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俱乐部_续写】(1)作者:曹孟德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8-24 0:02 已读58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黑箱俱乐部_续写】(1)

作者:曹孟德
2026-8-24发表于:s8

妻子说出那个想法,是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

那天晚饭后,她端着杯子在阳台站了很久。回屋的时候,她坐到我身边,用商量周末去哪里吃饭的语气开口。

“我还想去黑箱俱乐部。”

我侧过头看她。她说得很平稳,像这句话已经在阳台上演练过很多遍。我的喉咙先紧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兴奋。从第一次在俱乐部看见她封进乳胶衣里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这次不一样。”她抿了一口杯里的东西,慢慢咽下去,“这一次,我不想再选方式了。”

她望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看杯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让他们来决定我能变成什么。”

我看着她,喉咙滚了一下。我应该说点什么,至少问一句“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可话没出口,下身先紧得发疼。我没敢换坐姿,怕她看见我大腿内侧细微的发抖。

“要去多久?”最后我只问了这一句。

“不知道。”她笑了,睫毛在灯下颤了一下,“货嘛,哪有自己定交货期的。”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傍晚消息照常弹出来:“下班了,马上到家!”

然后,她再没有回来。

饭做好,摆上桌,热气一点一点散尽。天黑透之后,我没有去拨她的电话。我清楚那台手机此刻多半已经关机,搁在某个我够不到的柜子里。

晚上八点,门铃响了。

邦妮站在门外。她今天仍旧穿着那身兔女郎制服,黑色乳胶袜把两条腿绷得笔直。她没等我开口,轻轻侧过身,带着一股橙子气味坐到了沙发上。

“好久不见。”

她把手里一只窄长的黑色信封搁在茶几上,推到我的面前。

信封里是一张黑卡,边角烫着俱乐部的箱形徽记,正面只有一行烫银小字:

“黑箱俱乐部拍卖专场”

我捏着那张卡,指尖发僵。

邦妮站起身,绕到沙发扶手这一侧,慢慢坐了下来。她的乳胶手套搭上我的肩膀,嘴唇贴近我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乖乖看着。”

我的喉咙动了动。她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我的反应,才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楼下有车,”她背对着我说,“自己下来。”

老规矩,眼罩,项圈,邦妮牵着绳子走在前面。

摘眼罩时,我已经坐在阶梯环形的拍卖场里。灯光压得低,正中央的圆形展台缓缓转动。台下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人,人人都戴着只露出下半张脸的面具,谁也不说话。

邦妮在我旁边坐下,把一块薄毯搭到我膝盖上。

全场的灯很快熄灭,只留展台上一束极白的光。

妻子被两个男性工作人员带出来。她还穿着上班那天的浅灰套裙,黑色丝袜裹着两条笔直的腿,脚上没有鞋。她走得比平时慢,脚底踩在展台的黑色胶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站到光柱中央时,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司仪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像在念一份产品档案:

“编号 LX-071。女,二十八岁。公司职员。”

他顿了顿。

“申请目的:期望体验被完全掌控与物化,自愿将自身作为商品公开拍卖。”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这些词一个接一个落下来。职务、年龄、来意,全被念得像产品说明。有人在后排轻轻翻动册子,纸页在安静里发出细微声响。妻子看不清下面,她的眼睛还会因为强光而不自觉地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下面对拍品进行公开展示。”

司仪一抬手指,两个男工作人员走近她。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犹豫。第一个从后面拉下裙侧拉链,灰裙子滑到脚边,像一层被拆掉的包装。接着是丝袜,从腿根往下卷,一寸一寸经过大腿、膝盖、脚踝,最后叠成两团。内衣也被剪断剥除。她下意识想把手臂抱起来,但工作人员的掌心已经压上她的手腕,让她重新打开身体。

全裸站在冷光里的她,每个角度都被转盘带着展示了一遍。没有人说话,只有展台底部传动轮偶尔发出一丝极轻的滑动声。

脱下的衣物被折好,放入透明密封袋,贴上“LX-071”的标签。

然后,封装开始。

工作人员抬出一套黑色全包乳胶衣,无缝款式,放在展台边。其中一人取出一瓶透明润滑液,从妻子后颈开始往下浇。液体顺着肩胛、乳沟、腰线、腿缝一路流到脚底,在灯下像一层极薄的油膜。

两人配合。一人捧起她的左脚,另一人拉开胶衣下口,从脚尖开始往上套。乳胶咬住脚趾,每根脚趾都被逼着并拢,气泡从足底被挤出去,发出细小的“嗤”声。接着是脚背、脚踝,小腿。黑色的胶越拉越紧,妻子的皮肤被裹成一种发亮的深黑。

提到膝盖时,他们让她微微屈腿。到大腿处,乳胶已经绷得又薄又亮,臀肉被托起来,再被慢慢吞进去。她两条腿并得越紧,那层胶就越像第二层皮肤。到腰部时,两人同时提拉,她整个人被带得踮了一下脚尖。

胶衣继续吞过小腹、肋骨、胸口。她的胸被压成两个饱满的黑色半球,乳晕和乳尖隔着乳胶清晰地顶出来,像刻在黑色塑像上的两粒小扣。她的两只手先后伸入乳胶袖子,手指被一根根包住,只留下表面微微张开的一点指缝。

最后是头套。

全封闭黑色乳胶头套,没有眼窗,鼻子处没有可供呼吸的微孔。嘴巴位置是一根很长的红色凹套,工作人员将它对准妻子的唇。凹套抵上来的那一刻,她的喉咙明显动了一下。

“张。”工作人员低声说。

她张开嘴。

那根凹套慢慢顶进她的口腔,越过舌面,滑过软腭,继续往里推。她的下颌越张越大,嘴角被红套撑满,直到凹套主体完全嵌进喉咙上端。头套从下往上套过她的脸,把每一处缝隙都压在黑胶之下。鼻尖最后被拉平,只留下一个很淡的隆起。她的脸消失了。

封装完成的妻子跪坐在展台上,黑得像一尊被浇铸出来的东西。只有胸口因呼吸轻轻起伏,嘴巴处那根红色凹套还在一缩一缩地抽动。

就在我盯着她胸口起伏时,邦妮的手从薄毯下探了过来。

她先隔着裤子碰了碰我的大腿,然后慢慢向上,掌心压在我已经半硬的部位。她没有看我,眼睛仍望着台上,只是用指腹沿着裤缝轻轻划了一下。

“才刚开始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笑意,“这么急?”

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她的手没有拿开,反而把薄毯重新拉好,像在替一个普通观众遮住夜风的侵扰。那层薄薄的毯布下面,她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压着我的勃起,不轻不重,若即若离。

台上,司仪开始报数据:

“身高一百六十三厘米。体重四十七公斤。三围八十四、五十七、八十六。腿长七十四厘米。”

他不停,继续念封装后的外形尺寸:

“肩宽三十四厘米。封装胸围八十九厘米。腰围六十厘米。臀围九十二厘米。”

台下有人低声交谈。屏幕上同步显示出一排排数字,冷白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接下来进行数据测量。

妻子被两个工作人员摆成跪姿,双膝分得很开,臀部朝外撅高。她的脸贴着地面,头套下偶尔漏出一两声被凹套堵住的呜咽。

重点测的是阴道。

一名男性工作人员取来一只前端稍尖、后端充气可调的黑色假阳具,表面涂满润滑剂。他握住器具后端,对准阴道凹套慢慢旋入。凹套内壁被一点点撑开,乳胶边缘随着压力翻卷又吸拢。妻子的小腹起伏得越来越快,喉咙里传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呜——”。

工作人员观察她的反应,没有急着充气。他先慢慢把假阳具推到底,再缓缓抽出小半截,转了角度后重新推入。妻子后颈上的黑胶一下绷紧了,腰不受控制地往下塌,两条大腿之间的乳胶被拉出一片细微的褶皱。

“她开始夹了。”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低声提醒。

那人不动声色地继续。假阳具推到底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数据屏,慢慢打开充气阀。

