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隐大学】(第一卷4上)作者:xxxxnoway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8-25 7:32 已读115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花隐大学】(第一卷 4上)

作者:xxxxnoway
2026/08/25 发布于 SIS
字数:33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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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太长,搬运时做了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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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学期末·晨光

  课业来了

  第一学期后半段,山坳里的银杏落了大半。清晨的霜薄薄一层,贴在梅苑三号楼门口的砖缝里,被风一刮,白得发干。叶子踩上去不响,像一层没扫干净的纸。

  安小满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苏晚。苏晚高马尾一甩,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哈出的白气把刘海吹开一条缝:「你又睡过了?」

  「我没有!」安小满理直气壮,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随即又心虚地往回收,「……就是煲仔窗口今天新出了黑椒牛柳,我在那儿多站了一会儿,闻着味儿走不动道。」

  「行吧,你这理由一次比一次听着馋人。」苏晚笑着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她手里,「快走,高数第一排的位置要被占完了,你还惦记你那锅牛柳呢。」

  包子还热。安小满边咬边跑,芝麻沾到嘴角,她也没工夫擦。风衣下摆扫过落叶,带起一点潮气。天不是晴的,东边山脊那一线亮被云挡住,像谁把灯捻小了一半。

  综合楼门口挤着人。余澄站在门边,头发在脑后束得紧紧的,手里一沓纸,见人就递,话极少:「期中提纲,人手一份。上次作业没交的,来我这儿登记一下学号。」

  安小满接过一张,纸还温着,她想跟余澄多聊两句:「余澄,你天天这么早来发东西,也不嫌冷啊?」余澄头也没抬,已经把下一张递给后面的人:「习惯了。你先进去,别堵门口。」

  教室最后一排,方知遥已经坐好了。齐刘海遮住眉,下巴尖,本子摊开,笔帽咬在嘴里。安小满路过时朝她扬了扬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要不要来一口?还热乎的。」方知遥愣了一下,摇摇头,没说话,眼睛又落回本子上。

  顾星河坐在许晏旁边,短发比平常更乱,眼睛睁着,神却不在。许晏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声音压得低:「喝一口,醒醒。等会儿要是被点名答不上来,你自己尴尬。」

  「我喝过补充剂了。」顾星河声音发飘,像隔着一层棉花,「喝了也不顶用,脑子跟塞了团棉花似的,转不动。」

  「你几点睡的?」许晏问,眉头已经皱起来。

  「两点。」顾星河想了想,又老实改口,「可能三点。反正天没亮我就困到不行了。线性代数那套进阶题,我卡在第三问上,翻来覆去算了四五遍都不对,越算越来气,干脆熬着不睡了。」

  许晏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劝。她自己坐得直,齐耳短发别在耳后,眼下也有一层浅青,只是没顾星河那么明显。

  岑老师进门,无框眼镜反着教室的白光。她把讲义往桌上一搁,开口比风还快:「都精神点。期中范围扩到第十二章,我知道你们心里在骂我,骂完接着听——本周作业加倍,进阶题全做,一道不许空。周末我再发一套模拟卷,下周一交,谁交不上来,自己找我谈。」

  台下一片吸气声。苏晚把额头磕在胳膊上,声音从袖子里闷出来:「岑老师,我高中三年加起来都没写过您这一周的量啊!」

  「你高中要是写了这个量,就不用来花隐补了。」岑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重,却没得商量,「花隐的高数不是给你们打发时间的,是给你们后面的专业课打底子的。现在多疼一点,以后少疼十次。行了,别磨叽,翻到第十二章。」

  苏晚服气地把脸埋进胳膊,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一节课把差分和极限来回拧了两遍。有人跟得上,笔尖沙沙响;有人跟不上,只能先把板书抄全,打算课后再啃。

  安小满抄到一半,芝麻掉进笔袋。她掏的时候碰到一张叠小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灯、周期、人影?」,是上周后山随手塞的。她「咦」了一声,塞回去,继续抄,心想这事儿不着急,回头再琢磨。

  课间,顾星河的脑袋点了两下,差点磕到桌沿。许晏用手肘轻轻捅她。她「嗯」了一声,猛地坐直,冲许晏吐了吐舌头,说了句「我没事」,人却又慢慢弯下去。

  「你去走廊吹吹风。」许晏说,「别在这儿硬撑,撑出病来更麻烦。」

  「我真没事。」顾星河扯了扯嘴角,想笑得轻松一点,「就是没休息好,睡一觉就回来了,你别老盯着我看,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教室里好几个同学都在揉眼睛。有人把补充剂小瓶在掌心转,有人把脸埋进风衣领子。苏晚回头看了顾星河一眼,小声说:「你俩咋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赛一个困?我这眼皮也在打架,跟你俩组个困困联盟得了。」

  下课时,走廊里一排滴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是暴的那种,绵绵的,落在综合楼外墙,像有人用手指敲玻璃。鞋底带进来的湿痕一直拖到楼梯口。

  上楼的时候,安小满撞见宋柠。406 的低马尾被雨打湿一截,怀里抱着大学物理和程序设计两本,厚得能当砖。

  「哟,赶作业呢?」宋柠眉眼温和,主动让了半步。

  「谁不赶啊。」苏晚应了一声,已经在掏纸巾擦鞋,「这一学期跟打仗似的,感觉我们班就没有不赶作业的人。」

  「花隐就这样,习惯就好了。」宋柠笑了笑,没停,从她们身边过去,鞋跟在湿地上轻轻响,「先走了,物理老师等着收作业呢,晚一分钟都要瞪我。」

  食堂落地窗上全是细雨。一楼小炒和黄焖鸡的热气拧成一条白,二楼面档在喊号,煲仔窗口的砂锅磕在铁架上响。安小满排的是黑椒牛柳煲仔,外加一碟拍黄瓜。排到的时候她只想着别把锅沿的汁晃出来,一路端得跟捧宝贝似的。

  七个人挤在靠窗那张桌。梅苑离食堂最近,这个点还能占到座。窗外银杏光枝在雨里发黑,剩几片黄的,一晃一晃。苏晚面前一碗刀削面,醋碟开着。顾星河托着两个肉包,许晏给她配了份青菜。沈清言是米饭和清炒时蔬。林夏盖饭,陈予白石锅拌饭,格子分得很清楚。

  苏晚把脸埋进碗里吸了一大口,抬起头来,眼睛还转着:「我跟你们说实话啊,我昨晚熬到两点,今早六点又爬起来背单词,我感觉我这一天是靠意志力撑着走路的,随时能倒。」

  「我也是。」顾星河筷子停在半空,「补充剂我都喝了,可还是累,脑子像一团浆糊,你说这补充剂到底管不管用啊。」

  「那你再睡一会儿不就好了。」安小满把自己煲仔里那块牛肉夹给她,「别老跟作业死磕到三点,命重要,还是那道题重要?」

  「不死磕交什么啊?」顾星河苦笑,「岑老师那套模拟卷儿,我今天看了第一页就想当场躺平装死,就为了不写。」

  林夏把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耳尖有点红,是被热气蒸的。她说话细:「我十一点就困得不行了,可程序设计那道题,我对着屏幕坐了老半天……最后也没憋出个所以然,白熬了。」

