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回程分了两辆车。
薛意和曲悠悠坐前头,两位阿婆坐后头。
一路上静得出奇。
曲悠悠回头看了好几回。
她家阿婆这个人,她认识二十几年了,从来话密,又快又急,手还比划,说到一半自己能笑起来。此时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海湾与城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红灯时,薛意转眼看她,曲悠悠小心地回了个眼色。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薛意回过头去,见到自家阿婆一如往常安静地端坐着,双手交迭放在身前,目光望向另一侧窗外海湾远处的货轮,轻眨了眨。
抬手轻蹭了一下眼角。
绿灯。
曲悠悠拍拍她。她才回过神来,微怔一下,接着开。
下车,姨妈,裴山叶和糕糕早已等在家里。帮忙把大家的行李搬进房里,安顿好,茶倒上。
然后曲妈妈坐在沙发这头,薛妈妈坐在沙发那头。中间隔着一整个茶几和一个薛爸爸。三个大人坐着,谁也不看谁。
裴山叶端着果盘出来,“小姨爸和阿姨们吃点橙子?后院摘的,可甜了。”
“谢谢。”
“谢谢。”
两个人同时伸手,又同时缩回去。
薛爸爸僵在中间,望着果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姨妈很有眼色地坐到附近,硬着头皮开始活跃气氛。
“悠悠妈妈第一次来旧金山?别见外哈,别见外。”
…
小米和糕糕才见面时互相端了会儿,过了会儿就开始在楼上疯了。阿梨也被带来了,一开始缩在猫包里不肯出来。糕糕蹲在旁边一直逗它,逗了半天,终于伸手去捞。
阿梨炸了。
“糕糕!”薛意伸手把糕糕整个人捞开的时候,猫已经蹿出去了。
她把小孩放到地上,“她挠你哪儿了?”
“Nowhere! She is a good girl, she didn’t scratch me!”
“Okay, go and wash your hand.”
后来还是曲悠悠在厨房里发现的。薛意来拿盘子,弯腰的时候领口敞了一下,锁骨底下两道很细的红痕,一直往里去。
“你怎么搞的——疼不疼?”
“不疼。”
“都出血了。”
曲悠悠把盘子夺过去往台面上一放,拽着她进了洗手间。
解开她的领口,一边擦碘伏一边心疼地碎碎念,说猫抓伤要消毒的,说你怎么不吭声,说你什么时候能看着点自己的事。
薛意靠在洗手台上,低着头看她。
“为什么用左手。”
曲悠悠:“?”
“你右手更稳。”
“…你!”曲悠悠用右手打她:“薛意!“
嘟嘟囔囔擦完了,曲悠悠望着她胸前敞着的那抹雪丘,忍不住低头轻咬一口。
再细心地将扣子一颗颗扣上。抬头一看,她还看着自己,又好气又好笑:“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薛意顿了顿,“刚才小米努嘴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
“真的,连撅着的时间都一样。”
“你出去!出去出去!哄你妈去。”
曲悠悠收拾着棉签,想起双方家长那个僵持着的样子,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
薛意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压在镜子前的台面上。
欺身吻她。
曲悠悠默默地回吻,没有说话。
吻着吻着,身子一轻,被薛意抱着坐到了台面上。
“大人小孩,都在外面呢。“曲悠悠轻声嗔道:“别闹!”
薛意不理她,顺着脖颈,一点一点解开她,一丝一寸吻下去。直到单膝跪地,吻到下面。
“小意!”曲悠悠抵着镜子凌乱地轻喘,双手扣在台面边缘,越收越紧:“你乖一点,等晚上,回房间再做…”
薛意抗拒地轻哼了声,在她两腿之间小幅度地摇摇头,探出舌尖。惹得她小腹一颤,一股热流违背意志地涌到身下人的唇舌之间。
“大人小孩,都在外面呢。”薛意含着她,抽出一口气来警告她:“别叫。”
…
后院泳池边的柠檬树下,放着两把躺椅。
有雪将其中一把放平了些,躺下来,闭目养神。
照云也坐下来,把线衫外套的扣子扣好。
她这辈子没坐过那么久的飞机。哪怕是头等舱,十几个小时多少也感觉腰有些酸,脚有些肿,脑子里有些飘飘忽忽。可天还亮着,加州的暖阳下,她一点也不想睡。
“个么,小悠悠是侬家小囡啊?”有雪忽然说。(“小悠悠是你家孩子?”)
