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纨绔风流录】(58-61)作者:我成尊不就行了
字数:10566 标签:古风 姐弟 乱伦 NTL 第五十八章 惊鸿 清晨的京城,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萧蛰站在旧宅前院的石阶上,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他正与赵七交代最后几桩事。这一走,京中暗桩和萧家在京的产业都要靠赵七盯着。新君年少,太后临朝,正是最需要眼线的时候。赵七垂手听着,不时点头。 “玉奴姑娘还没出来。”赵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萧蛰“嗯”了一声,抬眼朝内院方向望去。自那夜之后,玉奴便总是躲着他。白日里见了他便低头绕道,吃饭也推说身子不适,不肯与他同桌。萧蛰知道她是羞。那晚之后,这妇人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他靠近一步,她便想缩回洞里。他也不催,只由着她慢慢缓。可今日要走了,她总得出来。 “去催一催。”萧蛰道。 话音未落,后院的青石小径上,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院中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玉奴走得很慢,像生怕踩碎了脚下的影子。她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裙装,那是前两日萧遥陪她去成衣铺挑的。裙摆上绣着极淡的缠枝兰草,腰间系一条素白绸带。她没有梳什么繁复的发髻,只将一头青丝松松绾在脑后,别着一根萧蛰送她的银簪。耳上戴了对米粒大小的珍珠坠子,随着步子轻轻摇晃,晃得人心跟着一颤。 她素日里总穿着粗布旧袄,灰扑扑的,像一粒落在尘埃里的沙。可今日这身衣裳一换,整个人便像被水洗过的青瓷,温润、素净,又透着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柔光。她的皮肤是极白净的,只淡淡抹了一层胭脂,唇上点了些口脂,像三月初开的桃花,不浓,却恰到好处。 萧蛰的呼吸像是停了一瞬。 他从台阶上走下去,步子迈得很大。玉奴见他走过来,愈发紧张,两只手绞在身前,步子也僵住了。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我这样穿,是不是很怪?”她小声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风里。 萧蛰没说话。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很久。玉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躲,又不敢动。最后,萧蛰伸出手,极轻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与自己相对。 “一点也不怪。”萧蛰低声说,眼中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炙热,“很好看。” 玉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像要把那点泪意压下去。萧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五指扣入她的指缝间。玉奴的手心全是汗,却被他握得很紧。 “跟着我。”萧蛰道。 玉奴用力点了点头。 萧蛰牵着她,向等候在府门外的队伍走去。萧遥正站在马旁,看见萧蛰牵着玉奴出来,目光先是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到玉奴脸上。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别过头去,轻声道:“可以出发了。” 阿朵雅则直接跳下马,几步凑到玉奴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忽然拍手笑道:“好看!你早该这么穿!以后回了北凉,我带你找最好的裁缝,做一箱子漂亮衣裳!” 玉奴红着脸,低声道:“不用不用,我穿不惯这些……” “穿不惯也得穿。”阿朵雅一把揽住玉奴的肩,笑得分外灿烂,“你可是我男人的女人,怎么能灰头土脸的。走走走,骑我那匹温顺些的枣红马。我带你。” 玉奴吓了一跳:“我、我不会骑马。” “我教你啊!”阿朵雅不由分说,将玉奴半拉半拖地带到了一匹栗色母马旁,又亲手将她扶了上去。玉奴僵在马背上,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阿朵雅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道:“别怕,有我在,摔不了你!” 萧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阿朵雅这丫头,有着草原女子独有的洒脱与热忱。她若想对一个人好,便会掏心掏肺。玉奴这样的性子,倒正好与她互补。 “出发。”萧蛰翻身上马。 百余匹战马同时迈开步子。萧蛰没有让队伍像来时那般疾驰,而是压着速度缓缓出城。玉奴第一次骑马,虽有人牵着,仍紧张得满头是汗。阿朵雅就在她身旁,不时伸手扶她一把,嘴里说着些草原上的趣话。萧遥在后方,看着这蛮族公主又开始“收买人心”,轻轻哼了一声,却也没有拆穿。 出了城门,天光大亮。官道两旁的积雪已消了大半,泥地上露出些微青意。早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却到底不复冬日里的肃杀。