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七)送皇后回去 魏琰瞳孔骤缩。
这个称呼,他在群臣俯首时听过无数次。
日日朝会,旁人口中的千千万万声,却从未有哪一声能像此刻这样,将权力、情欲与近乎圆满的占有一同融进他的血脉。
陷在玉娘体内的冠首重重一跳,裹挟着汹涌而来的血气又胀大一圈,烫得附在上头的软肉再次绞紧。
魏琰扣住她腰臀的五指倏然收拢。
下一瞬,他双臂向下重重施力,腰胯同时猛地向上挺送。
上下两股力道狠狠撞在一处,原本只吞进大半截的粗硬棒身顿时贯穿整条花径,在一声湿重的水响里层层撑开紧窄的穴肉。胀大的冠首顶开花心最柔软的褶皱,凶狠地直抵宫口,直到整根性器尽数没入,再也没有半寸余地。
玉娘猝然仰起脸,尚未出口的呻吟被这一下过深的贯入撞得破碎不堪。她腰腹彻底软了下去,双腿止不住地发颤,只能无力地攀紧魏琰的肩颈,被他牢牢压在他的耻骨之上。
她眼前白光阵阵。
体内那颗硕大的冠首牢牢抵着宫口,随着魏琰沉重的喘息,在她身体最深处一下下胀跳。每一下都将那股酸麻的饱胀重新烙进小腹,逼得她腰腹细细抽搐,连攀在他肩后的手臂也止不住地发软。
“陛下……”她伏进他颈间,声音颤得厉害,“太深了……我受不住……”
她叫得比方才更软,也更不成调,声音几乎贴着魏琰耳边化成一缕湿热的气息。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却当真停在那里没有动作。
可深埋其中的肉茎仍在不断膨胀。玉娘小腹深处被撑得发烫,一层层软肉紧贴着粗硬的棒身,从冠首到根部反复吮绞。过于粗大的肉棒根部将穴口撑得几乎半透明,温热的花液盛不住地从那处漫出来,淌进赭黄绫褥。
魏琰不由吸气。过于紧窄的包裹感令他腰腹发麻,沉重的快感顺着尾椎直窜上来,最终竟将最后一点克制也从骨头里逼了出来。
“玉娘,倘若受不住,就抱紧我。”
他贴在她汗湿的鬓角,留下最后一声尚且还算温柔的提醒,就托着她向上抬起。
穴肉紧紧吸附着茎身,被拖动时带起一阵绵密黏连的酸软。直到冠首离开宫口,那股压在小腹深处的饱胀才略微缓解,玉娘刚喘过一口气,魏琰已经重新将她压了下来。
“啊……”
粗硬的棒身再一次尽根贯入,撞得整个花径都隐隐发麻,花液在沉重的撞击下噗噗喷出。
玉娘仰起脸,散乱的乌发从肩头倾泻下来,越发衬得整个人柔艳欲滴,凹凸有致的身躯在魏琰怀中止不住地颤抖。
魏琰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他托住她的腰臀一次次将人抬起,又迎着她下落的身子凶狠地向上猛顶。
砰。砰。
两股力道不断撞在一处,御座下的绫褥很快被揉出大片凌乱的褶皱,朱漆扶手也在愈发激烈的动作下发出不堪承受的轻响。
“陛下,陛下——”
玉娘双手在他背上胡乱抓挠,妄图借此抓住些什么,来缓解起落间那身不由己的失控感,可身下每一次重顶,又会将她刚刚聚起的力气重新撞散。
“慢一点……求你,慢一点……”
魏琰腰胯却仍在她身下不断地向上挺送,又沉又重,带起连片沉闷的肉体拍击声。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她绷紧的小腹上。
粗硬的棒身每回尽根没入,那片纤薄柔软的肌肤便会从里面顶出一道淫靡的弧度。
他的目光渐渐灼热,一只手仍牢牢托着玉娘的臀肉,另一只手却覆上她绷紧的小腹,掌心贴着那片正在随自己动作不断起伏的柔软肌肤。
然后猛地向上重顶。
粗大的冠首碾开花心,撞得宫口向里深深凹陷,沉重的力道径直透进小腹,顶在掌心。魏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柔软的肌肤正被深埋体内的茎身从里面顶得微微鼓动。
玉娘浑身剧颤。
“陛下……别……别按那里……”
她仓促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凌乱的气声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好酸……肚子里……全是你……”