  「你看起来还好一点。」苏晚说。

  「可能……我睡得比你们早一点吧。」林夏想了想,又老实补了一句,「也没早到哪去,就早了半小时。」

  陈予白推了推细框眼镜,翻练习册找昨晚那题。本子夹着另一本,一页格子空着,她随手合上,没多说什么。

  「那页没写?」安小满探头去看。

  「灯楼那本。」陈予白说,「两周没记了。晚上写完作业就不想再爬起来数了,说实话我也有点犯懒。」

  「那有空再看嘛,又不是急事。」安小满把黄瓜夹到她碗里,「周末要不要去后山透透气?望园石那边,爬两步就当散心,不用非得干正事。」

  「周末我有模拟卷。」苏晚举手,「还有合唱团加排,队长说了,期中前谁都不许请假,我这周末算是被安排得死死的了。」

  「我物理也没做完。」顾星河跟着举手,语气有点丧。

  许晏把黄瓜夹进顾星河碗里:「去也行,你先把觉补上再说。别到时候爬到半山腰又给我撂那儿。」

  「我真没事儿。」顾星河不服气,「就是没休息好而已,睡一晚就回来了,你干嘛老拿这个说我。」

  「那就先睡。」许晏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

  安小满「哦」了一声,把米饭扒得呼噜响。后山这事被热气一冲,她也没再按着问下去。

  「花隐的课,真的有点要命啊。」她含糊地说,嘴里还塞着饭。

  「全国前五,课业不重,那名头岂不是白挂的。」陈予白把本子合上,语气平平的,「你要是指望这儿跟普通大学一样轻松,那你可选错学校了。」

  「这倒是真的。」苏晚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我爸公司里就见过花隐毕业的学姐,才二十六岁就带了整个组。我爸回家跟我念叨了半天,说人家一开口,比博士还稳,说话条理清楚得吓人。」

  「所以才把我们往死里练啊。」顾星河把包子咬下去,「补充剂、晚自习、图书馆通宵灯……我算是明白了,全是为了让人扛住这份课,不然出去了怎么跟人比。」

  「扛住就行。」许晏说,声音不大,「别倒下,倒下了什么都白搭。」

  她看顾星河一眼,很短,眼神里却全是关心。顾星河冲她晃了晃筷子,又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回了句「知道了知道了」。

  沈清言把饭吃得很干净。筷子放回碗边时,手机在膝上亮了一下,她按灭,去夹最后一根青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晚把醋碟往安小满那边推了推:「你这刀削面蘸这个试试,我们那儿都这么吃,酸酸的可提神了。」

  「我又不是北方人。」安小满笑骂,还是夹了一片面尝了尝。酸在舌尖散开,肚子被砂锅填上了,她一脸满足地眯了眯眼。

  雨还在下。碗碰碗,筷碰碟。林夏把最后一点汤喝完,轻轻「啊」了一声,像终于暖回来了。

  「再来一碗咩?」安小满问。

  「你咋还吃得下?」苏晚瞪她,「你这肚子是无底洞吧。」

  「煲仔还剩半锅呢,不吃完多可惜。」安小满理直气壮,说完自己先笑了。

  下午还有经济学原理。裴老师进门时手里那只保温瓶照旧,眉眼温和,话却半点不含糊:「今天讲两个案例,大家分组讨论。周五之前交建模作业,这个作业跟期中权重挂钩,别拖到最后一晚,我看你们那字迹就知道谁是最后一晚赶出来的。」

  台下有人小声哀嚎。裴老师笑了笑,声音仍是软的:「别叫苦,我知道你们苦,可这门课就得多练,你们以后不管去哪个专业,算成本、算风险,都躲不开这套东西。多练一次,以后少走一次弯路。」

  安小满听得太阳穴发紧,酒窝都懒得挂出来。她在本子角落画了一只歪歪的砂锅,画完自己先笑,翻过去写公式。公式比后山老实,老实的东西今晚可以先写完再说。

  旁边有人问窗口换没换。苏晚的声音隔着墙远远传来,像已经在报晚上吃什么。报什么都行,行了,这节课也能坐得住。

  傍晚雨停了。梅苑三号楼前的霜早化了,砖缝里只剩湿。琥珀灯亮起来,把五瓣梅窗格投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安小满上楼,鞋还是潮的。

  三零八门缝里漏出苏晚的哀嚎:「这个特征值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怎么感觉这题跟我八字不合!」

  陈予白的声音更低,只听清一句:「你先把上一行抄对,你这抄都抄错了,算出来能对才怪。」

  安小满在门口笑了一下,没敲门。她自己包里还有没写完的高数,也没心思去凑热闹。

  她回屋。林夏已经洗了杯子,在整理桌面。沈清言对着一叠生工导论的打印稿,笔尖停在「开放式设计」那几个字下面,眉心微皱。暖气把窗呵出一小片白。白后面,苑里的灯还是暖的。

  「清言,你不写吗?」安小满问,一屁股坐到自己床边。

  「写,先想清楚题目要什么。」沈清言头也没抬,「想清楚了再动笔,不然写一半发现方向错了,回头改更费劲,还不如一开始多想两分钟。」

  她说话时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角,动作很自然。安小满把书包扔到床上,先去洗了把脸,水是热的,洗完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圆眼睛还亮,亮里有一点被课压住的、不肯灭的好奇。好奇可以明天再问后山的事,今晚先把这一页写完。

  夜里云还在。窗帘缝里漏一点苑里的琥珀光,在被子上淡淡的,像洗过的黄。安小满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皱纸条,塞回去,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点白天黑椒的香。林夏的呼吸已经匀了。沈清言的灯还亮着一格,够把题目看清楚。

  窗外雨停了。梅苑的灯还亮着,普通,暖,一直亮到安小满眼皮沉下来。明天煲仔还得排,高数还是要占第一排。行了,纸条在枕头底下,问号可以先跟她一块儿睡一觉。

  话梅

  两天后的晚上,安小满敲了三零八的门。

  手里是一袋话梅。这两天模拟卷写到第二套,煲仔照排,顾星河白天能坐直了,晚上照样哈欠连天。走廊里暖气足,窗缝却还叫,风一阵一阵地钻进来。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敲了,敲完苏晚在里面喊「进」,声音听着像是被特征值折磨得没了力气。

  三零八里灯亮着。苏晚盘在椅上,高马尾歪到一边,线性代数摊了两页,笔帽咬出一圈牙印。陈予白低着头对答案,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她也没扶,眉头皱得死紧。桌角有两只空杯,杯口朝上,像刚喝过奶茶,奶茶早就凉透了。上铺的帘子拉着,帘缝里漏出一点毛茸茸的衣角——眠眠又在里面睡大觉,苏晚「嘘」了一声,把话梅放轻了往桌上一放。

  「写完这页来一颗。」安小满把话梅晃了晃,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响,「今天不去后山,就是单纯串个门,你们俩这几天憋得跟坐牢似的,出来透口气。」

  苏晚抬眼,眼睛里带着点惊讶:「你咋还记得后山这茬啊?我还以为你被高数折磨得把这事儿忘干净了。」

  「透气嘛,人不能光学习不喘气。」安小满把袋子丢到她桌上,「先吃,吃完接着写,我又不耽误你正事。」

  陈予白把眼镜推回去,夹了一颗话梅塞进嘴里,书签仍夹在没做完的那一题上:「行,吃完我还得算,这题我卡半小时了,你可别跟我聊太久。」

  三零九比她们晚一步。许晏先到,手里一本大学物理。顾星河跟在后面,短发被穿堂风吹得更乱,进门先找墙靠,眼睛能对上人了,可还是浅浅的,没什么精神。

  「你睡了?」安小满问,凑近了看她脸色。

  「睡了。」顾星河说,声音闷闷的,「睡了还是困,我这几天是不是被诅咒了,怎么睡都补不回来。」

  「那就再吃一颗提提神。」安小满把话梅拆开,先分给苏晚,再滚到顾星河手心,「这个不解困,但至少能让你嘴巴动起来,别老打哈欠。」

  人往三零七挤。林夏把杯子收进柜门,沈清言把自己那叠生工打印稿挪到床上,空出半张桌。桌面上摊着安小满没写完的高数模拟,封面折了角,一看就是被翻来覆去揉搓过好几遍。

  夜风从坳口灌进来,窗缝叫了一声。梅苑的琥珀灯把五瓣梅窗格印在窗帘上,一小片,纹丝不动。

  顾星河从口袋里摸出两只叠好的补充剂空瓶,瓶口对瓶口,往桌上一立,像两枚小兵。她一边含话梅一边摆弄:「今天收的,你们看,我这两天没别的乐子,就爱叠这个玩,还挺解压。」

