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山府谒师 谢宜珩这边的厢房已然安置妥当,他放下手中茶盏,抬步往二楼自己的居所走去。
行至长廊之间,忽见一处厢房门口立着两名侍卫,腰间各悬一块玄铁腰牌,牌面錾刻着一头踏风玄豹。他认得这乃是沉怀瑜帐下亲卫独有的信物,心中已然明了,这间屋子便是沉怀瑜的住处。
他略打量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一名婢女端着一盆清水,走入了隔壁的厢房。那婢女方才一直紧随在李含章身侧,正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婢。谢宜珩心头倏然一动,万万没有料到,李含章竟然并未与沉怀瑜同住一室。
他又朝那两名侍卫瞥了一眼,旋即转身缓步离去。
心底不由得暗自揣测,二人成婚方才两月有余,何以便要分房歇息?难不成夫妻之间已然生了嫌隙?沉怀瑜生性倨傲,常年戍守军营,不解儿女情长;而李含章又是养在深宅的高门贵女,想来二人性情相悖,话不投机。
他又想起方才楼下大厅的一幕,李含章被沉怀瑜一把拽起身之后,便急忙挣开了他的手掌。细细回想当时她的神色,像似是心存畏惧,莫非沉怀瑜曾对她动过粗?再忆起往日在演武堂,沉怀瑜与人交手之时下手凌厉狠绝,这般念头一经生出,便越想越是笃定,一股怒火也笼罩在心头。
可转念一想,眼下终究无半分实据。更何况方才李含章半晌方才认出自己,言谈神色透着疏离,想来她早已对自己印象淡薄,心头不由得漫上一层怅然,自己又凭什么身份,去管她的私事。
守在厢房门前的何居与张硕,被谢宜珩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他二人同沉怀瑜一般,素来不喜谢宜珩,又见此人方才当众对李含章那般热络亲昵,愈发觉得此人胆大妄为。何居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待到回京之后,便寻个契机将今日之事禀报大爷,让大爷设法找个由头,于朝堂之上参他两本。
如云端着一盆清水步入厢房,预备伺候李含章梳洗。李含章端坐菱花镜前,已然卸下发髻,一头乌润长发落在肩头。一张鹅蛋脸莹白娇嫩,朱唇不点自红,一双眼眸似水含烟,望去便叫人心神晃荡。
如云暗自感慨,自家姑娘天生丽质,纵然不施脂粉,容色亦是出尘脱俗。她心中又记起方才谢宜珩当众对姑娘言语亲昵的模样,不由得想起数年前此人频频登门李府的旧事。
她一边轻轻替李含章揩净双手,一边低声问道:“姑娘,莫不是已经记不得这位谢家二公子了?”
李含章望着铜镜当中自己的身影,缓缓颔首:“委实没多少印象了,只记得他原是表兄的同窗。”
如云听了,心底不觉暗自发笑。自家姑娘素来心思通透玲珑,唯独在儿女情分一事上格外懵懂。她面上噙着笑意,开口说道:“往日谢公子每一回登门,总要寻机过来同姑娘搭话的呀。”
李含章微微蹙起眉,满是疑惑:“他日在家中,我与他相见,前后约莫也就五六回而已。况且那时他大多同含钰说笑闲谈,哪有总寻我说话?”
如云听罢,笑意更浓,索性一语点破:“谢公子那是不敢径直同姑娘搭话。二小姐性子爽朗洒脱,最是接得住他的闲话。只是……奴婢当年瞧得分明,他嘴上虽说着同二小姐说笑,一双眼睛,却总悄悄往姑娘这边瞟。”
如云不由忆起谢宜珩那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方才他望向自家姑娘的目光,竟与昔年在李府之时别无二致,怕不是他心中依旧惦念着姑娘。
如云这般一点拨,李含章哪里还听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她拿起木篦,缓缓梳理肩头垂落的乌发,柔声开口道:“想来是你看岔了。谢家公子素来待谁都这般热络熟稔。”
说罢她侧过头望向如云,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你可别忘了,当初他也曾特意作诗赠予过你呢。”
