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第四部-搭伙】(1-7)作者:猫九大大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8-25 6:01 已读45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磨坊第四部-搭伙】(1-7)

作者:猫九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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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坊·第四部·搭伙】

  第一章:省里技术员崔大庆

  这天傍晚,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田队长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烟袋锅子,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喝了点酒。

  “老田,你这脸红的跟关公似的,喝了多少?”

  “不多,二两。”田队长往石墩上一坐,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公社开的招待会,省里派了个技术员来修水渠,请各大队队长去吃了顿饭。”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修什么水渠?”

  “灌溉渠。省里拨了钱,要在咱们公社选一个大队先修试点。公社的意思是哪个村情况最急就先修哪个。”

  “那肯定得修咱们这儿。”大凤把玉米簸箕搁在磨盘上,“南边那片旱地都快成沙漠了,地里的土干得跟石头似的,谁看了谁摇头。”

  “谁说不是呢。”田队长吸了口烟,“可柳沟那边也想要,他们村那破水渠还是大跃进时候修的,早塌了。柳沟的王队长在会上跟我们吵了一架,说他们村地多人少,没水渠年年减产,不修不行。我说你们村好歹还有条河,他说那条河冬天就干了。我说夏天涨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说我抬杠。后来李家洼的也掺和进来了,说他们有河用不上,地在南边河在北边,中间隔着一道坡,三家吵成一锅粥。”

  大凤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磨盘上:“那最后怎么定的?”

  “最后公社说,明天上午各大队派代表去公社,当面向崔技术员说明情况。谁理由充分谁先修。这不光是讲理的事了,谁能把技术员说服了谁就先修。”田队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股上的土,看着大凤,“大凤,明天你跟我去。”

  “我?”大凤愣了一下,“我一个筛面的,去公社说什么?”

  “你就把南边那片旱地的情况说一说。多少年没浇上水了,土干成什么样了,社员吃水多困难--这些你比我清楚。你是女人,说话比我有分量。崔技术员是省城来的大学生,二十来岁,年轻人讲道理,不听你拍桌子。”

  “让满仓去吧。”

  满仓在磨坊门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会说话。”

  “你说啥?你说‘嗯’‘行’走了’--你上回跟福生蹲在墙根下抽烟,蹲了一下午就说了三句话。你还想跟省里来的技术员说啥?”

  满仓不吭声了。大凤拿围裙擦了两把手:

  “行,明天我跟你去。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

  --我说话直,得罪了人你别怪我。”

  “你尽管说。把那个崔技术员说服了,回来我给你记一功。”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摆摆手走了。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烧火棍:“嫂子,明天去公社?”

  “去。你也想去?”

  “我不去。我就问你,那件靛蓝布衫要不要帮你熨熨?压在柜子里大半年了,领口都起褶子了。”

  “熨。”大凤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上回穿了它把老胡骂了一顿,这回再穿了它把修水渠的事谈下来。”

  公社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墙上贴着毛伟人像,像两边是“农业学大寨”的标语,桌上搁着几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大块,露出生锈的铁皮。老周正忙着倒水,看见田队长进来,招呼了一声。

  柳沟的代表是王队长和刘婶。刘婶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嗓门大,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田队长低声对大凤说:“那个刘婶是柳沟的妇女代表,出了名的能说,你得顶住。”大凤没说话,点了点头。

  李家洼的代表也来了,是李队长和他儿子李小江。

  大庆最后一个进来。他背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图纸和笔记本,裤腿上还蹭着泥。他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省城来的年轻人,面皮被太阳晒的有点黑,但手指头修长,说话斯斯文文的。

  老周站起来:“这位就是省水利局的崔大庆同志,来咱们公社指导水渠修建工作。”

  大庆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各位队长好,我就是来修水渠的。省里拨了物资,但要分期分批,第一批只能在一个大队试点。想听听各大队的情况,哪个大队条件最成熟、需求最迫切,就先从哪里开始。请各位实事求是地讲。”

  柳沟的王队长第一个站起来:“崔同志,我们柳沟的旧渠是大跃进那年修的,早塌了。柳沟地多人少,妇女都下地干活,没水渠全靠肩挑手提。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挑二十担水,别说浇地,连人吃水都得算计。”

  刘婶接着站起来,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肌肉:“崔同志,你看看我这胳膊--女人当男人使。我家六口人八亩地,年年旱得颗粒无收,去年我家老大饿得腿都浮肿了。我代表柳沟全体妇女恳请你,先把我们村的渠修了。”

  李家洼的李队长站起来,先把田队长和柳沟王队长都夸了一通,然后说:“我不跟老田争,也不跟老王吵,我就实事求是地说。李家洼有条河,可那条河在村北,地在村南,中间隔着一道坡。有水用不上,地里的土是黏土,旱了硬得跟石头似的,下镐头都能崩火星子。”

  他儿子小江补充说愿意出更多劳力配合施工。

  轮到苗家沟了。田队长站起来把大凤往前轻轻推了一下:“这位是我们大队的社员代表马大凤,南边那片旱地的情况她最清楚。”

  大凤站起来,把靛蓝布衫的领口整了整。她看了看会议室里坐着的人--王队长皱着眉头,刘婶抱着胳膊,李家洼那对父子盯着她看,大庆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笔,目光平静而认真。

  “各位队长,我就是一个筛面的,不会说场面话。我就说说我们家的情况。我家住在苗家沟村口,门口有个磨坊。你们一定纳闷,磨坊跟修水渠有什么关系?我要说的是水。磨坊推磨靠驴,可驴也得喝水。我们村南边那片旱地,面积比柳沟多一倍,可地里的井打下去三丈深都见不到水。我男人腿不好,推磨全靠左腿使劲,右腿使不上力。就这样一个瘸子,夏天推磨的时候汗珠子滴在磨道上,渴了舍不得喝水,要把水留给瞎骡子。为什么?因为瞎骡子比人金贵?不是--是因为水不够。地里的水井干了,我们吃水要去三里地外的河坝挑。柳沟有旧渠,李家洼有河,我们苗家沟什么都没有。我们不跟你们比谁更苦,我就说一句--你们等得起,我们等不起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刘婶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王队长低着头看搪瓷缸子里的水,李家洼的李队长拿手指头轻轻敲着桌面。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里,忘了点。

  大庆放下笔看着她:“马大凤同志,你说的瞎骡子,每天要喝多少水?”

  “一桶。推一天磨得两桶。我们自己省着喝,有时候一天就喝半瓢,实在渴了就去河里挑。我男人那条瘸腿走不了三里地,挑一趟水歇三回。”

  “南边那片旱地的土壤,是沙土还是黏土?”

  “沙土。干得捏不成团,风一吹全散了。我跟我男人年年在那片地上种玉米,年年种下去就盼下雨。雨不来,种子就在地里干死。”

  大庆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着各大队的代表:“各位队长,情况我都了解了。我不看谁噪门大,也不看谁资格老,就看两条:一是实际需求,哪里的群众吃水最困难;二是施工条件,哪里的地形最适合做试点。苗家沟南边那片旱地,土质是沙性土,旧渠已经彻底废了,需要从头建一条防渗渠。技术上可行,需求也最迫切。我建议第一批试点定在苗家沟。其他两个大队也不要急,试点做完,技术和经验都可以推广。”

  散会后,田队长和大凤并肩走出会议室。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上了,照得公社院子里的石板地白花花的。田队长从腰里拔出烟袋锅子点着了,美美地吸了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差点掉眼泪。瞎骡子一天喝两桶,满仓推磨渴了舍不得喝水--这些事你以前可没跟我说过。”

  “老田,我编的。”

  田队长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编的?”

  “瞎骡子喝一桶就够了。满仓推磨也没渴成那样。但我不这么说,崔技术员能把试点定在咱们村吗?”