第一下,气量很小。妻子的身体没什么大变化,只有阴道凹套边缘轻轻收了一下。

第二下,她的腰往下一塌,喉咙里滚出一声发颤的“唔”。

第三下,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小腹上的乳胶被从内部顶起,肚脐下方的胶面微微鼓出一块圆弧。凹套周围的黑胶绷得发亮,像随时都会裂开一样。妻子的腰剧烈打颤,两条被黑胶包裹的大腿想往后蹬,却被另一个工作人员牢牢按住。

“还能继续么?”拿气阀的工作人员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商量给轮胎打多少气。

他的同事仍按着妻子的腰,只点点头。

第四下。

妻子的整个身体向前弓了起来,头高高仰起,脖颈上的乳胶绷出几道极细的纹路。她像一条被从水下提出来的黑色鱼,整个脊背都在空气中无望地扭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呜咽,像被死死堵在食管下面的尖叫。阴道凹套的收缩忽然变得很凶,一下一下夹着里面尚未取出的假阳具,频率快得惊人。

“最大容纳直径,六点二厘米。”工作人员关掉了充气阀,对着屏幕报数,“极限压力下仍保持主动收缩。判定:未破裂,未失能,可接受进一步存放。”

我没有看到阴道的完整深度。也许俱乐部并不需要那个数字。他们更在意的是宽度,是弹性,是能装进多大的东西,而不是她能吞进多深。

工作人员用扩张棒试了肛门,抽出来时妻子的臀部轻轻抽了一下。他报了一句:“肛门最大容纳直径四点八厘米。”

然后把一根软性探针伸进凹套,过喉咙时妻子发出“呃”的一声。机器很快显示:“口部十二点九厘米,食管入口三点八厘米。”

司仪将这些数字一一记录。大屏幕上没有多余解释,只有一排排不断滚动的测量值。

“下面进行敏感带公开测试。”司仪说。

他点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屏幕上出现一行标注:

“拍品性癖档案:阴蒂区域;阴道前壁偏左,距入口约六厘米处;左大腿内侧下缘。”

司仪继续道:“以上敏感点为俱乐部评估后确认。现在进行现场核验,并记录高潮数据。”

我身子一僵。这些地方,有些我从未真正碰过。即便在婚后最亲密的夜里,她也没让我挨个试过。现在却被司仪当众念出来,像公开一份我从未见过的底稿。

这时,邦妮忽然歪过身子,掀开薄毯。

“听到没?”她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垂,我的手背被她用指尖轻轻一按,像在提醒我,“你太太的底子,俱乐部比你清楚。”

她没等我回应,已经慢慢滑到座位下面。我低头,只能看见她一撮头发轻轻晃动,然后是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她的嘴比她的笑声要热。我几乎立刻变得硬得发疼,差点把薄毯掀翻。

“看台上。”她在含入之前,说了这三个字。

工作人员取来一只银色高频振动片,隔着乳胶按上妻子的阴蒂。振动片贴上的瞬间,妻子的腰像被人从下面抽了一鞭,猛地向前一顶。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尖锐的、被凹套堵死的呜咽,两条大腿止不住地打颤,脚趾在黑胶里蜷缩又打开。

同一时刻,邦妮的嘴包住了我。她从侧面开始舔,沿着柱身慢慢往上,最后把整个顶端吞进去,舌头在下面轻轻一压。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掌本能地按住她的后脑,又不敢真的用力。

“阴蒂区域核验通过。”工作人员冷声说。

第二个敏感点。

工作人员取来一只带感应头的弯杆,从阴道凹套慢慢伸进去。他找得极准,几乎没有任何试探,弯杆往里一送,再轻轻往左上方向一压。妻子的身体像触电般僵住,胸口向上猛挺,黑胶下的双乳在灯光里抖得厉害。

“位置无误。”司仪说。

工作人员的弯杆没有立刻抽出来,反而抵在那个点上,来回磨了几圈。妻子的腰不受控地往上拱,整个人从跪姿变成了半塌的弓形。她被堵住的呻吟从喉咙里断成一截一截,最后连成一声极长极细的鼻音,像有什么在身体深处被慢慢扯断。

邦妮的嘴还在动。吞吐的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又深又稳。她的喉咙很软,嘴唇收得很紧。我下身热得发胀,视线却仍被台上那个黑色的身体死死攫住。

第三个敏感点。

工作人员把软性乳胶片贴上妻子左大腿内侧下缘。她没有等来更多压力,只是被轻轻一划,整个身体就猛地缩起来,被乳胶包裹的脚趾向外张开,小腿肌肉抽得像要断裂。她的下体凹套开始剧烈收缩,把里面刚刚抽出去的弯杆留下的一点空隙都绞得“咕”了一声。

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猛跳。

司仪念得平静:

“体温,三十八点七。心率,一百四十二。血压,一百四十五/九十二。高潮开始时间,测试第七分二十二秒。持续时间,十九秒。高潮时阴道收缩压——峰值三点六。”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同时,妻子的身体僵在最高处。她胸腹同时挺起,整片黑色胶面绷得能看见筋膜的纹理。喉咙里挤出一道极尖的、被完全堵死的长音,在头套里转了半圈,又沉下去。

十九秒。

她跌回地面时,大腿还在剧烈发抖,下体凹套像缺氧一样张合。

直到这一刻,邦妮才缓缓抬起头,嘴唇滑过我的顶端。

“你太太真的很会夹。”她贴着我的东西笑,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吹出来,“难怪会被选上当拍卖商品。”

我浑身一紧,几乎要把精液射在她嘴角。可她没有继续,反而用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根底,像把一扇即将被撞开的门推了回去。

“别急。”她坐回我旁边,擦了擦嘴角,“继续看。”

我开始重新看向台上。工作人员将一份纸质文件投影到展台上方。妻子的签名落在右下角,清晰得刺眼。

“拍品已签署免责条款:本人自愿参加,拍卖后可被任意处置、转卖、拆解、使用,出现任何损耗均无需俱乐部及买家负责。”

“起拍价十万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一万。”

第五排有人举牌。第三排跟着。数字开始在黑暗中往上跳。十五万。二十万。三十万。三十四万。四十二万。四十八万。

妻子仍跪在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高潮后的身体似乎还没从敏感里缓过来,工作人员将她重新摆成展示姿态。她无法拒绝任何一只按在身上的手。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邦妮就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偶尔用乳胶手套碰一碰我暴露在薄毯外的皮肤,像在逗弄一个随时会失态的人。

“你猜还能涨多少?”她低声问我,眼睛却望着屏幕上的报价。

“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

“你希望涨得高一点,还是低一点?”

我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她笑了,像早就知道答案。

价格继续跳。

五十万。五十五万。六十万。

司仪的声音忽然提高:“六十二万。”

场内短暂的沉默。

“六十二万,一次。”

妻子的手在黑色胶衣下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价格本身惊到。也可能只是高潮后的余韵。

“六十二万,两次。”

这时,邦妮重新俯下身去。她的嘴热得要命,吞得又快又深,喉咙一下下收紧,像要把我身体里最后一点犹豫也绞出来。我一只手死死攥着薄毯,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指节发白。

“成交。”

我射进她嘴里的那一刻,正好看见工作人员把妻子的身体从台面上托起来。她的头软软地垂向一边,就像一件终于被卖出去的东西。

邦妮慢慢抬起头,用纸巾按住嘴角。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我软下来的性器放回去,拉好拉链,又拍了拍我的大腿。

“从现在开始,”她的声音轻得发甜,“太太就是别人的了。”

