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然后捡到女高中生】(1)作者:qeqesb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8-23 8:54 已读33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加班,然后捡到女高中生】(1)

作者:qeqesb
2026/08/23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11142

  Chapter.01 雨夜·社畜·JK

  周五的傍晚五点。

  我瘫坐在工位上。窗外的日光正在慢慢退潮——最后一点光线,从雨云的缝隙处斜斜漏进这栋写字楼,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正在变淡的影子。

  窗外那场雨下了一整个下午,把银座污浊的空气清洗得干干净净。

  我趴下去,抬眼看着缓慢蠕动的进度条,觉得自己的命运,也像被那根细线拖着,一寸一寸往前走。

  不妙啊。

  意识…越来越模糊…

  「…」

  「……」

  「……前辈……」

  「前辈!」

  我猛然惊醒,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困得睡着了。

  叫醒我的是刚实习没多久的后辈森下。他急切地呼唤着我,表情焦急。我心下了然,却还是面不改色。

  「怎么了?」

  我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连班倒带来的的困倦。

  「前辈,你得帮帮我啊!我今天要和小林酱一起约会啊!」

  到现在我才发现,平时自称「凌乱系」的他今天收拾得格外精神——头发被发胶覆盖,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中午还被组长称作「栓狗的」褶皱领带,此刻被熨的服服帖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求偶的气息。

  「前辈,今晚无论如何都得放我走啊!这可是关系到我未来几十年人生的大事啊!」

  「你上周求我早退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空闲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视线没离开屏幕,「还有上上周,上上上周……」

  「这次和前几次不一样!」他语气焦急,「前几次都是增进感情,这次是真的要确认关系了!前辈你看我这一身,连必胜香水都喷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确实有一股甜腻的柑橘味飘过来,熏得我鼻子发痒。

  只是——我抬眼看了看窗外,雨丝密密麻麻贴在玻璃上,把远处斑驳的霓虹晕成一团团橘红色的光斑。

  这种天,要去约会?

  「小林酱说了,」森下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知晓了我的疑惑,于是他挺起胸膛,闭着眼睛陶醉,陷入了对温柔乡的妄想,「下雨天才最适合两个人撑一把伞。」

  我再无话说,只好让他速速动手。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把你的项目内网号给我。」

  我背靠椅子直起身,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嘿嘿,就差最后一轮校验了!前辈盯着它跑完就行!七点,七点肯定结束,之后前辈就能下班了!」

  「啧,」我咂了咂舌,「自己的活,算得倒是清楚。」

  「嘿嘿嘿……」他又笑了两声,随后两步蹿到门口,一只脚踏出公司门前时,又转回身鞠了一躬:「前辈大恩大德,我森下永世不忘!改天请前辈喝酒,就您常去那家!」

  「行了,滚蛋吧。」

  我摆了摆手,目送他离开。门在他身后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机箱风扇的低鸣,和窗外沙沙的雨声。

  我重新靠进椅背,盯着那条进度条,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真好啊。」

  虽然自持前辈名头,其实我也就27岁,比森下也就大了两岁,但是森下这小子已经有暧昧对象了,但我只能一个人苦哈哈的给这小子盯项目。

  说是盯项目,其实就是干坐着等。如今AI过于发达,连我这个总工程师都不用手动维护。我划开手机,消息列表躺着一串红点,全是无关紧要的群通知,一条也没点开。

  其实也没必要去看,除了直属上司能给我发任务,没人能约束一个高级网络工程师。

  只是高级网络工程师吗,说好听点叫高级技术人员,说不好听,就是干着最牛马的活,领着最鸡毛的工资,活得像个观赏猴,还不如普通码农来的清闲自在。

  周五傍晚,替后辈盯着项目不说,看别人一个一个脱单,自己却只能孤独终老,这就是码农的宿命啊。

  进度条又跳了一格。我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空旷。中午那盒便利店买的饭团,早就消化得连渣都不剩。

  『下班以后去喝一杯吧。』

  我这么想着,又看了一眼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把远处斑驳的霓虹洇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光晕。