魏琰呼吸沉了下去。
他盯着掌下那点随着自己挺送不断隆起的弧度,腰身一下比一下顶得更深,力道一次比一次更大。
玉娘被撞得在他腿上不住摇晃,散乱的长发与敞开的内侍衣袍纠缠在一起。几缕乌发贴着雪白的乳峰滑落,半遮半掩地挡在艳红发亮的乳尖前。
他忽然收紧手臂,托住她的臀,径直抱着她站了起来。
那根性器始终深埋在她体内,没有丝毫退出的意思,冠首甚至又向宫口压进了半寸。
玉娘腿根一软,双腿只能紧紧缠上他的腰。
魏琰抱着她转过半步,来到案前,一手将摊开的奏疏尽数推向旁边。
案上的朱笔受震滚向一旁,湿润的笔锋在桌面拖出一道凌乱朱痕,直到撞上砚台才停下来,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玉娘的乌发铺散在这张平日批阅奏章的御案上,内侍袍凌乱地挂在肩臂之间,腰腹以下却几乎完全赤裸。雪白柔软的身体压着那道尚未干透的朱痕,秾艳得近乎刺目。
魏琰握住她两边膝弯,将那双长腿向胸前折去,迫使濡湿红肿的穴口以更加淫靡的角度彻底敞开在自己面前。
他垂眸望去,细窄的穴口被那根狰狞的棒身撑得过分圆张,湿红的穴肉被强行绷成薄薄一圈,可怜地箍在性器根部,粉嫩的肉缘甚至被挤得微微向外翻卷。
黏稠的花液仍在从紧箍的肉环间不断涌出,淌过会阴,在臀下积成一小洼,又沿着光滑的乌漆案面缓慢蜿蜒,横过方才朱笔拖出的那道猩红墨痕。
魏琰的眸色愈发深暗。
玉娘偏过脸,不敢直视魏琰落在自己腿心的灼热目光。
魏琰却似没看见她的回避,径直将她的双腿牢牢压在胸腹,膝弯几乎抵上肩侧。随着腰胯被迫抬高,深埋在她体内的肉茎也改变了角度,胀大的冠首更加严密地抵住了宫口。
他腰身向前重重一送,原本已近尽根没入的粗硬棒身竟又出乎意料地向她体内挤进一截。
宫口先被撞得向内深深凹陷,紧窄的开口死死箍住冠缘,不肯容纳更加粗大的部分。
“琰哥哥……”玉娘声音陡然发颤,十指慌乱地抓紧御案边缘,“那里不行……真的进不去……”
魏琰深吸一口气,压住她折起的双腿,再次向前用力一送。
只听一声湿腻的闷响,整颗胀大的冠首噗嗤撑开宫口,硬生生挤了进去。
沉重的贯穿感直透小腹最深处。玉娘身体猛地弓起,指节骤然收紧,难以承受的酸痛与酥麻同时炸开,逼得她仰头失声尖叫。
“啊——!”
“太深了……陛下,退、退一点……”
她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里面……真的受不住了……”
魏琰呼吸沉重地看着她。
陷进宫口的冠首正被一圈异常紧窄的软肉死死箍住。小腹每抽搐一下,那道狭小的入口便会痉挛着绞紧冠缘,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他没有继续向里强闯,却也没有真正退出。
腰身向后稍退,直到宫口重新卡住冠首最粗的一圈,魏琰扣紧她的膝弯,再次沉沉压了进去。
“陛下——!”玉娘失声哭叫,掌心在乌漆案面上摩擦,尚未干透的朱痕顿时被蹭得一片凌乱。
魏琰抵着那道被撑开的宫口,一次次短促而沉重地叩击。胀大的冠首每退出一线,那圈紧窄软肉便急促地向内收拢,下一刻又被他重新撑开,整颗吞没进去。
层层累加的酸痛渐渐被研磨成难以忍耐的酥麻,沿着腰脊一直窜上头顶。玉娘绷紧的身体渐渐失了力气,脚背却越绷越直,汗湿的腰胯也开始在他掌中细细发颤。
“别再……那里……”她断断续续地求他,声音里已经全是压不住的哭喘,“陛下,我要——”
最后几个字还未说完,魏琰忽然压住她绷紧的小腹,腰身向前重重一送。
冠首再次撑开宫口,直直往里冲去,直至大半个圆硕的头部塞入胞宫,方才停下。
玉娘骤然睁大眼,随即整个人都在御案上剧烈痉挛起来。
快感从小腹深处轰然炸开,花径由内至外一圈圈失控般地收缩,湿热的穴肉紧贴棒身疾速吮绞。
一股滚烫的清液猛然从被棒身撑开的穴口间喷射而出,直直溅上魏琰的小腹,紧接着又接连涌出数股,将他的性器根部彻底浇湿,余下的水液则四散泼落,在乌漆案面上溅开一大片淋漓的水光。
“陛下——!”