我靠在椅背上,喉头发干。下腹还在抖,眼前是妻子被托着身体向买家方向示意的画面。白色灯光打下来,把她的小腹照出一点汗光。她没有动。

买家站起来,点头。拍卖行的工作人员没有把妻子带走,而是继续准备移交。

根据敏感点测试和扩张测量记录,他们取来了三只定制黑色硅胶阳具。

阴道用的那只最粗,直径六点二厘米,和她的最大容纳尺寸一致。工作人员涂好润滑剂,把妻子按成仰起的姿势,对准已经红胀的阴道凹套慢慢旋进去。妻子的小腹像被从里面顶开,肚脐下方的胶面一点点鼓起,像有东西要从黑胶下破出来。第二只是肛门用的,直径四点八厘米。第三只最长,顺着她的口腔凹套直直插进喉咙深处,只留一个极细的呼吸气口。

三只阳具都不再取出。

被填满的妻子被摆回跪姿,身体像一具装好内部支撑的器具。工作人员将她放入一只定制的银色手提箱。箱内形状与她的身体完全吻合,三处凹套与塞入物一一对应,没有多余缝隙。她的手脚被摆放整齐,箱盖合上,内部卡扣锁死。只有箱体侧面留了一个很小的呼吸阀。

司仪走到买家面前,把手提箱和文件一同推进去。

买家验货后点头,转账音响起。

手提箱被推离展台,轮子碾过通道,经过我这一排。我松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箱子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她连呼吸声都传不出来。

邦妮重新坐直,擦净唇角,转头看我。

“你刚才射得还挺快。”她笑得很浅,“是不是特别喜欢看太太被当成货卖掉?”

我没有说话。

她伸了个懒腰,像刚完成一件琐碎工作。

“太太被装走的样子,比你想象中兴奋吧?”

我看着那口箱子消失在出口,场内灯光重新亮起来,照在我脸上,有些刺眼。

拍卖后的一周,家里安静得像有人在暗处调低了所有的声音。

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在晚上九点打开电视,放那些我根本看不进去的节目。电视的光在客厅里明明灭灭,妻子过去常坐的那把椅子就靠在茶几旁边,成了墙角一团沉默的黑影,总让我在广告切换时忍不住多看它一眼。

第八天傍晚,邦妮先发来一条消息。

“有样东西要送你。算是俱乐部给你的谢礼。感谢你愿意把太太交给我们。”

很短,连一个标点都懒得多给。我还没来得及回,门铃已经响了。拉开门,快递员已经下楼,只留下一个扁平方正的白色纸箱,端端正正地摆在门边。

纸箱很干净,像刚从什么无菌车间里推出来。箱面只贴着一张黑箱俱乐部的运输单,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寄件人那栏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极细的黑字:

“感谢回馈。”

我把它抱进去,很沉。不是那种让人抱不动的沉,而是重量分布得太规整,中间沉,两边稍轻,搬动时只有极轻的摩擦声。

用美工刀划开胶带,先看到的是防潮纸和黑色海绵。最上面压着一张黑卡,边角烫着俱乐部的箱形徽记,中央只有两行烫银的字:

“感谢您对黑箱俱乐部及贵太太委托流程的信任与配合。特此回赠纪念家具一组,材料取自太太自身。愿她以新的形式继续陪伴您。”

我拿着那张卡,指尖凉了下去。

纸箱里分了三层。最上面是四个独立的长条黑绒布套,中间是一块叠放齐整的深色椅面,下面还有防滑垫片、六角扳手和一小组黑色内六角螺丝。像一件真正昂贵的家具,只差自己动手组装。

我把最上面的绒布套拿起来,拉开。里面包着一根被黑色乳胶裹得看不出原貌的腿。我把它整个抽出来,乳胶表面很凉,带着一股新包装的气味,像刚拆封的潜水衣。

然后我看见了末端的东西。

是一只手。

五指并拢,掌心向下,指节微微弯曲,像要撑住什么。手腕处没有乳胶,皮肤直接裸露出来,处理得很白,像上过薄釉的石膏,可又保留着极淡的血色。从手腕再往上一寸,黑胶才重新包上来,收口齐整,像截断的长手套。

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关节上还看得到极细的纹路。我几乎立刻把它放回箱子,又像被烫到一样重新拿起来。

是她的。

虽然小指上已经没有了婚戒,但食指甲边那一小点极淡的旧疤还在。那是她切菜时留下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我蹲在地板上,一只一只地把剩下三根“椅腿”抽出来。

两根末端是手。另外两根末端是脚。

脚掌被固定成芭蕾踮脚前的弧度,足弓绷得极紧,脚趾自然张开,趾甲修得圆整。脚踝处同样没有乳胶,光裸的皮肤露在外面,白得不像活物。脚踝以上,黑胶才重新裹上,像一双永远脱不下来的半截黑袜。

我看见了左脚踝上的半圈藤蔓纹身。

那半圈纹身露在乳胶收口的下方,浅淡,却清晰。她大学时偷偷去纹,回来还遮遮掩掩,后来总被鞋扣或丝袜盖住。只有骑在我身上时,那截脚踝才会从黑胶边缘露出来,在灯光下绕成半圈细藤。

现在它变成了一根椅腿的装饰。

我慢慢坐倒在地板上,脑子里像被抽走了什么。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屋子忽然变小了,四根黑胶腿并排躺在地上,末端还露着她光裸的手脚,像四截刚从某座黑色雕塑里脱出来的部件。

手机震起来,是邦妮的语音。她的声音脆而清楚,像在说一件快递丢了该怎么处理的事。

“怎么样,太太的新形态还喜欢吗?这可比普通纪念品有诚意吧?”

我没有回。她把语音继续发来:“你把它搬进去了吧?没丢在门口吧。”

我还是没回。

她又发一条:“你不是一直想换掉那把旧椅子吗?她记得。”

我盯着屏幕,慢慢打了一行字:“她同意?”

这次她直接拨了电话过来。我按下接听。

“你都已经把它们搬进屋了,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点晚?”她的笑从听筒里渗出来,不轻不重,“再说,你刚才拿起来看过她了吧?是不是硬了?”

我低头去看自己。没有。可小腹确实绷了一下,像被她隔着电话抓住。

“她同意。”邦妮忽然说,语气收敛了一点,变得像在念一份家属须知,“四肢拆下来后,她亲口要求做成你常坐的那把椅子。只是嘴巴里塞着凹套,发音不太清楚,我们问她,她点头。”

她顿了一下。

“所以啊,别把自己想得太无辜。你也是她最后想要的归处。”

电话断了。

说明书从海绵里滑出来,我并排打开。

封面印着:

“LX-071-CH 纪念椅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商品副题。

“材质:天然骨材/筋腱复合。表层:0.5mm无缝黑胶。数量:4件。用途:餐椅支撑件。单件承重:25kg。总承重:100kg。”

我翻开第二页,安装说明。四根椅腿分别标着“前左 / 前右 / 后左 / 后右”。带手的两根装在前方,带脚的两根装在后方。椅面中央印着一行极淡的说明:

“本产品已预置槽位,预留连接件。将椅腿顶入对应槽孔,再以附带内六角螺丝锁紧即可。”

质量保证卡就夹在最后一页。卡面写得很短:

“本批部件取材于原编号LX-071,经防腐、定型、封装后制作。肩、髋骨端已改造成标准连接件,可与椅面槽孔直接对接。腕、踝部位保留原始皮肤表面,供日常接触使用。加工过程中已去除全部个人身份标识。”

我读了两遍,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

原来肩和髋才是接口。她的大臂骨、大腿骨还完整留在黑胶腿里,只是最上端被切掉关节,做成了金属接头。腕和脚踝反而被特意剥出来,裸着皮肤,像留给使用者的把手。

知道了这一点后,我再去看那四根黑胶腿的时候,它们忽然变得更重了。

我找出软布,按说明书擦拭。油抹上去,黑胶很快吸进去,表面越擦越乌,像刚从水里打起来。擦到手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掌心有点凉,皮肤完整,指纹还清晰,像仍能握住东西。五指并拢得极紧,我试着分了一下,纹丝不动。

