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怪圈 方焱离开整整三 天才折返。
冰箱储备的速食昨天中午就被江续嘉吃完了,深夜饿意翻涌,搅得她彻夜难眠。
她搜遍别墅每个角落,一粒米也找不到,饿得发昏时,她甚至动过用墙角那盆龟背竹炒盘菜的念头。
偌大的别墅没有电视,更不存在消遣娱乐的电子产品,翻看书本成了她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她从前从未想过方焱会收藏这么多书,不少书页被反复翻看,页边折满深浅不一的痕迹。
架子上摆放的书籍杂乱无章,涉猎极广。中外名着,网络小说随意堆砌着。
江续嘉随手抽出一本书,书里讲述了一个人压抑的一生,全程以第一人称叙事,作者刻意隐去了主角的性别。
故事里的“我”出生在贫穷无爱的家庭里,与老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相反,“我”算不上早熟懂事的孩子。
并非“我”智力方面存在缺陷,而是由于父母长期的打压与控制,心智被压抑得无法正常成长。
步入校园后,“我”长期被同班同学孤立,“我”不会反抗,也不知道怎样与人交好,孤立慢慢演变成无休止的校园霸凌。
某天“我”满身伤痕回到家中,劳作一日的父母只有烦躁的神情,当“我”主动诉说自己被欺负,得到的只有一句苛责:“怎么别人都没事,就只欺负你?”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父母倾诉过心事。
为了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我”拼命苦读,成绩却始终停留在中游。
父母看着成绩单,挖苦了“我”一阵,要“我”高中毕业就外出打工赚钱,他们不会为“我”支付昂贵的民办大学学费。
人生并非只有不幸,没能升学的“我”进入一家小公司做销售。逼着自己学会应酬交际,好在天生擅长谈业务,“我”为公司带来可观收益,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春节回家,父母依旧习惯性数落“我”,积压多年的情绪让“我”忍不住顶嘴。
预想中的打骂没有降临。
“我”恍然察觉,父母已经衰老无力。
原来家这个啃噬人心的野兽,也会有衰败垂暮的一天。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非但没有半点释怀,而是故意找茬,跟父母大吵一通,摔门离家。
父母打电话过来,好声好气地服软,说年后准备用积蓄给“我”买辆车,劝“我”消气回家。
“我”最后回去了。
老板看中“我”出众的销售能力,提拔“我”做销售培训讲师,专门负责带新人。
“我”时常暗中刁难新人,逼走了一批又一批新员工。
后来“我”成婚,伴侣品性温和正直,“我”终于拥有了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家,却始终体会不到幸福。
“我”心里还有着恨意。
父母年迈衰弱,再也无法成为憎恨的出口,这份戾气便转嫁到别人身上。路人无意的碰撞能引得“我”当众争执,伴侣忘记关掉空调,“我”失控厉声咒骂,孩子写作业拖沓,“我”便高声质问:“我这么辛苦赚钱,就养出你这样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我”活成了父母的样子,一并拥有了曾霸凌过“我”的同学的嘴脸。
故事算不上跌宕精彩,江续嘉合上书,盯着封面上的书名《怪圈》,鼻尖有些酸涩。
她看着天花板,心想,有朝一日,她会不会也像书里的“主角”一样,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说实话,被困在这里思考这些,实在荒唐可笑。
方焱推门回来时,江续嘉恰好被空腹的饥饿感难受而醒。
他拎着满满几袋生鲜食材,全是未经加工的原料。
她声音发哑道:“我快饿死了。”
“我知道。”
“为什么不买现成的。”
方焱微笑,坦诚道:“我故意的。”
江续嘉皱着眉盯着他的脸,即使上面一点异常也没有,她讶然问:“你脸怎么了?”