  「你还有心思玩这个。」安小满转了转瓶子,觉得挺新鲜。

  「空瓶要回保温箱,别玩丢了。」陈予白头也不抬,「我到现在都查不出这补充剂成分是什么,公开资料就写了『营养支持、高负荷学习专用』,含含糊糊的。军训那几天起我记得有点气息,后来也没什么新变化了。」

  「气息,你到现在还没说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味。」苏晚嚼着话梅,含糊不清地问。

  「说不清。」陈予白皱着眉想了半天,「反正很淡,不像药,也不像糖,就是能闻出来『有』这么个东西,具体是啥我也形容不上来,你要真好奇自己去闻闻看。」

  「我天天喝,也没闻出个所以然。」顾星河用指节敲了敲瓶子,「那天喝了还是转不动,你说这玩意儿到底顶不顶用啊。」

  「那是因为你三点才睡,跟补充剂没关系。」许晏一针见血。

  「我知道啦。」顾星河扁嘴,「别的时候熬夜,好歹还能顶一阵子,那天是真顶不住了,脑子跟灌了铅似的。」

  「能喝就行,顶不住就赶紧睡觉,别跟瓶子过不去。」苏晚把核吐进纸巾,声音很随意。

  沈清言把观察笔记翻过一页,纸边已经起毛。她没开会似的,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早食堂,一个学姐端托盘,手在侧腰那儿轻轻按了一下,麻辣香锅端得稳稳的,一点都没晃出来。」

  「习惯吧。」许晏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像是隔着衣服确认某个位置。确认什么我也说不上来,看那动作也不像是疼。」

  林夏把话梅核叠进纸巾,叠得很齐:「像整理衣服吧,习惯的人都这样,做的时候自己都不看手,跟条件反射似的。」

  「哦,也可能是这样。」安小满应了一声,又塞一颗话梅进嘴里,酸甜在牙上炸开。

  笔袋里那张皱纸条滑出来,灯、周期、人影,问号还在。安小满按回去,没展开细看,心想改天有空再研究。

  陈予白的本子翻到一页空格子,她自己先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灯楼那页,我两周没记了。晚上写完作业就一点都不想再爬起来数了,说实话这活儿有点枯燥。」

  「有空再看嘛,数不清就别硬数,别把自己逼太紧。」安小满劝她。

  「空着总比乱填的强。」陈予白点点头,把本子翻回习题那一页,语气很坚持,「宁可不记,也不能瞎编。」

  苏晚把模拟卷拽到自己面前:「行了,我还有三道题没写,你们吃你们的,我写我的,别打扰我。」

  「写就写,别咬笔帽了,咬这个。」安小满把话梅往她手边推。

  苏晚真咬了一颗,酸得整张脸皱起来,马尾跟着一抖:「你这是趁机报复我是不是,报复完我还是得写,特征值又不吃话梅,我这题该不会还是不会。」

  「那你赶紧写,我们坐着,坐着又不算耽误你。」安小满把核吐进纸里,笑嘻嘻地说。

  顾星河靠着墙,声音有点发糊:「对了,我之前在食堂后厨那边,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容量记录已更新』,也不知道是在记什么东西,怪耳熟的。」

  「多半是仓库进货吧,你别什么都往耳朵里装,脑子够用吗?」苏晚头也不抬地怼她。

  「可能吧。」顾星河笑了笑,又打了个哈欠,没再往下想。

  沈清言的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按灭,屏幕朝下,转身去给林夏递纸巾,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夏把自己的小本打开,把作业截止日期抄得整整齐齐,又随手写了补充剂、侧腰、灯几个字,字很细,像是怕自己忘了明天要交什么。她没把本子转给大家看,抄完就合上,合上之前她看了安小满一眼,像是在确认纸条已经不在笔袋口了,确认清楚了,才把杯子收进柜门。

  「十分钟到了。」许晏看了眼表,自己先笑了,「我也没说要给你们计时,就是随口一提。」

  「那再坐一会儿呗。」安小满把最后几颗话梅倒出来,「下周要是有空,去望园石走两步也行,不用爬太高,就当散步。」

  「你先别把我报进去。」许晏看着顾星河,语气里全是担心,「你再蔫下去,我可就把你按在宿舍里不许出门了。」

  「我哪有那么金贵。」顾星河笑,笑完又哈欠连天。

  苏晚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我合唱团加排,我尽量去,真去不成你们也别等我,回来我给你们讲讲后山有没有风就行。」

  「知道了,有风没风都要讲,不许光说一句『还那样』糊弄我们。」安小满点着她说。

  「知道了知道了,队长。」苏晚翻白眼,眼里却带着笑意。

  陈予白站起来,把空瓶推回给顾星河:「瓶子你自己收好,该回箱子的赶紧回箱子,别搁桌上占地方。」

  「你可真够正经的。」顾星河把瓶子叠好,塞回口袋。

  沈清言经过安小满身边,看见笔袋口还露着那点纸角:「给我,我夹进本子里,免得你明天又掉得到处都是。」

  安小满把纸条递过去,像交出一颗还没吃的糖,有点不舍。沈清言夹好,动作很快,没多说什么。

  安小满把模拟卷拽回来,写了两行,又停下。笔袋口那点纸角还在引诱她,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没抽出来。沈清言看她一眼,没说话,不说话比抽走更管用。安小满讪讪地把笔帽咬回去,去对付差分。

  「你们真不去后山?」苏晚忽然抬头,「我不是激你们啊,加排是真的躲不掉。真去不成,别在群里等我回『还那样』就行。」

  「不去。」许晏说,「今晚写,写完睡,后山又不会跑,急什么。」

  顾星河把第二只空瓶也立上,立完自己先笑倒了,瓶子滚到林夏手边。林夏扶正,塞回她口袋:「回箱子,别在桌上开小型会议了。」

  「谁开会了。」顾星河扁嘴,又打了个哈欠,「我就是困,困也能叠瓶子,叠完我就收,你们别老盯着我。」

  人散得很慢。三零八先走,苏晚回头还喊:「话梅留下!我写完来拿!」三零九随后,许晏手按在顾星河肩上,像怕她走着走着又往墙上靠过去。

  屋里剩下三零七。林夏把桌面擦干净,小本放进抽屉。安小满的模拟卷还摊着,她把笔递回安小满手里。

  「写吧。」林夏说,「写完再睡,纸条在本子里,本子在沈清言那儿,你安心写就行,别老惦记那点破纸条。」

  安小满「哦」了一声,坐下。差分和极限还是那两行,隔壁苏晚又开始跟特征值吵架,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却透着活气。这样热热闹闹地活着也挺好,至少话梅核还可以再吐一颗。

  林夏把热水倒进三只杯子。杯子不齐,她又摆齐了。摆齐了才把模拟卷按平:「第三题从这里起,起了就别去摸纸条了。」

  「我没摸。」安小满心虚地把笔袋拉链拉上,拉链响了一下,像把问号也关进去了。

  沈清言拿起笔,先写作业,手机仍扣着。她写了半页,把安小满那行歪了的极限改直,没有批评,语气很平静:「这里换元换错了,你再看一眼原式。」改直了,安小满「哦」得更小声,赶紧改。