“别动了。”我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

我把那椅子右前腿从绒布套里抽出来时,手腕露出的皮肤在灯下显出一种极淡的灰白。和左边不同,这里更窄,腕骨突得更高,像被长期勒紧过。乳胶从腕部往上裹着,收口很紧,贴合皮肤的边缘带着一圈反光。我试着转动它的方向,手指顺着裸出的腕口摸了一圈。皮肤很干,很滑,带着一点保养油渗过后的凉。掌纹还很清晰,指腹还有些柔软,掌心朝下时,那几根手指像在替我撑着地面。

我又去看第三根。那是一只脚。足弓被固定得太好看了,脚掌与脚踝的尺度像从某种产品图上裁下来的。我用手托起它,脚后跟的皮肤绷得很薄,两条细小的固定孔藏在后侧,像钉过什么东西,又拆走了。脚趾被分开得不太自然,大拇指向外撇着,像要抓住地板。我试着按了一下脚心,没有反应,只有一点很弱的回弹,像按在实心胶棒上。

最后那根,我认得最清。脚踝处没有乳胶,半圈藤蔓露在外面,像被从黑胶里剥出来的一截旧刺青。我蹲在地上,用指腹沿着纹身描了一遍。她以前不让我碰那里,说痒。现在它一动不动,像一片被压进树脂里的叶子。

我把四根都摆正,开始看它们的接口。

肩和髋的位置上,乳胶在末端收拢成一个圆滑的截口。截口中心嵌着一个黑色金属件,圆柱形,边缘有细密的齿纹,柱体往里凹进去一截,正好能卡进椅面下四个槽孔。我用指甲在边缘划了一下,冰得发麻,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它们不像后来装进去的铁管,倒像原本就长在她的肩头、胯上,只是现在裸露出来,用来衔接一块木头。

整个接口做得很干净。没有胶水,没有焊接痕。我慢慢转过一根,借着灯光往里看,能看见金属与乳胶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细环,颜色比周围黑得更深。那里大概是她肩关节原来的位置。如今没有关节了,只剩一个能插进螺丝的孔洞。

我坐在那堆组件中间,忽然觉得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胃在响。我以为自己会不敢动手。可当我拿起六角扳手时,手已经自己对了上去。

第一根装得很顺。

前左腿的金属头滑进椅面下左侧的槽孔,几乎没有费力。我用手扶住末端的掌心,另一只手旋螺丝。黑色的内六角螺丝慢慢往里走,金属齿擦着凹槽内壁,发出极细的摩擦声。乳胶被撑起来一点,像她的手腕在螺丝下轻轻鼓动。

“嗒。”

金属头到底了。我顿了一下,像听到什么落锁的声音。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升起来,像热,又像冷,混在一起,一路烧到小腹。

第二根时,我明显慢了。

前右腿的腕口更紧,我将它压进槽孔时,裸出的虎口正好擦过我的掌根。那一点皮肤摩擦让我后背发麻。螺丝旋进去时,我没有再看,只盯着自己的手。拇指和食指夹着扳手,一圈一圈。每一下,那颗螺丝都把她的右臂更牢地锁进椅面里。我的牙咬得很紧,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却无法回头的事。

装上第三根后左腿时,我把它的脚掌按在防滑垫上,先用掌心压了一下足弓,再对槽。脚后跟凹进去,脚趾因此张得更开,像在承受一次看不见的踩踏。扳手转起来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后悔,像从胃里翻上来,又被下面涌上来的热冲散。以至于我不得不停下几秒,重新呼吸。

“你装得挺认真。”邦妮的声音在脑子里浮起来,像她就在旁边看着。我没有回。可动作却诚实得可怕,仍在一根接一根地旋紧。

最后一根时,天已经彻底沉下去。窗外有车经过,光带扫过地板,刚好停在那一截纹身上。我扶着脚跟,把脚背压进槽口,金属件“咔”地滑进去,几乎不需要我使力。螺丝旋到最里时,手掌和扳手之间已经开始打滑,分不清是油还是汗。

四根腿都装好了。

我坐直,把椅子翻正。两只手掌同时触地,十根手指被地板压出极轻的响。后腿的脚掌也稳稳落住,像四只早已习惯承重的肢体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把手伸到椅面下又摸了一圈。腕口,脚踝,金属环,皮肤,乳胶。每一处都温热了。有些是组装时的体温,有些是被我反复摸热的。

我站起来,没有立刻坐。兴奋还在,不安没走,后悔缩在最后面,像等所有人都散了才准备说话。

我把椅子翻正。四只手脚同时落地,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那四只手脚像同时叹了口气

我把它搬到餐桌旁,换掉了原来那把旧椅子。深黑胡桃木压着四根黑胶椅腿,手背贴着椅沿,脚跟收进防滑槽。如果灯光暗一点,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它们曾经是人的四肢。

我站了很久,最后坐上去。

没有异响。没有晃动。两条后腿的脚掌吃了大部分重量,前腿的两只手掌跟着绷紧,像在暗中用力,指尖朝前,陷进地板与椅面之间。

我往后靠。

后腿脚踝处传来极细的摩擦声,像黑胶贴着我耳后擦过。那声音很轻,却让我整个人都热起来。我低头,前腿的手背贴在地面,像两个跪在我脚下的人,又像两只停住的兽爪。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妻子的手脚托着。

这个念头从尾椎爬上来,攀过后背,一直压到后脑。我慢慢伸出手,搭在两条后腿中间的椅撑上,指尖碰到一只脚后跟。很凉,很滑,像她。

从那天起,那把椅子就留在餐桌旁。

起初我还会绕开。后来变成坐下时不再看,只凭身体感受四根椅腿的支撑。吃饭时,我的手肘会搭在椅沿,离前边两只手只有几寸。有时低头,能看见她并拢的掌心压着地板,指甲缝里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日子好像没有变。

只是我不再坐沙发。甚至不再轻易进卧室。每天回来,先把公文包挂在门后,然后走到餐桌旁,在那把椅子上坐一会儿。从前她在家时,也总坐在这个位置,脚踝从睡裙下露出来,半圈藤蔓刚好压在拖鞋边缘。

现在那半圈藤蔓就在我脚边。

我还是会失眠。半夜醒来,有时会光着脚走到餐厅,不穿拖鞋,用脚底去碰其中一条后腿。脚心贴上那截足弓,能感到一点异于木头的温度。很快就没有了,又变回很凉、很滑的乳胶。有时候我分不清那点热度是椅子残留的,还是我自己脚底的血。

我常常坐到天快亮。灯不开,只借窗外一点路灯光。那两条前腿末端的手还是并得那么紧,像在为我永远跪着。两只后脚也还硬硬地抵着地,像一步都退不了。

但日子没有真正回到从前。

我发现自己会下意识避免让客人进门。外卖员按铃,我总在门口接。朋友的电话一响,响到第三声我才接,声音尽量放得平常。只有回到餐厅,坐在那把椅子上,我才松得下来。像她还在家里,只是不再说话。

有一天半夜,梦又来了。

她站在拍卖场的展台上,浑身黑亮,没有手脚。她慢慢向我转过来,嘴巴里还咬着那根红色凹套,声音出不来。我想喊她,却只看见她被两个工作人员放倒,拆成四根椅腿。没有血,没有叫喊,干净得像拆掉一件旧货。

醒过来时,我一只脚正踩在椅子的前腿上。是凉的。我猛地缩回来,像被灼伤。

第二天我就把保养油找出来,按说明重新给四根腿擦了一遍。擦到那半圈纹身时,我用指尖描过一次,又很快挪开。

从那以后,我没再追究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点头。

只是每晚坐下来,那四只手脚都会稳稳接住我。像她还在。

在我收到椅子后的第五天,邦妮发来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吧?带你去个地方。”

我问她去哪里,她只说:“你到了就知道。”

我再追问是不是和妻子有关,她不再解释,只在最后补了一句:“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穿得普通点。”

第二天下午,她开着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楼下。没有眼罩,没有项圈。她穿着深色窄裙,头发盘在脑后,化了很淡的妆,看起来像去参加某个公司的例行公事。

我坐进副驾驶。她身上还是那股很淡的橙子气味,混着一点车载香薰的味道。一路上她聊的也都是不相干的事,比如最近的天气,路上哪家店换了招牌。我没有接几句话,她也不在意。

直到车子拐进大学路,远远看见医学院东门,我才皱起眉。

“来这里干什么?”