  我重新靠回椅背,盯着那条进度条。说好的七点,可它走得比我预想中慢得多。办公室里静得只剩风扇低鸣,我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数着那根细线一格一格往前爬,爬得人心里发慌。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就暗透了。雨点敲着玻璃,一声,又一声,像在替我说出那个说不出口的「饿」字。胃里的空荡荡感一阵一阵翻上来,我按了按腹部,心想再等十分钟,十分钟就好。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九点零九分。

  校验程序跑完最后一行,日志末尾跳出绿色的通过标记。我把结果发给森下,附了一句「下次请客别赖账」,然后把电脑熄屏,拎起外套,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金属的内壁上映出我的脸,头发油腻凌乱,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眼下带着一层青。怎么看都是一副社畜的疲惫相。

  走出大楼,雨比刚才更大了。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撑开伞,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车站走。

  没走出多远,我停住了。

  那家我平时常去的居酒屋「炉端」,今天没亮灯。卷帘门拉得死死的,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墨迹被雨水洇开一角——「本日休业」。

  我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长叹一口气。

  在这家店里,我喝了快一年的酒。老板娘待人温和,菜做得也实在,烤串烤的火候也正好,还有个总在店里小跑的打工女孩,扎着围裙,端托盘、擦杯子,忙个不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叫什么来着?忧香?对,就叫忧香。

  她总爱在吧台后面一边擦杯子一边跟我搭话,记得我每次点什么酒、什么串。有时候我加班太晚,顶着一脸死相推开门,她会半开玩笑地说一句:「今天也辛苦了,拓也先生,要好好吃饭哦。」

  陌生人的温柔,却让人心里一暖。

  可今天,我下班后唯一的慰藉不在了。

  我收回视线,摇摇头,把伞重新撑开,继续往前走。肚子饿得咕咕叫。前面一百米有家便利店,我盘算着买个饭团,再来罐啤酒,回家对付一顿。

  穿过雨夜,我走到了便利店前。「24小时营业」的招牌光因为雨的散射泛着惨白。

  我收起雨伞,正要推门,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便利店的屋檐下,水磨石台阶上,正蜷缩着一个女孩。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身边放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箱面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她几乎浑身湿透了——浅金粉色的长发被雨水打得一缕一缕,贴在脖颈上;校服衬衫湿漉漉地黏在身上,透着一点单薄却分明的轮廓。

  雨水从屋檐边缘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金粉色头发,打工的居酒屋女孩。在这个时间,这种天气,正缩在便利店的门口。

  「……忧香小姐?」

  我犹疑的试探了一下,她的肩膀轻轻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妆有些花了,睫毛上挂着水珠。认出我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像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是经常去居酒屋的拓也先生,」声音很轻,差点被雨声吞没,「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家就住这附近。」我蹲下身,与她平视,「那你呢?你怎么会一个人蹲在这里?都这个点了,还在外面淋雨?」

  她垂下眼,攥紧湿透的裙摆,美甲上的贴钻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没什么。」

  『这样啊。』

  我注意到她行李箱拉杆上,挂着一只小小的、被雨淋透的护身符。我移开视线,继续问道。

  「你在这里等谁吗?」

  「……没有。」

  「呃……你家在附近吗?我送你回去。」

  「……没有。」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努力让自己的措辞不犯什么忌讳,「呃……是……家不在附近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显得空旷。最后说:「……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说这话时,她语气平静得吓人,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我看她湿透的头发、发白的嘴唇,和那双强撑着不肯掉眼泪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

  不妙啊,你这让我很难办啊……

  我是个成年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我见过很多事,也学会了很多事。比如别多管闲事,别随便给人发善心,因为这世上大多数麻烦,都是「好心」惹出来的。

  可我也知道,如果我此刻转身走掉,把这个湿透的、无处可去的女孩一个人丢在雨夜里——

  『我今晚一定会睡不着的吧。』

  『唉,该死的同理心。』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长叹一口气,对她伸出右手,「那你就跟我走吧。」

  话一出口,我立刻还是后悔了。倒不是因为邀请的问题,而是发现了语义中的歧义,忙不迭补救:「额,不是,我是说,嗨呀……」

  我绞尽脑汁想优化我的说法,却看见原本面无表情的她,此刻正偷偷在笑。我咳了一声,板着脸,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