这声哭喊已经被快感逼得彻底变了调。玉娘雪白的颈项向后仰折,绷出一道脆弱而靡艳的弧线,十指死死扣住案沿,腰胯却在高潮中不由自主地向他迎去。
魏琰压着玉娘仍在打颤的双腿,眼底深沉难辨,手臂上的筋络却一点点绷起。
高潮中的花径密密匝匝地绞裹着他的棒身,过分剧烈的吮吸逼得他耳中轰然作响,视野边缘阵阵发白。
他腰胯不受控制地抵着那张紧缩不止的小口接连重顶数下。
最后一次,腰身沉沉夯落,整根性器尽数没入,两人耻骨发出巨大的拍击声,胀大的冠首破开宫口,死死抵进她身体最深处。
魏琰腰腹骤然绷紧。
滚烫浓稠的精液从马眼急促喷薄而出,每一股都裹着强劲的冲力,接连打在胞宫深处柔嫩的内壁上。
玉娘被那一阵阵灼热的冲击激得浑身战栗,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又被握在腿上的大手死死按住,直到小腹深处被灌得发涨,身下的动静才渐渐止歇。
魏琰从喉间压出一声低哑的闷哼,终于松开她被折起的双腿,俯身将人从冰凉的乌漆案面上紧紧抱进怀中。
两个人相拥着一道倒在御座上,谁也没有说话,也久久没有分开。
空旷的殿宇里,只剩一高一低两道同样凌乱的喘息,在御座与重重帷幕之间低低回荡。
过了许久,魏琰胸腔间急促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缓缓抽出半软的性器。硕大的冠首在灌满精液的胞宫中搅过,带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水响,和穴口分离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大量混浊黏稠的精液被冠缘一并挤带出来,顺着被撑得尚未合拢的穴口汩汩淌下。
这一场情事酣畅得近乎放纵,魏琰憋在心头多日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下去。
前几日是被她给气出来的,这两日却是朝中对立后之事没完没了的争论。
他仍旧抱着玉娘,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汗湿的后背。
玉娘也累得不想动,伏在他胸前缓了好一阵,才感觉贴在颊边的湿发被人拨开。
魏琰垂眼看她:“你现在才知道来哄我?”
玉娘眼睛都懒得睁,只闷闷道:“你不是已经不气了么?”
“谁说的?”
玉娘终于抬眼看他。
魏琰神色很平静,眉宇间先前压着的郁色也早已不见。
她忍不住道:“那你方才……”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魏琰唇角这才弯了一下。
玉娘立刻闭嘴,重新把脸埋了回去。
又歇了一会儿,魏琰才起身取了巾帕,替两个人草草收拾干净。玉娘始终倚在他身上,任由他摆弄,直到衣襟被重新拢好,她才忽然想起什么。
“阿念呢?”
魏琰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我那日问你的事。”
魏琰抬眼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他了?”
玉娘顿时坐直了些:“你那日都气成那样了。”
“我气的是你。”
“……”
魏琰把她肩头滑落的衣料重新拉好。
“不是他。”
玉娘望着他,神色慢慢松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问:“可他的名籍怎么办?”
魏琰沉默片刻,圈在她腰后的手收紧了些。
“我们再想办法。”
玉娘没再追问,只是重新靠回他怀里。
殿中安静了一阵。外头的夜已经更深了,隔着重重帷幕,只能隐约听见远处巡夜宫人的脚步声。
玉娘忽然道:“朝堂上是不是闹得很厉害?”