萧蛰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子盘踞多日的血腥与沉闷,总算散了干净。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头上的旗帜已经换了新,那面属于新君的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他心里知道,这京城的是非不会就此结束。可他答应过母亲和姐姐要回去。北凉,才是他此刻最该去的地方。 “赵七。”他唤了一声。 赵七打马凑近:“世子。” “给户阳去信,说我们已在归途。让府里不必担心。”萧蛰道。 “是。” 萧蛰转过头,望向前方。官道笔直,延伸向天际。道路两旁,几株早开的山桃已经绽出了一两朵粉白的花,像在宣告这漫长而血腥的冬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心情不错。 身后,阿朵雅正教玉奴唱歌。那蛮族小调旋律古怪,玉奴学得磕磕绊绊,又被阿朵雅笑得满脸通红。萧遥在一旁听不下去,拍马赶上去,冷声道:“你教的什么,难听死了。” 阿朵雅不服:“你懂什么!这是草原上最好的情歌!” “难听。”萧遥坚持。 “萧遥,你是嫉妒玉奴嗓子比你好吧!” “谁嫉妒了!” 两个姑娘并马而行,斗嘴声此起彼伏。玉奴夹在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倒是慢慢放松下来。 萧蛰骑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吵嚷声,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他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小跑起来,马蹄踏在微润的泥地上,发出轻快而有力的声响。 北凉,我回来了。 第五十九章 归府 从京城到户阳,一路春意渐浓。 萧蛰这支队伍因为带着玉奴这个不会骑马的新手,行得并不快。阿朵雅倒是尽职尽责,每日宿营时便教玉奴骑马。玉奴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也能自己策马小跑一段了。有一回马儿忽然跑得快了,她吓得惊叫出声,紧紧抱住马脖子。阿朵雅策马追上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萧遥在一旁冷着脸,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玉奴渐渐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这样的日子。虽说风餐露宿,不像在自家小院里那般安稳,可萧蛰总有本事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宿营时,他会亲自巡视一圈,确认无事后才回帐。夜里若有风,他会把最厚的那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只披件大氅靠坐在火堆旁。玉奴推辞过几次,萧蛰只说:“你身子弱,冻不得。” 每到这种时候,玉奴心里便像被温水泡着,又酸又涨。她从来没被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她甚至有些害怕,怕这日子只是梦一场。 进入临安省境内后,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放牧的,有赶集的,也有从北境下来的商队。见了萧蛰这队打着萧家旗号的骑兵,纷纷让到路旁,有些牧民甚至跪地叩拜。玉奴看在眼里,才真正意识到,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在这片土地上有着怎样的分量。 越靠近户阳,玉奴便越紧张。 “阿蛰,我……我这样见你母亲和姐姐,会不会太寒酸了?”她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自己这身已经沾了风尘的衣裳,声音里满是忐忑。 萧蛰放慢马速,与她并骑而行:“你穿什么都好看。别担心,我娘是个极和气的人,她不会为难你。至于姐姐——”他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她可能会给你下马威。但你记住,有我在。她不会把你怎么样。” 玉奴听他这么说,反而更紧张了。 半日后,队伍到了户阳城。萧蛰没有绕路,直接从正门入城。城中的守军与百姓似乎早得了消息,沿街站了不少人。有人指着萧蛰高喊“世子回来了”,有人则好奇地打量着队伍里的几个女子。萧蛰神色如常,只是将马速压得更慢,好让玉奴不至于慌乱。 到了王府门前,萧蛰一眼便看见了等在石阶下的一群人。 苏婉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根熟悉的紫檀木拐。她身后是萧绮和楚小月。萧绮依旧是一身素色裙装,不施粉黛,却清艳逼人。楚小月则不住地往街口张望,一见萧蛰的身影,立刻兴奋地挥起手来。 萧蛰翻身下马,先给母亲磕了头。苏婉将他拉起来,仔细端详了半晌,眼圈又红了:“黑了,也瘦了。娘听说京城出了大事,好几夜都睡不着。你姐姐更是一宿一宿地熬着,就怕你出什么事。” 萧蛰握住母亲的手:“娘,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萧绮在一旁看着弟弟,见他虽有些疲色,精神却好,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正要上前说话,目光却越过萧蛰肩头,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正从马上被人扶下来的女子身上。 水蓝衣裙,素银簪子,怯生生的眉眼。萧绮的笑容微微一凝。 