如云闻言,霎时间脸颊涨得通红,急忙出声辩解:“他不止写给奴婢一人,如月也收到过他的诗。就连姑娘、二小姐,甚至老爷与夫人,他都赠过诗作的呀。”
李含章见一句话便将如云逗得满面羞赧,唇角笑意愈深:“你记着便好。由此可见,谢公子于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想来他天生便是这般性情。”
见自家小姐这么说,如云也不便继续这话茬。
李含章放下手中木篦,移步至床榻,缓缓卧下身来。连日舟车劳顿,早已身心俱疲。方才如云说起谢宜珩一事萦绕心头,思绪不觉飘回往昔,忆起表兄尚且寄居李府的那段时日。
她头一回得见谢宜珩,乃是在周广源求学的书院门前。彼时正值盛夏,暑气熏蒸,那日她与李含钰上街前去景和楼尝新出的桂花冰雪酪,想到此处距离表兄读书的书院并不算远,于是便多备了一份,乘上马车送到书院,命门前的小厮前去通传,请周广源出来。
随周广源一同走出来的,便有谢宜珩。周广源见两位表妹送来吃食,心中自是欢喜,忙上前接过食盒,连连道谢,又催促二人速速回府,眼下日头毒辣,切莫在外久留。彼时谢宜珩并未走上近前,李含章仅仅远远瞥了他一眼,心中并未留下太深的印象。
往后他频频登门造访,她也偶然与他遇上几回。只是每一回,大半都是李含钰同他说笑闲谈,她只静静立在一旁,不多言语。
曾有一回,那日李含钰做错了事,遭到父母责罚,双亲皆不肯理会她,就连李含章也觉得她错得太过,是以不曾开口安慰,她委屈之下,便对着李含章又哭又闹。这番情景恰好被谢宜珩撞个正着,他竟当场填了一阕小词,出言打趣逗弄,经此一事,李含钰便不许他再踏入府中半步。
奈何谢宜珩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时常前来,反倒害得周广源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再往后,他抛下笔墨书卷,远赴边关投军,岁月流转,李含章也就渐渐将此人搁在了脑后。
追思前事,心念不由得转到李含钰身上,也不知她身上的风寒可曾痊愈。自动身启程,一路行至云朔郡地界,转瞬已是四日,她们姊妹二人从来不曾分开这般长久,教她好生想念。
翌日清晨,谢宜珩、沉怀瑜同李含章一行人结伴启程,往卫崇的居所而去。自落霜驿向东驰行八十余里,方才抵达目的地。
卫崇辞官隐居于此,宅邸并不追求富丽堂皇,处处皆是朴素古雅的格局。宅院依山傍水而建,四周林木环绕,山石错落,少了几分官宅的繁奢,多了几分山野清逸之气。
距离寿宴尚且还有一日,却已有不少他昔日的军中旧友、门生提前赶来。卫崇携夫人徐尹亲自立在宅门之前,等候沉怀瑜一行人。
沉怀瑜一行的马车较谢宜珩要先抵达几刻钟。马车缓缓停稳,沉怀瑜伸手轻扶着李含章步下车辇,二人并肩缓步上前。
沉怀瑜躬身深深一揖,神色恭谨:“弟子怀瑜,携内眷前来拜见恩师、师母。”
李含章紧随其后,微微敛衽屈膝,行了一礼,语声温婉:“晚辈李氏,见过卫将军、卫夫人。”
卫崇身形高大魁梧,因常年习武不辍,气色健朗,虽年届七旬,瞧上去比真实年岁年轻些,此时身上只一袭朴素布衣,不见半点官家装束,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伸手便将沉怀瑜扶起,又侧首示意卫夫人徐尹叫李含章莫行全礼:“那日你们二人成婚,我与你师母因故不能亲临贺喜,甚是遗憾。”
话音一转,他看向身侧的李含章,眼底浮起几分怀旧之色:“你祖父,前安西镇都尉李镇寅,昔日曾同我一道追随圣上平定乱世,乃是沙场袍泽。一晃已过将近五十载,可他当年驰骋疆场、奋勇杀敌的模样,令我记忆犹新呀。”
李含章听闻已故的祖父昔日竟与卫崇曾并肩沙场,心头亦对卫崇有了几分亲切,莞尔道:“祖父在世之时,亦常同晚辈夸赞卫老将军剑法无双。”
卫崇见李含章端庄秀雅、谈吐合宜,眉眼间依稀有着其祖父的影子,心中感慨万千。再看沉怀瑜,身姿挺拔俊朗,数年沙场历练,肤色微黝,身形愈发壮硕,年纪轻轻便身居游击将军之位。他既为徒弟争气而欣喜,亦替其父沉岳与有荣焉,望着眼前这对璧人,心底越发喜爱。
卫崇正打算再多说几句,却被徐尹出声打断,语声带着几分嗔意:“好了,外头寒风刺骨,有什么话不能入府再叙?你想教这两孩子冻坏不成?”