“还好。”
“我哥哥都给我递信了。”
魏琰静了一下:“那就是有一点。”
玉娘忍不住抬头看他:“什么叫有一点?”
“就是吵得烦了些。”魏琰神色如常,手指绕着她散在肩头的一缕长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有些事又不是他们吵几句,结果就会变的。”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若是他们一直不同意呢?”
“那就一直议。”他淡淡道。
玉娘没有移开视线。
魏琰低头与她对视片刻,指间那缕长发慢慢滑落下来。
“反正皇后不会换人。”
玉娘怔了怔。她没有再问,唇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
魏琰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玉娘捂着脸瞪他一眼。
直到外头更漏又响了一遍,魏琰才终于肯放人。
只是两人方才闹得太过,那身深青内侍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上头还洇了些深色的湿痕,衣领与系带也都乱作一团。魏琰低头看了一眼,眉心顿时蹙起来。
“邹文义。”
殿外立刻有人应声:“奴婢在。”
“另取一套内侍衣裳来。”
外头低声应“是。”
没过多久,新的衣裳便送了进来。邹文义放下东西,便又轻手轻脚地退到殿外。
魏琰拿起那件崭新的圆领袍,重新替玉娘穿好。
方才被他一件件拆乱的衣裳,如今又由他亲手整理回去。衣领合拢,系带重新束好,散下来的长发也被重新挽起。
最后只剩那顶幞头。
魏琰替她戴好,手指在系带上停了一会儿,眉头又皱起来。
玉娘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真要穿成这样回去?”
“那我要怎么回去?”
魏琰看着她,没有说话。
玉娘被他看得愈发莫名:“方才不还是你让邹文义拿来的么?”
“难看。”
“……”
玉娘忍不住反驳:“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魏琰垂下眼,只替她把最后一道系带理好。
“那不一样。”
他又退开了些,上下打量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才朝殿外道:“邹文义。”
殿门很快打开。
邹文义低着头进来:“陛下。”
魏琰仍坐在御座上,一只手随意搭着扶手,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送皇后回去。”
玉娘正在整理袖口,动作忽然停住。
她抬起头。
魏琰却只看着邹文义,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邹文义也只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躬身:“奴婢遵旨。”
玉娘没有说话,只是在跟着邹文义往外走时,又回头看了魏琰一眼。
魏琰仍独自坐在殿上高座,远远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身影隐入夜色中。(一百一十八)你要做皇后? 宫门将近落钥时,顾琇才从门下省出来。
夜已经很深了。长长的宫道被两侧宫灯照出一段一段昏黄的光,远处偶有值宿的禁军经过,甲叶相触,声音很快又沉入夜色。
顾琇转过一道宫墙,便看见前方有人迎面而来。
走在前面的是邹文义。他身后跟着一名内侍,深青圆领袍,头戴幞头,始终低着脸,远远看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顾琇原本已经侧身让开。
两边渐渐走近,那名内侍却恰好抬了一下眼。
顾琇的脚步慢了半拍。
玉娘。
她显然也认出了他。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玉娘便重新垂下眼去。宽大的内侍袍服罩在身上,几乎掩去了原本的身形,幞头也束得端正,可那张脸实在太过熟悉,根本不是一身衣裳便遮得住的。
邹文义已经在近前停下,笑着躬身:“顾侍郎。”
顾琇喉结滚了滚,移开目光:“邹中官。”
他的视线似是不经意地从玉娘身上掠过,没有点破,也没有多问。
玉娘同样没有开口。
宫道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她既这样进宫,自然更不该在这里被人认出来。
两边很快错身而过。
顾琇又向前走了几步。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拢进袖中,指尖无声抵住掌心。
这么晚。
邹文义亲自送她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内侍的衣裳。
顾琇垂下眼。
这几日朝中为立后一事争执不休。魏琰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可他始终觉得,这件事至少不该这样快。
玉娘才回长安不久。
她经历过什么,他比朝中绝大多数人都清楚。她是否真的想走进宫墙,是否真的想坐上那个位置,又或者只是因为魏琰想要?