  夜风停了一阵。窗帘上的梅窗格还在。苑里的灯暖着。笔尖沙沙响。安小满把第三题写得歪歪扭扭,吐掉话梅核,觉得大概能交上去了。枕头上要是再沾一点酸甜,明天排煲仔会更有劲。

  沈清言把灯拧暗一格:「行了,剩下的明天再写,早点睡。」灯光暗下来,作业还在那儿,明天再补也来得及。睡了之后,空瓶子自会回到保温箱里,箱子就在门口,门口有霜,霜也进不了屋子。

  安小满把话梅袋卷起来,塞进苏晚明天会来拿的位置,忽然觉得这一晚像是单纯串了个门,不像开会,这样挺好,可以睡个安稳觉。

  隔壁特征值还在吵,不过吵完总会停的。等停了,梅苑的灯还是暖的。暖光里面是七个人,有空瓶,有还没写完的模拟卷。写完了也还会有明天,明天先去黄焖鸡窗口报到。

  生物工程

  星期一下午,实验楼三楼。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试剂味,窗外面的银杏只剩光枝,风一刮,干得发白。

  安小满进门的时候,顾星河已经趴在桌上,短发压出一道印。许晏把水杯推到她手边,自己坐得直,本子却翻到生物工程导论那一页,空白还很多。

  「你又没睡?」安小满问。

  「睡了。」顾星河眼睛睁开一条缝,「睡了还是困。没休息好而已。」

  苏晚从后排探过头来,高马尾扫过安小满肩膀:「别问了,问了她也还是这句话,先撑过这节课再说。」

  上课铃响过两分钟,姜教授才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年纪看着比贺老师更大些,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松松披着,整个人却不散。她在讲台前站定,目光从一排排脸上扫过,并不急着开口。

  然后她的手极自然地往裙摆内侧一探——那里没有口袋。可她就那么一抽,便抽出一卷薄薄的、卷好的讲义,摊开在台上。

  动作快、稳,像从公文包里取文件。

  前排有女生抬头看了一眼,只当她课前把讲义卷好了拿着,又低下头去。

  姜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弹性。」

  「上一节讲细胞骨架。」她放下粉笔,声音不快,「今天讲弹性组织。弹性蛋白,和胶原蛋白。一个像橡皮筋,一个像钢筋。」

  投影亮起来。切面图上那些波浪状的纤维密密的,像一张被拉过又还想缩回去的网。

  「血管壁、韧带、皮肤,都靠它回弹。」姜教授用激光笔点了点图,「工程上最关心两件事:能拉多长,放开以后能不能回来。」

  投影切到一张扩张器剖面。囊在皮下,旁边标着注水周次。

  「弹性蛋白会在周期性应变下重排。成纤维细胞感受到基质被拉,转录改变,纤维重新铺。这是力学生物学,不是比喻。」她点了点图,「整形外科组织扩张术:按周注水,皮肤面积增大。撤囊之后,新长的组织能保住一部分面积。以后做支架、做缓释,应变速率和血供都要写进模型。」

  下一张是子宫轮廓的示意,标着孕周和容积。

  「妊娠子宫。容积变化极大,平滑肌增生、胶原重排。分娩后大部分回缩,不是所有改变都可逆。导论课只要求记住:重塑有窗口,也有残留。」

  她竖起一根手指:「所以今天的关键词是应变速率。给组织时间分裂、重排。太快,缺血、撕裂;太慢,模型没有意义。作业要写的是怎么加、什么时候停。」

  安小满看着那张标了孕周的图,倒吸了一小口气。数字大得离谱,她第一反应是:这也能算进作业?

  许晏听得很认真,像碰到会的题。沈清言把「应变速率」「重塑」「残余」抄下来,字迹细,是她一贯的抄法。

  「姜教授。」许晏举手,声音清楚,「扩张器撤掉以后,为什么不全部缩回去?」

  「因为细胞外基质已经按新的构型沉下来了。」姜教授点头,「有人叫组织记忆,我更愿意叫残余应变。来不及重塑,就是坏死。等得及,才有那条还能回来的曲线。」

  教室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风把枯枝刮得轻轻响。

  顾星河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她盯着幻灯片上那个容积数字,嘴边哦了一声,又趴回去。

  姜教授已经往下讲本构关系、应变速率、血供。她在投影上画出一条慢慢抬头的线,又画一条陡升后断裂的线:「左边是你们要交的设计。右边是临床上注水过猛的急。作业用工程判据——应力集中、缺血征象、回弹明显变差,出现任何一条就减载。不要写感想。」

  有人低头猛抄。安小满把「回弹明显变差」写进导论笔记,字有点歪。

  林夏把板书「弹性蛋白 / 胶原蛋白 / 应变速率 / 残余应变」誊得很齐。她就是爱把字排好。

  「开放式设计。」姜教授把讲义翻到最后一页,「一页。选一种软组织或支架,给出渐进应变方案:频率、幅度、失稳判据。下周一交。余澄,下课收预交名单。」

  后排有人应了一声。安小满回头,看见余澄把笔帽按上,点了点头。表已经摊在膝上。

  沈清言的笔尖在「开放式设计」几个字下面停了两秒,终于落下去。那天晚上她对着这几个字想了很久。现在题目要什么,清楚了。

  安小满听得入神,酒窝都忘了挂。姜教授忽然叫她:「安小满。投影上这两条曲线,差别在哪?」

  她一个激灵站起来,本子差点滑到地上:「左、左边加得慢……右边加得太快,就断了?」

  「应变速率。」姜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并不笑她结巴,「导论先过概念。公式下节课再写。坐下。」

  安小满坐下,耳根发热。被点到名的那一下,像被人从走神里拽回来。黑板上仍是那张网。

  下课铃响。姜教授收讲义,动作仍慢。她把那卷纸重新卷好,手往裙侧一送,讲义就不见了。白大褂下摆垂着,看不出鼓。有人已经挤着出门,没人回头追那一下。

  走廊里风是干的。实验楼的长窗只有一块发白的亮。苏晚一出教室就喊:「我饿死了——谁还坐台阶,黄焖鸡窗口今天加了冬笋。」

  「你每顿都饿死。」安小满追上去,被点名的热还在耳根,酒窝却已经回来了,「姜教授盯我的时候我以为要默写。」

  「你答上来了呀。」许晏说,「应变速率。我还以为你要说橡皮筋。」

  「差一点。」安小满比划,「我脑子里全是那张大肚子的图。数字也太大了。」

  「妊娠子宫。」顾星河跟在后面,短发乱着,脚步倒比进教室时轻,「容积那个数我看了一眼。食堂后厨好像也说过容量……算了,可能是进货。」

  「你就是饿。」苏晚把她往楼梯口推,「先把饭灌上,再想进货。」

  顾星河「嘿」了一声,没再辩。

  余澄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捏着表:「预交名单,愿意提前交的写学号。」没有人围上去。她点点头,自己先走了。

  沈清言边下楼边把「开放式设计:失稳判据」写进作业栏,笔尖终于肯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按灭,先问苏晚:「黄焖鸡是窗口几?」

