 那只黑色皮箱也被人提走,登记、清点、封存。 有人问我里面是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字。 又问我是谁给的。 我也说了。 再往后,是一个又一个名字。 梁怀安。 周康建。 侯东来。 还有一些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亲口说出来的人。 问话一直持续到深夜。 没人跟我提《最后的调查》。 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得很沉。 甚至没有梦见冰茹。 *** *** *** 三天以后,我见到了小柳。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一次普通探视。 案子还在调查,有些程序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门打开的时候,小柳站在外面。 他瘦了一点。 精神却比那天从西南回来时好了很多。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下。 他看了我很久。 第一句话是: 「师傅,节目播完了。」 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完整播完了?」 「完整播完了。」 我点点头。 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 其实那个答案,我已经等了三天。 「后来呢?」 「节目刚播完没多久,网上就开始有人转。」 「最开始讨论的是朱明那些材料。」 「后来有人把华康新材那张关系图截出来了。」 「再后来,是我的那段采访。」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两道伤已经淡了一些。 「晚上开始,有以前的当事人出来说话。」 「很多律师也出来了。」 「还有一些已经离开西南的人。」 「他们开始往外放以前留下来的材料。」 我没有说话。 这正是我想要的。 《最后的调查》本身不可能证明所有事情。 但它打开了一道口子。 有些东西在黑暗里放得太久,真正缺少的从来不是证据。 只是第一个敢把灯打开的人。 灯一亮,有人就敢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小柳继续说: 「昨天的消息,上面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规格非常高的那种。」 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华康新材也查了。」 「还有当年那批案子,正在重新核。」 他停了一下。 我慢慢靠回椅背。 很奇怪。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这一刻。 甚至以为自己会痛快。 会愤怒。 会有一种终于等到的感觉。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只是觉得累。 特别累。 「梁主任呢?」 我问。 小柳看了我一眼。 「中宣部出了一个公告收他暂时停职了。」 我点点头。 这次没有再问。 房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小柳忽然说: 「师傅。」 「嗯?」 「昨天联合调查组也找过我。」 我抬眼看他。 他没有回避。 「他们让我把我手里所有材料都交出来。」 「包括节目未播部分、原始采访记录、还有我自己整理的那份时间线。」 他停了一下。 「我都交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被问了?」 「问了整整一天。」 他说得很平静。 「他们没为难我,只是让我把所有我知道的都说清楚。而且他们说特别感谢我,我们主台的节目给了他们很多调查的素材和线索,他们也能按照这些线索追查,有些之前嘴硬的人,不得不在证据面前低下头。」 他顿了顿。 「我说完以后,他们让我签了字。他们的负责人还亲自送我出来,」 我点点头。 没有再问细节。 小柳继续说: 「节目最后那一段,也播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说是什么。 我也没有问。 我们都知道。 那只牛皮纸袋。 那份审批意见。 还有那个签在最下面的名字。 陈一舟。 之前《焦点追踪》所有查到西南的素材,最后执行停止调查的人。 也是我。 小柳说: 「网上很多人在骂您。」 我笑了。 「应该的。」 小柳沉默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跟我出去采访。 高铁上。 白衬衫。 抱着电脑。 那时候他的眼睛特别亮。 现在依然亮。 只是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小柳。」 「嗯。」 我顿了一下。 「《焦点追踪》以后靠你了。」 他愣住了。 「师傅……」 我看着他。 「以后你就是《焦点追踪》的编导。」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信。 「台里已经批了。」我说,「我走之前签的最后一份内部意见,就是这个。」 他嘴唇动了动。 「那您……」 「我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我说得很平静。 「但节目要继续做下去。」 小柳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是很慢地说: 「师傅,我会把它做成全国最好的调查节目。」 我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 *** *** 我的案子拖了将近一年。 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有些我后来是在律师那里知道的。 有些是判决以后才听说。 侯东来被查出了多项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周康建的案子牵出了更多人。 华康新材的实际控制关系被重新调查,当年几笔资产转让也进入了审查范围。 梁怀安最终也没能全身而退。 还有几个我曾经在饭桌上见过、在新闻画面里见过、甚至亲手替他们修改过采访稿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屏幕上消失。 至于我。 受贿。 滥用职权。 还有几项最终被合并认定的事实。 因为有自首情节,法院判我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那天,我站在那里听完。 法官问: 「是否上诉?」 我的律师回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 「不上诉。」 说完这三个字,我忽然觉得一下子轻松了。 *** *** *** 冰茹的消息,是后来也是律师告诉我的。 她最终没有被查出直接参与经济利益输送。 很多事情,她确实知道。 有些场合,她也去过。 但真正能够落到她身上的问题,没有我曾经想象得那么重。 因为配合调查以及其他案件中的相关问题,她失去自由将近一年。 后来出来了。 主持工作当然没有了。 名字也从很多节目页面上消失。 曾经那些满屏叫她女神的人,也早已经去追新的主持人、新的明星、新的热点。 这个世界忘记一个人,比捧红一个人快得多。 她也没有联系我。 至少我不知道。 我们像是同时默契地把对方从自己的生活里移开了一下。 不是忘了。 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直到入狱第二年。 狱警突然告诉我: 「陈一舟,有人来看你。」 我以为是小柳。 走进探视室以后,我停住了。 玻璃另一边坐着一个女人。 [attach]4906391[/attach] 脸瘦了不少。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浅色外套。 没有化妆。 我站在玻璃后面,很久没有动。 很久没动。 冰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还是有一点梨涡。 只是已经和电视里的沈冰茹完全不同了。 我坐下来。 拿起电话。 她也坐下来,双膝自然并在一起,膝盖轻轻抖了一下。 她也把电话拿起来。 我们隔着玻璃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先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陌生。 是太熟了。 熟到任何一句开场白都会显得多余。 最后还是我开口。 「出来多久了?」 「一个月」 「爸妈都挺好的吧?」 「身体都还好。我上周还去看了你爸妈。」 她又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得好一点。」 我也笑了。 「你比我想象得差一点。」 她点点头。 「公平。」 她说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很随意,像一个已经改不掉的小习惯。 