“是啊。”
“难怪,伊蛮鬼。“(”她蛮古灵精怪的。“)
“哪里,悠悠么小赤佬,人来疯哉。“照云躺下,偏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泛着涟漪的笑意:“还是侬屋里个小意意好,文文静静,个副聪明相,真是搭侬小辰光一式一样。“(“还是你家小意意好,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现在个小囡,一个个都叛逆。“(“现在的小孩。”)
“由伊拉去好哉,伊拉开心就好。伊拉开心,阿拉也开心。”(“由她们去好了,她们开心就好。她们开心,我们也开心。)
“是啊..”有雪微微睁眼,看着上空通透的蓝天:”阿拉也开心。”
照云默默看了她会儿:“今朝见着侬,真个欢喜。”
有雪只叹了口气,这话却没接起来。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她:“侬有几个小囡?”(“你几个孩子?”)
“两个。”照云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无花果树上,数着叶片:“搿个大一点,是大姐,伊还有个弟。”(“这个大一点,是姐姐,她还有个弟弟。“)
“侬呢?”
“我也是,两个囡。”(“两个女儿。”)
两个人静了会儿。
“老头子还在吗?”
“不在了。一八年走的。你的呢?”
“也不在了。”照云说,“我那个人,老实的。一辈子出海,五十几岁就没了。”
“…“
“对你好吗?”
“还好。”照云别了别头,“他晓得我不是那种地方的人。也不多问的。”
有雪没有接。
远处有遛狗的邻居路过。柠檬树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回去过。”她又说起来:“六几年回去过一次。那条街已经拆掉了。”
“…嗯。”
“我去问过。人家说你们家那个铺子,五六年就没有了。”
“五五年。”照云纠正她,“五五年就交上去了。”
“我不晓得。”
“侬那个时候被下放了,晓得什么。”
照云说得很轻松,说完自己拍了拍膝盖,笑了笑。
有雪却没有跟着笑。
照云抬手在藤椅扶手上握了一下,又松开:“我也回去过。”
“七几年的时候,那时候你家二哥哥还在。伊讲侬先去了北边。后来七八年,赶上了公家第一批送出去留学的。”照云抿了一下唇,“出息的呀。”
“出息什么了。”有雪摇摇头。
“我一直晓得侬要出息的。侬小辰光看书,我拿小笼包给侬吃,侬看着看着就把包子放冷掉了。”
有雪低了低头,终于转头看她。
红着眼眶笑了一下。98、 年后,一家糖水铺的小笼包正式上线。
曲悠悠五点半就到店里。皮冻在前一天夜里熬好,蟹是在当天早上现拆,都板街那家六点开门,她排第一个。
九点开门,第一笼卖给了隔壁店的陈伯。
陈伯是香港人,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看着菜单上新添的那一行看了很久,一脸怀疑:“糖水铺卖小笼包啊?”
“试试嘛陈伯~”
“…好啦好啦。”
他坐下,很客气地夹起一个,很客气地咬开一个小口。
然后就不说话了。
一整笼闷头吃完,他抹抹嘴,站起来:“再来一笼!”