卫崇被夫人骤然打断,却半点也不恼,只讪讪一笑,连忙招呼沉怀瑜与李含章进府。
二人紧随卫崇夫妇身后迈步向府中。沉怀瑜忽然侧过头,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压低嗓音凑到李含章身侧,轻声耳语:“是不是未曾想到师父素来威风,竟是惧内的。”
李含章猝不及防对上他含笑的眉眼,心头微微一动,连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若蚊蚋:“确实是料想不到。”
沉怀瑜瞥见她侧脸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以为方才自己俯身低语,靠得太近,才令她这般局促,一时间,自己也生出几分不自在。
四人方踏进正厅,里头已是人影攒动,卫崇的旧日同袍、昔年门生并各家内眷坐了大半厅。认得沉怀瑜的人纷纷上前寒暄道贺,恭祝二人新婚之喜,夸赞他们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一时间厅堂之内人声笑语,十分热闹。
卫崇坐在主位上,见往日清静冷寂的宅中这般喧嚣红火,心底亦是欢喜,恍惚间好似重回数年前,彼时他身子尚且硬朗,日日指点一众弟子习武,府中亦是日日这般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李含章陪沉怀瑜坐在一旁,瞧着他与往日同门谈笑甚欢,唇角也不自觉扬起。沉怀瑜半晌才留意到,她静静坐在身侧一语未发,料想她定是觉得枯燥乏味,便侧过头低声说道:“你若是觉着闷,不妨叫如云陪着,到府外四处走走。”
李含章轻轻颔首。其实即便沉怀瑜不开口,她也早已生出离意,此处多是男子围着沉怀瑜闲谈,自己一介女眷在此,反倒叫他们拘束了。于是她起身告辞,携着如云一同走出府门。(四十)旧疑初明 沉怀瑜目送李含章步出厅门,回转头,却见尚有几位同门目光仍落在她远去的背影之上。几人猛然察觉沉怀瑜回头,连忙收回视线,佯装闲谈叙话。
这般光景,直叫沉怀瑜险些气得失笑,碍于场面上的礼数又不便发作,暗自腹诽,师父门下怎么总收像谢宜珩这般爱窥觑他人妻室的弟子?
这时,一名唤作蒋毅的同门壮起几分胆子,嗫嚅着开口问道:“怀瑜师哥,不知嫂夫人府上,可还有尚未出阁的姊妹?”
沉怀瑜见他这般问,心头有些不快,却也答道:“我夫人家中只有一位妹妹,如今已然是我..嫂嫂。”
话音落下,他不由得想起李含钰。自打二人成亲,这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往日朝夕相对之时,这人还时常念叨见了他便觉得心烦碍眼。现下自己远在云朔郡,也不知她可还嫌自己烦,怕是想得快要落泪了。
众人听罢,无不暗叹沉家兄弟真是好命,二人自身家世优越、前程似锦就罢,如今还双双迎娶了这一对名门姊妹。如今亲眼见过李含章这般容貌品性,可想而知,她那亲妹的风姿气度也定然不会逊色分毫。
蒋毅听闻此言,脸上露出失望神色。旁有位同门见状,便打趣蒋毅道:“蒋兄弟,就你还敢肖想嫂夫人家中的姊妹,听闻我们嫂夫人乃户部侍郎家的嫡女,祖父乃前安西镇都尉,这般门第的女儿,怕是嫁那皇子也嫁得,你还是先多立些战功罢。”
蒋毅听见这番话满脸通红,磕磕绊绊的解释道:“我.....我...只不过问问罢了.....”
这时又有一名同门不死心,笑着开口起哄:“怀瑜兄,不妨替我等问问嫂夫人,若是没有未出阁的嫡亲姊妹,表姊妹也是无妨的……”
沉怀瑜不愿他们继续拿李含章当作谈资,便冷声打断:“好了,我前来是想给师父拜寿的,不是来给你们寻访姻缘的。”
众人见状,哪里还敢再接着方才的话题说笑,连忙顺势话锋一转,谈起旁的事来。
府门外,如云陪侍一旁,伴着李含章沿着环绕宅院的溪岸缓缓漫步。李含章抬目四下观望,此处山水风物与京城全然迥异,心头亦是十分舒展畅快。
“含章妹妹。”
听见这一声唤,李含章不必回头,便已然识得来人。她旋过身,看向迎面走来的谢宜珩,轻声应道:“谢公子。”
谢宜珩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她身着天青色袄裙,外披一袭银线暗纹的外氅,衬得容颜愈发明丽清丽。鼻尖冻得泛起一层绯红,分明是在寒风里站久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讥讽,开口说道:“怀瑜兄心肠倒是硬,这般天寒地冻,竟舍得把自家娘子赶出外头受冻,自己却待在暖厅之中。”
方才他在厅中,亲眼瞧见沉怀瑜俯身在李含章耳边低语几句,李含章便起身辞别、走出府门。谢宜珩心中暗自忖度,必是沉怀瑜嫌她在一旁碍事,不便众人闲谈,才刻意将她遣了出来。
李含章听见这番话,急忙开口辩解:“并非如此,是我自己想要出来散心,并不是夫君赶我出来的。”
可她这般急切的分说,谢宜珩半点也不肯相信,反倒愈发觉得沉怀瑜行事可恶。眼下寒风刺骨,李含章鼻尖通红,连唇色都隐隐有些发白,尚且慌慌张张地替夫君开脱,瞧她这般局促惶急的模样,想来平日里不知被他欺压到何种境地。
他也不再追问,转而缓声向李含章问道:“此处风物你看如何?较之京城,可是有所不及?”