邦妮把车拐进校门,停在访客车位,熄了火,才侧过脸看我:“来办个事。”

她先下车。我站在车边,看着眼前那几栋旧而干净的教学楼,有学生从旁边骑车经过,铃声断断续续。这里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更不安。

“这里是俱乐部的技术合作方。”她绕过车头,站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轻。

穿过校园的路,像走过一个完全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操场边有女生抱着书慢吞吞地走,单杠下有几个男生在笑。没有人看我们。邦妮领着我进了一栋老式实验楼,楼梯转角有股消毒水味。最后我们停在一间普通示教室的后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不疾不徐的讲课声。

“动作小点。”邦妮回头,把食指压在唇上,“别影响人家上课。”

里面是一间中等大小的解剖示教室,从后门望进去,能看见六排灰蓝色座椅,坐了不少学生。讲台旁站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讲师,戴细框眼镜,声音温和,却每个字都传得很清。黑板上写着几个字:“骨骼系统教学:躯干部分”。

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旁边,背贴着墙,像两个最不起眼的旁听生。前几排的学生没回头。讲师朝邦妮点了点头,像是认识她,又继续上课了。

我坐在那里,起初并没有认真听。台前放着一副不完整的骨架,没有头,没有骨盆以下的部分,没有上肢。只有胸骨、锁骨、肋骨和一段干净的脊柱。它被两根细长的不锈钢支架固定在展示架上,像一种结构简练的精密模型。

它太白了,也太静了。第一眼看上去,我甚至觉得那不过是一具高级教具,像考前辅导班用来给医学生认骨头的模型。

我甚至分神看了一眼手机。直到讲师说到一句话,我的注意力才被重新拽回去。

“这具躯干标本来自年轻女性,胸廓与骨密度状况良好,脊柱无侧弯,肋软骨钙化程度低。”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学生看课件。

“也就是说,这是一具来自年轻供体的真实人体标本,并非塑料模型。”

台下有学生低声抽气。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冷了一点。我也坐直了身子,盯着那副胸廓。它确实不像模型了。肋骨的弧度太自然,锁骨中段有很淡的一线突起,像从活人身体里取出来时被器械擦过的痕迹。

我瞥了一眼邦妮。她坐得很端正,目光认真,像来开学术会议。

讲师接着讲到了标本来源。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这具标本的来源和普通捐献遗体不同,属于合作方从特殊渠道提供的新鲜组织。取骨时供体仍处于可循环状态,所以骨骼上几乎没有明显的死后变性。”

有学生问:“老师,什么是‘可循环状态’?”

讲师解释:“就是供体没有死亡,仍维持生命活动循环,但无法行动、无法表达。但是按照供体之前签署的协议可以实施组织拆解。”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隔了几秒,另一个学生犹豫着问:“那她……有意识吗?”

讲师点点头,声音温和却直接:“清醒。能感觉到疼。但因为四肢已经不存在了,口腔也被封闭,所以无法发出任何有效信号。整个过程里,她只能被动接受。”

讲到这里,他又补了一段,像在复习操作流程:“取骨的时候,供体被固定在低温操作台上。我们先做了浅层组织剥离,然后用牵引架将上肢向两侧拉开,暴露出肩锁关节和胸锁关节。用环形骨锯沿肋骨后端切下,再剪断肋软骨,整体取出胸廓和脊柱。过程中没有使用深麻醉,只做了局部神经阻断,所以供体仍有感知。”

我听到这里,身体先于意识起了反应。

脑子里不受控地出现那个画面:一具被黑胶裹着的无四肢身体躺在白色操作台上,两条断掉的肩膀被金属架向两边拉开,胸口的黑胶被剪开,皮肤向两侧外翻。锯片沿着肋骨一根一根走,那种闷而细的切割声,像在骨头与骨膜之间来回磨。她醒着,疼着,却连一点像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嘴里的凹套堵得死死的,呼吸只能从喉咙缝里挤过去。她的下半身也许还连着,也许已经沉在某个容器里,只有胸腔被人一点一点拆空。

我不该兴奋。可我就是硬了。

那种热意一直往上冲,和羞耻同时抵达,像两条绞在一起的线。我并了并膝盖,把手压在腿上。没敢看邦妮,可她像是什么都感觉到了,只把膝上的包往我腿边挪了挪,不偏不倚地遮住那一块。

她的手指在包带边轻轻一点,没有其他动作,像在提醒我,这里还是教室。

我盯着台前那副胸廓,呼吸又浅又急。讲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在说一具很不错的教学材料。他越平静,我下身越涨。

一直到整段取骨过程讲完,我都没能完全平复下去。

我慢慢靠近邦妮,压低声音,喉咙里像卡着小片砂纸:“这不会是她吧?”

邦妮转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很快又收回去。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这里每年都会收到很多材料。别谁都觉得像你太太。”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讲台。

“俱乐部里又不是只有你妻子一个人。”

她没有承认,也不否认,像只是随口纠正我的多心。可她越是这样轻飘飘地说话,我越忍不住朝最坏的那一重可能去想。

我又看向那副骨架。没有头,没有手,没有腿,仅剩胸廓和脊柱,干净得像个半成品模型。我努力找理由告诉自己,这种尺寸的骨架到处都是。可眼睛总往左边第四根肋骨下缘瞟。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细痕,像曾经裂过,又愈合了。和妻子当年摔过之后,体检片子里那块旧伤太像了。

我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硬了之后才变得疑神疑鬼,还是因为疑神疑鬼,才更硬了。

下课铃快响时,讲师又用激光笔扫了一下那副骨架的正面。

“这份标本,我们之后会用于肋间肌定位和胸膜层次教学。因为取材新鲜,软骨保留得好,比一般模型要准确得多。你们做触诊练习时,也可以在这上面直接上手。”

台下几个学生笑了。我也听不出来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别的。我只觉得那些年轻人的眼睛在看着它。他们看的是标本,是骨头,是肋骨弧度。而我眼里,那些全是一个女人被拆开后的残件。

邦妮像没事人一样坐着,等铃声响过之后,才偏头轻声说:“快下课了。你如果等会儿想看清楚,等他们走了再上去看。”

下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里像被谁拧开了一个口子。学生们纷纷起身,笔袋、水杯、折叠椅背碰撞在一起,原本安静的示教室忽然充满了琐碎的人声。我仍坐着没动,邦妮也坐着。她没有催我,只有意无意地整理着膝上的包,像在等这些人走干净。

等最后一个学生从后门出去,讲师才摘了手套,在水槽边不紧不慢地洗手。水声很小,却在这间只剩骨架和三个活人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走过来,对邦妮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资料板放在讲台上。

“邦妮小姐,既然你来了,麻烦把这个签一下。”

他递过去的那份文件很薄,页眉印着单位的名称,下面几行字并排躺在纸上。我只看清其中一行:“教学用躯干骨骼标本接收确认书”。

邦妮接过来,从包里取出一支签字笔,拧开,看也没看内容,便在末尾签了字。她的字迹很瘦,收尾时往上轻轻一挑,像对这类确认信已经签得麻木。

讲师接过文件,把其中一份折好,和一支笔一起放进资料袋里。随后他走到讲台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张白色标签,弯下腰,仔细地贴在骨架展示架右下角。

标签不大,边角裁得四四方方。我甚至看不清上面的字。可光是从那个动作里,已经有什么东西绞紧了我的后颈。

我站起来,慢慢走过去。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排黑字:

“标本编号:LX-071-BT”

我脑子里“嗡”地一响,像有人从后面拍了一掌。

LX-071。

拍卖场的大屏上,这个编号从头到尾挂在那里。司仪嘴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每次念到“LX-071”时,妻子的身体都会在展台上被摆成新的角度。后来寄到家里的椅子上,黑卡和说明书上也印着同一串数字。我甚至能把那几个字从梦里背出来。