“太久没看到我,陌生了?”方焱瞳孔里只剩下她越凑越近的模样。
“啪!”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方焱脸上慢慢浮现出五个指印。
她道:“我管教一下不听话的弟弟。”
方焱冷下脸,道:“我并不是你想怎么对待,就能怎么对待的对象。”
“活该。”轮到江续嘉笑了,“你折磨我在先。”
方焱没再多争执,走到厨房,用别墅仅有的电磁炉,准备给她下碗面。
江续嘉哼笑道:“弟弟不打不听话。”
水沸后下入面条,卧了一颗鸡蛋,江续嘉在他身旁说一个鸡蛋不够,他又添了一个。
“你喜欢吃软一点的面条,还是硬一点的。”方焱问。
“软一点的。”江续嘉回答道。
方焱干活的时候神色总是很认真,肩背习惯性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磁炉,像是稍微移开视线,面条就会糊锅里一般。
她忽然道:“我不喜欢暴力。”
“我也是。”方焱答。
“你明明很喜欢被暴力对待。”江续嘉道。27.暴力 “可能吧。”方焱甚至有跟她开玩笑的心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
面煮好了,他按她的口味,撒了些许胡椒,热气裹着鲜香漫开,十分勾人食欲。
其实只是一份普普通通的面条,江续嘉觉得,自己因为过于饥饿,而产生了它卖相不错的错觉。
场景有些荒谬,作为遭到非法囚禁的受害者,江续嘉坐在餐桌前,专心致志地吃着面条,加害者坐在她对面,以一种近似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面条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她却吃得飞快,像是随时有人要过来抢一样。
“你瘦了不少。”方焱道。
她心头的火气一窜三丈高,道:“某人连顿饱饭都不按时给,怎么可能不瘦。”
“我有点忙。”他松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紧实的小臂平抵着桌面,淡淡道:“江家这段时间不太平。”
“您好像不姓江吧。”江续嘉没有放过任何挖苦他的机会。
她格外反感他提起江家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似他已经是家里的一员。
“我只是想要拿回我缺失的东西。”方焱道,“这有错吗?”
“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七天,不对,八天了。”江续嘉呵呵笑,“你不是有错,是犯罪。”
一碗面很快见底,进食太过仓促,加上空腹已久,胃部传来一阵痉挛绞痛,她无意识按住了自己的上腹。
这点细微动作逃不过方焱的视线,他微笑着问:“胃痛吗?”
江续嘉记起他胃病的事情,咬牙反问:“你的胃药放在哪里?”
方焱不语,只浅浅笑着。
江续嘉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病,她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划出一声轻响。
“我受够了!”
怒火胜过了胃疼,她揪着方焱的领子,恶狠狠道:“你要是有精神疾病就去治,别在这折磨我。”
方焱微笑依然,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痴狂的,决绝的,仅有她。
“我有在治。”方焱任她攥着衣领,纹丝不动地坐着,“一昧回避会不断加重焦虑,循序渐进接触刺激,大脑才能够慢慢习惯。这是脱敏疗法。”
“关我什么事?”江续嘉满心不理解,“我以前从没伤害过你,关我什么事?”
方焱知道,江续嘉的确什么也没做,在那天以前,她甚至不知道他就是她的亲生弟弟。
“因为你姓江。”他道,“江家所有人都让我憎恨。”
有什么冰冷锋利的东西,骤然抵住了他的颈侧。
找到餐刀时,江续嘉为了好找,把它藏到了餐桌底下的夹缝里。此刻她握紧了刀柄,刀尖紧贴他脆弱的皮肉。
“不放我出去,我杀了你。”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方焱脸上浮起一抹轻蔑,毫无惧色地说:“就凭你?”