萧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侧过身,朝玉奴招了招手。玉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了过来。萧蛰牵起她的手,对苏婉和萧绮道:“娘,姐姐,这是玉奴。她救过我的命。” 苏婉闻言,神色顿时变了。她上前两步,拉起玉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眼里满是感激:“好孩子,好孩子。阿蛰在信里提过你,说他遭难时多亏了你照料。你可是萧家的大恩人,快到里面坐,别站在外头吹风。” 玉奴被苏婉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求救似的看向萧蛰。萧蛰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安心。玉奴这才跟着苏婉往府里走,步子小心翼翼,像踩在云朵上。 萧绮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等萧蛰走到身旁时,才低声道:“你跟我来。” 萧蛰知道姐姐有话要问,便让萧遥和阿朵雅先带玉奴进去。萧遥应了一声,阿朵雅则拍拍萧蛰的肩,挤眉弄眼道:“自求多福。”萧蛰瞪了她一眼,跟着姐姐去了书房。 书房中熏着淡淡的檀香。 萧绮关上门,转过身来。她背靠着门板,双手抱胸,眼神像能看穿人心。她也不说话,只那么静静地看着萧蛰。萧蛰被姐姐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干咳一声,主动道:“玉奴是在城南一个村子里救的我。当时我被齐王的人追杀,身负重伤,昏倒在她家院子里。她把我拖进屋,拿自己仅有的一点金疮药给我治伤。那几日,她把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杀了给我补身子。没有她,我怕是早死在城外的荒地里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姐姐,她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她是个苦命人。我想带她回家。” 萧绮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是不是已经是你的人了?”她忽然问。 萧蛰没有否认:“是。” 萧绮的眼神又冷了几分。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萧蛰,伸手拨弄着窗台上那盆新抽了芽的兰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把女人一个一个往家里带。先是阿朵雅,再是这个玉奴。阿朵雅好歹是蛮族公主,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这个玉奴呢?一个卖豆腐的寡妇。你让外头的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萧家?” “姐姐。”萧蛰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气什么。可你信我。我萧蛰收女人,从不是图新鲜。玉奴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真心想护着的人。她胆子小,经不起风浪。你若不待见她,她在这府里,会活不下去的。” 萧绮猛地转过身来。她眼中闪着泪光,却又极力忍着不让它落下:“萧蛰,你想过我吗?你每带一个女人回来,我的心就多一道口子。我也想大度,可我是你姐姐,我不是圣人。” 她的声音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得极紧的弦。 萧蛰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萧绮挣扎了两下,便软了身子。她伏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浸透了他的衣襟。萧蛰环紧了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而坚定:“姐姐,你是我的命。这话我从前说过,现在说,以后也认。你若真的容不下玉奴,我可以让她另住别院,不进主宅。可你不能恨她。要恨,就恨我。” 萧绮抓着他衣襟的手微微发抖。过了许久,她才从他怀里退出来。她低低地吸了口气,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痕,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 “把她安置在府中东侧的小跨院里。我会让人给她添置衣物和用度。”萧绮转过身,声音已经听不出太多情绪,“还有,她既救过你,便是我萧家的恩人。我可以不与她为难。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再要带女人回来,先问过我。” 萧蛰苦笑:“好。” 萧绮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道:“去洗洗你那一身。今晚给玉奴接风。萧遥手艺不错,让她张罗。” 萧蛰望着姐姐的背影,心里既愧疚又松了一口气。他走出书房时,阿朵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摘的酸枣,边吃边道:“怎么样?你姐姐没把你大卸八块?” “还成。”萧蛰道。 阿朵雅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玉奴那小模样,任谁看了都狠不下心。”她又往萧蛰嘴里塞了颗枣,笑道,“走,看看你的玉奴去。小月正拉着她问东问西呢。” 萧蛰随她去了东跨院。