而现在,它们正贴在这副骨架的标签上。

我整个人像被定在讲台与座椅之间。耳朵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后听见自己喉咙深处传来极轻的吞咽声。那副骨架仍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头,没有手,也没有腿。只有胸骨与肋骨在灯光下白得发硬,像一座被拆到只剩核心的微型建筑,连它本来该有的呼吸都不见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邦妮从后面走过来,停在我身侧。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和我一起看着那张标签,像确认一件展品的编号与清单是否相符。

“果然还是这样贴着更清楚。”她轻声说,“省得有人总觉得自己认错了。”

讲师已经走到讲台那边整理讲义,没有听见。

我仍站在骨架前。她的胸廓那样完整地撑开着,肋骨排得齐整,像一只被抽去内脏后仍保留形状的鸟笼。没有皮肤,没有乳房,没有随着呼吸起伏的痕迹,只剩骨面上一片干净得吓人的冷白色。

这就是她。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胸骨上方几寸,又像被冻住一样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我把手掌贴上去。很干,很滑。不像皮肤,也不像木头,比什么都光滑。掌心下面一点震动都没有,像贴着一块已经冷却太久的瓷。

我的手往上移了一点,指尖扣进两根肋骨之间。那里面空空的,连一丝温度都留不住。以前她洗完澡出来,胸口还会蒸着热气。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一点颜色都吝于留下来。

“还认得出吗?”邦妮在旁边问,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那具不会动的东西。

我喉咙动了动,没有回应。手却仍然停在她的肋骨上。

“买家买下了太太以后,正找地方脱骨。俱乐部就替他把太太的骨架取出了。医学院这边正好要用,所以送到了这里。”她顿了顿,“不算什么大事,就当收回一点成本。”

我这才慢慢看向她,喉咙像被沙子磨着:“那她现在……还有什么?”

“身体啊。”邦妮偏了偏头,看着我停在骨架上的手,眼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取笑的神情,“她的身体还在别的地方。有肉,有皮,有洞。以后你还能看见。也可以买回来,租回来。”

邦妮说得太平常了,像在替你权衡一件旧家具的去处。我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扣在肋骨上,像怕那几根骨头会突然散开。

可它们早就散过了。

“你刚刚听取骨的时候,不是很认真吗?”她的声音贴得更近,轻得几乎陷进我的耳廓里。

我小腹下面跳了一下,像被人隔着裤链提了一下命根。没有退路,也没有办法解释。我望向那副骨架,她的胸骨还压在我的掌心里,一点声音都不给。

“来,再摸摸她。”邦妮往后退开半步,朝骨架抬了抬下巴,“你连看都看硬了,还差这点吗?”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也许她早就知道。从讲课讲到供体还能感知时,她就知道我下边已经硬了,所以她才会把包挪过来,像遮住一个不体面的秘密。

于是我真的又伸出手,从锁骨中段开始,顺着那排肋骨往下摸。指尖一道一道挨过去,像在数她没有声音的呼吸。到第七、第八根肋骨时,我停住了。那里是她身体最窄的地方,以前从后面抱她时,掌心正好能圈住这一截。现在只剩下两片薄薄的骨条,冷得让人想把手缩回来。

最后,我摸到支架边缘。两根不锈钢条从她胸椎后侧穿出,像从背后把她架起来。我握住其中一根,指节贴住金属,冰得几乎咬人。

“这比椅子还轻。”我说。

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意外。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活过的人。轻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早就不在这里了。

邦妮笑了一下,像看一个终于上钩的少年。她说:“是啊,轻得多了。因为该留的都没留在这里。”

她走到展示架前面,把标签边角按平,又抬头看了看那副骨架的胸廓,像在验收一件货。

“躯干骨是教学展示用的。以后学生做肋间肌定位,可能还要再拆开几次。”

我仍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妻子的形状从这些骨头上又撕了下来。

讲师从讲台那儿回来,拿着矿泉水抿了一口,看见我们站在骨架前,便笑了笑。

“第一次来看人体骨架吗?”

我点头。

邦妮替我回答:“他第一次看这么完整的躯干标本,有点不适应。”

讲师笑起来,语气很和善:“正常。这个标本是我们最近做得最好的。之后再进几届学生,应该都拿它来教。”

之后几届学生。我听见这几个字时,手指在裤边慢慢蜷紧。后面的哪一届,会有一个学生伸手摸这根胸骨。会有一个学生拿着尺子量她的肋弓。会有人把手指伸进她空空的胸腔,问她生前受过什么束缚。

他们不会知道,她曾经是我的妻子。

走出实验楼时,外面阳光白得晃眼。台阶下有自行车倒在地上,远处有人喊下课了。学生们从楼里涌出来,没有人朝我们看。

邦妮在车前站定,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还好吗?”她似笑非笑地问我。

我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的皮椅被晒得发烫,像在提醒我,外面还是白天。

邦妮发动车子,没有急着开。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突然说:“其实你早知道了吧。”

我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有个女生抱着书从车前跑过去。

“不。”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一直在骗自己,直到看见编号。”

她笑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并不在乎。

车驶出校门,街上又恢复成正常的样子。树影从窗前刷过去,一簇一簇。我把头靠在窗边,脑子里还停留在那间教室。那副骨架。那排肋骨。那两根支架,像从她背后长出来的钢羽。

到家后,我把门关上,没有开灯。

四根黑胶椅腿还并排挨在餐桌旁,两只手贴地,两只脚撑地,被窗外的残光镀上一层暗暗的亮。我慢慢走过去,坐下来。

很稳。像被四只熟悉的手接住。

我右手摸到前腿末端,包住那只光裸的手掌。她的手指并得那样紧,掌心贴着地板,像还在为我撑着。我轻轻摩挲她的无名指,空落落的,没有戒指。只剩戒指取走后留下的那一圈极淡的痕。

天慢慢黑下来。我把脸埋进掌心,没再动。掌下是她的手掌,小腹里还热着。我不知道那是想念,还是还没软下去。

夜色从窗帘缝里漫进来。我始终没有开灯。

一周又过去了,这次邦妮只发来一个链接。

没有文字,没有语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光秃秃的网页地址,悬在午夜的聊天框里,像一根从黑暗里垂下来的线。

我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窗外的空调外机在响,家里很静,只有餐桌旁那把椅子的四条黑胶腿在暗中反着一点光。

后来我还是点了。

页面加载得很快。黑色背景,白色细边框,像某个高端工业设计品的展销网站。最上方是一行商品名,字体干净,黑底白字,清楚得不像真的:

“黑箱·LX-071 高级肉便器娃娃”

下面跟着一行更小的灰色字:

“出租专用版·限成人使用”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编号。喉咙像被人从下面攥住了。

页面往下滑。商品主图是一具黑色乳胶人形,不到一米长,没有四肢。肩和胯被截断的地方裹成圆润的弧形,像被切掉之后重新用黑胶封过边。头还在,只是被全包乳胶头套罩着,没有眼窗,没有头发,鼻尖在黑色下微微隆起。嘴的位置是一根暗红色凹套,半张着,像永远在等什么。

她躺在浅灰背景上,乳胶表面反着一层薄光。

旁边可以切换图片。背面、侧面、下体。每一张都一样安静。背面的腰凹下去,屁股被挤成两个圆。侧面看时,胸的轮廓很饱满,肋下瘪进去,像没有骨头撑着。下体特写里,阴道和肛门各有一个暗红色凹套,边缘微微凸起,像嵌在黑胶上的两个软孔。