  「还用问。」苏晚扬了扬马尾,「一楼靠柱子,跟煲仔并排。」

  林夏把本子合好,跟在最后,把板书那一行夹进导论笔记里。夹得整齐,像夹一片叶子。

  下楼的时候队伍很慢。实验楼的楼梯有试剂味,味到了拐角才淡。安小满拉着许晏的袖口:「扩张器那张图,我晚上还要想。想完再写。你别先写完不留给我。」

  「留。」许晏说,「留不等于替你写。」

  「我不需要替。」安小满把下巴抬起来,随即自己先泄,「我需要黄焖鸡咩。」

  食堂落地窗上没有雨。黄焖鸡的汁还在冒泡,安小满眯起眼。陈予白把「下周一」三个字记在作业栏,推了推眼镜:「一页。软组织或支架。许晏,扩张器那题你先别独吞。」

  「我又没说独吞。」许晏把要求转给还在喝汤的顾星河,「怎么加、什么时候停。你会写。」

  「我会喝汤。」顾星河抬眼,笑了一下,又埋进碗里。

  安小满把一块鸡腿肉送进嘴里,烫。饭浇上汁,苏晚已经在报晚上吃什么,又加一句:「作业一页,一页也要命,要命也得先把这碗扒完再说。」

  顾星河把汤碗推开,短发还乱:「我今晚早睡。真的。许晏你别用眼睛写进本子。」

  「我不写。」许晏说,「我盯。盯和写不一样。」

  林夏把托盘叠好、摆齐。窗外的光树枝还在风里刮着,人却安安稳稳地坐着。大家都很默契,把「容积」那两个字留在了后厨里,谁也没端上桌来。

  沈清言把「下周一」三个字也抄进自己的栏,抄完顺口问窗口:「还有黄焖鸡吗?」

  「有。」苏晚已经站起来,「我去加一份米饭。你们坐着。坐着才像刚上完真课的人。」

  第二份饭端上来的时候,顾星河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一小会儿。她不是睡着了,就是借着那点热气,把「没休息好」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才睁开眼,把面汤喝干净。

  许晏把她的水杯灌满。「回宿舍再喝。喝完写那一页。写完睡。别跟容积较劲。」

  「我不较劲。」顾星河说,「我较包子。」

  苏晚笑出声。笑声在落地窗上碰了一下,又弹了回来,这节真课总算是过去了,剩下还有一页作业等着,先把加的那份米饭扒完再说。外头光枝还在刮,屋里的人却热乎乎的。

  材料课

  星期三上午,教学楼二楼。窗外那块天是白的,太阳在云后面,亮,却不暖。银杏枝还是光的,影子贴在玻璃上,细得像铅笔线。

  安小满进门就看见讲台空着。桌上没有讲义,也没有水杯。她把本子摊开,笔帽咬在嘴里,圆眼睛往门口瞟,心里嘀咕今天这老师怎么还不来。

  「新老师。」许晏在她旁边坐下,把笔帽从她嘴里抽出来,塞回她手里,「课表上写的,接替。你嘴里含根笔帽像什么样子。」

  「接替谁啊?」安小满含糊地问,一脸茫然。

  「材料科学,通识课,大一上就这一门,别的年级才细分。」陈予白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顾星河把额头贴在手臂上,短发压出一道新印:「先别聊了,别点我,我还没醒呢。」

  「你昨天也这么说,前天也这么说。」许晏把水杯推过去,「先撑一撑,撑过去就午饭了,你就当熬一节课的命。」

  苏晚从后排探过头来,高马尾扫过安小满肩膀:「午饭有红烧豆腐,我昨天路过窗口看见的,你俩醒不醒都得去,不去可就没了。」

  顾星河「嗯」了一声,没抬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上课铃响的时候,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齐耳短发,眉形利落,白衬衫束进及膝裙里,走路带风。安小满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倒不是因为她讲什么,是因为她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株不会弯的竹子,浑身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那种好看和温老师又不一样。温老师是温的。这位老师是干的、清的,眼神亮,像刚擦过的玻璃,一看就不好糊弄。

  「我姓楚。」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干脆,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学期材料科学由我接,你们可以叫我楚老师。先说好,我这人上课不喜欢废话,你们要是想混,趁早换座位坐后排去,我不点后排。」

  后排有人小声笑了一下,赶紧坐直了身子。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表面张力。粉笔灰落下来,细得几乎看不见。

  「今天讲一个你们都见过、却不一定算过的量。」她放下粉笔,扫视全场,「表面张力。水滴为什么聚成球?荷叶上的水为什么滚,而不摊开?这问题小学生都能问出来,但你们要是回答不上原理,那就说明这门课白学了。」

  她说着手往身侧轻轻一探,抽出一支激光笔。那动作极快,快得像是从衬衫口袋里拿的——可她那件束进裙里的白衬衫分明没有口袋。

  前排有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没看明白,又低下了头。安小满也看见了,只当袖口里夹着,没再多想。

  激光点落在投影上。一颗水珠停在荷叶的微观结构图上,像一颗不肯化的糖。

  「接触角。」楚老师说,「液滴、固体、空气三相交界处的角。大于一百五十度,我们叫超疏水。荷叶是教科书里最省事的例子:微米乳突加蜡质,把水和叶面隔开,水只能滚,不能沾。听着是不是挺玄乎?其实说白了就是表面粗糙加上一层蜡,仅此而已。」

  她把激光点移到下一张:同一滴水,摊在干净玻璃上,接触角很小。

  「别把荷叶当成魔法。」她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直白,「表面能高,液体铺开;表面能低,液体收缩。食堂托盘有的不沾汤,有的一浇就花——差的就是表面那一层,不是你们的手气不好,也不是那个师傅偏心谁。」

  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下。安小满也笑,酒窝浅浅地陷进去。她昨天还把食堂盘子翻过来看过底,被苏晚说神经,这会儿一听倒觉得自己那点好奇心挺有道理的。

  楚老师在黑板上画了杨氏方程,符号写得干净,像用尺子比过。

  「θ、γ_SG、γ_SL、γ_LG。」她点着每一个符号,「先把这四个记住,作业不是背,是要会用。我会给你们一组接触角数据,你们判断亲水还是疏水,再写一句:如果把这层表面用在导管外壁,你最担心什么。写不出来的,说明公式记了也是白记。」

  「导管?」有人小声嘀咕。

  「医用导管。」楚老师说,像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语气没什么波澜,「生物材料课后面会碰到,蛋白会吸附,吸附了就容易长菌。抗污涂层是材料学的正经题目,不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今天只要求你们知道:表面能决定谁沾谁,别的先不用想太多。」

  安小满把「谁沾谁」三个字写下来,笔尖顿了一下。她想起金线房洗手池边上那块肥皂,泡沫冲得干净;又想起自己袖口有时候会沾到糖,觉得这两件事好像也能扯上点关系,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把这一顿走神当过去了,把字写完。

  「安小满。」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笔差点从手指间滑出去。圆眼睛抬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楚老师正看着她,激光笔夹在指间,光点还停在荷叶那张图上。

  「荷叶上的水珠,」楚老师说,「如果我用手指去拨它,它更可能怎样?」

  教室里忽然静了一拍。安小满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食堂那盘豆腐,汤汁在盘子里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的亮:

  「滚走。不……不摊开,除非把蜡搓掉了才会摊开。」

  楚老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粉笔在黑板上轻轻一点,眼神里却带着一点意外的欣赏。

  「对。」她说,「蜡没了,表面能变了,水就肯铺开了。你刚才说『除非』,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材料不是性格,是条件,条件一变,表现就跟着变。你这脑子转得挺快,比我预想的要机灵。」