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楚小月清脆的声音:“玉奴姐姐,你做的豆腐真的那么好吃吗?以后能不能天天给我做?我给你磨豆子!” 玉奴笑着应道:“好。等我把磨坊支起来,管你吃个够。” 萧蛰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几个女子正围坐在石桌旁说笑。萧遥端了茶来,阿朵雅大喇喇地坐下,玉奴脸上挂着柔和的笑。阳光从她们头顶洒下来,暖得有些晃眼。 这便是家了。 萧蛰忽然觉得,自己在外头拼杀这么久,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幕么。 他轻轻走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可萧遥却像有感应似的抬起头,朝他望来,眼中有光,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萧蛰朝她点了点头。 这一日,没有刀光,没有血影。只有斜阳、茶香,和一群聚在他身边的人。 日子,似乎真的要好起来了。 第六十章 家常 清晨的王府,在几声鸡鸣中醒来。 玉奴醒得极早。这是她头一夜住在萧王府的东跨院,什么都新鲜。昨夜萧遥给她抱来了新铺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府中规矩,直说到她眼皮打架才离去。阿朵雅则送了套自己的旧骑装,说在院子里穿方便。楚小月最是热心,捧来了一匣子宫中赏下的糕点,说让玉奴姐姐夜里饿了吃。玉奴哪里吃得下,可又推辞不过,便留了一盒子在桌上。 天没亮透,她便起了床。推开窗,早春的寒气混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扑面而来。窗外那棵老梨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地戳着,可枝梢已经泛了层淡青的润意。玉奴深吸一口气,只觉这北凉的晨风虽冷,却比京城的霜更让人透气。 她轻手轻脚出了屋,想去厨房帮忙。可刚走到月洞门,便碰上了正提着水桶走来的萧遥。 “起这么早?”萧遥上下看她一眼,“你如今是府里的人,犯不着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去那边亭子里坐会儿,等厨房的早膳便成。” 玉奴笑着摆手:“我在家里也起这么早。你提水浇菜?我帮你。” 萧遥刚要拒绝,玉奴已经伸手去接水桶。萧遥一愣,倒也没再坚持。两人一左一右,将水桶抬到了后园。萧遥浇那几排新栽的菜苗,玉奴便蹲在一旁拔草。两人谁也不说话,却配合得极自然。 早春的土又松又软,草根带出来时沾着泥,带着一股子腥甜的生气。玉奴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拔净了两垄。萧遥看在眼里,忍不住道:“你干起活来,倒是一把好手。” 玉奴抬头,笑得腼腆:“别的我不会,这些粗活做惯了的。” 萧遥“嗯”了一声,也不多夸。她心中对玉奴本有些戒备,可这一早的相处下来,倒觉得这个寡妇确实不是那种拿捏作态的人。至少,她没倚着萧蛰的宠爱,在府中摆什么架子。 用早膳时,苏婉让玉奴坐在自己身边。萧蛰坐在另一侧,对面是萧绮。阿朵雅和楚小月分坐两旁。一桌人倒也热闹。苏婉问玉奴睡得可好,玉奴连说好。苏婉便笑:“你只管把这里当自己家。有什么不惯的,跟阿蛰说,或者跟萧遥说,都成。” 玉奴点头,偷偷看了萧蛰一眼。萧蛰正低头剥一个咸鸭蛋,似有所觉,抬眼朝她一笑。玉奴忙低下头去,耳根又染上了红。 萧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色如常,只夹了一筷子嫩笋到苏婉碗中:“娘,这笋是今早刚从后山挖的,您尝尝鲜。” 苏婉笑着点头,又看向萧蛰:“你父亲昨儿让人送信来,说过两日回府。他这次回来,便不必再去北境了。蛮族已退,边关也稳了。你们父子也可好好聚一聚。” 萧蛰闻言一喜:“真的?父亲当真要回来了?” “真的。”萧绮接话,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欣悦,“信里说,他把北境防务都交给了几个得力的老人。往后啊,他就在府里养养身子,陪陪母亲。” 萧蛰心中长久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卸了下来。父亲萧烈,自他有记忆起,便是一道总在远方的影子。如今这影子要回来了。他们一家人,才算是真正团圆了。 “等父王回来,家里得办场接风宴。”萧蛰道,“我亲自去城外的猎场打些野味回来。” “我也去!”阿朵雅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我也去!”楚小月跟着叫。 萧遥不屑地看她一眼:“就你那箭法,兔子到了跟前都射不中。” 楚小月不服气:“我最近可练得准了!不信你问阿朵雅姐姐!” 阿朵雅哈哈大笑:“能射中三丈外的草垛子,嗯,确实有进步。”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玉奴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眼前这些人,这些笑脸,这热腾腾的饭菜与温暖的火盆。那些在京城时提心吊胆、在村中时孤苦无依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她正出神,手边忽然多了一碗热汤。她侧头看去,萧蛰不知何时已经盛好了一碗莲子羹,轻轻放在她面前。 “别光笑,多吃些。”萧蛰低声说。 玉奴心头一颤,轻声道谢,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甜丝丝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 用毕早膳,萧蛰照例去演武场。