我继续往下翻。

规格表写得像一台设备。

型号:LX-071

规格:成人女性躯体,无四肢

全长:约105cm

净重:6.4kg

表面材质:0.5mm无缝黑胶乳胶

内部填充:气压/凝胶双模式

开口部位:口部、阴道、肛门,口径可调,支持多通道同时使用

智能反馈:压力感应收缩、仿体温加热、润滑物自动添加、痉挛模拟、拟真呻吟

特殊说明:本品柔软,可大角度折叠、扭曲,可配合任意姿势使用

保养:每次使用后建议使用专用清洗套组灌洗;每7天进行一次表面水溶性润滑护理

我的目光停在“特殊说明”那行,像被刀片划了一下。本品柔软,可大角度折叠、扭曲。我耳边又响起医学院讲师的声音。他说她的骨头被整块取出,说她的胸廓被放进盘子里,说那些骨头会拿来给一届又一届学生做教学。

没了骨架,才能这样。她的身体不再是一具能坐直、能站立的身体,而是一团可以随意扎起来、塞进去、按进任何一个凹陷里的软物。

“拟真呻吟”四个字比前面所有参数都更让我难受。那是她唯一还能发出的声音。现在成了一条卖点。

我没有退出去,反而接着往下翻。货主说明。

“本人是本品的首个买家。玩腻了,挂出来出租赚点零花钱。东西随便用,不用太爱惜,玩坏了也不要紧。反正当初也就是个玩意儿。”

署名只有一行:“LX-071 持有者”。

我一下就明白了。这就是拍卖会上最后拍下她的人。那时他坐在前排,隔着一排面具,看不见表情。现在他玩腻了,把她挂出来,像处理一件还值点租金的东西。

出租记录就在货主说明下面,像物流信息一样滚着。

今日租出:4次

本周租出:23次

本月租出:61次

累计租出:208次

累计使用时长:437小时

最新一条状态是十二分钟前,显示“已签收”。

我看着那三个字,喉咙发干。就在我点开页面的前一刻,她可能刚刚被送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评价区。

第一条:

“腰很软,两个洞松紧刚好,后庭特别会吸。物流也快,打开包装就能用。”

第二条:

“内壁会自动收缩,温度也做得像真的一样。第一次租回来时还以为里面有人,后来看说明才知道是AI反馈。挺不错,值得复购。”

第三条:

“嘴部特别有感觉,喉咙那儿会自己蠕动,射完还知道清理,高级货。”

第四条:

“最惊喜的是叫声,特别像真人,和以前玩过的模拟音效完全不一样。反应也很真实,会抖,会缩,像活着一样。”

我停在最后一条上。像活着一样。那些租客不知道,她不只是像。她抖,是因为还有感觉。她缩,是因为还能疼。她叫,是因为嘴巴还能发出声音,却发不出任何一个能让人停下来的字。

可他们只会把这当成更好的AI。当成更贵的反馈。她越像人,他们越满意。

评价区下面是照片。

第一组,酒店。

她躺在白色床单上,下体凹套外翻着,边缘沾着一圈半干的白浊。没有水,没有别的痕迹,只有阴道凹套还在不自然地收缩,像还没从什么频率里缓过来。照片下只标了一行字:“使用后,未清理状态”。

第二组,聚会。

她在一片灰蒙蒙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啤酒罐和打火机。她被放在桌子中央,嘴部凹套和阴道凹套都被塞了东西,身体反折着,头垂在茶几边缘。几个男人的手和腿入镜,有人还在往她嘴里塞烟嘴。另几张里,她被倒挂在沙发扶手上,身体折成一个不可能的弧度,乳胶下的小腹凹进去一块。配文写:“软体真方便,怎么折都行。大家轮流试,都很满意。”

第三组,成人用品店。

一家店把她租去当展示模特。她被摆成跪姿,有时头朝下、臀部抬高,展示台上铺着黑绒布。旁边挂满各种尺寸和形状的样品。顾客可以拿起任何一件夸张的、带着凸点或弯折的器具,直接往她嘴里、阴道里、肛门里试。照片里她的三个口同时被塞进不同颜色的东西,暗红凹套被撑到发白。有一张拍到她身体向上挺起,腰在发抖,像被过度刺激后已经不知道该躲还是该绷紧。配文写:“测试反馈很真实,能直接看到收缩和高潮反应,比一般胶体模特适合得多。”

我没有再往下划。手停在那里,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发烫。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没有打电话质问邦妮,也没有想过去报警。我只是把那个页面存到了手机主页,然后锁屏。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打开它。

刚起来时看一次,睡前看一次,夜里醒来也看。状态不同,我就在脑子里替她补出对应的画面。清洗中,是刚被人用完,正被灌洗。待租出,是洗干净了,像货物一样等着下一单。租出中,是正在某张床上,某个客厅里,某家店的展示台上。已签收,是已经送到下一双手里。

每次看到“租出中”,我会下意识走到餐桌旁,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四根腿托住我。我踩住前腿末端那只光裸的手,像确认自己还占有她的一部分。

可更多时候,我其实只想继续看那些评论和照片,想象她正被怎样使用。夜里我会硬得发疼,对着那些照片自慰。射过之后,人像被抽空,连恶心都来得很慢。再后来,我不再分得清,自己是在等她被还回来,还是希望她永远这样被租下去。

她租出量破两百次那晚,邦妮来了消息。

“看到了吧?你太太最近很受欢迎。”

我回了一句:“她还活着吗?”

“当然。身体没死。只是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你觉得这算不算还活着?”

我不知道。

邦妮继续发:“有些租客会加钱,让她长时间维持高潮。她的心率数据俱乐部都能看到。”

停了一下,她又问:“你希望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没有回。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旁边。

又过了几天,页面开始变得不对劲。状态更新越来越慢,出租记录也不怎么涨了。多出几行提示,像设备故障一样的措辞。

“维护中。”

“反馈系统异常。”

“通道口弹性下降,进入报废评估。”

评论里也有新的。

“最近的确没那么会吸了,可能用太多次了。”

“内部弹性和热度都不如第一次,性价比没以前高。”

我一条条看下来,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她还是人的时候,我没有几次真正觉得她够热。现在她的热度被那么多人用掉了,用旧了,他们却只说一句“没以前好了”。

邦妮的消息也来了。

“快报废了哦。之后俱乐部会回收。不给你了,怕你受不了。”

我点回去。商品页上的状态栏变了。

“即将下架,进入报废评估。”

我坐在椅子上,四根黑胶腿没有一点声音。那具没有四肢的身体正在别处被判定为“不具继续使用价值”。而她的手脚,还在这里,每天撑着我的木板。

几天后,我习惯性点开链接,页面没有完全空白。原本彩色的商品展示图变成了黑白照。还是那具没有四肢的黑色乳胶人形,还是那张没有五官的头套。只是整张照片灰暗下去,像一页被翻到底的档案。

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黑色,很细,像备注。

“已报废。”

我关了手机,低头看椅子。前腿末端的两只手并排贴地,掌纹清楚。两条后腿的脚也还压着防滑垫。它们也变成了黑白色,像被空气抽走了颜色。

夜里,我梦见她躺在一个纸箱里。箱子上贴着“报废”二字的标签。她从我门前经过,没有声音,也没有停。我想追出去,却发现自己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

醒来时,天还没亮。邦妮没有再来消息。家里静得能听见椅腿落在地板上的细小声响。

商品页黑白之后,家里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活气。

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在夜里打开电视。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手指还会自己点开那个已经被下架的页面。照片不再刷新,状态也不再变。那具没有四肢的黑胶身体停在屏幕里,灰成一片,像一页被翻到底的档案。

邦妮没再发来消息。

四根椅腿仍立在餐桌旁。我坐上去的时候少了,可还是会做保养。每周一次,用软布蘸水溶性润滑剂,从腕口擦到指尖,从足背擦到脚底。擦到那半圈藤蔓纹身时,我总停一下,又很快挪开。

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

三天后的天傍晚,门铃响了。

门口没有人,只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软包。边角塌陷,胶带封得歪斜,表面渗着很淡的水痕。没有运输单,没有寄件人,只有袋子上用油性笔随手写了几个小字:

“已报废。返还家属。”

我把它拖进门。包不重,很软,在地上擦出很轻的“沙沙”声,像装着一团被抽掉重量的东西。胶带撕开后,先流出来的是一小滩灰白色液体,腥而凉,滴在玄关地砖上,又慢慢渗进地垫边缝。