十点半,进来一位五十来岁的女士,上海人,会计师,点了一笼。中午,四个留学生来了一笼。下午,一对ABC情侣来了一笼…
才是第一天,曲悠悠没什么自信,没备太多料。三点四十,最后一笼出笼。裴山叶把“小笼包今日售罄”的牌子挂出去,回头看她:“明天多备些。”
“多一半够吗。”
“不一定。”她指了指日历,“广告我可是各处打出去了哈,Facebook和小地瓜上已经有不少人在问了,接下来说不定会有不少预订单呢。”
曲悠悠翻了翻。有订两笼的,有订三笼的…还有有一条私信写着“五笼,要蒸好的,明天五点半来拿”。
曲大厨小笼包,意外地受欢迎嘛。曲悠悠换下厨师服,洗手洗脸,望着镜子里自己湿润明亮的眼,突然觉得有些得意。
她这二十来年的人生,也没做过什么正经工作。
超市理货,时薪二十块五。留念的实习生,替她妈跑质检。清仓那两个月的直播,站在临时搭的棚里喊“三、二、一,上链接”。然后就是现在,在后厨包小笼包。
在这个年月要向别人或是外头的HR数她这几样,大概要觉得丢人。还要被嫌弃,说你不垂直,说你在肯德基炸过薯条的经历怎么能拿到麦当劳炸鸡翅呢?
可她懂食品工程,知道什么叫水分活度、美拉德反应,知道为什么皮冻放两天会析水。她也真的会做菜。她还在镜头前站过几个月,知道怎么让一群陌生人愿意听她讲一件食物到底美味在哪里。
而正是这些看似没有主线的人生经历,零零碎碎,五光十色地拼拼凑凑出了她这个人啊。百分之百死亡率的人生,她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只是从前,她好像一直是为了别人的期待而工作的。为学校做,为公司做,为她妈妈做。
曲悠悠掏出手机,把几个社交平台的账号挨个打开。在每一个平台上发布了自己的开业动态:“旧金山都板街,一家糖水铺。曲大厨小笼包正式开卖。很高兴再见!”
配图是她今早拍的蒸箱掀开的那一瞬间,白汽把画面隐约掉了一半,吹弹可破的小笼包们可可爱爱地趴着呢。
发完她给南海见打了个电话。
那边正是国内的凌晨,接得倒快。
“你还活着呐。”
“活得好着呢。”
“我看到你前两星期那条视频了。”南海见笑说,“还以为你要复出,结果又没声了。”
“我现在有声了。有得不得了。”
“你想干嘛。”
曲悠悠坐椅子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唐人街。
“我想做自己的个人品牌。”
那边静了两秒,来了兴致,两人叽叽喳喳聊了半小时,薛意的电话进来了。
“哎,你等会儿,我们家那位电话进来了,而且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回去再接着跟你聊哈。“
“白白。“
曲悠悠挂了这个电话又接起来那个:“喂。“
那头背景风声不小,她阿婆的嗓音隐约传来:“…这个海跟我们盐烧的差不多好看嘛,我们那里的海是绿的,这里的海刚刚天晴的时候还蓝的,一阴下来就灰塌塌了……”
这几天薛意是在带着她们家的中老年旅行团游旧金山来着。
薛意的嗓音穿过那头的风到了这头:“忙完了吗。”
“嗯。”
“那我们从Golden Gate这边过来,接你回家。”
“好呀。”
她挂完电话,把店里琐事最后收了个尾,坐到窗边的位置上安宁地等待。像在幼儿园等着放学接她回家。
原来建立新的生活秩序,一点儿也不惊天动地,就在一点一滴的自足之间。
双方爸妈和小米玩了半个月就先行回去了,薛意和曲悠悠特意请两位阿婆留下多住几个月。半个月折腾两次国际长途对老人身体负担大不说,好不容易出国一趟,就该多玩会儿。
她俩带着她俩,去渡轮大厦吃生蚝,看夕阳下的珍宝岛和海湾大桥。一路北上,去波特兰的啤酒厂喝酸啤酒,又去西雅图看雪山,吃黄澄澄的雷尼尔樱桃。再北一点,干脆去温哥华兜了一圈,一不做二不休地登上邮轮慢悠悠地去阿拉斯加冰川巡航。回家歇了个把月,养足了精力,又向南走,去洛杉矶,再去夏威夷。
她们所向往的世界,也想带着她们去亲眼看一看。
这期间曲悠悠的个人IP打造稳步前进,一边经营糖水铺一遍积累尝遍世界系列的美食视频素材。薛意偶尔不经意地出镜一下子,竟还有人嗑起CP来,光速成立了一个超话,tag 意悠未尽。
两位阿婆在旧金山住到了夏天。
走的那天曲悠悠哭得很没出息,一直送到安检口,回来的路上还在吸鼻子。家里一下子空得厉害,阿梨在沙发上睡了一整个下午。
第三天晚上,薛意从车库里翻出几大包户外用具,堆在客厅地上。
曲悠悠有点儿蔫巴地问她:“这是要干嘛?”