西北风光素来粗犷旷远,此地虽依山傍水、景致清幽,怎奈眼下正值腊月寒冬,今日虽已经雪止天晴,山风依旧刮得人脸颊生疼。想来似李含章这般自幼养在深闺的女子,多半难以扛住这般刺骨寒气,是不喜这地的。
李含章轻声答道:“京城楼阁林立、市井繁华,自是锦绣万般;而此处山溪环绕,山野清逸,又别有一番天然意趣。两处各有妙处,我心中皆是喜爱。”
谢宜珩并不深究她这话究竟是由衷之感,还是客套之辞,缓缓接着说道:“我早些年跟随师父与一众同门在此地习武。每到隆冬时节,便格外思念京城。”
说罢,他抬眼望向远处层迭的山峦,沉声说道:“西北风霜苦寒,那时候总一心想着早日回京,如今常年辗转各处疆场,反倒时常怀念起山中这一段岁月了。”
听罢他这番言语,李含章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盘桓已久的疑团,轻声开口问道:“谢公子……当初何以弃文从武?”
她稍稍一顿,又补充道:“公子素来文采斐然,盛名传遍京城,若是走科举仕途,博取功名想来并非难事。”
谢宜珩未曾料到她竟会这般直截了当地发问,当即抬眸,一双桃花眼定定望向她,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自是盼着能如你夫君一般,上阵杀敌、守护疆土,博一个名扬天下。”
他生就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被他这般目不转睛地凝望,李含章登时局促不安,连忙偏过头,不敢再与他视线相对。她心中明白,他这番说辞并非真心话,于是便缄口不再言语。
谢宜珩见她不肯再接话,便另寻了话头,徐徐开口:“含章妹妹可曾亲眼见过你夫君打拳?从前怀瑜兄在此习武之时,每逢同门切磋较量,他一套拳施展开来,常把一众师兄弟打得鼻青脸肿,竟是半分情面也不肯留。”
在李含章心中,武场比武,磕碰挂彩乃是常事,是以全然没有听出谢宜珩话中之意,只坦然回道:“我尚且未曾见过。不过我知夫君拳剑皆精,的确不负他在军中的声名。”
谢宜珩见自己这番话反倒引得李含章夸赞起沉怀瑜,心头微顿,急忙又岔开话题:“妹妹身子看着柔弱,平日里也该时常活动拳脚,好生将身子调养强健才是。不如趁眼下空闲,我便传授你两招我的独门拳法如何?”
不等李含章出言作答,谢宜珩眼底笑意愈加深浓,薄唇轻启,缓缓开口:“一招唤作情意绵绵掌,另一招便是款款深情拳……”
李含章与如云主仆二人听罢,脸上红晕尚未攀上脸颊,耳畔陡然响起一声裹挟着怒火的高声喝止:“谢宜珩!”
李含章连忙侧首望去,来人竟是卫夫人徐尹。再转头回看谢宜珩,那人竟二话不说,拔腿便仓皇逃开。
原来方才徐尹远远瞧见李含章正和谢宜珩站在溪边说话,便匆匆赶来,唯恐谢宜珩出言唐突。谁知刚走近几步,便听见他口中说出什么情意绵绵掌、款款深情拳的轻浮话语,不由得心头大惊,当即厉声喝止,生怕他再讲出更为逾矩放肆的言辞。
府中一众尚还记得谢宜珩的婢女,方才在厅堂给他奉茶之时,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羞怯,但见他并不似从前一般随口戏谑调笑,徐尹以为他经数年沙场风霜的打磨,已改了那轻浮放浪的习气。怎料他非但本性未改,行事反倒越发肆无忌惮,如今竟公然挑逗沉怀瑜的妻室,若是方才那番话被沉怀瑜撞见,难保不会当场拔剑与他发难。
徐尹望着他飞奔远去的背影,直气得一时语塞,半晌才缓过神,随即上前握住李含章的手,柔声宽慰道:“好孩子,切莫同这人计较。他素来放浪成性……说到底,也是卫老头子教导不周,才养出这般顽劣的徒弟。”
只是此番侥幸未曾被沉怀瑜当场撞见,可若入夜之后夫妻枕边闲话,此事传入怀瑜耳中,他定然当即便要削了谢宜珩,届时只怕要生出一场风波。
她复又缓声言道:“此人向来行事狂妄无忌,便是府内一众婢女见了他也都是绕道走的。”
说着便压低了嗓音,有些哀求的意味:“好孩子,今日此事万万不可告知你的夫君。怀瑜本就与他有嫌隙,倘若得知今日情形,免不了闹得天翻地覆。”
转念一想,这般将事情按下不提,终究是委屈了李含章,徐尹面上浮出几分愧色,又接着说道:“也罢,便由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他做出这般轻狂失仪之事,终究是我与你师父平日里管束不严之过……”
眼见卫夫人当真要赔罪,李含章连忙打断话,轻声回道:“我与谢公子本是旧识,素来知晓他的性情。夫人不必挂怀,含章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徐尹听罢她这番体谅的话语,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言道:“好孩子,外头寒风凛冽,晚宴也快要备妥了,咱们快快回府罢。只是西北边地饮食风俗与京城大不相同,未必能合你的脾胃。”