萧遥和阿朵雅都跟了去。楚小月拉着玉奴去熟悉府中环境。苏婉要歇午觉,萧绮去前厅处理家事。日子有条不紊地向前走,像一条解了冻的河,终于欢快了起来。 两日后,萧烈果然回来了。 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萧蛰带着几个女子亲到城门口迎接。萧烈的排场不大,只带了百来名老亲卫,一行人风尘仆仆,像从雪原深处走出来的。可当那匹高大的青骢马和马上那魁梧如山的老人出现在城门口时,萧蛰的眼眶还是热了一下。 “父王。”他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萧烈坐在马上,低头看儿子。他比半年前又苍老了几分,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飘扬,可那双眼睛仍亮得惊人。他“嘿”了一声,从马上跳下来,不由分说,给了萧蛰一个结实的熊抱。 “好小子!听说你把京城闹了个天翻地覆?新皇帝都是你扶上去的?”萧烈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着儿子的背,拍得萧蛰直咳嗽。 “爹,您轻点。”萧蛰哭笑不得,“当着满城百姓呢,给我留点面子。” 萧烈放开他,目光扫过萧蛰身后那几个女子。阿朵雅上前一步,单膝一跪,按着草原的规矩给公公磕了个头。萧烈大笑,亲自把她扶起来。萧遥和楚小月也上前行礼。唯有玉奴站在最后,怯生生的,不知该不该上前。 萧蛰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带到父亲面前:“爹,这是玉奴。她救过儿子的命。” 萧烈打量着玉奴。老人目光如炬,玉奴被看得腿都软了。可萧烈没说什么重话,只伸手,拍了拍玉奴的肩:“萧家有恩必报。你既救了我儿子,以后就是我萧烈的闺女。这府里谁敢欺负你,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玉奴愣住了。她原以为,北凉王这样的人物,定会嫌弃她出身微贱。没想到开口便是要护着她。她又惊又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谢王爷大恩。” 萧烈弯腰,一把将她扯了起来:“叫爹。这都回家了,什么王爷不王爷的。” 玉奴张了张嘴,那个“爹”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萧蛰在一旁低声提醒:“叫父王。” 玉奴红着脸,极小声道:“父王。” 萧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老头儿一生戎马,看惯了生死。若说有什么放不下的,便是这个儿子。如今见儿子身边有这几个真心相待的女子,他心里也乐呵。当晚王府大摆宴席,萧烈与萧蛰父子二人推杯换盏,直喝到后半夜才散了。 萧蛰将父亲送回院子。自己却不急着回去,只站在院中那棵槐树下,望着天边那轮将圆的月亮。夜风很凉,却吹得人头脑清醒。 萧绮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又在想京城的事?”她问。 萧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想。但不多。” 萧绮走到他身旁,仰头看月。月光落在她脸上,像涂了层银。 “阿蛰,你长大了。”她忽然轻声道,“连父王都说,萧家以后要靠你了。” 萧蛰侧头看她。萧绮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接。他没说话,只伸手,将姐姐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院子深处,有笑闹声传来。阿朵雅和楚小月又在放爆竹。萧遥在喊她们别把新栽的花给炸了。玉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安静地笑。 这便是家了。 萧蛰握紧萧绮的手,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六十一章 名分 玉奴入府半月后,萧蛰正式纳她为妾。 这是萧家这几年来,办的第三桩喜事。头一桩是萧蛰与阿朵雅的纳礼,第二桩是阿朵雅的“盛国式”补仪,如今轮到玉奴。萧绮虽对弟弟带女人回家颇有微词,可一旦应下,便又拿出了当家嫡姐的架势,将一应事务料理得妥妥当当。按她的意思,玉奴虽出身寒微,但于萧家有恩,这纳礼不能简薄了。于是府里又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好不热闹。 玉奴自己却慌得不行。 “阿蛰,我……我什么都不懂。到时候该做什么,说什么?若闹了笑话,可怎么办?”她坐在东跨院里,手心全是汗,脸红得能滴血。 萧蛰倚着门框,笑:“你什么都不用做。姐姐会给你配两个老嬷嬷,一步步教你。你就安安稳稳坐着,等我去接你便是。” 玉奴绞着衣角,半晌没说话。萧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仰脸看她:“玉奴,你信不信我?” 玉奴抬眼,看着他亮而深的目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却笃定:“信。” “信就听我的。旁的都别想。”萧蛰捏了捏她的手。 纳礼之日,玉奴被萧遥和楚小月按在妆台前,仔仔细细地上了妆。她底子好,稍加修饰便明艳照人。大红的衣裙一上身,素日里的怯懦与窘迫都被这明艳的颜色压下去了几分,整个人像换了副筋骨,多了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光彩。阿朵雅在一旁看着,连声叫好,说玉奴这模样比草原上的新嫁娘还好看。玉奴羞得直往萧遥身后躲。 楚小月最是兴奋,跑前跑后地替玉奴整理裙摆,又采了院子里刚开的几枝早梅,别在玉奴发间。她笑嘻嘻地凑到玉奴耳边:“玉奴姐姐,你今天真美。少爷一会儿见了,定会看呆的。” 