  「我的意思是,别让你淋坏了。我家就在前面。你今晚先来我家住一晚再说。」

  她这次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不闪不避,盯得我有些发毛。我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干咳了一声。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立刻答话。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在心里把什么掂量了又掂量——那点刚松开的戒备,又轻轻绷了回去。

  雨还在下,沙沙地落在伞面上。我站在原地,也没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那点绷着的东西,像被雨水泡软了似的,一寸一寸松开。

  「……真的可以吗?」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吞掉。

  「没事,反正空房间多的是。」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那就麻烦拓也先生了 」

  她道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我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一时不知是该收回来,还是就这么放着。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没事,不用这么客气。」

  她低着头,没有去接我的手,只是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那个,拓也先生,真的不会打扰到您和家人吗?这么晚了,还收留我……」

  「不会。」我说,「而且我一个人住,房子空得很。多你一个,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哦……」她应了一声,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掂量了掂量,才又小声补了一句,「那……等我好起来,一定得好好谢谢您才行。」

  「你先别把自己淋坏了,比什么都强。」我说,「你要真想谢,等雨停了再说也不迟。」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点一直绷着的、小鹿似的戒备,仿佛又松动了一些。雨还在屋檐下淅淅沥沥地落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拢进同一片暖黄的光里。

  然后我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亮着灯的便利店:「……在走之前,先给你买些生活必需品吧。」

  「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去我家。」我别开视线,「换洗的、洗漱的,总要有的。」

  她愣了两秒,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耳根一点点烧起来,把脸埋进半张的领口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咬了咬嘴唇,牵着我的手,扶着墙站了起来。只是不知她之前蹲了多久,腿早就麻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带着我就要往地上栽。我眼疾手快搂住她的上半身,才避免她倒在地上,随后才发觉,此时的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皮肤凉得像块冰。

  「……谢谢。」她小声说,带着一点鼻音。

  「……谢什么。」我皱了皱眉,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责备,「你看看你,浑身都凉成这样了,还说什么没事。」

  「真的……没事。」她小声辩解,声音却虚得很。

  「没事?」我瞥了她一眼,「手都快冻成冰棍了,还叫没事?」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我没给她反驳的机会,直接扶稳她,语气不容置疑:「先别急着买东西了。你这样的状态,再在雨里待下去,明天非发烧不可。」

  说完,我没等她反应,就半扶半带着她,径直走进了便利店。

  「欢迎光临——」店员话说到一半,大概是被我们俩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愣了一下。

  「您好,」我说,「麻烦能先给我一杯热水吗?这个孩子她淋了雨,身体有点凉。」

  店员应了一声,很快从柜台后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我接过,吹了吹,才递到她手里:「来,先捧着暖一暖。」

  她愣愣地接过那杯热水,低头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水汽,一时没有动。暖黄的灯光下,她湿透的浅金色长发贴在颈侧,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先别喝太快,烫。」我叮嘱了一句,「坐着缓一会儿,等身体热起来再说。」

  便利店靠窗有一排休息区的椅子。我带着她过去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来。她双手捧着那杯热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苍白的脸色,在暖气的烘托下,才一点点缓过血色来。

  「……好点了吗?」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问。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有底气多了,「好多了……谢谢拓也先生。」

  「那就好。」我看着她恢复了些血色的脸,这才稍稍放下心,「既然缓过来了,那走吧,先把东西买了。」

  她「嗯」了一声,捧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热水,站起身,跟在我身后。

  我扶着她走进货架区。暖黄的灯光扑下来,把雨夜的寒意冲淡了不少。

  她跟在身后,因为浑身湿透,不好意思凑近货架,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我斜后方,看我弯腰挑拣。

  「牙刷、毛巾……睡衣你穿多大的?」我随手拿了盒女士睡衣,回头问道。

  她大概没料到我连这个都问,慌乱地摆手:「都、都可以的!拓也先生挑就好。」

  「行吧,如果不合身可别怪我。」

  我应了一声,又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标着尺码的内衣,正要往篮子里放。

  「等、等等——!」

  忧香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按住我的手,脸瞬间烧得通红,慌得话都说不利索:「啊啊啊啊——不、不用买那个!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挑就好!」

  我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刚才那句「穿多大的」,她是真的没过脑子就回了句「都可以」。等看见我伸手去拿内衣,才发现自己刚才随口应了什么。