  安小满坐下,耳根发热。被点到名的那一下,像被人从走神里拽回来,心里却有点小得意。她把「条件」两个字写在本子边上,字有点歪,写完自己抿嘴笑了一下。

  许晏在桌肚里用指节碰了她一下,没说话,嘴角却抬了,一脸「你今天挺争气」的表情。

  楚老师把激光笔收回去——同样快,同样像进了口袋。衬衫仍是平的。她继续讲 Cassie-Baxter,讲粗糙度怎样把接触角再抬一截。公式不多,例子倒密:雨衣、自清洁玻璃、实验室里那批总洗不干净的烧杯。

  林夏记笔记记得很齐,一行一行,像怕漏掉符号。沈清言把作业要求抄进栏里,笔尖终于肯动。陈予白在「抗污涂层」旁边标了页码,一副准备回去查资料的架势。苏晚写了半页,偷偷在页脚画了一颗滚来滚去的水珠,画得还挺像。

  顾星河撑着下巴听。激光点移到导管那张示意图时,她眨了眨眼,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又把下巴搁回去,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一点,看来是听进去了几句。

  「下周一。」楚老师收尾,声音仍干脆,「一页,接触角判断加一句风险,手写、打印都行,抄定义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别浪费时间抄书。」

  下课铃响。她夹起教案,先走。走廊里的风是干的,从长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粉笔灰的味道。

  安小满还没把本子合上。耳根那点热还在。她听见脚步在身后停了一停。

  「安小满。」

  是楚老师。声音不大,却清楚。她侧过头,目光在安小满脸上停了那么一瞬。

  「你今天那个『除非』问在点上。」她说,语气比课堂上放松了一点,「从现象里找条件,比死记荷叶那套东西有用得多。继续保持,别一遇到点名就慌,你答对的时候反应比谁都快。」

  她说完也不等回答,便转身往楼梯口走。那背影像一株无论风怎么吹都不会弯折的竹子。走廊尽头的光是白的,她走进去,衣角一晃,人就不见了。

  安小满站在原地,脸有点热。不是被训,是被看见,心里那股高兴劲儿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她把本子抱在胸口,圆眼睛还看着那个空掉的楼梯口。

  「听见没有。」苏晚用手肘捅她,马尾扫过来,「楚老师点名夸你呢,你可真给自己长脸。」

  「我……我就是随便答的。」安小满捂着脸,酒窝却从指缝里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随便答能答到蜡?」许晏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你这脑袋,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使得多,别老自己看轻自己。」

  「她昨天还翻食堂盘子研究呢。」苏晚说,「我还骂她神经,说她吃饱了没事干。现在看起来,神经这毛病还挺有用的。」

  「别说了别说了。」安小满从指缝里看了她一眼,又看走廊尽头,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本子放下,去捡笔帽,手有点忙乱。

  陈予白把「下周一」三个字记在作业栏,推了推眼镜:「一页,许晏,导管那句你先别一个人独吞了,给大伙儿留点思路。」

  「我又没说独吞。」许晏把要求转给还在撑桌的顾星河,「亲水疏水你会判,风险那句写蛋白吸附就行,简单。」

  顾星河「嘿」了一声,把短发从额前拨开:「我晚上去玻璃馆,补觉——不是,补课,我说错了。」

  「你少去。」许晏说,语气却不硬,带着点关心,「去也带水杯,别又趴着睡到闭馆才醒。」

  「闭馆才关门嘛。」顾星河已经往楼梯口迈步,脚步比进教室时轻一点,「先吃饭,豆腐豆腐,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豆腐。」

  苏晚一听豆腐,立刻把安小满往前推:「走啦走啦,夸完了也得去食堂,红烧豆腐不等人,晚了就抢不上了。」

  安小满被推着走,脸还热。她回头看了一眼空教室。黑板上「表面张力」四个字还在,粉笔灰细细地挂着。激光笔的光已经灭了。她想起楚老师说「材料不是性格,是条件」,又想起那一眼停在自己脸上的短暂停留,心里琢磨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别的意思。

  那一眼里,既像赞许,又像还有话没说完。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走廊里有人跑过去,书包带子拍响。沈清言边下楼边问苏晚:「豆腐是窗口几?」

  「还用问。」苏晚扬了扬马尾,「小炒那边,一楼,你跟安小满一样,天天问天天忘。」

  林夏把本子合好,跟在最后。她把杨氏方程那一行夹进导论笔记里,夹得整整齐齐,像夹一片叶子。

  食堂落地窗上没有太阳。红烧豆腐浇在米饭上,汤汁在碗沿上停了一停,没有立刻淌下去。安小满用勺子碰了碰,看它慢慢滑,还挺好奇。苏晚已经伸筷子过来:「你研究它干什么,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安小满「哦」了一声,把那一勺送进嘴里,烫,香,酒窝又回来了。她想起课堂上那一眼,热便从耳朵爬到脖子,只好把豆腐吹了又吹,吹凉了才敢再舀一勺。

  「别吹了。」苏晚说,「吹冷了你又要怪窗口。」

  许晏把作业栏转给她看:「一页,别忘了,你上次那个电子信息作业就拖到最后一天。」

  「不忘不忘。」安小满含糊,豆腐还含在嘴里,「除非我把蜡搓掉——我这是学人家老师说话呢。」

  苏晚差点被汤呛到:「你少学老师说话,学得还怪像的,怪吓人的。」

  「我学荷叶。」安小满把下巴抬起来,圆眼睛亮着,随即又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先吃饭,吃饭就不像被点名了,忘性快点。」

  顾星河把豆腐汤喝了一口,又打哈欠:「我晚上去玻璃馆,真的,补那一页,许晏你别用眼睛给我写处分。」

  「我写请假条。」许晏说,「你去也把水杯灌满,灌满我才放你走。」

  窗外的枝还是光的。风刮过,干得发白。碗里的热气却一直在。沈清言把最后一块豆腐分成两半,一半给林夏。林夏轻声说了句「谢谢」,这顿饭吃到这儿,才算是圆满收场。

  安小满把作业栏拍了一下,像拍一张还没写的页:「一页,我记得,记得就不去玻璃馆跟顾星河较劲了,我可不想变成第二个熬到晕倒的人。」

  「你去也没用。」许晏说,「她去我盯着,你写你的荷叶,别瞎操心。」

  「我写蜡。」安小满把酒窝挂回来,「先吃饭,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

  窗外的树枝还是光的,风刮过去,干得发白,碗里的热气却一直没散。就在这股热气里,被点名的那一下慢慢退成了红烧豆腐的香味。走廊里有人跑过去,书包带子噼里啪啦地拍响——这一节课,总算是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图书馆

  星期三晚上,玻璃馆。

  幕墙外面是黑的。山风贴着玻璃走,偶尔带起一点干叶子,刮得轻轻响。馆里却亮,灯把桌面照得发白,暖气一烘,人的脸倒像从冷里刚捞出来。

  许晏进门先把围巾解了,叠在臂弯里。顾星河跟在后面,短发被风吹得更乱,手里那只水杯晃了晃,里面只剩小半杯。

  「喝一口。」许晏把杯盖拧开,递回去。

  顾星河喝了,皱了皱眉:「水都凉了。我又不是去爬山,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你中午豆腐吃了几口,我数着呢,也就三四口。」许晏看她,语气不容她躲,「晚饭那碗汤也见了底,光喝汤不吃饭,你当自己是猫啊。别跟我贫嘴,我说的是实话。」

  「写完这一页就走。」顾星河往公共区走,脚步比下午轻,轻得发飘,「楚老师那页,就一页而已,我写快点,写完咱俩就撤。」

  安小满已经占了靠柱子的一张长桌。奶糖袋子压在肘下,本子摊开,笔帽又咬在嘴里。沈清言坐她对面,字写得密。林夏在边上,把杨氏方程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耳尖被暖气烘得微红。