李含章闻言莞尔一笑,柔声答道:“夫人这般一说,我反倒盼着早些开席了。一方水土自有一方风味,往日久居京城,未曾尝到过这边的吃食,如今有幸到此,便是口味稍有差异,我也十分愿意一试。”
徐尹见她性情这般随和通透,心底愈发怜爱,便挽住她的胳膊,二人一同转身,缓步朝着府内走去。
今日尚且不是寿宴正席,只是卫崇府中许久未曾这般宾客满堂,此番晚宴已然置办得十分丰盛。
京城世家设宴,向来恪守繁文礼数,男宾女眷必要分席而坐,内外有别,规矩森严。此地却是西北边关,民风旷达豪爽,并无这般诸多拘束,男女宾客可同席共坐,不必刻意隔开。是以李含章便与沉怀瑜并肩端坐一处。
席间宾客大半皆是卫崇往日沙场袍泽与门下弟子,女眷本就寥寥无几。卫崇同夫人徐尹高居首座,待酒菜尽数排布妥当,便抬手示意开席。一时间满堂笑语喧阗,杯盏交错,觥筹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宴席方才开场不多时,不少性情豪爽的男儿已然酒意上涌,席间有人提议行酒令,猜拳劝饮,座中呼喝谈笑,豪气冲天,全无京中宴饮那般温文自持。
李含章平生头一回赴这般不拘俗套的筵席,既没有层层繁文缛节,亦无须周旋应酬一众前来搭话的官眷,心头顿觉一身轻松,晚饭也比平日里多用了几口。
沉怀瑜悄悄留意着她的神情,原先还忧心她会不习惯这般喧闹随性的场面。抬眸望去,却见她神色安然,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想来是方才饮了几杯果酿,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他才放下心来,低声对她言道:“大姐姐,云朔郡的羊肉素来远近闻名,我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你可要多尝几筷这道炙羊肉。”
听得此言,李含章转过头来,眉眼弯弯含笑望向沉怀瑜,轻轻应了一声:“好。”
几杯果酿落肚,她脸颊浮着一层薄薄的酡红,呵出的气息间,隐隐裹挟着一丝的酒香。往日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已然褪去几分清冷,此刻眸光闪闪,眼底藏着一丝难掩的雀跃。
沉怀瑜望着她这副全然不同于平素的明媚笑颜,心绪骤然乱了几分,他连忙垂眸,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下一口,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心底突如其来的一阵悸动。
仰头饮下酒的那一瞬,他眼角余光倏然扫到一道灼灼的视线投向这边。沉怀瑜抬眼望去,原来是谢宜珩,好似目光正在打量着李含章。
沉怀瑜当即朝他投去两道寒芒,谁知谢宜珩见状非但没有收回视线,反倒嘴角噙笑,缓缓抬手,举起酒盏,隔空向沉怀瑜敬了一杯。
高居主座的徐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沉怀当场起身去找谢宜珩发难。好在沉怀瑜并未理会,只转头同身侧的同门举杯共饮,可谢宜珩的目光依旧不肯挪开,徐尹心底又气又急,真恨不得上前剜掉这逆徒那双生来含情、总爱招惹是非的眼。
坐在谢宜珩身侧的同门,眼见他这般毫无顾忌地打量沉怀瑜的妻室,又瞥见沉怀瑜投来满含愠怒的眼神,连忙用手肘碰了碰他,暗中示意切莫再如此放肆。
谁知谢宜珩非但不知收敛,反倒迎着沉怀瑜两道冰冷的目光,抬手举盏遥遥一敬,只觉一股寒意直袭心头,慌忙悄悄将身子往一旁挪远几分,唯恐待会这厮等会挨削时血还溅到自己身上去。
沉怀瑜心中自是清楚李含章生得好看,是以今日甫一入府,便是府里的婢女,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多看几眼,更遑论这群常年驻守边关、尚未婚配的男子,只怕心神早已为之牵动,连眼前筵席上的饭菜都食不知味。
若是寻常旁人,见着这般美人忍不住打量几番,倒也算人之常情,他尚可不去计较,唯独谢宜珩,叫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忍耐。此人惯会使些风月场上的手段,昨日在驿站还那般亲昵地想要与李含章攀谈,直瞧得沉怀瑜心头冒火,他倒不是疑心李含章如何,只是怕她一时不察,上了那厮的道,待回了府,再不乐意与他大哥安心相守了。
记得那厮从前常将一位“李妹妹”挂在嘴边念叨,说她貌若天仙,性情温婉端庄,与他谈诗论文,还常对他笑。沉怀瑜那时只觉那李妹妹实在可怜,竟被这般人缠上,
一念至此,沉怀瑜心头陡然巨震,莫非他日日挂在嘴边的那位李妹妹,便是李含章?