  田队长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拿烟袋锅子指着大凤:“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刘婶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大凤的肩膀:“马大凤,你行啊。一个筛面的把我们三个大队的代表全给说趴下了。我那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婶子,你别生气。等渠修好了,我帮你挑水。”

  “谁跟你生气啊。”刘婶摆摆手,“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着都信了。尤其是那瞎骡子--你咋想出来的?”

  “我家真有头瞎骡子。推了十几年磨了,跟我们家一口人似的。不过它一天只喝一桶水,多的那一半是我编的。”大凤拍了拍刘婶的手背,“改天你来苗家沟,我带你看看它。”

  田队长的驴车回到苗家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凤从驴车上跳下来,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坊门口等她,石头蹲在门槛上逗蚂蚁。

  “娘,成了没?”

  “成了。”大凤把包袱递给他,“你爹呢。”

  “在磨坊里修磨杠。说榫头又松了。”石头压低声音,“他今天下午去村口看了三回了,嘴上说等你回来吃饼子,其实就是怕你在公社被人欺负。”

  大凤进了磨坊,满仓正拿麻绳缠磨杠的榫头。她靠在磨盘边上,把公社开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刘婶被她说得不吭声的时候,满仓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说到瞎骡子一天喝两桶水的时候,满仓把麻绳放下了,看着她。

  “你真这么说的?”

  “编的。”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麻绳继续缠:“编得好。”

  “你就会说好。”

  “嗯。”

  大凤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去了灶房。

  崔大庆是三天后来的苗家沟。

  田队长领着他在村里转了一上午。南边的旱地量了一遍,旧渠的坡度记在本子上,又去河坝测了取水口的位置。大庆走一路记一路,裤腿上全是泥,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灰。中午回大队部吃饭,大庆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筷子搁下了。

  "田队长,村里有没有地方能借住?"

  田队长想了想:"有个地方倒是合适--满仓家柴房空着,刚收拾过。离磨坊近,吃饭也方便。"

  "满仓是谁?"

  “磨坊那家。他媳妇马大凤你见过的,开会那天穿靛蓝布衫那个。”大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行。麻烦田队长安排一下。”

  田队长去磨坊找大凤的时候,她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田队长把事一说,大凤把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住我家?”

  “就那间柴房。收拾收拾能住人,离磨坊近,他画图纸也清静。队里给口粮补贴,一天一斤棒子面。”

  “一斤棒子面倒不是问题,省里的技术员住咱家,是给咱村面子。行,我这就去收拾。不过老田,他一个省城来的大学生,住咱这土坯房,能习惯不?”

  “他主动提的,再说你家那糊糊熬得稠,他上回喝完了一碗还念叨呢,说比公社食堂强。”

  马大凤拿围裙擦了两把手,推开柴房门,又从自家炕上抱了条褥子铺在木板上,拿扫帚把墙角扫得干干净净。满仓拄着棍子站在门口,看她忙进忙出。

  “你这是收拾给谁住?”

  “崔技术员。田队长安排的。”大凤头也没回,把褥子角压平了,“队里给口粮补贴,一天一斤棒子面。”

  满仓哦了一声,转身回了磨坊。

  马大凤正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抖开铺在裤子上,听见门框被敲了两下,回头看见大庆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口。她直起腰,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笑着说:“崔技术员来了?进来看看。柴房是收拾出来了,就是小了点。”

  大庆把帆布包搁在炕沿上,环顾了一圈。墙角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搁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头插着几根干艾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他用手肘碰了碰墙皮,白灰抹得挺匀实,比大队部那间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嫂子,这比大队部强多了。”

  他转过身来说话时,眼镜片在阳光里反了一道光,“大队部那墙皮,夜里睡着觉能砸我一脸灰。”

  大凤把褥子角又压了压,拍了拍手:“那你就踏实住。磨坊就在隔壁,饭点过来就行。”

  她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庆正弯腰打开帆布包,从里头掏出一卷画着红蓝线条的图纸,铺在炕上,拿搪瓷缸子压住一角。

  “你们城里人没住过土坯房吧。”

  “住过。下乡锻炼的时候住过半年。就是那屋里没艾草,蚊子多得能吃人。嫂子你想得周到。”大庆坐到炕沿上,从帆布包里掏出图纸摊开了,拿铅笔在上头画了几条线。

  大凤说你忙你的,缺啥就跟我言语一声,吃饭的时候我叫你。大庆说谢谢嫂子,又说柴房的门有点松了,晚上风大老响。大凤说让满仓给你修修,大庆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当天晚上,大凤贴了苞米饼子,熬了白菜粉条,给大庆端了一碗过去。大庆正趴在炕沿上看图纸,蜡烛头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接过碗,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吃几口。大凤靠在门框上,说崔技术员,饭菜不合胃口?

  大庆摇头说没有,嫂子做的饭好吃,比食堂强多了。他就是今天下午有点累了,胃口不太好。大凤看了他一眼,没走。

  “崔技术员,你有心事。”

  大庆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嫂子怎么知道。”

  “你从进门到现在眉头就没展开过。跟嫂子说说,是不是修渠的事不顺利?”

  “不是。修渠的事很好,田队长很配合,地形也看过了,图纸这两天就能定下来。”大庆把筷子搁在碗上,犹豫了一下,“嫂子,我今天下午去了趟梁家沟。”

  “去梁家沟干啥?”

  “找人。没找到。”

  大庆把筷子搁在碗上:“嫂子,我跟你打听个人。”

  “谁。”

  “胡主任的爱人,刘慧英。”

  大凤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认识刘慧英?”

  “不认识。是别人托我打听的。”大庆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粉条,“我想见见她,跟她说几句话。可到了梁家沟,碰上胡主任在院子里训人,我上前问了一句‘刘慧英同志在家吗’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冷冷地说了句‘不在’就把我晾那儿了。我在他家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出来。”

  “你去之前,有没有让人捎个信?”

  “没有。我怕捎信反而不好。她家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就是,我不方便直接露面。”

  大凤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重新系上:“你有啥话告诉我,我给你传话。”

  “额。”大庆的声音压低了,“话不太方便传,我就想问问,她家闺女离婚没?”

  大凤噗嗤一声乐了

  “你一个省里来的大学生惦记人家出门子的姑娘干啥?”

  “没事了。”大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吃完饭就去睡觉了。

  第二章柳寡妇的俩弟弟

  柳长宏是跟着他哥柳长青一块儿来的。

  那天一早,大庆正蹲在磨坊门口啃窝头,满仓在旁边修磨杠,大凤在灶房里贴饼子。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柳长青扛着把铁锹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瘦高清秀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个布袋。

  “崔技术员!”长青老远就喊了一嗓子,“我把长宏带来了!”

  大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窝头渣,打量了长宏一眼:“这就是你弟弟?长得不像你。”

  “我像我妈,我哥像我爸。”长宏走上前来,把布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跟大庆握了一下,“崔技术员好,我是柳长宏,在镇农技站当临时工,站里说这儿缺个跑腿的,我就过来了。”

  “农技站的事不耽误吧?”

  “不耽误。站里就那点活,闲着也是闲着。”长宏笑了笑,眼睛往院子里瞟了一圈--大凤端着簸箕从灶房里出来,翠兰蹲在枣树底下洗衣裳,秀芝低着头在晾衣绳上搭被单。长宏的目光在秀芝后腰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大凤身上,最后落在翠兰卷起袖子露出的小臂上,嘴里接着说,“跑腿打杂、送资料、传话都行。”

  “那行。最近确实缺人手,你跟着我跑腿吧,队里给你记工分”大庆从柴房里拿出一沓图纸,正要递给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长宏,你老家是哪儿的?”

  “柳沟的,崔技术员你忘了?。”

  “我知道你是柳沟的。我是问,你们家亲戚都在柳沟?有在梁家沟的吗?”

  长宏愣了一下:“梁家沟没啥亲戚,我姐嫁到外县去了,石碾子村,离这儿挺远的。”

  “石碾子村?”大庆眉头动了一下,“那你姐叫啥?”