他慢悠悠道:“刀握紧了吗,要是没握紧的话,很容易被抢走的哦。”
江续嘉脑子里全是绝望的念头,要是方焱一直不放她出去,该怎么办,要是他伪造了她失踪的假象,将她一辈子囚禁在这里,那自己的人生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慌乱之下,她手臂不受控制往前一送。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温热粘稠的血液顺着刀柄浸透她的手掌,甚至浇到了腕骨。
餐刀直直刺入左胸,堪堪避开心脏,卡在肋间。
江续嘉受了一惊,猛然松手,踉跄着往后退,她被椅腿绊倒,跌坐在地板上,仰头望着椅上强忍剧痛的方焱。
“解气吗?”因为痛楚,方焱微微喘着气,声音也轻了下来。
鲜亮的血色浸透白衬衫前面的一整块,他压抑不住地轻咳,一口腥红血沫从唇角溢出。
江续嘉理智尚存,伸手在他身上摸索手机,刻意小心避开伤口部位,生怕刀滑出来导致大出血。
她指尖抖得难以操纵屏幕,反复数次都没能输对急救号码,终于在第四次拨出去了。
方焱接过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调度员轻声说明情况,谎称自己在家摔倒,意外撞上刀具,接下来,头脑清晰地报出了别墅的详细地址。
等救护车的期间,江续嘉怕他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便不停地跟他说话。
“急救箱在哪?先止血或许能撑久一点。”
“没有。”方焱道,“别折腾了。”
为了不让餐刀移位加剧失血,他微微蜷缩着身体,唇和脸苍白如纸,显得整个人阴郁而脆弱。
四下不散的浓重血腥味,时刻提醒着江续嘉,眼前这个人随时会失血休克。
“你为什么要刺激我?”她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在那样的场景说那样的话,明摆着把她和他自己往深渊里推。
她崩溃地喊道:“我不想杀人啊。”
“我想让你,让你看看我的血。”方焱虚弱得一句话难以完整说完,断断续续地说出让人费解的话。
“我根本不想看。”江续嘉无力道。
“你是我的姐姐。”后面两个字被他念得缱绻温柔,“所以必须要看。”
“为什么?”她无法理解方焱的脑回路。
“我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
江续嘉怔怔地望着他,情绪堵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哭什么?”方焱费力抬起手,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
泪水爬满了她的脸颊,恐惧和慌乱交织在一起,导致视线一直模糊着,泪意怎么都止不住。
血色中,江续嘉恐怕要一辈子记得,方焱是她弟弟,这个事实了。28.自由 救护车来的前一刻,方焱脑袋摇晃了几下,肩背绷着的那股力气一点点散掉,于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朝前倒去。
江续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他,掌心贴到他后背的瞬间,惊觉他的身体冷得可怕。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感受到皮肤下不断褪去的温度,黏腻血液浸透布料,蹭到她的手腕。
医护人员进来得很顺利,别墅大门的密码在刚才的求救电话里已经透露。
她身上穿的早已不是那件可笑的公主裙,而是她在衣帽间翻出来一件偏大的长袖上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衣腹位置沾着些许氧化变暗的血迹。她跟着担架走出别墅,一路上都没有察觉身上沾了方焱的血。
直到站在ICU病房门外,江续嘉才迟钝地想起,要洗掉手上一层干涸发黑的血渍。
她的手机不知道被方焱藏到哪去,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被困将近十天,此刻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胸口却没有解脱的轻快,反倒生出一种刚刚从牢里释放出来,茫然无措的迷失感。
看着重症监护室大门上刺目的指示灯,她眼睛久久不眨,呼吸也忘记了,路过的护士瞥见她脸色煞白神情恍惚,连忙上前询问她身体是否不舒服。
江续嘉想摇头告诉她自己没事,作出的反应却是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喘气,眼泪一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对不起,我要上个洗手间。”她艰难道。
没事的。江续嘉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就算他死了也没事的。
这种自讨苦吃的人,潜伏在她身旁多年的阴险小人,嘴上说着一些扭曲的自以为深刻的话,一步步诱导她伤害他。如果他不囚禁她,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正当防卫。
医院走廊路标指示密密麻麻,白炽灯惨白的光线铺在墙面,照得整条过道惨淡无色。江续嘉脚步摇晃,跌撞着走向电梯,心里只有离开这一念头。
电梯门正缓缓合上,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拉住了她的手臂。
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江续嘉用力挣扎,惊恐地脱口而出:“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她以为医院报了警,警察要来抓她,抬头一看,望见张极其熟悉的脸。
边霆眼底翻涌着震惊与喜悦,急切道:“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我和你家人一直在找你!”
“我,我……”江续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告发方焱的罪状?可那人是她亲弟弟,并且她差点杀了他,她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眼下也不是回家的时机。方焱一出事她立刻回家,这种巧合让江孝年顺藤摸瓜就能查清这件事,甚至发现姐弟乱伦这种惊天丑闻。她同样没有办法面对母亲吴静书。
“带我走,去哪里都好。”江续嘉道,“不要去你家。”
别墅囚禁的阴影笼罩在心头,她不敢轻易去另一个封闭的空间,生怕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边霆深深地看着她,把她眼底深藏的恐惧尽收眼底,道:“跟着我。”
车子在酒店落客区停下,门童弓着身子打开车门,江续嘉背脊绷得笔直,迟迟未动身下车。
边霆向她伸出手,道:“不要把我想得这么不怀好意,带你来吃饭的。”
电梯搭乘到九十六层,短暂等候后,换内部专用电梯下到九十五层,便来到一家私宴餐厅。
他点了一桌子饭菜,鲍汁扣花胶,卤狮头鹅头,脆皮乳鸽……侍者一道道上齐菜式,江续嘉看得眼花缭乱。
“我没什么胃口。”她道。
“是我饿了。”虽是这么说,他却一直没动筷子,手肘撑着桌子,盯着对面的人。
江续嘉深吸一口气,问:“我家的事情怎么样了?”