  「你们也来了。」安小满看见她俩,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苏晚说玻璃馆管理员今天心情不好,见谁说话大声就要骂人。她自己还没到呢,倒是先把我们吓一跳。」

  「打印去了。」陈予白的声音从斜后方过来。她已经坐下了,细框眼镜映着灯,材料讲义摊到接触角那一节,「一页,手写也行,别抄定义,抄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晚风风火火地跟进来,高马尾还带着门外的冷,把一叠复印件拍在桌上:「谁说我骂人,我是提醒大家小点声,管理员在三楼转呢,我可不想被点名批评。」

  两桌之外,方知遥独自坐着。齐刘海遮住眉,下巴尖,本子摊开,笔帽也咬在嘴里。安小满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糖。方知遥点了点头,没过来,眼睛又落回本子上,一副很习惯独来独往的样子。

  公共区安静得能听见翻书。安小满写了两行,又停,把奶糖摸出来一颗,塞进许晏手心,再滚一颗到顾星河手边。

  「补糖。」她小声,「我妈说写字费脑子,补糖才有劲儿写完。」

  顾星河接了,没有立刻剥。她靠窗坐,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白汽,窗外什么也看不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停住。

  「顾星河,你怎么不写了?」安小满问。

  「头晕。」顾星河说,声音发虚,「这几天总转不动,一看字就发蒙,跟隔了层雾似的,没休息好而已,你们别老这么盯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那回宿舍。」许晏把笔从她手指间抽出来,放平,「今晚不写了,我明天早起给你讲,你现在这状态写下去也是白写,字都要糊成一团了。」

  「就一页。」顾星河把笔又拿回去,嘴硬,手却轻,「你上午不是说我少去玻璃馆吗,我这不是来了,来了总不能空着手走,太没面子了。」

  「来了可以坐着,坐着不等于非要撑着写完。」许晏皱眉,声音里带着点火气,「你这是逞强,我最烦你这样。」

  「我撑得住。」顾星河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得很浅,「睡一晚就回来了,真的,你就别管我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林夏抬起眼,轻声:「要不先趴一会儿吧,我看你脸……有点白,白得跟纸似的,不像开玩笑。」

  「白是灯照的。」顾星河摆摆手,却把那颗奶糖剥开,含进嘴里,「甜的,你看,含一颗有劲了,能顶一会儿。」

  苏晚把复印件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别逞强了,写完我们打包走,关东煮窗口这会儿还开着吗?我馋那一口好久了。」

  「闭馆才关门。」顾星河含糊,「关东煮……再说吧,我先把这题写完。」

  她低下头。糖在舌尖化开,甜是甜,人却没有跟着亮起来。笔尖点在「亲水」两个字旁边,点了很久,没有写出下一句。

  沈清言看了她一眼,把水杯又推近一寸,没再劝,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担忧。陈予白把「蛋白吸附」四个字写完,余光仍停在顾星河那只发抖的手上,没有立刻挪开。

  手是从某一笔开始不稳的。

  「顾星河?」林夏先看见,「你的笔——」

  「我没事。」顾星河想站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轻轻一磕,「去洗把脸……」

  她没走成。身子软下来的时候,像一口气被人抽走。短发从额前滑开,脸白得灯都盖不住。

  「顾星河!」

  安小满的声音还是压着的,随即破了。她绕过桌子扑过去,奶糖袋子掉在地上,滚出两颗。许晏已经把人接住,手臂发紧,顾星河的重量却轻,轻得不像下午还能自己走下楼的那个人。

  椅子空了。人顺着许晏的臂弯往下滑。

  两桌外的方知遥站起来,又被管理员学姐的手势按住。学姐工牌还在胸口晃,声音不高,却清楚:「大家先让开,别围过来,给她留点空气。」

  公共区乱了一小阵。有人去叫值班,有人把旁边的书包踢开。苏晚蹲下去捡糖,捡了两颗,手抖得厉害,没再捡第三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怎么好端端就晕了……她刚才不是还说话的吗!」

  陈予白已经拨了白楼的内线——玻璃馆前台贴着那张黄纸,号码被摸得发亮。

  「喂,白楼吗?」她说,推了推眼镜,声音却不像平时平稳,带着一点急,「有人晕倒了,在公共区靠窗的位置,你们能快点来吗,人脸色特别不好。」

  安小满蹲在许晏身边,一遍遍喊:「顾星河。顾星河,你醒醒,别吓我,你不是说你没事吗,你倒是给我说句话啊!」

  顾星河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呼吸浅,像还在睡,又像睡得太深。许晏把她的头侧过去一点,自己的齐耳短发贴在她乱掉的发上,一声都没出,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怕她再往下滑。

  担架来得很快。白大褂在灯下晃,两个助手把人抬稳。学姐让路,方知遥退回自己那一桌,手还按在本子上,没有跟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陈予白把桌上的本子胡乱收进书包。安小满的奶糖袋被苏晚一把塞进口袋,连同那两颗滚出去的。沈清言把顾星河的水杯盖拧紧,拎着,像拎一件还不能丢的事。

  出玻璃馆的时候,门一开,冷就灌进来。山风是干的。安小满没顾上围巾,跟在担架后面跑,耳根被风刮得生疼。苏晚把她的外套塞过来,自己只穿着里面那件:「你先披上,别再冻出个好歹来,我们已经够乱的了。」

  路要经过实验楼。几扇窗还亮着,有人在里面走动,看不清脸。担架的轮子在石板上轻轻跳。许晏一只手一直搭在护栏上,走得太稳,稳得不像她,倒像是硬逼着自己稳住。

  白楼在食堂和实验楼之间,夜里看,白得像一块不肯化的霜。前台要填表。许晏写学号,手很稳,名字却写慢了。林夏在旁边报宿舍:「三零九。」护士点点头,并不多问,动作很熟练,显然这种情况见得不少。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灯亮,却不暖。顾星河被送进检查室。门关上。七个人挤在门外的长椅上,谁都没有先坐下,后来又都坐下了。苏晚去拐角的热水机接了三杯,回来一人塞一杯,自己那杯捧着,忘了喝,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会不会有事啊?」林夏的声音细,耳尖红透了,眼圈也跟着红。

  「白楼很近,来得也快。」沈清言说,语气尽量平,手却把杯盖转了两圈,一看就没那么淡定。

  「她刚才那样……」安小满红着眼,圆眼睛里全是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她最会贫了,我以为她又要逗我们笑呢,谁知道……」

  许晏坐得直。水杯在她膝盖上,一动不动。「我让她带水杯。」她说,声音很轻,带着点自责,「我没让她别来,我要是硬拦着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她自己非要来的,跟你没关系。」苏晚撞了她一下,力道虚,「你先别怪自己,等她醒了,让她请奶茶,谁逞强谁请客,这事儿怪不到你头上。」

  没人接「奶茶」这个话茬。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很轻。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检查室的门开了。校医是白大褂,头发盘着,看年纪不像老师,倒像高年级。她把手套摘下来,目光扫过几个女孩,先把那句最要紧的说出来:

  「没事了,大家先松口气。」

  安小满的肩膀塌下去,酒窝却没回来,眼泪反倒先掉了下来。

  「低血糖,加上太累,睡眠也不够,身体这是在跟她抗议呢。」校医说,语气不重,带着点见怪不怪的耐心,「葡萄糖已经在输了,醒了再观察一会儿,今晚留白楼。你们先别围着问她为什么不吃饭,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问了也是白问。」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许晏问,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等针挂稳了再说。」校医看了她一眼,「谁是舍友?」