我这才注意到,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还留着一道很淡的痕迹。 那条银色项圈已经不在了。 冰茹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目光,手指停了一下,很快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侯东来他们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周康建也被查了。」 冰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她只是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说错。 语气很平。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其实也不意外,对吧。」 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只是以前……我太顺了。」 我依旧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那一瞬间很安静。 安静到像是在重新校准某种已经错位很久的时间。 然后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定了一下。 「知道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把视线移开了一点。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有点疲惫。 「你当时来自首,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 她怔了一下。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是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再假装不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立刻回应。 空气在我们之间停住。 我笑了一下。 「看起来什么都有。」 「可每天都要忙着伪装,像演戏一样。」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她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继续说: 「假装那些钱,拿的心安理得。」 「也假装不知道你在为什么忙碌。」 冰茹低下头。 我没有责怪她。 到了今天,已经没有意义了。 「总得有人要先停下来。」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她又一次低下头说。 「怪我。」 她吸了口气。 「我那时候总觉得,再往前一步,就会好一点。」 我摇了摇头。 「冰茹。」 她看着我。 「别说这个了。」 她怔了一下。 我停了一会儿。 「我们。。。还是离婚吧。」 她的手一下停住。 整个探视室似乎也跟着安静了。 远处有人说话。 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还有工作人员走过的脚步。 那些声音都很远。 冰茹看着我。 过了几秒,眼睛才一点点红起来。 「你想好了?」 「嗯。」 她没有问为什么。 其实我们都知道为什么。 有些东西碎了以后,可以粘起来,但裂纹会一直在那里。 冰茹咬了一下嘴唇,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 她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我忽然觉得胸口疼了一下。 比我想象中要疼。 在这一年里,我曾无数次演练这段话,我以为我已经能够承受了。 但是。。并没有。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 「我在外面,手续我来办吧。」 「嗯。」 「你出来以前,我会定期去看爸妈。」 我抬头看她。 她马上补了一句: 「你的爸妈。」 我笑了一下。 「谢谢。」 「他们年纪大了。」她说,「有些事情别让他们操心。你爸血压一直不太好,你妈膝盖到了冬天还是疼。我有空就过去。等你出来后,再告诉他们我们分开了吧。」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赶紧别过脸。 我握着电话。 下意识抬了一下手。 手伸到一半,我才看见面前的玻璃。 于是又放了下来。 很多年前,她躲在安全通道里哭的时候,我会站在门口等她。 结婚以后,她哭,我会抱着她。 后来哪怕我们吵得最厉害,我最后也会替她把眼泪擦干。 现在她就在我面前。 不到一米。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冰茹。」 「嗯。」 「别难过。」 她抬起头。 「我挺好的。」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以前撒谎的时候,就这个表情。」 我笑了。 「你老是这样戳穿我,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墙上的提示灯亮了。 探视时间快到了。 冰茹看了一眼。 我们都知道该走了。 可谁也没有先放下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今年帝都的秋天,应该快到了。」 我看向旁边那扇很高的窗。 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灰蓝色。 很远。 「是啊。」 「到时候银杏应该挺漂亮的。」 「嗯。」 她笑了一下。 「以前你还嫌我矫情。」 我也笑了。 「一个江苏人,天天跟我说北方的秋才叫秋。确实挺矫情的。」 「你那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时候在追你。」 「所以都是骗我的?」 「也不全是。」 她终于笑出了那一点我熟悉的样子。 梨涡很浅。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沿着一条银杏路走了很久。 风很大。 她踩着落叶走在前面。 忽然转过身问我: 「陈一舟,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悲凉的东西?」 我说不知道。 她想了想。 「可能因为悲凉的东西,反而比较长久。」 那时候我笑她故作深沉。 她还生了半天气。 现在隔着这块玻璃,我突然觉得她当年说得也许没错。 快乐的事情总是过得很快。 一场世界杯。 一次升职。 一场掌声。 很多当时觉得会记一辈子的东西,后来都模糊了。 反而有些人生的遗憾,会在很多年以后突然变得特别清楚。 提示灯又闪了一次。 冰茹轻声说: 「我要走了。」 「嗯。」 她没有挂电话。 我也没有。 又过了几秒。 我说: 「保重。」 她点头。 「你也是。」 她把听筒慢慢放回去。 站起来。 隔着玻璃,我们最后看了彼此一眼。 她抬起手。 很轻地挥了一下。 我也抬起手。 她转过身。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以为她会回头。 可她没有。 只是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门开了。 又关上。 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还坐在那里。 玻璃上只剩下我自己的影子。 [attach]4906392[/attach] 我忽然又想起世界杯开幕的那个晚上。 总台的演播室亮得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 我坐在导播间里。 隔着一排监视器,看着我的妻子坐在灯光中央。 她那么漂亮。 那么遥远。 现在,玻璃里面的人变成了我,我看着她离开。 玻璃很干净。 干净到我几乎还能看清她最后转身时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我们婚姻真正的结局。 到最后,背叛也好,原谅也好,似乎都已经解释不了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 只是有一天,我们终于承认—— 两个原本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后来一步一步走进了不同的世界。 铁窗外吹过一阵风。 不知道哪里的树叶落了。 我没有看见。 只听见很轻的一声。 「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 《故都的秋》郁达夫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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