  她涨红着脸,飞快地从我手里抽走那盒内衣,又慌慌张张地从货架上迅速挑了一套自己尺码的,背过身去,胡乱塞进筐里,全程没敢抬头看我一眼,耳朵根红得像要滴血。

  我识趣地没有戳破,只是别开视线,假装在看别的货架。

  我往篮子里放了一套洗漱用品,又捡了几样她这个年纪大概用得着的东西——一包发圈、一管护手霜,还有一罐她常喝的那种草莓味酸奶。

  她看见了那罐酸奶,脚步顿了一下,小声说:「这个……不用啦,太破费了。」

  「顺手。」我说,「下雨天,喝点甜的。」

  她没再推辞。只是埋着头,把那罐酸奶抱在怀里,抿着嘴角,像是藏着什么不愿被人看见的笑。

  我看她那副藏不住笑的样子,心里那点促狭的念头,忽然就冒了出来。

  「对了,」我故作随意地补了一句,「刚才那套内衣,要不要我再帮你挑个配得上的颜色?」

  她抱着酸奶的手一僵,脸「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慌乱地「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她实在是绷不住了,红着脸,伸出手,轻推着我的后背,把我往收银台的方向赶。

  「付、付款!拓也先生快去付款!别、别再说了!」

  「好好好,付款付款。」我被她推着往前走,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买完东西,我们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我几乎把伞面整个让给了她。她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把那罐酸奶护在胸前,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轮子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咕噜咕噜轻响。

  「拓也先生,您住在银座吗?」

  「就住在这附近。」

  「……好厉害哎。」

  「只是一个住的地方而已。」

  「才不是呢。银座诶。听说这里的房租,一个月要……」

  「啊,到了。」

  我在公寓楼下停住。刷卡进门,电梯一路升到顶层,打开其中一扇门。

  「请进。」

  忧香在玄关站住了,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挑高的客厅,落地窗外是银座的夜景,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银线;木质楼梯通向二楼,走廊两侧是几扇关着的门。

  「……诶?」

  我有些好笑的看着忧香夸张的反应。

  「惊讶什么。」

  「这、这是您一个人的家?」

  「嗯。」

  「一个人住——这么大?!两层?这有多少间房啊?」

  「……五间卧室,加上客厅餐厅厨房,上下两层。」我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干净拖鞋放在她脚边,「当时觉得房子大点清净,就买了。结果打扫起来很麻烦。」

  「买……?」她抓住话里的关键,直愣愣地盯着我。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解释,「先别管房子了。你浑身都湿透了,先去洗个澡。浴室在那边——」我朝走廊一侧抬了抬下巴,「我给你拿条毛巾。」

  她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像在确认一个平时只去平价居酒屋的男人,和一个全款拿下银座两百平房子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拿了毛巾和一件干净T恤递给她:「洗完了先穿这个。衣服我待会儿帮你挂起来晾。」

  她「嗯」了一声,抱着东西进了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我站在厨房,从柜子下层摸出味噌汤料包,拆开一包丢进小锅,加水,开火。锅里的水渐渐起了细密的泡。

  热汤的间隙,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衬衫被雨水浸得贴在身上,头发也潮乎乎的。淋了半路的雨,总得收拾一下。

  想着,我关了火,把汤锅放在灶台上盖好盖子,又撕了张便签贴在水壶边上——「汤在锅里,自己盛。凉了再热一下。」

  然后我转身上楼,推开主卧的门,进了浴室。

  男人的澡,洗得快。热水一冲,把一天的疲惫和雨水的冷意一并冲走。我连头发都没怎么擦干,就裹着浴巾出来了,随手套了件睡衣。

  困意在这时候铺天盖地压下来。连日加班的账,全在这一刻找上门来。我倒在床上,被子都没怎么拉好,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呼吸渐渐平缓,意识一点点沉下去——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

  浴室里,热水哗啦啦地淋下来。

  忧香站在花洒下,仰起头,让热水冲过冰凉的皮肤。蒸汽升起来,镜子糊上一层白雾。她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今天清晨,她趁着父母不在家,从神社的窗户翻出来,拖着这只行李箱离家出走了。