然后,她的身体滑出来。

她被剥去了所有包装,像一团用过的货。没有四肢,没有骨骼。脖子以上的头已经不在,只剩一圈很宽的黑色断口,乳胶向内翻卷着,边缘新磨破了,露出里面发灰的填充。肩和胯的断口还是圆润的,只是表面布满磨痕、压痕、手印,还有一圈圈绑带勒出来的灰白印子。

我蹲在地上,几乎不敢碰她。

小腹没有骨头撑着,像一层沉下去的软囊,只是偶尔极轻地跳一下,像有神经在深处失灵地抽动。胸口没有起伏,可摸上去仍有一点余温,像一台用了很久的机器,刚刚停转,热还没散尽。

下体的两个凹套都过用了。阴道凹套边缘外翻,发白,像刚被什么东西撑过。肛门凹套已经卷边,半陷在乳胶里,不再回弹。她没有声音,没有收缩,没有半点回应。

她的头不在这里。

这是妻子最完整剩下的部分。可它已经不是“她”了。

我像拖一袋旧衣服那样,把她抱进卧室。没有洗,也没有擦。只是放在床上,看着她慢慢把被单浸湿。

我原本该做点什么。报警,联系邦妮,或者至少用一条干净毛巾盖住她。可我哪里也没去。只是坐在床边,看那截从乳胶里翻出来的断口。它已经不渗水了,只留一圈暗色的边。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我想起出租页面最后那张黑白照。想起那些评价,说你特别像真人。现在她不会再像了。她已经软得连一个固定姿势都保持不住。

直到深夜,手机才再次响起来。

是视频通话。我接了。

邦妮站在一间极白的储物间里。她换回了那身兔女郎制服,头发扎成高马尾,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她的脸在冷光里显得很干净,眼睛微微弯着。

“收到太太的身体了?”她问,语气像在确认快递。

我没有出声。她也不在意,往旁边让了一步。

“头还在我们这里哦。”

镜头慢慢转向墙壁。

那是一颗女人的头。

全包黑色乳胶头套,没有头发,没有脸,鼻尖在胶面下微微隆起。嘴的位置被完全拉开,红色凹套已经取走,换成金属圆环撑开的洞口。洞大得能看见喉咙深处。

后脑被两个金属支架固定在墙面上,像标本,又像某个悬挂在墙上的排水部件。没有便池,没有瓷台,只有光秃秃的墙和几道很浅的水痕。

我几乎拿不稳手机。

她的脖颈断口没有封闭。断口里插着一根透明塑料管,管口被金属环卡在喉咙底部。另一端弯下去,沿着墙面接到地漏。只要从嘴进去,液体会经过喉咙,从颈口流出来,再顺着透明管淌下去。

她的喉咙偶尔轻微抽动,像在呼吸,也像吞不下什么。

“她还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当然。头和身体早就分开了,但神经中枢还在。”邦妮说得轻快,“她听得见,也知道你收到了身体。只是嘴被撑开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刮过。

“她是自愿的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后悔了。这个问题已经被我问过太多次。每次问,都像在给自己找一个能继续坐下去的理由。

邦妮没有直接回答。她把镜头重新对准那颗头,像在让我自己看。

“你太太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们问她,想不想被完全掌控。她没拒绝。”

我屏着气。

“后来问她,想不想被做成拍品,她也没拒绝。”

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拆骨头、出租出去、回收这半截儿。我们每一道程序都问过她。”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机压在耳边,像贴着一声极细的耳鸣。

“所以你说她愿意,也没错。你说她没法不同意,也不假。”邦妮笑了一声,声音像从很薄的玻璃后面传来,“毕竟那时候她已经说不了话了,只剩喉咙还能动一下。”

“她到底……”我像用尽力气才把话挤出来,“点了头没有?”

“你太太能点头啊。”邦妮笑得更轻了,“她只能把嘴张得再大一点。”

画面里,妻子的喉咙忽然动了一下,像被“点头”两个字刺激了一下,又像只是肌肉痉挛。没有人能分辨。

我也不能。

门开了。一个穿深色工作服的男人走进来。他没看镜头,径直走到墙边那颗头前。

“今晚刚好有个人。就让他先试一下新装的池子。”邦妮说。

那人解开裤子,掏出半软的性器,对准妻子的嘴。鸡巴没全硬,先顶进金属环里。他没有抽送,只是把龟头堵在她喉咙口,像把一个东西临时塞进墙上的接口。

尿意来了。他直接尿进去。

尿液冲进她的嘴,一部分灌进喉咙,一部分溅在黑色乳胶脸上。喉管在金属圈里猛地缩了一下,接着整条喉咙都鼓起来,像要咽,又像要呕。透明塑料管里很快出现淡黄色的液流,从她断口淌下去,经过墙面,一直流到地漏。管壁很清,看得见里面还混着细小的白色碎屑,是她喉咙深处没流净的东西。

尿完,男人把肉棒拔出来,还在她乳胶下的唇边抹了一下。他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清水从管口上方渗进去,把最后一点颜色冲下地漏。

她的嘴还张着。像永远闭不上。

我硬着。

勃起和痛苦同时从身体里翻上来,像两块烧红的铁贴在一起。我不敢看镜头里的自己,只能盯着那颗头。尿已经没了,透明管空了,只剩她的喉咙还在一抽一抽地动。

邦妮把脸凑回屏幕,声音很轻:“你觉得她愿意,就当成她愿意。你觉得她不愿意,就当她不愿意。”

她故意停了一下,像给我留出时间咽下去。

“反正现在,她连一句‘不’也没地方说。”

我并着腿,靠在卧室门框上。脚边没有椅子。可那四根黑胶椅腿还立在不远处的餐桌旁,纹丝不动,像在听。

“你不是总问我要真相吗?”邦妮慢慢说,“真相就是:我们能替你保管她,也能替你销毁她。你的问题,从来都比她难回答。”

我什么都没说。手抖得厉害,却没有挂断。

邦妮柔声问:“还想看吗?”

我不说话,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可眼睛仍盯着屏幕。

她笑了:“那我不挂。你就这么看着吧。”

画面没断。过了几分钟,另一个男人进来。这次是真的要使用。

男人站在墙边,拉开拉链,掏出已经半硬的阴茎,对准她的嘴。这次他插了进去。肉棒从她喉咙里拔出来时,黏液和尿混着被拖出来。她的喉道发出“咕”的一声,像在吸,又像在吐。

男人继续。尿意来了就尿,精意来了就射,不拔出来,就在她嘴里解决。最后一刻,我看见精液冲进透明塑料管,混着没排净的尿,在管壁上滑成一条很长的白线。她的头在固定架上一动不动,只有喉咙一下一下地动。像吞咽,又像反胃。没有声音,连咳嗽都闷在乳胶头套里。

邦妮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像在替这一切做结:

“这就对了。你和她,现在都可以不用再说谎了。”

通话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也许是她挂的,也许不是。

我慢慢走到卧室,开门。那具没有头的身体还在床上,软软塌着,乳胶表面已经彻底凉了。胸口没有起伏。下体两个凹套依然外翻,像两个永远不会再合起来的孔。

我又回到餐厅,在椅子前蹲下来。前腿末端的两只手贴着地,掌纹清楚,指节并得很紧。我包住其中一只,凉意从她的指骨传上来,一直漫到手腕。

她的头在墙上,嘴洞朝外,接住所有人的东西。透明管从断口垂下去,像一道根本不为她准备的喉咙。

她的身体在卧室,软成一块没有骨头的胶肉。

她的手和脚在椅子下面,撑着我和我最后那点不肯承认的欲望。

我坐上去,仰起脸。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路灯光漏进来,把四根椅腿照得半明半暗。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很重,像在等什么。

许久,我低声问:

“你到底愿意吗?”

卧室没有回应。餐厅没有回应。透明管正在墙的另一头,把下一个人的东西送去地漏,像替她做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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