“去Camping吧?”
“去哪?”
“Death Valley怎么样?”薛意问,“预报说十二号有流星雨。那儿是有名的暗夜观星地。”
曲悠悠愣了会儿。
上一次去露营还是她们刚开始约会的那阵子。上一次的二人世界,也是几月之前了。
她笑着小小欢呼了声,扑过去,抱住她的脖子。
到了营地,薛意忙忙碌碌摆弄她的户外小玩具们,一点一点搭起帐篷,支起桌椅烤炉。曲悠悠把一件件食材摆出来,烤完鱼,烤青椒,又架上一个小汤锅煮汤煮面。饭后她们围着篝火喝了点Aperol Spritz,一人插起一块棉花糖放到火上烤。烤到外面焦焦,里面融化,再和巧克力一起夹进两片格雷厄姆全麦饼干里,咔嚓咬下一口。嚼嚼嚼。
帐篷就搭在露天的空旷地带。薛意特意没装防雨棚,顶上是一整片的透明网纱,躺进去,仰面便是夜空。
厚厚的两只睡袋并排铺好。
八月的沙漠里,夜里凉下去。曲悠悠钻进睡袋,先是自己抖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旁边那只睡袋贴过来。她解开一点睡袋拉链,伸手摸了把薛意四肢冰凉。
“怎么这么冰。”曲悠悠一把把她整个人捞过来,塞进自己这边:“过来。”
薛意被她整个包裹住,下巴搁在她肩窝上,被烫得小小得哼了声。
小火炉一样的人。
雪天路边早餐铺子里的那一口小笼包,晓得吧。一口下去,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寒冷是个重要的节日,让人靠在一起。她贴着她,看上空漫天繁星,银河逐渐露出形状。
偶尔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她指给她看。她看得呆呆的,过了会儿才激动地尖叫,说自己从来没见过真的流星耶!
风吹过,不远处树叶的声音像浪潮。
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野外有风吹草动,其实睡得会浅些。
半夜里曲悠悠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薛意似乎是醒了一点,也转了个身,闭了眼抱住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毛毛虫~”
她想着她们俩在睡袋里蛄蛹来蛄蛹去的模样很贴切,合着眼直笑。
笑着笑着,睁开眼,发觉整条银河悬在天上。忽而第一次对密布的繁星生发出一种恐惧,不知道这个渺小星球上的她们俩,该如何存在,如何面对这无尽浩瀚而不断更迭的世界,又该如何浪费这一场有限的,欢痛交迭的人生。
“怎么了?”薛意问她。
她说:“有些害怕。“
“你说,这儿有郊狼,还有黑熊。它们会不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窜出来,把我们俩给吃了?“
薛意想了想:“不是没这个可能。“
“但是,我们的食物都锁在营地的bear box里啦。“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好温柔:”而且,我们准备了防熊喷雾,还有驱熊铃。“
“你看。”她伸手拨了拨帐篷内挂着的铃铛。
叮当。叮当。
“熊来了,我们就跟它打架。“
曲悠悠点点头,乖乖地窝在她怀里。
合着眼安静了会儿,忽然又叨叨了句。
“小意你放心,熊来了肯定先吃我,吃完我就吃不下你了。“
“为什么先吃你?“
“因为我好吃。”
“你好吃?”
“嗯。”
“嗯?这么好吃?”
“嗯呐。”
“那给我尝尝。”
“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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