  “柳长英。怎么,崔技术员你认识我姐?”

  大庆手抖了一下,把图纸卷好了递给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前几个月在石碾子村修水渠,见过,她是不是守寡好些年了?”

  “十一年了。我姐夫死得早,她一个人过到现在。”长宏接过图纸塞进布袋里,“崔技术员,你跟我姐熟吗?”

  “不算太熟。”大庆顿了顿,“你姐最近回柳沟没?”

  "没回。她那个村在隔壁县,来回一趟得一天,没事她不回来。"长宏把布袋挎好,"你找她有事?我可以捎信。"

  “不用。不是什么急事。”大庆转身回了柴房,把门虚掩上。

  长宏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手里那卷图纸,又看了看柴房虚掩的门,心里头转了几个弯--崔技术员打听他姐,这事不简单。但他没再多想,眼下更让他上心的是院子里这几个女人。翠兰蹲在枣树底下搓衣裳,圆脸红扑扑的,袖子卷到肘弯,小臂白生生的。长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娘们儿上回在饭桌上凶是凶了点,可越凶越让人心痒。他又看了看秀芝--秀芝正踮着脚尖往晾衣绳上搭被单,腰身细溜,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伸手去拽,整个身子往前一探,腰上的褂子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腰肉。长宏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整理布袋。上回在苗家沟那一夜又浮上心头,那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长宏,你愣在那儿干啥?走了!”柳长青在巷子口喊了一嗓子。

  “来了!”长宏应了一声,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秀芝已经把被单搭好了,正拿手背蹭额头的汗。她的目光跟长宏碰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转身进了灶房。长宏嘴角往上翘了翘,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跟着他哥出了巷子。

  第三章桂花怀孕

  大凤回梁家沟看孙婶,顺道把之前借的簸箕还了。走到村口大柳树底下,正好碰上孙婶端着洗衣盆从河边回来。孙婶拉着她在墙根下站了站,压低嗓门说了句--桂花怀上了,两个月了。

  "那不是好事吗?"

  "好啥呀。"孙婶把盆阁在膝上,"德贵倒是乐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喊我要当爹了。可桂花回了娘家,进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跟她娘说想离婚。"

  大凤把手里的簸箕搁在墙根下:"她爹能同意?"

  "老胡还不知道呢。桂花只跟她娘说了,刘慧英来找我借鞋样子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桂花在家不吃不喝两天了。"孙婶叹了口气,"德贵那人窝囊是窝囊了点,可对桂花是真不错。桂花要离,村里人不得戳她脊梁骨?可桂花那性子你也知道,跟她娘一样,轻易不张嘴,张了嘴就是铁了心。"

  大凤从孙婶家出来,拐过巷子口,正好碰见刘慧英端着一盆水从院里出来倒。两个女人隔着巷子对视了一瞬。大凤走过去说婶子,听说桂花回来了,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刘慧英看了她一眼,说你进来吧,她在西屋。

  桂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件没纳完的鞋底,半天没扎一针。瘦了些,额骨比上回见面时高了,腰板还是跟她娘一样挺得直直的。

  "桂花。"

  桂花抬起头,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来了。"

  "回来看孙婶,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大凤挨着她坐下来,"听说你有了身子。喜事,怎么愁眉苦脸的。"

  桂花沉默了一会儿,把鞋底搁在炕沿上:"我娘跟你说了。"

  "没说全。就说你想离。"

  桂花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实了,回来重新坐下,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发白:“嫂子,这孩子不是德贵的。”

  "我知道。"

  桂花猛地抬起头。大凤语气平淡,

  “你不用慌,这事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你跟德贵结婚四年没动静,忽然就怀上了,要是真是德贵的孩子,你能离婚?--再加上你爹那个脾气,你要是没想清楚,不会跟你娘开口说离婚,这孩子谁的?”

  “大庆……”

  “是不是省里那个技术员?”

  桂花点点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嫂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德贵是好人,可我不爱他了。这四年他把我的身子当块地来种,种不出来就天天喝酒,喝完了装醉把我往别的男人怀里推。他不是不知道大庆住在家里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装不知道,他为了要个孩子什么都肯忍。他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他。这孩子生下来,叫他爹,跟我没有感情的人过一辈子--我不甘心。可要是离了婚,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大庆在省城,他能娶我吗?要是不能,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没爹的孩子,怎么活?”

  大凤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桂花,嫂子不能替你做主。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明白--你爹那边,瞒是瞒不住的。你现在不跟他说,等肚子大了他也得知道。到那时候你要是还想离,他第一个拦你。他那个人,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你要是现在不敢跟他说,以后更张不开嘴。”

  “我不是不敢。”桂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是不想连累我娘。我爹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要是知道我孩子不是德贵的,第一个骂的不是我,是我娘。他说我娘没教好我,从小就让我挺直腰板做人,挺出毛病来了。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办。一边是德贵,他对我好过,可我现在看见他就觉得亏心。一边是大庆,他嘴上说会回来接我,可谁知道他能不能回来。一边是我娘,她为了我忍了我爹这么多年,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大凤把手覆在桂花手背上。

  “你娘比你想象的有主意。她跟老胡分居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低过头?你是她女儿,她从小教你挺直腰板做人,不是为了让你在婆家受委屈还硬撑的。”

  桂花抬起眼来看着她:“嫂子,你说大庆会娶我吗?”

  “我不知道,但是大庆现在在哪我知道。”大凤顿了一下,“他现在在苗家沟修水渠,就住在我家,他前几天还来找你娘,被你爹卷出去了,他天天念叨你,我回去跟他说你回来了,让他当面和你说。”

  桂花靠在墙上,手慢慢放在自己肚子上。那里面有一个两个月大的孩子,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嫂子,我等大庆。”

  "别哭了,好好吃饭。"大凤伸手把桂花的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先把身子养好。头几个月最要紧,别哭坏了胎气。"

  “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要脸。”

  “你有什么不要脸的。一个女人四年怀不上,你知道村里人怎么在背后嚼舌头吗--都说你的问题。没有人会说是男人的问题。现在你怀上了,你觉得他们会说是谁的功劳?他们只会说是德贵终于争气了。桂花,你听嫂子说一句--这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有资格骂你不要脸。你就把这句话记住了。”

  桂花抬起头看着大凤,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短,很轻,但那是她进这间屋子以后第一次笑。

  第四章大庆见桂花

  傍晚,大凤从梁家沟回来,满仓拄着棍子迎出来,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大凤没答话,径直走到柴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那扇虚掩的门。

  “崔技术员,你出来一下。”

  大庆从图纸堆里抬起头,眼镜片上还沾着铅笔灰。他看见大凤站在门口,围裙上全是土,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急,赶紧把铅笔搁下了。“嫂子,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大凤靠在门框上,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叠,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桂花回来了。我去看过她了。”

  大庆手里那张图纸“嘶啦”一声撕了个口子。他顾不上看,把图纸往桌上一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桌子腿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也没顾上揉。“她在哪儿?在梁家沟?她怎么样?她还好吗?”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答哪个。”大凤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人在梁家沟娘家呢,怀了身子,两个月了。她在跟德贵闹离婚。”

  “闹离婚?”大庆扶着桌沿站直了,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她爹能同意?她那身子骨,这关头怎么能扛这种事?”

  “就是不同意她才硬扛着。老胡那个脾气,现在肯定在家炸锅呢。”大凤上下看了他一眼,“我把你的事跟桂花说了。说崔大庆就在苗家沟修水渠,天天念叨你。”

  大庆愣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声音有点发抖:“嫂子,你怎么说的?你就这么直接跟她说了?”

  “直接说怎么了?她是你心上人,你是她那孩子的爹,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大凤把围裙抖开了重新系上,“桂花说她知道了,也没说别的。”

  大庆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转过身去看了看桌上那堆图纸,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顶草帽,忽然伸手把草帽摘下来往头上一扣。

  “嫂子,满仓哥的自行车在家不?”