犹忆昔年同在山庄习武,谢宜珩每每谈起那位李姑娘,总要暗中窥察他脸上的神色,时常有意无意地说道,那位李妹妹素来厌弃只知舞拳弄剑、不解诗文风雅的莽夫,又言说娃娃亲不过是口头虚约,万万作不得凭据。如今细细回想,当初这番言语皆是意有所指。原来那时候,他便已经知晓自己的未婚妻正是李含章,明明心知肚明,尚且这般明目张胆出言挑衅,当着自己的面,便毫不掩饰那份觊觎之心。
只是彼时沉怀瑜一心苦修武艺,只盼早日学有所成,可以同父亲那般征战疆场。再加上他素来知晓谢宜珩性情放浪,本就不愿与其多有交集,便只当此人不过是在人前卖弄,炫耀自己识得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全然没有深究话中深意。自从谢宜珩探明他是什么身份,便处处与他作对,此人还屡屡填词作赋,用来讥讽嘲弄于他。沉怀瑜心中愤懑,也曾借着比武切磋之机,狠狠将他过这个半路习武、根基尚浅的新人一顿好打。
再者,普天之下李姓之人何其繁多,他那时自然不会将谢宜珩口中的女子,同自己的未婚妻联想到一处。况且当年他只知晓日后要迎娶李家嫡长女,就连对方的名讳都记得不甚真切,更遑论知晓她是何等性情。
昨日李含章已然同他提起,谢宜珩与她二人原是旧识。只是观李含章的神态,对此人印象甚是淡薄,言谈之间也处处带着疏离。想来谢宜珩口中那些二人一同品诗论赋的往事,多半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好哇,原来内里竟是这般缘由!
沉怀瑜将前前后后一桩桩旧事尽数串联,方才彻底看清谢宜珩小人般的心肠,心底暗自懊悔,昔日比武交手之时,自己下手终究是轻了。一腔怒火在胸中翻涌,他几乎便要豁然起身,大步走到斜对面,将仍旧往这边凝望的谢宜珩揪出来痛斥一顿。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李含章忽然轻声开口:“二弟,我已然吃饱,便先回厢房歇息了。”(四十一)灯底绣幽怀 纷乱万千的思绪陡然被这一声温言打断,沉怀瑜也暂且按下胸中翻涌的怒火,缓声应道:“大姐姐既已用罢,便先行回去歇息罢。”
李含章微微颔首,起身缓步离席。待到她的身影步出厅门,沉怀瑜抬眼再望谢宜珩,那人已然收回目光,垂首独酌,不再朝这边窥探。方才那股几乎要起身上前教训他的一腔戾气,也因李含章离去尽数压了下去。沉怀瑜索性暂且将此人抛诸脑后,转过头,便同身旁一众同门举杯饮酒、行令说笑去了。
李含章回到厢房,沐浴已毕,便取出这几日途中尚未绣完的锦香袋,坐在床边,垂首接着做了起来。
这锦香袋,原是预备送给沉怀瑾的生辰贺礼,他的生辰在来年春日,是还有些时日才到,但李含章想早些准备。虽说这般小物件于她而言并不算繁难,半日功夫便可绣制妥当,可到底是亲手赠与夫君的心意,她每一针每一线都落得万分审慎,上面的纹样更是反复斟酌、挑拣许久。
沉府家底殷实,沉怀瑾平日里吃穿供给无一不全,世间珍物并不稀缺。是以她思量良久,到底还是觉着亲手做成的物件,才最能承载心意。二人相处时日尚浅,她尚且不甚清楚沉怀瑾平日里的喜好,几番权衡,最终选定云纹衬墨兰的图样,心底暗自盼着他能够喜欢。若是此物能合他心意,往后她还愿意再多亲手缝制各样物件,不论是锦香袋、贴身里衣、外衫长袍,或是护膝靴袜,只要他喜欢的,她都愿意一针一线亲自做好。
只是单单一只锦香袋作为生辰贺礼,终究略显单薄。李含章又购得一块古玉,打算让些能工巧匠于其上雕琢静鹤纹样,只是此物到如今尚且未曾完工。
她指尖拈着绣针,一针一线细细描摹,心底不由得畅想沉怀瑾生辰那日,将两份礼物一并交到他手中的光景,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
正思忖间,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稍歇片刻,房门便被缓缓推开,来人正是已经赴完筵席的沉怀瑜。
沉怀瑜刚一踏入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李含章眉头微微蹙起,不由地开口问道:“二弟,你怎饮了这般多?”