玉奴红着脸,轻轻拍了她一下:“就你最会哄人。” 宴席上,萧烈亲自出席。这老头今日换了身新袍子,头发也梳得齐整,端坐在主位上,笑得比谁都欢。苏婉拉着玉奴的手,一句一个“好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萧绮则站在一侧,忙着招呼宾客。户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不少,都是看萧家的面子。萧蛰穿着一身玄红相间的喜服,面色温和,目光时不时落在玉奴身上。那眼神又暖又柔,像春日里解了冻的湖水。 萧遥坐在角落里,低头喝着一杯酒。 她今天很安静。阿朵雅闹她,她也不怎么接话。楚小月几次拉她去看新娘子,她都借故推了。她只坐在那儿,一个人慢慢饮着,看这满院的红绸与笑脸,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发空。 她跟着少爷最久。从街头乞儿到如今,已经快五年了。这五年里,她看着他上京城、下北境,看着他纳阿朵雅,如今又纳玉奴。而她呢?她还是那个小丫鬟。少爷待她好,她知道。可那份好,始终隔着层什么。 萧蛰从前说过,等她长大了,若心意不改,便收了她。可如今连玉奴都进了门,少爷却连提都没提她一句。她垂眼,杯中酒液映出一张清秀而略显稚嫩的小脸。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还不够大,不够好,不够让少爷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 正出神间,萧蛰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一个人躲在这喝闷酒?”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萧遥手一抖,杯中的酒差点洒出来。她抬头,见萧蛰正看着她,目光清明,显然没喝多。 “少爷不去陪新娘子,来这做什么。”萧遥别开脸,语气故作轻松。 萧蛰没说话,只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几碟冷菜。萧蛰给自己也倒了杯酒,慢慢喝着。远处觥筹交错,笑闹声不断,这厢却像被隔开了一片清静。 “萧遥。”萧蛰开口,声音低沉,“我欠你一个答案。” 萧遥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萧蛰继续道,“你跟着我时间最长,感情也最深。我纳了阿朵雅,又纳了玉奴,却没给你一个说法,你心里委屈,是不是?” 萧遥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咬住下唇,不说话。 萧蛰转头看她。灯火下,这丫头的侧脸已有几分脱去稚气的清丽。可她的肩膀依然瘦削,眼神里那股子倔强与脆弱,总让他想起初遇时那个在街头追着他跑的小乞儿。他轻声道:“你今年才十五。萧遥,你的人生还长。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一句话,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困死在后宅里。你不是玉奴。你还有更好的前程,若哪日遇见了真正喜欢的人,不该被我挡着。” “我不稀罕什么前程!”萧遥猛地转头,眼中蓄满了泪,却忍着不肯落下,“少爷明明知道的。我这条命是你捡的,我的心意也从没变过。你让我等,我等。可你别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乞丐了。” 她的声音发颤,却倔强地扬着下巴。萧蛰看着这样的她,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伸手,覆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低声道:“我没把你当小孩子。正因为你重要,我才更不愿委屈你。阿朵雅是蛮族公主,玉奴于我有恩。她们有名分,是情势所至。可你……你是萧遥。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萧遥的眼泪到底落了下来。她飞快地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萧蛰没有动,只静静地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萧遥才哑着嗓子道:“那你告诉我,我还要等多久?” 萧蛰沉默了片刻,道:“等你十六岁生辰那天。若你心意未变,我萧蛰以命起誓,必给你一个名分。谁也拦不住。” 萧遥猛地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 萧蛰朝她笑了笑,伸出小指:“不信?来拉钩。” 萧遥“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眼里的泪还没干,便伸出小指,与他的勾在一起。她吸了吸鼻子,哑声道:“那你可记好了。别到时候又反悔。” “不反悔。”萧蛰认真道。 两人坐在那处小几旁,像许多年前那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许下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约定。 远处,爆竹声又响了起来。萧遥抬头望去,满院红绸在夜风中轻扬。她忽然觉得,这夜里的风也没那么冷了。而那个正朝她看过来的新娘子玉奴,正被阿朵雅和楚小月簇拥着,笑得羞涩而满足。 萧遥也笑了。 这满院的喜气,终究有一日,也会落在她身上。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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