  “在家。你要去哪儿?”大凤明知故问。

  “梁家沟。我去找她。”大庆已经从柴房里跨出来了,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大凤一把拽住他袖子:“你现在去?天都快黑了。再说你这么去了,老胡在家呢,你跟他怎么交代?”

  “我就说我是省水利局的崔大庆,来找桂花同志了解水渠支线的情况。”大庆把草帽带子在下巴上系紧了,声音忽然沉稳下来,"嫂子,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她跟德贵提离婚,等于把后路全断了。我要是现在不露面,她心里该多悬着。”

  满仓拄着棍子走到院门口,把自行车推过来。车后座上还绑着半袋玉米,满仓一边解绳子一边说:“后胎气不足,过坎的时候悠着点,车铃铛不好使,到村口别按铃,直接喊人。”大庆接过车把说了句知道了,腿一跨上了车,歪歪扭扭地骑了两下才稳住了车把。大凤追到院门口朝他的背影喊:“去了别跟老胡硬顶!就说你是来了解水渠情况的!”大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车后轮在土道上扬起一路灰尘,拐过村口大柳树,把在树下嗑瓜子的王婆子吓了一跳,连瓜子壳都忘了吐,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这谁啊骑这么快,赶着投胎呢。”

  到了梁家沟村口天已经擦黑了。他把自行车往大柳树下一靠,整了整衣领正要往巷子里走,迎面就撞上了老胡。老胡正蹲在院门口抽烟,那点火光在黑地里一明一灭的,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透过烟雾能看见他脸上那副说不清是恼火还是烦躁的表情。他看见大庆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挡住了院门。

  “你找谁。”老胡的声音粗得很,比平时在大队部训人还冷硬。

  “我是省水利局的崔大庆。来找桂花同志了解水渠支线的情况。”大庆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她在吗。”

  “了解水渠支线用得着骑这么远?苗家沟到这儿十几里地,你找桂花了解哪门子水渠情况,她哪懂这个。”老胡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把刀子,从草帽刮到帆布包,又从他脸上刮过去,“你找桂花到底什么事。”

  大庆站直了身子,没有躲那个目光。“胡主任,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桂花去哪儿了,你让我进去见她一面。我是她朋友,她遇到难处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老胡的脸在暮色里涨红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还敢来!桂花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是。”大庆没有犹豫。

  “你--”老胡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大庆没有退,站在那里看着他。

  就在这时候,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刘慧英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灯火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目光在大庆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朝老胡说了句:“让他进来。”

  “慧英!”老胡转过身去,“你知道他--”

  “我知道。”刘慧英把油灯搁在窗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人家大老远骑过来,你让人站院门口跟你吵?丢不丢人。”她朝大庆招了招手,“崔同志,进屋说话。”

  大庆跟着刘慧英进了院子,从老胡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看对方。走到西屋门口,刘慧英停住了,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方脸,眼镜片后面一对眼睛焦急得都快冒火了,手指头攥着草帽边,攥得草帽都变形了。

  “桂花在西屋。”刘慧英把油灯递给他,“她这两天不吃不喝的,你劝劝她。

  大庆接过油灯,推开西屋的门。桂花正靠在炕头坐着,手里拿着那只小红鞋在缝,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两个人四目相对,桂花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中。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来跳去,把她的颧骨照得亮堂堂的。她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下巴尖了些,头发有些乱,碎头发散在鬓角上,但腰板还是跟她娘一样挺得直直的。

  “你怎么来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嗓子有点哑。

  “大凤嫂说你回来了,我就来了。”大庆挨着她坐下来,把油灯搁在炕桌上。他看见她手里那只小红鞋,鞋面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绣了拆拆了绣反复好几遍,针脚还是不太齐。“这是什么花。”

  “桃花。想绣桃花,绣出来跟个蒜头似的。”桂花低头看了看那只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短很轻,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上,“大庆--我害怕。”

  "怕什么。"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怕你来了又走了。”她抬起眼看着他,眼泪模糊了一脸,“我说了要跟他离,就没想过再回去。可离了婚,我就是个离婚的女人,你是省城的技术员,我怕我配不上你。”

  大庆把她那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我爹是水利局的工程师,画了一辈子图纸,现在蹲在牛棚里,每月只准家里送一回衣裳。我自己也被从省水利厅调到了公社。可我不还是来了吗?桂花,我崔大庆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会修几条水渠。你要是觉得我能托付,我就把命给你。”

  桂花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第五章桂花离婚

  桂花和德贵的离婚手续是三天后办完的。

  那天一大早,老胡去了趟公社。公社民政的老周头戴着老花镜,把离婚材料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瞅着他:老胡,你们想清楚了?这章盖下去可就不能反悔了。

  德贵蹲在公社门口,脚底下烟头丢了一地。他站起来把烟往地上一碾,声音闷得像从缸底捞出来的:"离吧。"

  签完字,笔搁在桌上,他低着头走出公社大门。蹲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烟吸了一半,肩膀一耸一耸的。

  桂花签完字,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她抬眼看了德贵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后少抽点烟。”

  德贵没抬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离婚的消息当天就传回了苗家沟。大凤在磨坊里听见孙婶说的,把筛子搁下,说了句:"这丫头硬气。"

  孙婶说可不是,听说是老胡亲自去公社办的,村里人还没反应过来手续就办完了。王婆子在巷子口堵着人说了三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胡这辈子头一回办了件人事。"

  德贵和桂花正式办完手续那天傍晚,大庆又去了一趟梁家沟。这次他没骑车--自行车链条蹬断了,满仓正蹲在磨坊门口拿锤子修。大庆是一路走到梁家沟的,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老胡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胡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巷子口走来一个人影,方脸,眼镜片反着暮光,帆布包在腰间一晃一晃的。老胡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等大庆开口,先进了院子。大庆站在院门口整了整衣领,帆布包上“省水利局”那几个褪了色的红字被汗浸得更淡了。他刚要迈过门槛,老胡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把扫帚。

  “胡主任,我有话跟您说。”

  “说。”老胡把扫帚往地上一顿,没有让路的意思。

  "桂花和德贵已经办了离婚。我想娶桂花。"

  “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娃,你不娶她谁娶她?”老胡冷笑了一声,扫帚在地上蹭了两下,“便宜你小子了。”

  大庆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堂屋门口,刘慧英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萝卜,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她看见大庆站在院门口,把萝卜盆搁在窗台上,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说崔同志来了,进来坐。

  “婶子,我有话想跟您和胡主任说。”大庆站在院子中间,手心全是汗,帆布包的带子都快被他攥出水来了,“桂花离婚的事,我知道村里肯定有人说闲话。我想娶桂花,跟她一起把孩子养大。我崔大庆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修几条水渠。我这辈子一定对桂花好。”

  老胡嘴角抽了两下,扫帚在地上狠狠蹭了一把,拿眼剜着他:“你小子把话说得倒好听。你爹是走资派,在省城蹲牛棚,你自己在公社修水渠修完了就要调回去--你拿什么对桂花好?让她带着孩子跟你去省城住牛棚?”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水渠修好了,我就留在公社不走。我跟桂花的事,我自己担着。”大庆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胡主任,我知道您不信任我,换了我站在您的位置上我也不信任。可我崔大庆今天敢来,就做好了担一辈子的准备。”

  “你担得起吗!”老胡把扫帚往地上狠狠一摔,扫帚弹起来撞在墙根下咣当一声响,“她刚离了婚,肚子里还揣着你的娃,你让我老胡的脸往哪儿搁?我告诉你,我不是不同意桂花嫁你--我是怕你将来对不起她,我这张老脸还得替你们扛着!”