这厢房陈既不奢华铺张,亦不至简陋寒酸。屋内大小适中,置有床榻、浴间与净房,一旁分列食案、书案,屋角还安放一方矮榻。方才她尚且觉着这间屋舍宽窄相宜,可沉怀瑜身形高大,他一进来,顿时衬得空间逼仄不少。眼见他面颊醺红,脚步虚浮,怕是已然醉了大半,李含章心底陡然生出一丝不安,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今日席上遇上许久未见的同门,又多年不曾拜见师父,故而便多贪饮了几杯。”沉怀瑜一边缓步走到食案旁,斟了一盏清茶,徐徐喝下。
听他语声尚且清明不乱,李含章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转瞬之间,她猛然回过神,这几日二人竟是要同住一间厢房,一股窘迫之感顿时涌上心头。前些日子留宿驿站,尚且是分住两处,她一时竟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偏偏屋内那张矮榻十分窄小,莫说是沉怀瑜躺下歇息,便是她自己睡上去,也会觉得逼仄局促,可要同床共枕更是万万不可能。
她只得压低了声音,向沉怀瑜说道:“二弟,这房里的矮榻不够宽敞,我唤如云过来铺设地铺,这几晚便委屈你将就歇息。”话一出口,又怕他心中不悦,连忙补上一句:“或由我睡地铺也是可以的。”
沉怀瑜望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不觉泛起一丝笑意。暗自思忖,此事倘若传到李含钰耳中,知晓自己竟让她姐姐去睡地铺,待回到家中,怕是自己要睡半辈子地铺。
他缓缓搁下茶盏,唇角噙着浅笑道:“大姐姐,我怎敢委屈你睡地铺呢。”
李含章闻言微微一怔,并不接他此番戏谑之言,唤如云进来铺好地铺后,便顾垂首继续拈针绣制那尚未完工的锦香袋。
沉怀瑜望着她指尖翻飞的针线,心中暗自叹服她这份过人的耐性。此番奔赴云朔郡,一路马车同行,除启程那日二人闲话稍多,往后朝夕相对,大半时日皆是缄默无言。每逢这般光景,李含章便取出绣针,一心缝制这方锦香袋。见她凝神专一,他也不便出声打断,只在一旁默然望着她刺绣。
她绣活精湛,他成婚前便知道。尚未成婚之时,祖父见他操练兵马,衣衫屡屡磨出破口,便打趣,嘱他平日里多爱惜衣裳,不然往后那精于女红的李家大小姐过门,日日要替他缝补衣衫,迟早烦得再也不愿碰针线。
一念及此,沉怀瑜不由地感慨世事难料,谁能料到最后自己真正的娘子却是她那最不擅针线的妹妹。
起初他只当这锦香袋是绣给李含钰的,偶然瞥见她于布料边角,小心翼翼绣下一个“瑾”字,方才明白此物原是为他大哥所制。她在马车之上已经绣了三四日,好几次眼看便要大功告成,纹样精致妥帖,沉怀瑜瞧着也觉无可挑剔,可李含章反复端详片刻,不知何处不合心意,竟又尽数拆开重绣,看得他心中好生惋惜。
这般绣而拆、拆而再绣,素来精通女红的李家大小姐竟被这小小一方锦香袋迁延多日,尚且未能完工。
李含章亲手给李含钰做下的物件更是数不胜数,小到随身荷包,大到出嫁嫁衣,听闻皆是出自李含章之手。
按理来说,嫁衣理当由新妇亲手缝制,但寻常衣衫的缝补,李含钰尚且缝得针脚歪斜,更不用说针法繁复的嫁衣。前些时日,她一时兴起想要亲手为他缝件衣物,竟连针线都穿不进针孔,最后索性撂担子不干了,被他好生取笑了一回,打趣她许是往日常常挑灯夜读话本子,久耗目力,视线早已昏花模糊,跟那八十岁老婆子无异。
即便是手艺精湛的绣娘,做成一套嫁衣,也要耗上整整半载时日。当初两家婚事筹办得十分仓促,李含章竟独自一人,赶工绣完了两套嫁衣。沉怀瑜也曾亲眼见过那李含钰那套喜服,针脚精妙绝伦,丝毫也不输给那些专为皇亲勋贵裁制衣饰的绣娘。
他心知李含章素来疼惜幼妹,却未曾料到竟宠爱到这般地步,连嫁衣都肯替她连夜赶制,婚期那般紧迫,其中所费的力气可想而知。想来李含钰平日爱耍小性子,多半便是被姐姐这百般宠溺惯出来的。
这般绣有名讳的锦香袋,李含钰手中亦有一枚。有一回,他随手拿在手中把玩,反倒被她嗔怪了一通,连声嘱咐不可弄坏。彼时他尚且不知此物出自李含章之手,还赞叹绣工精巧,向她打听是寻哪位绣娘所作,自己也想要一枚。李含钰闻言立时满脸得意,笑着告知乃是她姐姐亲手绣就,倘若他当真想要,不妨亲自去央求李含章,她姐姐向来心善,说不定见他可怜,便肯赏他一个。
沉怀瑜暗自回想旧事,抬眼又见李含章正凝神敛气,一针一线缝制着赠予大哥的锦香袋,许是酒意上涌,竟想着不如现下就开口求求她,求她等绣完给大哥的那份,也替自己绣上一枚。
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叩响,登时打断了他心头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屋中二人皆是微微一怔,沉怀瑜当即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谢宜珩。
谢宜珩满身酒气,面颊醺红,那双素来令沉怀瑜厌憎的眼眸,犹自不住往屋内窥探。沉怀瑜跨步上前,挺身挡住他的视线,语声冷冽:“你来作甚?”