这些事,在顾琇看来,都远没有旁人想得那么理所当然。
可方才那一眼,却让那些原本还算顺理成章的判断忽然生出了一丝动摇。
没人会逼着她换上内侍的衣裳,深夜悄悄进大明宫。
魏琰若要见她,绝不会是用这种方式召她入宫。
是她自己要来。
来见魏琰。
顾琇脚步渐渐停住。
宫灯从檐下照落,他面上是一片空茫,腮帮泛起隐隐的酸意。
他忽然有些不愿再往下想。
这些日子,他一直主张立后一事太急。可直到此刻,顾琇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心底的自欺欺人。
他不想相信这是她自愿的,不想相信这并非魏琰的一意孤行。
这些念头让他胸口莫名发沉。
顾琇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远处更鼓沉沉传来。
他终于重新向前走去。
第二日午后,郡主府来了顾府的人。
来人没有进内院,只在前厅递了一句话,说顾侍郎有一件与立后有关的事,想当面同郡主说。
清瑶回来禀报时,玉娘正在窗下陪阿念摆弄那只木头做的小鹿。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说是立后的事?”
“是。”清瑶道,“旁的一个字都没多说,只问娘子今日可有空。”
玉娘垂眼看着阿念把那只木鹿翻了个身,又笨拙地去拨它下面的轮子。
昨夜在宫道上碰见顾琇,她便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只是她原以为,以顾琇如今同她的关系,即便心中有什么猜测,也未必会特意来问。
更何况还是第二日。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他约在哪里?”
“地方让娘子定。”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清瑶继续道:“顾府的人说,顾侍郎只求同娘子见一面,在哪里都可以。”
玉娘想了想:“去樊川那处别业吧。”
这是颜家的产业,平日少有人去,她也熟悉。现在是多事之秋,去那儿总比在外面的茶楼酒肆叫人撞见好。
况且在自己的地方,到底叫她安心些。
一个时辰后,玉娘到时,顾琇已经在了。
樊川的别苑十分安静。院中几株老桂已经谢得差不多,只余一点残香,被风吹得若有若无。
顾琇站在廊下。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玉娘也看见了他。
昨夜宫道上隔着昏暗灯火,不过匆匆一眼。如今到了白日,两人真正面对面站着,那点原本可以装作不存在的尴尬反倒更清楚了。
顾琇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青灰色圆领袍。神色仍旧平静,与往日似乎没有多少不同。
玉娘却没有寒暄的意思:“你说有立后的事要问我。”
顾琇看着她。
清瑶留在廊外,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顾琇垂在袖中的手指缓慢收紧。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可真正看见她以后,那些话忽然都显得多余。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要做皇后?”
玉娘怔了一下。她大概也没想到,他特意约她出来竟只为了问这一句。
但她很快便答了。
“是。”
斩钉截铁,毫无迟疑,以至于连一点供人曲解的余地都没有。
顾琇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下去。
许久,他才道:“我知道了。”
玉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问,便起身告辞。
院外有风吹过。
残余的桂花从枝头落下来,细碎地铺在青砖上。
顾琇坐在原处,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才缓缓垂下眼。
数日后,紫宸殿常朝。
立后一事尚未议出结果,御史台却先翻出了太常寺月前的一桩旧案。
“臣查太常寺秋后考校名册,新录乐工闻澜,原是永乐郡主身边旧人。此人入寺之后所整理的河中乐书、胡部乐律,也多由永乐郡主自西域带回。”
御史说到这里,稍稍一顿,话锋终于落到了玉娘身上:“如今郡主将入主中宫,臣以为,此事不可不察。”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魏琰坐在上首,垂眼翻着面前那份奏疏,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
“你要察什么?”