  “别一口一个‘你老胡的脸’。”刘慧英把萝卜盆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老胡,“桂花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扛,你扛什么了?你之前拦着她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的脸?现在婚离了,大庆来提亲,你要还是个当爹的,就替闺女把这事办了。”

  老胡被这句话顶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头在腰间皮带上抠了两下,又放下来。他这辈子在大队部拍了多少次桌子,训了多少个人,回到家里却被自己老婆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桂花是你闺女。”刘慧英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走到老胡跟前,伸手把他领口上沾的一片烟灰轻轻掸掉,动作很轻,但语气很重,“她四岁那年发高烧,你背着她在雪地里跑了三里地。你忘了吗?你当年拿着皮带抽满仓的时候,桂花就在后面看你,回来跟我说,娘,爹怎么那么凶。你这些年在外头整这个整那个,我跟桂花劝不住你,也没求你收手。可这回,是我求你--别再为了你那个脸面,把闺女往死里逼。”

  老胡蹲在门槛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过了很久,久到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桂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绣歪了桃花的红布小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那儿了,大概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才出来。

  “爹。”

  老胡抬起头看着她。桂花扶着门框,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对杏核眼照得亮晶晶的。

  “大庆头一回来咱家,你让人站院里半天了,连碗水都不给倒。”

  老胡看着自己的闺女,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看着她手里那只小红鞋,看着她身后堂屋里那盏她娘为她点的油灯。他把扫帚捡起来靠在墙根下,转过身去朝灶房的方向挥了挥手。

  “慧英,烧水。”他说完朝大庆瞪了一眼,“你还站着干什么,进屋。”

  第六章德贵砸床

  长英是第二天下午跑到苗家沟来的。

  大凤正蹲在磨坊门口卸门板,老远就看见村道上颠颠地跑过来一个人,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鞋上全是泥。跑到跟前才看清是柳长英,挎着个包袱皮,扶着磨盘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嫂子,德贵把东厢房砸了。”

  大凤把门板靠墙搁好,上下看了她一眼:

  “砸了东厢房?他是不打算过了?”

  “可不是嘛。”长英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昨天桂花跟他去公社办完手续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德贵蹲在门槛上喝闷酒。桂花说你少喝点,他说嗯。桂花说以后你一个人好好过,别天天喝酒,他说嗯。桂花说德贵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还是嗯。桂花叹了口气,说德贵,以后有啥难处可以来找我,虽然没了夫妻名分,但还是朋友。”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烧火棍:“这话说得在理。然后呢?”

  “然后桂花就进屋收拾东西去了。德贵在门槛上蹲了一宿,喝了整瓶散酒。今天天一亮,他酒醒了,一个人跑到东厢房去收拾桂花剩下的东西。收拾到一半,忽然就发了疯--把桂花留下的那面镜子砸了,镜框也摔烂了。又把炕桌掀翻了,把他自己做的那把小板凳拎起来往墙上砸,砸散了架,四条腿崩得到处都是。”

  “他砸东西有什么用。”翠兰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镜子砸了能照出啥来?板凳砸了他自己不还得坐?”

  “谁说不是呢。”长英接过翠兰递来的水飘灌了一口凉水,拿手背蹭了蹭嘴,“后来他又把他自己做的小摇篮从墙角拖出来,举过头顶想往地上摔。举了半天,没舍得。”

  “摇篮?”大凤眉头动了一下。

  “他自己上山砍的藤条,亲手编了一个月编出来的。桂花怀上以后他就开始编了,说等孩子生下来,放摇篮里摇。”长英把水飘搁在磨盘上,“他把摇篮举了半天,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最后还是轻轻放回炕上了。然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左邻右舍全跑出来看热闹。”

  翠兰沉默了一会儿:“德贵这个人,说窝囊是真窝囊,说可怜也是真可怜。”

  “桂花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他把镜子砸了。德贵说,桂花,我把屋砸了你心里能好受点不?要是砸了你心里能好受点,我就全砸了。桂花说你再砸也回不去了。德贵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攥着她一件旧棉袄,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说桂花我对不起你,这些年委屈你了。桂花把他手里那件旧棉袄拿过来叠好搁在炕头上,说这棉袄还能穿,别糟蹋东西。又把他砸烂的小板凳捡起来看了看,说这个拿钉子钉一下还能用。德贵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哇哇地哭,说你别管我,你走吧。桂花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出了院门,再也没有回头。”

  大凤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桂花做得对。德贵这一砸也好,砸完了心里那口气就出了。以后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长英把包袱皮往肩上拢了拢,转身要走。大凤叫住她:“你这跑大半天从石碾子村跑过来,就为了报个信?”

  “也不光是为了报信。”长英拍了拍肩上那个包袱皮,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顺便给人送双鞋。没事,送完我就回去,石碾子村还有活呢。”

  说完挎着包袱皮朝村东头走了,大庆住的那间柴房就在那边。大凤看着长英的背影,摇了摇头:“德贵在东厢房砸镜子摔板凳,她在石碾子村倒纳了双新鞋。一个砸一个送,德贵是死心了,长英可来劲了。”

  翠兰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噗嗤笑出声来:“也挺好。桂花跟德贵离了,大庆也算因祸得福。”

  “这柳寡妇倒是比我还热心。”大凤重新抱起门板往磨坊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道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探出头来,闷声问了一句:“谁砸屋了?”

  大凤把门板装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德贵。把东厢房砸了。”

  “为啥。”

  “桂花跟他离了。”

  满仓拄着棍子站在门口沉默了半天,闷闷地说了句:“挺好的。”转身回了磨坊。磨盘咯吱咯吱又转起来。

  大凤冲着磨坊里喊了一声:“你这人,人家砸屋你说挺好的。你是不是盼着人家离?”

  磨坊里传来满仓闷闷的声音:“离不离都是人家的事。磨面。”

  长英挎着包袱皮进了柴房,大庆正趴在桌上描图纸,铅笔尖沙沙地响。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搁,说这是新纳的鞋,你试试合不合脚。大庆把铅笔搁下打开包袱一看,是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针脚又密又匀。

  “长英姐,你这手艺比供销社卖的还板正。怎么想起给我做鞋了?我这双还能穿。”

  “你那鞋底都快磨穿了,走路都能数出地上几颗石子。上回你去梁家沟看桂花,十几里地磨了满脚泡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长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跟桂花的事总算落定了,算姐送你的贺礼。”

  大庆把鞋搁在桌上:“长英姐,桂花能离成婚你帮了大忙,这份恩情我崔大庆一辈子记着。”

  “记啥,我乐意帮。”长英在他对面坐下来,拿手指头拨弄着桌上那团铅笔屑,“桂花是个好女人,你也是个好人,

  你俩在一块儿我心里舒坦。”

  她拨弄铅笔屑的手指头停住了,嘴角往上翘了翘,随即又落下去。大庆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轻声问她桂花这事了了,她自己以后怎么打算。长英抬起头笑了笑,说一个寡妇能有什么打算,日子照过。

  “长英姐,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长英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铅笔屑拢成一小堆又拨散了,拿起桌上那双新鞋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卖力帮桂花吗。不光是看你俩可怜,我二很赞哦就守了寡,一个人在石碾子村过了十一年。头几年给我说媒的不少,可我一个都没应。不是忘不了我家那口子,说心里话他在的时候对我也就那样,他死了我反倒自由了。只是这些年碰上的男人没一个让我觉得能托付的,直到后来认识了德贵。”

  大庆愣了一下:“德贵?桂花的德贵?”

  “桂花的德贵。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长英把鞋放在桌上,“那时候德贵还没娶桂花,德贵到石碾子村来扛活,帮生产队修猪圈。他把破棉袄垫在膝盖底下跪在地上砌砖,别人都歇了他还在那儿干。他每回到石碾子村来都帮我挑水劈柴,从来不图什么。有一回我病了,他偷偷在我门口搁了包红糖,连名都没留。后来我才知道是他。”

  “他知道你知道是他吗?”