  她不想嫁人,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因为一场婚约一眼看得到结尾,不想嫁给一个从没见过、大她十一岁的男人。

  联姻、旧约、家族的脸面。

  这些话她听了十六年。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只知道,如果不逃,她这辈子就会像神社里那些蒙着灰的神像一样,被放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直到老去。

  所以她逃走了。染了头发,做了美甲,把攒了一年的打工钱揣进兜里。

  其实在居酒屋打工的这一年,是她人生里最轻松的时光。店长看着严厉,却一直悄悄照顾她,从不让难缠的客人调戏她。

  可今天一切都变了。

  离开神社后,她心血来潮走回居酒屋,店长看见她狼狈的模样当场大惊,连忙追问缘由,她只能含糊搪塞。心软的店长让她今晚留在店里暂住——如果没出意外的话。

  到了五点的营业时间了,忧香像往常一样系上围裙,准备打工,可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妆容的问题,总之,前几天还对她笑脸相迎的熟客,立刻露出了轻薄的嘴脸,肆无忌惮开口调侃、出言冒犯,甚至有人问她「卖不卖」。

  店长气得把所有人赶了出去,连连对她道歉,索性提前关门。

  忧香不想连累一直照顾自己的店长,只能忍着酸涩的心绪告别离开,一个人拖着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

  『就是有点对不起店长,明明前几天还答应她要好好和父母相处来着。』

  短短一天,她亲历了过去十六年从未体会过的世俗恶意。温柔是假象,善意可以转瞬变成轻薄与冒犯。身心俱疲之下,她难免生出一点自暴自弃的念头。

  她现在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叫什么。

  ——神待少女。

  这个词她不是没听过。

  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在街上等一个愿意收留自己的人,用自己的身体,换一个晚上的栖身之处。这是那些女孩的「规矩」,也是她们唯一的筹码。她以前觉得那很遥远,很脏,很可怜。可当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雨里,被雨水淋透,无处可去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就是她现在的处境。

  『现在的我,已经成了之前觉得极其遥远的「神待少女」了啊……』

  离家出走、无家可归,在街头漂泊流浪,只能等待一个陌生人的收留,用仅有的一切换取一夜安身之所。这是落魄流浪的女孩,无可奈何的生存方式。从前只听过的遥远故事,如今完完整整落在了自己身上。

  疲惫裹挟着无力感席卷全身,她慢慢滋生出自暴自弃的念头。

  她何其侥幸,在雨夜的绝境里,遇见的熟人是拓也先生。

  是那个总坐在吧台角落、一个人默默喝酒的常客。那个她端错菜时会温声说一句「没关系」、加班到满脸死相推开门时会笑着应她一句「今天也辛苦了」的拓也先生。认识快一年,他在居酒屋里连一句出格的话都没对她说过。她知道,他是好人。她打心底里信他。

  所以她也清楚,他把她捡回来,多半真的只是看她可怜,想搭把手。不会有别的事。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今晚的雨太大,万一这间空荡荡的公寓里气氛忽然变了味,万一他一时没忍住,对她做了点什么——

  她倒不是怕被欺负。她怕的是另一件事:她怕在自己下意识推开他的那一瞬,会亲眼看见心里那个「每天下班苦着脸喝酒的温柔大哥哥」的虚影,当着她的面,碎成一地她再也认不出来的碎片。

  她不想看到那一幕。所以她想了一个笨办法。

  ——那就当它是交易吧。

  反正现在的她,也确实拿不出别的筹码了。那点打工钱不知道能撑多久,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只有这具近乎完美的身体。

  如果他把今晚当成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那她就用身体付账,这很公平。只要事先就把它当作一场交易,那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至于在那一刻,被「原来我信错人了」这件事,伤得体无完肤。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与其赌他是好人,不如先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一场交易。』

  这样一来,如果他是好人,她白得一夜屋檐,心里那点光亮完好无损;如果他不是……那她也早把心门关上了一道缝,不至于当场溃不成军。

  她把这套道理在心里盘了又盘,直到把自己都说服了七八分,才伸手关了花洒。

  水声停了。

  她把头发简单擦了擦,没有急着穿衣服。既然是交易,早点摊牌,总比拖着让彼此难堪要好。

  浴室的门开了。

  忧香赤着脚走出来,身上什么都没穿,头发还滴着水。她深吸一口气,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响,和皮肤上尚未干透的水珠滑落的微响。