“察太常寺当日考校是否公允,察此人入寺是否有人从中关说。”那御史躬身奏道,字里行间都是大义凛然,“也要察永乐郡主是否曾借陛下之意,为身边亲近之人谋取前程。”
魏琰终于抬了下眼,还没开口,太常卿已经出列。
“陛下,闻澜当日参加秋考,与其余应试者同场考校,卷册、名次、诸考官评定皆在寺中存档。臣敢以官职作保,期间从未接过永乐郡主只言片语,更不曾奉过陛下旨意。”
那御史道:“太常卿自然这样说。可此人既与郡主关系匪浅,便是当日考校无弊,留在太常寺也难免惹人非议。”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况且闻澜本人昨日已经陈书请退。”
魏琰的目光落去。
邹文义立即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那封请退书很短。闻澜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说近来立后之议渐起,自己与永乐郡主旧日相识,既已因此招致物议,不愿使私人牵连朝廷选任,更不愿因自己之故使郡主无端受人口舌,故请退太常寺。
魏琰看完,将那张纸放回案上。
御史道:“既然连他本人都知应当避嫌,臣以为,准其所请便是。”
殿中静了片刻。顾琇忽然出列:“臣以为不妥。”
几道目光顿时落到他身上。
几日以前,他对于立后一事的态度并不算积极,此刻忽然替永乐郡主身边的人说话,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顾琇神色却很平静:“闻澜是否请辞,是他自己的决定。可朝廷是否应当准他辞,却不能只看一句‘避嫌’。”
那御史皱眉:“顾侍郎此言何意?”
“很简单。”顾琇抬眼,“若怀疑当日考校有弊,便去查当日考校。卷册在,名次在,考官评定也在。谁徇了私,谁受了请托,一一查明便是。”
“若怀疑太常寺任用不当,也该查任用本身。”他说到这里,神色一肃,“若考校无弊,任用有据,那真正该查的,恐怕就不是闻澜了。”
那御史脸色微变:“顾侍郎是说——”
顾琇抬看了他一眼,又转回上首:“臣以为,更该查一查,为何一桩循例考校、依次任用的寻常之事,怎么偏偏到了今日,忽然被牵扯进了立后之议。”
那御史张了张口,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另一名官员却出列道:“顾侍郎所言自然有理。可即便当日考校无弊,此人入寺以后又有何功绩,值得诸位如此力保?”
“臣听闻他近来所整理之物,本就是永乐郡主从西域带回。若无郡主所赠的那些东西,他又能做出什么?”
这一次,顾琇没有接话。那已经不是门下该替太常寺回答的问题。
太常少卿从班中走了出来。
“此事,臣可以答。”
魏琰看向他:“说。”
“永乐郡主带回的那些材料,确实是交给闻澜的。”太常少卿没有避讳,“河中、康国一带的曲辞、曲名、调名及零散演奏标记,是郡主所得;波斯乌德琴的音位、调弦、节奏之法,也是郡主从西域带回。另有几份拂菻文字所记的唱诵谱页,亦是如此。”
殿中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太常少卿继续道:
“可那些东西送到太常寺时,并不是拿来便能收入乐籍的成书。”
“康国曲辞残缺,调名与寺中旧录多有异同,是闻澜逐条比对旧籍,又将郡主尚能记得的旋律补录下来,才校定了其中一部分。”
“乌德琴的音位、弦法与我朝琵琶不同,他将其中能够对应者一一列出,不能对应的则另录在册,供乐工试弦校验。”
“至于那些拂菻乐记——”
太常少卿顿了顿:“到今日仍未尽解。”
先前发问的官员似乎嗤笑了一声:“既未尽解,也算功绩?”
“不算。”太常少卿答得干脆,“所以寺中案牍上写的也是‘待考’,从未写过‘校定’。”
那人笑意一滞。
太常少卿道:“太常寺只记做过的事。已经校过的便记校过,尚未弄明白的便留待后人继续考。闻澜做了多少,案牍里就有多少。”
“这些材料确实不是他的。可把一堆零散曲辞、异域乐记整理到今日这个地步,也是他的本事。”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群臣的目光也不约而同落向上首。
魏琰这才将手里的奏疏合上。
“所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考校有弊么?”
太常卿躬身:“臣查过,没有。”
“任用有弊么?”
“没有。”
“入寺以后尸位素餐?”
太常少卿道:“也没有。”
魏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那名御史身上:“那还有什么可议的?”
御史皱眉:“陛下,臣所虑者,是永乐郡主——”
“朕知道你们虑的是谁。”
魏琰打断他。
几名原本还欲出列附议的官员动作一滞。
魏琰目光扫过阶下:
“永乐郡主同谁有旧,是她的私事。太常寺如何取人,是朝廷的规矩。两件事不必混在一处说。”
“今日因为闻澜认识她,便要闻澜走。明日是不是凡与她有旧的人,都该先辞官避嫌?”