“很不好。”边霆没有隐瞒,实话实说。
“你小姨病情恶化了,住进了医院,你母亲焦头烂额,远赴A国找到的证人证据,因为证人突然失联不了了之,再加上你突然失踪,你父母都很着急。”
江续嘉神情微动,迟疑地问:“他们因为我的失踪,报警了吗?”
“派了不少人找。”
言外之意是没有报警。
她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该庆幸,起码她的家人是在意她这个女儿的,但是不多。
边霆直白地发问:“你这段时间在哪?”
江续嘉垂着脑袋:“我不想回答。”
“在你弟弟那里?”
她对边霆的推测不意外,也没有否认方焱是她弟弟这个事实,只是身体又开始发抖。
“我差点杀了他。”江续嘉还是说出口了。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的血污已经清洗干净,可是黏腻湿热的触感久久不散,“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他虐待了你。”边霆目露怜悯,“你瘦了一大圈。”
“那我也不应该杀人。”眼泪从她酸痛发胀的眼眶中涌出来,“你不知道当时的场景有多可怕。”
“如果你想,我会找最好的律师帮你做无罪辩论。”
周围的血腥味浓重了起来,江续嘉不知道是不是来自身上穿着的衣服,亦或是恐慌催生出的幻觉。
“我不想被别人认为,杀人犯生了个杀人犯女儿。”
江续嘉自顾自说着,她猛地抬起了头,睁大空洞的双眼,哑着声音问:“我和我爸,一点也不一样,对不对?”29.结婚 边霆意识到江续嘉精神状况不太对劲,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前倾着,表情透着神经质的紧张。
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向后靠向椅背,刻意用轻松的语气道:“说什么呢,案子已经撤诉了。”
“就是他!”江续嘉语气激动。气氛静了几分钟,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远处楼宇的灯光由点汇聚成线,像孩童玩在手里的荧光棒,她盯着窗外,慢慢平息了情绪。
边霆意识到她知道点什么,眼神里含着几分探究,却一言不发。
江续嘉深吸一口,问:“你愿意帮我吗?”
“先说是什么事。”他道,“只要是我能帮的。”
“帮我隐瞒我这段时间的去处。”她捏着手指,关节泛白,“帮我作证,家里接连出事,我面对不了,跑出去散心了。”
“我有什么好处?”边霆双手环胸,抛出一个直接明了的问题。
“边先生为什么要找我呢?”江续嘉摆出一副疑惑的模样,“明明我的失踪和您没关系。”
他没有让步,嬉笑道:“因为我心肠好。”
“……”她不够了解他,找不到他的弱点,眼见着也只有押上自己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订婚。”
“嗯?”边霆明显有些意外。
“我和你订婚。”江续嘉道。
边霆摊手:“很可惜,江家因为案件引发的舆论牵连,重要的合作变成泡影,能不能稳下来都是未知数。”
潜台词是,现在的她不配和他订婚,
她道:“那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的了。”
“我们结婚。”
话音刚落,江续嘉以为自己没听清,诧异地问:“什么?”
“你和我结婚,我什么忙都可以帮你。”边霆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似真似假地说道。
她难以置信:“你不是看不上现在的江家?”
“我说过,你很有意思。”
屈辱。江续嘉第一感受是屈辱。
先打压了江家,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价,才抛出一个更加得寸进尺的条件,换作是从前,她会即刻离席,不给多余废话。
但命运把江续嘉推到了这里,慢慢的,眼泪浸湿了她的手掌,发觉自己也变成了交易中的一环,她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怎么样。
再抬头时,江续嘉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目光透着坚定:“我答应你。”
“表情干嘛这么悲壮。”边霆无可奈何地笑笑,“我可没逼你。”
她其实想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和方焱的事情,张了张嘴,又咽回肚子里。
“吃点东西先吧。”边霆递上关心,“瞧你面黄肌瘦那样,不知道还以为是逃荒过来的。”
回到珏湖那个家,推门就是一股呛人的烟味。茶几上的烟灰缸几乎满得溢出来,烟灰散落一地。
江孝年窝在沙发里,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看见江续嘉进门,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像是随口一问般道:“去哪了?”