  她走过厨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灶台上,一只小锅,盖子虚掩着,还冒着热气。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汤在锅里,自己盛。凉了再热一下。」

  她有些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难堪的画面,预想过他带着目的的等候、预想过直白的索取、预想过所有不得不妥协的场面,唯独没有预想过这样细碎、温柔、毫无所求的照顾。

  这一刻,她的内心升起一股希望,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悄然松开,浑身莫名脱力,不知道何时腿有些瘫软,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以为推开浴室门,会看到那个男人坐在客厅里,等着她出来,等着她「识相」。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练好了该怎么开口,该怎么承受那些她早就预料到的东西。

  可他没有。他给她留了一锅味噌汤,然后……自己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汤,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循着直觉,她上了楼。整栋房子的二楼,只有走廊尽头那一扇门的窗户最大,望出去正对着银座的夜色——她想,那应该是他住的那间。

  她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夜色和远处几点灯火,透过落地窗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蓝灰色光。

  「……拓也先生?」

  没有人回答。

  「拓也先生,我进来喽?」

  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适应了昏暗之后,才看清床上的情形——

  拓也仰面躺在床上。睡衣松松垮垮的,头发半干,还带着一点水汽。他连被子都没怎么盖好,就那么沉沉地睡着,胸口均匀起伏,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睡着了。

  他居然睡着了。

  忧香站在原地,赤身裸体,愣愣地看着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男人,好半天没有动。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看着自己为了那场她虚构出来的「交易」而紧张到发白的指尖,看着自己深呼吸过无数次才鼓起的勇气,看着自己刚才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排练过的、自以为早已准备好的表情。

  ——人家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漫上来,从耳根烧到脸颊,又蔓延到全身。

  「……笨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点颤抖,「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同时,心里一道念头在无声地想。

  『——太好了。』

  她抬手捂住滚烫的脸,试图压抑内心的羞赧。

  所有的龌龊揣测、所有自我保护的交易预设、所有提前备好的心理防线,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胡思乱想、自我内耗。

  从雨夜伸手拉她起身,撑伞护住她的身形,带她回家、给她准备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贴心买下她爱喝的酸奶,细心煮好温热的味噌汤……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纯粹又温柔,只是单纯地怜悯淋雨落魄的她,只是好心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陌生人。

  从头到尾,他没有半分索取,没有一丝一毫别的念头。

  是她被一日的恶意裹挟,变得胆怯又多疑,擅自给纯粹的善意套上了肮脏的枷锁,白白辜负了这份温柔。

  可极致的窘迫过后,是满心底的安稳与暖意。

  还好。

  还好她没有赌错。还好她心底珍藏了一年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假象。那个独自加班、默默饮酒、温柔善良的拓也先生,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从未改变。

  她想起那锅还冒着热气的汤,又看看眼前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腔孤勇,像个笑话,不过,她很乐意这样的笑话,多延长一段时间。

  说不清为什么,在知道他并没有那个意思之后,她反而更安心了。

  她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夜风吹进来,窗帘微微晃动。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困意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毕竟,她今天凌晨就翻窗逃了出来,一整天没合过眼,又在雨里淋了那么久。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意缠上来。按说,他给她留了客房,她就该乖乖去睡。可她没有。

  她站在床边,忽然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盖在拓也身上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被窝里残留着一点暖意,和他的气息——很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雨水洗过的味道。

  她没有缩到床的另一侧。她本来就是奔着他来的。

  她转过身,轻轻靠进了他的怀里。他的胸口很暖,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她小心地拉过被子,把两个人一起盖好,又往上拽了拽,直到被角盖住自己的肩膀。

  ……这样,应该就不会冷了吧。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沙沙的。

  明天,嘻,明天。

  忧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喜欢明天这个词。

  或许因为生活有了盼头?或许因为有了希望?

  总之,明天再想明天的事吧。

  至少今晚,她不用风餐露宿,睡在便利店门口的大街上,盖着薄薄的纸箱。

  「……晚安,拓也先生。」她小声说。声音很快被温柔的雨声盖过去。

  怀里的人依旧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平稳而绵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窗外,银座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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