  “不知道。他那人就是那样,对谁都掏心掏肺,偏偏对自己最狠。”长英拿手指头摩挲着鞋面上的针脚,“后来他就跟桂花好了,我就把这份心收起来了。桂花是个好女人,我不能跟她抢。再说我一个寡妇,名声本来就不好,要是再传出勾引有妇之夫的闲话,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大庆拿起那双鞋端详着针脚:“现在不一样了。桂花和德贵已经离婚了,桂花现在跟我在一起,德贵一个人。”

  “是,不一样了。”长英把鞋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回包袱皮上。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要是再这么天天喝酒,我就去把他酒瓶子砸了。”长英把包袱皮系好了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行了,鞋送到了,心事也跟你说了,我回了。”说完推开柴房的门出去了。

  第七章德贵和柳寡妇交欢

  柳长英是傍晚到的德贵家。

  天已经擦黑了,德贵连灯都没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喝酒。屋里黑漆漆的,酒瓶子横七竖八倒在脚边,花生米撒了一地,他也不捡。离婚后这几天他顿顿喝,喝完了就往炕上一躺,第二天起来接着喝。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德贵这人算是废了。他也不在乎--反正脸已经丢尽了,再丢还能丢到哪去。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德贵抬起醉眼,看见门口站着个女人,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梳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个布袋,看不太清是谁。

  "谁?"

  “我。”长英跨过门槛,弯腰把地上的酒瓶子捡起来搁在墙根下,又把花生米一颗一颗捡回碟子里,“几点了灯都不点,你这是喝了多少。”

  “你来干啥。”德贵把头转回去,又往嘴里灌了一口,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酒渍,“看我笑话?笑吧,反正我德贵现在就是个笑话。媳妇跑了,孩子是人家的,村里人都说我没出息。你笑完了就走吧。”

  长英把布袋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两个苞米饼子和一碟咸萝卜条,又摸出盒火柴划着了把油灯点上。火光突突地跳,照得屋里那些东倒西歪的酒瓶子影子乱晃。她扫了一眼墙角--镜框摔烂了,小板凳散了架,摇篮倒是好好的搁在炕上,上头还盖了块旧布。

  “我带了饼子。你光喝酒不吃饭,胃迟早得出毛病。”她把饼子往德贵面前推了推,“屋里也不收拾,酒瓶子都快绊倒人了。”

  “收拾啥。收拾给谁看。”德贵没接饼子,晃了晃空酒瓶往地上一搁,“反正就我一个人,烂死也没人管。”

  “没人管?”长英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饼子塞进他手里,“没人管我来干啥?给你送饼子,给你扫地,捡你的酒瓶子--你当我吃饱了撑的?你要是再这么喝下去,早晚把自己喝死。桂花临走还让你少喝点,你把话当耳旁风?”

  德贵把饼子搁在桌上:“你别提桂花。我对不起她。”

  “你当然对不起她。你把媳妇当块地,种了四年种不出来就往死里灌自己,喝完了装醉把人往别的男人怀里推--这事你干得地道吗?”长英看着他那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可说着说着声音又软下来,“可你也对得起她了。你给她腾地方,让她去找自己的日子。你一个人蹲在门槛上喝闷酒,把东厢房砸了,摇篮举起来又舍不得摔--德贵,桂花走了,可日子还得过。你不能把自己活成一滩烂泥。”

  德贵低下头,手指头抠着酒瓶上的标签,抠得纸屑碎碎的。“我这种人,活着就是给人添堵,桂花跟我离了,村里人天天戳我脊梁骨。我要了一辈子面子,现在成了全村最没面子的人。谁摊上我谁倒霉。”他的声音哽住了,酒瓶从手里滑下来咣当一声滚在地上。

  “我不怕倒霉。”

  德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来跳去,那双眼睛不大但挺亮,看他的时候没有嫌,没有躲。

  “你帮我挑了三年水劈了三年柴,你觉得我对你是什么心思?”长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地上的酒瓶捡起来搁在桌上,“那年我发烧,你在我门口搁了包红糖,连名都没留。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那年冬天大雪封了路,你来敲我家门,问我缸里还有没有水,挑了三担水存得满满的才走,棉袄都被雪打湿了。有一回我在河边洗衣裳崴了脚,你背我去卫生所,一路上连头都不敢回。我贴在你后背上一动不敢动,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窝囊,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你是我见过最窝囊的男人,也是心最软的男人。桂花有她的缘分,你的缘分就不能是我?”

  德贵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长英,你--你别拿我寻开心。我一个刚离了婚的窝囊废,连自己媳妇都守不住,你跟我图啥?图我天天喝酒?图我窝囊?你图不着。你还是走吧,别让村里人看见你跟我在一块儿,对你名声不好。”

  “我一个寡妇要什么名声?我守了十一年寡,名声早就不值钱了。”长英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手里那张撕烂的酒标拿过来扔在桌上,然后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走吧德贵,你不能一辈子活在桂花的影子里。桂花找着她的路了,你也得找你的。你要是走不动,我拉着你走,慢慢来。”

  长英说完那番话,把手轻轻放在了德贵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手指头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等了十一年,终于把这几句话说出了口。德贵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薄茧,沾着刚才捡花生米时蹭的油光。就是这双手,三年前在雪地里接过他挑来的水桶,指尖无意中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缩得比触电还快。

  他脑子里忽然翻涌起那年刚到石碾子村的情景。那天也是傍晚,他扛着铺盖卷路过村口井台,一个年轻寡妇正弯腰打水。她穿着靛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臂,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井绳在手心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冲他笑了一下:“你就是来修猪圈的吧?水缸在那边,要水自己打。”就是那一眼,他在石碾子村待了整整三个月没舍得走。

  德贵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长英拽进怀里。不是搂,是箍--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把她整个人箍在胸前,脸埋在她脖颈窝里,闻着她头发里的皂角味和井水的凉气。长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箍吓了一跳,手里那双给他新纳的鞋掉在地上。

  “德贵--”

  “别说话。”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锁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含含糊糊地呢喃着,“那年你在井台边打水,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在石碾子村赖了三个月。你每次来猪圈送水,我都假装在砌砖,其实在看你。你穿那件靛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弯,胳膊白得跟藕似的。我心里想,这个女人真好看,可惜我德贵没那个命。”

  长英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头粗糙,刮在他胡茬上沙沙响,但掌心是温热的,贴在他脸颊上像两块刚出锅的饼子:“谁说你没那个命。我问你,那年我发烧,你在我门口搁了包红糖,为什么不进门。”

  “怕你男人。”

  “我男人早没了。”

  “怕你婆婆。”

  “我婆婆也早没了。”

  “怕你--怕你看不上我。”德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我德贵算什么东西,要长相没长相,要本事没本事,连自己媳妇都守不住。你长得好看,又能干,一个人撑了十一年没被人戳脊梁骨,你凭什么看上我?”

  长英没说话,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那件靛蓝布衫,德贵能摸到她心跳咚咚咚的,比擂鼓还响。“你听见了没?这颗心跳了十一年,总算跳到能跟你说这几句话了。你当年在雪地里给我挑水,棉袄都湿透了,我就站在这窗户后头看着你,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问我凭什么看上你--就凭你是个好人,你舍不得摔那个摇篮,你对一个没缘分的人都那么好,我对你就有多稀罕。”

  德贵再也忍不住了,一低头堵住了她的嘴。不是亲,是撞--牙齿磕着牙齿,嘴唇撞上嘴唇,撞得太猛,磕破了皮,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长英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炕沿上,仰着脸承着他这一撞。她的嘴唇很薄,亲上去凉丝丝的,但舌尖是烫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

  这十一年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夏天都穿着长袖布衫,村里人都说这寡妇清高。可此刻她仰着脖子,嘴里发出细小如猫叫的呜咽,手指头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自己脸上按,恨不得把他整个人摁进自己身子里。

  德贵的手开始不老实了。从他箍住她的那一刻起,裤裆里那根东西就硬得发疼,隔着裤子顶在她小肚子上,随着两人身体的厮磨一跳一跳地搏动。他的手从她后背上滑下来,摸到她腰侧那一弯柔软的弧线,手指头掐住她腰上的软肉,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长英被他掐得闷哼了一声,背心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锁骨和胸口一小片被月光染成银色的皮肤。