“没哪里。”江续嘉强迫自己表现得像外出散心刚回来,道,“我出去玩了几天。”
“过来坐。”江孝年摁灭手里的烟,给她倒了杯茶水。
江续嘉刚坐下,就听到他不紧不慢的声音:“你弟弟在ICU病房,险些失血过多救不出来。”
女儿经历了好些天的磨难,江孝年开口就是不知打哪来的便宜弟弟,江续嘉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心脏漏跳一拍的紧张,她猛掐了自己一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装作关心地问:“他出什么事了?”
“受伤了。”
她明知故问:“跟人打架?这么莽撞。”
“不是打架。”江孝年道,“医生的说法是,他自己没注意,撞到了一把餐刀。”
江续嘉歪了歪头:“哦?那还有别的说法吗?”
“没有。”江孝年欲言又止,疲惫地叹了口气,最终转了个话题,把审视的目光落到自己女儿身上:“听说,你答应了边家那小子的求婚。”
“对。”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从前江孝年不会过问她的私人感情,江续嘉轻轻笑了:“妈妈安排的相亲,我挺满意的。”
“你妈妈……”江孝年神色复杂,道,“她还怨我。”
“……”江续嘉试图说出什么挤兑他的话,结果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无论哪一件事,都太沉重了。
“你大了,我也管不到你什么。”江孝年缓缓道,“但结婚的事情,至少先得当父亲的点头。”
“您教训得是。”她低了脸说。
江孝年面前的茶杯已经见底,江续嘉拿起茶壶,左手轻扶壶盖,琥珀色的茶水顺着杯壁涓涓淌入杯中,待到七分便停,过满则不敬。
好茶需细品,她不会品茶,倒是被逼着学会一堆勉强上得了台面的仪矩。
倒茶期间,江续嘉在心里琢磨着江孝年方才说的一番话。
她惊觉本该指向二十年前交通事故的刑事追责,被他不动声色地转变了性质,外界所能看见的版本,会逐渐演变成吴静书因为得知私生子的存在,积怨爆发,情绪失控之下做出的过激举动。
将一切归结为女人的泄愤,必要的话,江续嘉毫不怀疑江孝年会把自己的妻子送进精神病院。
“爸,我有点累。”思至此,江续嘉疑心江孝年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按下不表,眼下不适合深入谈话。
而且,她需要一个绵长安稳的睡眠,便袒露了自己的心声。
江孝年一言不发,只是又点燃了根烟。30.发烧 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被急促的铃声打断,江续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要把闹钟按掉,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四肢绵软无力,根本不听使唤。
她感觉自己的鼻子堵了,咽口水都生疼,被子裹在身上,却像难以生热的稻草,她止不住发冷。
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昏昏沉沉,江续嘉依稀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临近年关的鹏城,气温下降得厉害,南方城市没有要到下雪的地步,寒风一刮起来,那种冷是深入骨髓的。
江续嘉心想,可能自己是在外面受了冷,加上连日情绪紧绷,免疫力下降,待在安全的地方后,身体放心的病倒了。
“刘妈……”她声音嘶哑地喊道,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音量不可能传到门外,于是开始尝试自救。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着电,江续嘉支起身体,费力去够它。
稍没注意,被子往床下滑,这点重量带得她险些摔下床,刚碰到的机身滑了一下,离她更远了。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时,房间内响起了敲门声。刘妈一边推门进来,一边在嘴里嘟囔着道“小姐每到冬天都赖床”。
房门吱呀一声敞开,刘妈看见床上的江续嘉,脸颊烧出不正常的潮红,唇边干得起了皮,整个人虚弱地陷在被褥里,吓得她惊叫一声,快步上前,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江续嘉得了救,不再尝试拿手机,抬起脸看着刘妈,问道:“我爸呢?”