谢宜珩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自怀中取出一枚岫玉耳坠,举至他眼前轻轻一晃,缓缓开口:“方才途经府外溪边,偶然拾得此物。看着分外眼熟,想来该是午后含章妹妹与我在岸旁闲谈之时不慎遗落,便劳烦你代为转交。”
沉怀瑜见他竟专程为此深夜登门,心底只觉此人厚颜无度。区区一枚耳坠,丢了又何妨,只要李含章愿意,沉府当下便能为她置办上百双,何须他特意跑到厢房门前,假意好心前来送还。昔日尚在师父府中一同习武时,他当着自己的面觊觎李含章,尚可暂且不提。可现如今,他心中明明知晓李含章早已嫁作人妇,一言一行却依旧丝毫不晓避嫌,全无半分收敛之意。
倏然间,沉怀瑜想起那个长久纠缠自己的方应贤。暗想这二人当真称得上是天生一对,一般死缠不放,平日里还爱作那些旖旎缠绵、惹人难堪的诗句,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念,不如往后寻个机会从中撮合二人,也好叫他们不再前来搅扰自己与李含章的清静。
望着谢宜珩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沉怀瑜几乎便要一掌挥上去,奈何李含章尚在房内便不好发作。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枚耳坠,回身“砰”的一声,重重阖上了屋门。
屋内的李含章自然将门外二人方才的一番对话尽数落入耳中,不由得心头一阵发虚。昨日沉怀瑜尚且叮嘱过她,平日务必要少同谢宜珩往来,彼时她也已经颔首应下,今日偏偏又与那人在溪畔闲谈。
沉怀瑜缓步走到她跟前,摊开掌心,将那枚岫玉耳坠递到她面前。李含章此刻满心忐忑,伸手去接之时,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始终不敢抬眼望向沉怀瑜,生怕他开口诘问,自己今日为何会同谢宜珩在溪边漫步叙话。
不料沉怀瑜并未开口诘责,只放缓了语声徐徐说道:“大姐姐,想来谢宜珩此人,自打与你相识便心生倾慕。如今你已然成婚,他心中却依旧未曾放下。当初他初至云朔郡,与我们一同习武之时,便常常同一众同门提起,说认得一位李家姑娘,说她貌若天仙性情温婉,往日在京中时常和她吟诗作赋,言谈甚是投契。”
李含章听罢,心头猛地一惊。昨日如云同她提起谢宜珩对自己有意,原先尚且半信半疑,如今方才知晓竟是实情。万万不曾料到,此人早年便已经在沉怀瑜面前提起过与自己相识一事,她记得他是早就知道自己与沉家有婚约的呀,他竟还敢这般。
见李含章垂着头,面颊涨得通红,一语不发,沉怀瑜便接着往下说道:“彼时我尚不知他口中的李妹妹究竟是何人,只当是哪个心性单纯、不慎被他蒙骗的姑娘。直到这几日见他待你这般举止,才隐隐猜到,他所说之人,多半便是大姐姐你。”
李含章闻言猛地抬首,慌忙出声辩解:“我……往日在府里,同他不过寥寥数面。至于吟诗作赋,也仅有一回,是他特地过来问我,一句诗中当选用哪个字更为妥帖,我便随口答了几句罢了。”
她稍作停顿,又急急补充道:“平日里他极少同我说话的,只和钰儿交谈稍多一些。”
话音才落,她立时便觉此话不妥,听上去反倒好似李含钰与谢宜珩交情匪浅一般,又怕沉怀瑜再生误会,又慌忙补救:“可二人也不过聊上几句家常。当初钰儿便是厌烦他填词戏谑捉弄自己,素来便不喜此人,还特意叮嘱我表兄,往后切莫再将他带回府中。你若是不信,待日后回到京城,我可请表兄亲自前来向你分说。”
沉怀瑜望着她这般惶急辩解、面颊涨得通红的模样,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过了许久才收住笑意,缓声说道:“大姐姐,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眼下见识到,谢宜珩此人心思叵测。故而你也要信我,往后务必要少同他往来。”
李含章见他忽然发笑,面上愈发滚烫。听罢他一番叮嘱,颔首应下,随即垂低眉眼,不再言语。沉怀瑜也不再继续追问,旋即转身,迈步往浴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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