  “你轻点--又不是扛麻袋--”她拿拳头在他后背上捶了一下,不轻不重,正好砸在他肩胛骨上,隔着褂子都能感觉到那拳头上薄薄的茧。

  德贵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还说我。你在井台边打水,桶提上来的时候腰一扭,那身段,我那回晚上回去一宿没睡着。"

  “那你怎么不来敲门?”长英仰着脸,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里头有水光在转,也有十一年没烧完的火。

  “不敢。”德贵把她靛蓝布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手指头粗壮笨拙,解到第三颗卡住了,拽了两下没拽开,急得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你这扣子怎么跟你一样难搞。”

  “你连个扣子都解不开,还想解我的裤带?”长英把他的手拨开,自己把剩下的扣子解了,布衫从肩上滑下去堆在炕沿上,露出里面那件藕荷色棉布背心。背心是旧的,边角打了个补丁,领口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能看见两团鼓鼓囊囊的奶子把薄薄的布料撑得满满的,乳沟若隐若现,随呼吸微微起伏。

  德贵看得眼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伸出手隔着背心一把握了上去。掌心被那两团软肉填得满满当当,手指头陷进乳肉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乳头顶在手心里硬硬地顶着。他捏了一把,又捏了一把,那手感比他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都弹、都活--像是在地里干了一天活,渴得嗓子冒烟,忽然捧住了一瓢刚打上来的井水。

  “你轻点!当是揉面呢!”长英仰起脖子,喉咙底溢出一声拐着弯的闷哼,手在他后背上使劲拍了一下,打得啪的一声脆响,“你平时揉面也这么使劲?”

  “我就是揉面的。”德贵喘着粗气,手指头隔着背心找到那颗硬挺的乳头,拿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一捻。长英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打了一样,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褂子,指节发白。他低头凑到她耳边,胡子茬扎在她耳廓上,“你身上咋这么香?不是皂角,不是雪花膏,是他娘的什么香。”

  “你管我什么香--你放开--啊--”长英话还没说完,德贵已经把她背心往上一推,那对白花花的奶子一下子弹了出来,在月光下晃了两晃,停住了,沉甸甸地垂在他面前,像两只刚出锅的发面馒头,又软又烫。她的奶子比桂花的还大一圈,乳肉白得透亮,皮下一道道细蓝的血管清晰可见,乳晕是深褐色的,乳头硬挺挺地翘着,像两颗泡发了的黑枣,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发颤。

  德贵一头扎进她胸口,张嘴含住了左边那颗乳头。他的嘴像饿了三天的猪崽子叼住了母猪的奶头,又吸又嘬,腮帮子鼓着,喉咙底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口水顺着她的乳沟往下淌,凉凉地淌过肚脐眼,淌到裤腰上。长英被这一下吸得整个人弓了起来,仰起脖子长长地叫了一声,十根手指头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把他的脸死死按在自己胸口上。

  “你属狗的--轻点咬--那是肉不是骨头--啊--叫你轻点你还使这么大劲--”

  德贵哪里肯松嘴。他从左边换到右边,把两颗乳头都吸得又红又肿,硬挺挺地翘着,沾满了口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反光。他拿手指头捏住其中一颗往外拽,拽得乳肉拉长了一截,一松手又弹回去,整个奶子跟着颤了好几颤。他低头看着那对晃荡的奶子,忽然想起那年她在井台边打水,弯腰提桶时胸口一晃一晃的样子。那时候他只能远远看着,现在这对奶子就在他手心里,热乎乎的,软绵绵的,随他捏扁搓圆。

  “你那年打水,腰一弯,领口往下坠,我看见一道沟。”他含含糊糊地说着,嘴唇还贴在她乳沟上,胡子茬扎得她痒酥酥的,“就那道沟,我晚上翻来覆去到天亮,心想这个女人的奶子到底长什么样。现在我知道了一比我想的还好看。”

  “那你还不赶紧--”长英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向一边,拿手背挡住眼睛,耳朵根红得能滴血。

  “赶紧啥?”

  “赶紧给我看看你裤裆里那根东西。”长英的手从他后背上滑下来,隔着裤子一把攥住了那根硬邦邦的肉棒。那东西粗得惊人,她一只手都攥不过来,指头合不拢,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青筋在突突地跳。她拿拇指在龟头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东西在她掌心里猛地弹了一下,德贵闷闷地低吼了一声,腰不由自主地往前顶。

  “你这里头装了多少年的货?”长英抬头看着他,那对不大但挺亮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过一丝促狭,手上不停,五根手指头顺着肉棒的形状上下捋动,“这么硬,跟铁棍似的。是不是这几年攒的?桂花不让你碰,你就自己憋着?”

  “你可说对了。”德贵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俯下身把嘴贴在她耳朵后面,拿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的耳廓。长英浑身一颤,手上不自觉加了劲,攥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是把我捏坏了,看你用什么。”

  “捏坏了就捏坏了,反正你以前也用不上。”她说着手上又动起来,时轻时重,时而五指并拢箍住根部往上撸,时而拿指甲在龟头冠状沟上轻轻刮,刮得德贵腰眼一麻一麻的,差点没忍住。他三下两下把自己的裤子蹬掉了,那根肉棒从裤腰里弹出来,在月光下竖得笔直,龟头涨得发紫发亮,马眼上挂着一滴透明的前精。

  长英低头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根--比我家那死鬼大一倍还多。他那个跟手指头差不多、”

  “怕不怕。”德贵的手指头滑到她腰间,把她的棉布裤腰拽住往下扯。长英心里想,大庆那个那个我都试过了,还怕你,她欠了欠身,裤子顺着大腿褪到膝盖弯,又褪到脚踝,她抬脚蹬掉了。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子比桂花丰腴,腰不算细,但圆润柔软,胯宽屁股大,两条腿又圆又结实,大腿根上被裤子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子。她的阴毛又黑又密,打着卷铺满了整个阴户,一直蔓延到肛门周围,毛尖上已经挂了几颗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怕啥。”她躺在炕上仰着脸看着他,两只手大大方方地放在身子两侧,腿微微分开,露出腿间那丛黑漆漆的阴毛和中间那道湿漉漉的肉缝,那两片肥厚的大阴唇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红的软肉,阴蒂从包皮里探出半个头,红通通的,硬硬的,像一粒剥了壳的红小豆,“我怕的是你不敢。”

  德贵趴上去,拿手指头分开那丛卷曲的阴毛,摸到两片肥厚的大阴唇。滑溜溜的,手指头刚贴上去就陷进去半截,热乎乎的淫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把他的手掌打得精湿。他拿手指头在肉缝里上下蹭了两下,又分开大阴唇找到那颗硬挺的阴蒂,拇指按上去轻轻揉了一圈。长英浑身猛地一颤,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他的手,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浪叫,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她自己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

  “你叫得真好听。”德贵拿手指头继续揉着那颗阴蒂,力道时轻时重,偶尔拿指甲在阴蒂头上轻轻刮一下,长英的整个人就弓一下。淫水从她的穴口往外涌,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把炕席洇湿了一大片。他俯下身拿舌头在她大腿根上舔了一下,咸的,腥的,带点酸。她身子又是一颤,两条腿夹着他的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德贵你放开--你真会舔--”

  “舒服吗。”德贵把头抬起来,嘴唇上沾着亮晶晶的淫水,月光一照亮闪闪的,“你身上的东西,我要玩个够。”

  “死鬼--快来插我--”

  德贵忍不了了,他直起身子,把她两条腿架在自己肩上,扶着那根涨硬的肉棒,对准了那道湿漉漉的肉缝。龟头刚贴上去,黏糊糊的淫水立刻糊了一层,他拿龟头在她穴口来回蹭了两下,上下划拉,沾得整根肉棒都湿透了。每次龟头蹭到阴蒂的时候长英就抖一下,蹭了三回她抖了三回。