“哎哟,怎么额头这么烫。”刘妈心里有些慌,回答了她抛出的问题:“你爸他去公司处理工作了。”
“我妈呢?”她又问道,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夫人在医院陪你小姨。”刘妈叹了口气,“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啊,一个又一个进医院。”
“为什么我爸妈总是不在?”江续嘉烧糊涂了,发起了脾气,如同回到了十几岁的叛逆期,赌气道:“是不是我烧傻了他们也不在意。”
刘妈急着去客厅打座机,请家庭医生上门,刚一挪步,被江续嘉扯住了衣角,她眼睛蒙着一层泪光,可怜兮兮的:“你要去哪?”
“我不走,就去打电话叫医生过来。”刘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她烧出什么后遗症,职业素养使然,仍耐心安抚着病人。
江续嘉脑袋昏沉,抱着不想被抛下的心理僵持片刻,才慢慢松开手,道:“你去吧。”
她实在烧得难受,眼见刘妈离开,竟把脸埋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推门进来的家庭医生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瞧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出诊药箱。
他走近床边,询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江续嘉抬头,看清医生的眼睛那一刻,仿佛受了惊吓,连连后退道:“你,你不是在医院吗?”
医生见她反应异常,试着判断她的意识状态:“能回答问题吗?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你不要过来。”她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扔过来一个枕头,大叫道,“方焱,你放过我吧。”
在江续嘉眼里,推进门的人变成了方焱,他手上拿着熟悉的项圈和锁链,打算永生永世囚禁她。
她耳边甚至出现了幻听,清脆的铃铛声像恶魔邪恶的咒语。
“我害怕,我不要这样。”她把床上能扔的都扔下去,涕泪满面,眼眶红肿,一副伤心欲绝的凄惨模样。
医生往后退开几步,压低声音对着门外的刘妈说明情况,话语断断续续飘进江续嘉耳中:
“很有可能是高热诱发谵妄。发烧之后大脑耐受下降,出现了意识混乱的症状。居家条件有限,没法完全排除颅内感染,严重感染或是电解质紊乱,建议立刻转院。”
江续嘉没办法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被刘妈架起来,睡衣没来得及换,只在身上草草套了件长款棉袄,被带到了汽车后座。
路途颠簸,烧得昏昏沉沉之间,她错把身侧的刘妈认成吴静书,像个孩童一般靠过去,委屈地撒娇道:“妈妈,不要去A国。”
刘妈哭笑不得道:“夫人早就回来了。”
“我一个人好害怕。”江续嘉道,“什么都怕,因为只有我一个人。”
这样一路胡言乱语着,车子抵达一家私人医院。
入院手续快速办妥,江续嘉被安置进单人病房,房间不是一贯冷冰冰的白色,而是偏柔和的灰蓝调,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而入,窗外是一片浓密绿意。
这所私人医院离珏湖近,医疗服务好,江家人有什么病都往这跑。
江孝年往医院账户预存了一大笔医疗备用金,正因如此,江续嘉享受的是VIP级别的待遇。
护士很快过来给她采集血样,样本由院内专人加急送检。照完脑部CT,医生匆匆赶来评估病情。
病房内人进进出出,又是开药又是打针,等周围恢复安静后,江续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道:“我想喝水。”
刘妈见她精神状态尚可,给她倒了杯水,打算亲自喂给她。
江续嘉却猛地挥手,把杯子打翻到地上,她大口喘息着,声音发颤:“杯子里怎么是血!”
“好多血。救命,这里有人要死了!”她眼前又出现幻觉了。
一旁值班的护士立刻上前轻声安抚着,试图稳定她的情绪。
江续嘉没有理睬她,痴痴地看着地板上的一滩水,嘴里喃喃自语道:“血,血……。”
医生有叮嘱过刘妈暂时不要喂水,实在渴用棉签蘸温水擦嘴唇,眼下她好心办了坏事,在一旁悻悻地找拖把拖地。
刚刚动作有些重了,留在血管里的输液针稍稍移位,暗红色的血顺着导管倒灌出来,眼下是真见血了,江续嘉脑海里不断闪过那天的场景——
方焱,跟她血脉相连的弟弟,与她共享一个肮脏秘密的犯人。
她作为姐姐,差点亲手杀了他。
她其实知道,他同时也是一位长期被忽视,被打压,被比较,直到心理扭曲的小孩。
好害怕,好痛苦,好恨他,……却也想把他拉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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