一时无人作声。
魏琰垂眼又看了一眼御案上的请退书。
“这封东西,发回去。”
“告诉闻澜,太常寺既然凭考校收了他,他要走,也该是因为做不好自己的差事,不是因为旁人拿他来嚼舌头。”
他顿了顿。
“太常寺也一样。”
“人该不该留,凭本事,看规矩。”
殿中静了片刻。太常卿率先躬身:“臣遵旨。”
顾琇站回班中,神色始终没有多少变化。
御案上,那封闻澜亲手写下的请退书已经被邹文义重新收起。
深秋的日光斜斜落进院中,那株高大的银杏已经黄透,风一过,满树金叶簌簌作响,廊前也落了薄薄一层。
闻澜坐在树下,膝前摊着几卷尚未整理完的乐书。
请退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两日了。按理说,这些东西如今也没必要再看。
可他还是把昨日没校完的那一页重新翻开,将一处残缺的曲名补在旁边,又提笔在音位图上添了两行小字。
他写得很认真,每落一笔,都要同手边摊开的旧谱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
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仿佛明日仍旧会照常去太常寺当值。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闻澜才停下来。
风从银杏枝叶间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恰好落在案角。
他伸手拂开那几枚小扇似的叶片,目光却落在案边那几卷已经整理妥当的乐书上,停了很久。
其实是舍不得的。
入太常寺不过短短一些时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熟悉那里的一切。寺中堆得满满当当的旧谱,乐工试弦时总也对不准的胡音,几个老博士为了一个曲名争得面红耳赤,还有那些从西域带回来的零散纸页——从前只是堆在郡主府里少有人问津的东西,到了那里,竟真的有人愿意同他一页一页地看,一处一处地校考。
那是他过去从未想过的生活。
倒也不是说他觉得从前自己过得不好。
玉娘将他从宴春台带回来以后,他便一直留在她身边,替她整理书册,陪她说话,在她需要的时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样的日子安稳,甚至正是从前的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曾以为这样便已经很好。
可真正走进太常寺以后,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陪在玉娘身边,他也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他校过的旧谱会被重新誊录入册,整理出的音位与节拍会被拿去给乐工习奏。有人来问他,康国旧曲里的某一处究竟该怎样记,才方便后来的人照着学;也有人拿着他整理出的谱本,去教那些从未到过西域的年轻乐生。
前些日子,他经过太乐署时,还听见院中有人正在试奏一支他新近整理出来的河中旧曲。
弹得并不算好,磕磕绊绊,中间甚至错了几处。
闻澜却在门外站了很久。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所学并不只是供人赏听。
他也可以真正留下些什么。
闻澜垂下眼,指腹慢慢抚过微涩的纸页边缘。
原来这就是自己想走的路。
只是才刚刚看见,便又到了该停下的时候。
他心里并非没有遗憾。甚至到了那封请退书真正送出去的前一晚,他也在灯下坐了很久。
可若再选一次,他大约还是会这么做。
不是因为这些事对他而言不重要了。恰恰是因为重要,所以才更知道舍弃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爱玉娘,毫无疑问。
可他也爱那些散落的曲谱,异域文字带来的隔着千山万水的乐声。他喜欢看它们在自己手下一点点被辨认、校定,又喜欢看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记忆里的曲调,被别人照着谱本重新奏响。
这两种爱原本就无法放在同一架秤上衡量。
玉娘是他愿意永恒停留的归处,而如今刚刚找到的这条路,却让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走的方向。
一个是他所爱的人,一个是他想成为的自己。
它们原本并不相悖。只是如今时机不对。
一旦他的名字成了旁人攻讦玉娘的由头,他便不得不在两者之间暂且舍掉一样。
闻澜不愿意让那一样是她。更不愿意有朝一日,她为了替自己争辩,不得不面对那些人拿他们之间的关系恶意揣测、曲解,甚至说成另一副模样。
她已经有太多事要面对了,不该再多一个他。
想到这里,闻澜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有些可惜。
不过也只是可惜。
他低下头,将方才写完的那页纸晾干,又仔细夹回卷册里。
即便以后不再去太常寺,这些东西也总该整理完。
至少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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