  “德贵--你别蹭了--你快进去--”

  “叫哥。”

  “哥--”长英从嗓子眼里迸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浪叫,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你快点--你磨蹭啥--”

  德贵腰一沉,整根捅了进去。进去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叫了一声--德贵的叫是闷的,从胸腔里往外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肉棒被一个又湿又热又紧的地方裹住了,那种紧不是一般的紧,是十一年没人进过的紧,箍得他龟头发麻、头皮发炸;长英的叫是又长又颤,拖着湿润的尾巴在喉咙底绕了好几圈才散开,她里面被那根粗硬的大肉棒一下子撑到了极限,每一道褶皱都被碾平了,穴口的嫩肉被撑得发白,紧紧箍着那根青筋暴起的肉棒子。

  “你好棒--太舒服了--”长英拿脚后跟在他后背上敲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水汽,手指头死死攥着褥子,眼角渗出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她不疼,大庆之前干的比他还重,比他干的还深,她是开心的,大庆是桂花的男人,德贵才是自己的,那种身心都被填满的感觉从小腹深处往外蔓延,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

  德贵停在她里面不敢动,能感觉到她的阴道在不住地收缩,一下一下地夹他,像是有一张小嘴在拼命吸他。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合的地方--他那根粗红的肉棒深深埋在她湿淋淋的穴里,只露一小截根部在外面,穴口被撑成了一个圆圆的洞,紧紧箍着肉棒。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里头--跟没嫁过人一样。”

  “我十一年没人碰了--你说紧不紧--”长英喘着粗气,手指头掐进他后背的肉里,掐出了几道红印子,“你动--别停--慢点动___”

  德贵开始动。先是慢的,把肉棒抽出来半截,再慢慢推回去,龟头碾着层层嫩肉往里顶,每一下都感觉到那些嫩肉在痉挛着往外挤他,又被他一寸一寸地顶开。长英被他顶得身子一耸一耸的,那对白花花的大奶子在胸前上下乱晃,他腾出一只手攥住其中一只用力揉搓,手指头陷进乳肉里挤出各种形状,乳肉从指缝里往外挤,乳头在他掌心里硬挺挺地顶着。

  “德贵--你快点--我忍了十一年了--你别慢慢磨--”长英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响,两条腿从他肩上滑下来盘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压。她的手指头攥着褥子,指节发白,屁股主动往上顶,一下一下迎着他的撞击,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德贵被她催得火气上来了,两只手攥着她的胯骨,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一拽,腰上发力,猛地加快了速度。那根肉棒在她穴里越撞越猛,每一下都又深又狠,两具身子撞在一起发出啪啪的脆响,混着炕席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的淫水被捣成了白沫,糊满了他的肉棒根部和她的阴户,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把他那团蜷曲的阴毛打得精湿,两个人的毛黏糊糊地缠在一起,拉出好几根亮晶晶的水丝。

  “德贵--你这几年攒的力气全用我身上了--”长英在密集的撞击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声音被撞得一截一截的,每个字都带着颤。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喉咙底漏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响,从闷闷的哼声变成了拔尖的浪叫,每一声都拖着湿润的尾巴在屋里回荡。

  “你说对了--我攒了四年的力气--全给你--”德贵咬着牙,把她的腿又往外分了些,从上往下狠狠地干进去。每一下都顶到子宫口,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前窜一截,奶子在胸前甩得跟拨浪鼓似的。他低头看着那根粗红的肉棒在她湿淋淋的穴里进进出出,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嫩红的肉壁翻在外面,插进去的时候又连肉带水一起塞回去,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那两片大阴唇被操得翻进翻出,红肿发胀,紧紧裹着那根来来回回捅弄的肉棒子。

  “你以前跟桂花也这么猛?”长英喘着粗气,拿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

  “别提桂花--我现在就你一个--”德贵把她翻过来让她趴在炕上,把她的屁股抬得高高的。她的屁股又大又白,两瓣屁股蛋子中间夹着一片黑漆漆的阴毛和一张还在往外淌白浆的蜜穴,穴口被操得微微张开,能看见里头嫩红的肉璧还在不住地收缩。他站在她身后,扶着自己那根沾满了她淫水的肉棒,对准那道红肿的肉缝,一挺腰整根捅了进去。

  “啊--德贵--”长英闷在枕头里叫了一声,那声叫又尖又长,拖着发颤的尾音。这个姿势进得最深,龟头一下子顶到了她子宫口最深处,把她整个人顶得往前窜了一截,两只手死死攥着裤子。她的腰塌下去了,把臀部翘得更高了些,那两瓣白花花的屁股中间插着他那根黑乎乎的东西,进进出出,每一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小股白浆,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长英--你这个屁股--我那年看见你弯腰捡井绳就想摸摸--今天总算摸到了--”德贵两只手掐着她的胯骨,手指头陷进她屁股上的软肉里,每一下都把她往自己身上拽,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她的奶子随着撞击前后乱甩,他伸手从后面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掐着她的乳头往外扯。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找到那颗硬挺的阴蒂,一边操一边揉,两处最敏感的地方同时被他攻占,长英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德贵--你他娘的--从哪学的--啊--别揉那儿--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她的声音变成了哭腔,屁股却主动往后拱,配合着他的节奏一迎一送,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炕席洇湿了一大片。她守了十一年寡,头几年还有媒人上门,后来连媒人都不来了,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不会动,不需要男人。可她是个女人,是个身子还活着的女人,每到夜里那股邪火烧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拿手自己解决。现在德贵在她身子里,那根粗硬的肉棒把她填得满满的,每一寸空虚都被碾平了,每一下撞击都在告诉她--你还活着,你还是个女人。

  “德贵--我不行了--我真的要到了--”

  德贵感觉到她阴道里开始剧烈地收缩,那些嫩肉一层一层地痉挛着,绞着他的肉棒不停地吸。他咬着牙又猛撞了几十下,每一下都又深又狠,龟头撞在子宫口上碾一下又退出来,撞得她整个人往前窜一截又一截。长英把脸埋在枕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哀鸣,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挤出来的,尾音发着抖,化成了细细的、软软的呜咽。然后她整个身子猛地弓了起来,阴道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滚烫的淫水从穴口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肉棒往下淌,打湿了他的卵袋,滴在炕席上。她到了--十一年来第二次被一个男人送上了高潮,第一次是大庆。

  德贵紧跟着也到了。他猛地把她的胯骨往自己身上一压,把整根肉棒顶到她穴的最深处,龟头抵着子宫口突突地跳,一股一股滚烫的浓精从马眼里喷射出来,全灌进了她子宫里。他射了好多,射得他自己都觉得腿软,射完了还趴在她后背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一阵一阵地发软。长英被这股滚烫的精液一浇,整个人又弓了起来,穴里也跟着又喷出一小股淫水。两个人叠在一起,浑身发抖,大汗淋漓。

  过了很久,德贵才慢慢软下来,从她身子里滑出来。他翻身躺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长英侧过身,把手放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从急变缓。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光着膀子,胸口上全是她刚才掐出来的红印子;一个光着身子,奶子上还留着他咬的牙印,腿间一片狼藉,精液混着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炕席洇湿了一大片。

  “德贵。”

  “嗯。”

  “你这几年攒的力气,还真不少。”长英拿手指头在他胸口上慢慢画圈,声音沙哑,嘴角却往上翘着,“你以前跟桂花--也这么猛?”

  “别提桂花。”德贵翻了个身面对她,伸手把她脸上沾的碎头发拨开,“我跟你在一块儿不想提别人。你以后也别提你自己以前的事--什么寡妇不寡妇,你以后就是我德贵的女人。”

  “你口气倒不小。谁答应做你的女人了?”长英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

  “你刚才叫哥的时候答应的。”德贵嘿嘿笑了。

  长英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条刮过屋檐沙沙响。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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