  「我。」许晏说。

  「那就你先进去,其余的,先在椅子上坐着,别都堵在门口,跟看热闹似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随口提醒:「明天开始把早饭吃完,别空着肚子写到闭馆,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跟自己有仇似的,身体是自己的,糟蹋了没人替你们心疼。」

  门重新关上。许晏进去了。剩下六个人还坐着。热水杯慢慢凉。安小满把口袋里那颗没送出去的奶糖捏着,糖纸轻轻响了一下,她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她中午就没怎么吃。」苏晚忽然说,声音有点哑,「晚饭我看她盛了汤,我还笑她减肥,我怎么就没往心里去呢。」

  「不是减肥,是没劲。」陈予白把眼镜推好,声音也不太稳,「这几天都是这样,我早该多问一句的。」

  「没休息好。」安小满重复顾星河自己的那句,像把一块还烫的石头放下,声音发闷,「她一直这么说,我们怎么就都信了呢。」

  沈清言没接。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窗外是黑的,玻璃上只有里面的灯。她把杯盖盖好,声音很轻:「先等她醒,别的事等她醒了再说。」

  林夏把掉在外套上的那颗奶糖捡起来,放回安小满手心。纸还是皱的。安小满「哦」了一声,没有剥,只是紧紧攥着。

  长椅凉凉的,暖气从地板缝里爬上来,爬到小腿就停了。安小满把那颗糖握着,忽然不想说话。作业还在玻璃馆的桌上,接触角、导管、一页——此刻都远得不像自己的事。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苏晚那杯一直没喝的水,偶尔轻轻晃一下。

  门里没有声音。许晏没出来。

  护士站有人问今晚还有没有空床。校医在里面应了一声,走廊又归于安静。方知遥早被按回去了,这会儿人不在。余澄不在。宋柠不在。在的是她们六个,外加一扇关着的门。

  安小满站起来,又坐下:「我去窗口看看有没有馄饨,说不定她醒了想吃点热的。」

  「坐着吧。」沈清言说,「她现在听不见,你跑一趟,门开的时候你不在,反而更乱。」

  安小满坐下,糖纸又响了一下。她把糖塞回口袋,塞回去才发觉口袋里还有白天没吃完的半块奶糖,黏着,也没心思管它了。

  苏晚把水杯转了一圈:「我中午该把她按去打饭的,我没按,我还笑她,早知道就该硬拉她去吃。」

  「笑了也不是你把她笑晕的,你别自己给自己扣帽子。」陈予白说,「先等着,等醒了再算请客的账。」

  林夏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安小满腰后,耳尖红着,没说话,就是想让她坐得舒服点。安小满「哦」了一声,靠了上去。头顶的灯还是那么白,白灯底下,人只能先坐着,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等着。

  「等她醒了,」安小满终于小声说,「我们去给她打包,晕完了还得补糖,许晏先进去就行,我们在这儿等,在这儿也算一起陪着她。」

  「你就知道吃。」苏晚说,已经站起来去看护士站的箭头怎么走,转了一圈又坐下了,箭头还在,门还关着。坐下的时候她顺手把安小满口袋里那颗糖纸按平,像是要把今晚这份不安也一并按住。

  热水杯彻底凉了。陈予白把杯子转了一圈,没喝。沈清言看窗,窗外还是黑的,黑的里面有她们自己的影子。六个人挤在长椅上,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等着,等门再打开的那一刻。

  白楼

  顾星河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白的。

  不是灯。是早晨那种干、薄、不暖的亮。她躺在白楼的病床上,手上还挂着针。床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袋苹果,还有两颗奶糖,糖纸皱着,像被人捏过一路。

  「你醒了?」

  安小满的圆眼睛先到。她一直坐在床边,围巾还没解,酒窝却一下子回来了,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吓死我们了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你在玻璃馆就那么软下去,脸白得跟纸一样,许晏都没喊出声,我喊了,喊完沈清言说别喊,我还是喊了,我这辈子都没那么害怕过,你以后再敢这样,我跟你没完!」

  「安小满。」许晏在另一侧,声音低,「让她先喝口水,你这一通说下来她还没缓过神呢。」

  许晏眼睛下也有青,青得很浅。她把水杯盖拧开,动作仍利落,利落里有一点没睡够的疲惫。顾星河后来才知道,309 昨晚空了一张床。许晏填了表,先进来,坐到天亮。床头的苹果和奶糖也是她从自动柜买的,糖纸皱着,因为她一路捏着,怕掉了。

  顾星河眨了眨眼。短发贴在枕头上,乱得像还在风里。「我……晕过去了?」她声音还有点发虚,「你没睡吧,我看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睡了。」许晏说,「睡在椅子上,那不算真睡,你先别管我,管好你自己吧。」

  「算,怎么不算。」顾星河声音软,带着点没好意思,「下次我请奶茶,这条从玻璃馆就先记着,你先让我喝口水,我嗓子跟冒烟似的。」

  苏晚从门口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马尾还带着走廊的冷:「你现在只能说『我想喝奶茶』,别的都不许说,呸呸呸,快把那些不吉利的话收回去,白楼走廊有人看着我们呢,别让人觉得咱们班怎么老出事。」

  「我想喝奶茶。」顾星河跟着说,声音软,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又咳了一声,咳的时候针在手背轻轻跳,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见自己还挂着水,「这玩意儿扎得我手都不敢动。」

  林夏把水杯递到她嘴边。水是温的。她喝了两口,才觉得手还是自己的。

  「医生说低血糖。」沈清言站在窗边,长发披着,语气平,「加上太累,睡眠不够,葡萄糖已经输过一轮了。校医让你早餐必须吃完,主食,不是汤,你以后可不能再拿汤糊弄自己了。」

  「我晚饭……」顾星河想起来,扁嘴,一脸委屈,「就喝了汤,黄焖鸡动了两口,还想再写一页作业,谁能想到会这样。」

  「我们知道,都听许晏说了。」陈予白推了推眼镜,本子却没打开,「她填了表,三零九,昨晚她先进来的,一直守到现在。」

  许晏没接这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顾星河的水杯盖拧好,放回床头,像把一件还不能丢的事放稳。

  门被轻轻推开。

  温叙走进来。罩裙是浅色的,步子不响。她看到顾星河睁着眼,先笑了一下,那笑仍温,像把一杯水稳稳递过来,一点急脾气都没有。

  「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让人一下就松弛下来的调子。

  「好、好多了,温老师。」顾星河想坐直,被许晏按住肩,「对不起,让您跑一趟,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撑一页就行了,没想到会晕成这样,给大家添麻烦了。」

  「白楼就在食堂旁边,跑一趟不算什么。」温叙在床沿坐下,并不远,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你昨晚没吃饱,又写到发飘,这是身体在跟你抗议呢,它比你诚实。这几天先把人养回来,金线房那几式,你就跟着做直脊、沉息就行,别逞强,睡够了再摇尾,我不是在处分你,你也别自己吓自己,困了就睡,别跟作业较劲,作业跑不了,你的身体要是垮了,才是真麻烦。」

  顾星河「哦」了一声。直脊她会。军训里站过。她没把别的想深,只觉得老师没有凶她,心里那块石头先松了一寸,松完鼻子有点酸,酸她咽回去,只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记住了」。

  温叙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瓶,放在苹果旁边:「校医院开的,比你们平时那瓶浓一点,按时喝,把早饭吃完,今晚可以回宿舍,让许晏盯着你。」

  「我盯。」许晏说,语气斩钉截铁,「她要是敢再不好好吃饭,我天天陪她吃。」

  温叙伸手极轻地揉了揉顾星河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哄小孩子一样:「许晏这么盯着你,你可得让人省点心,别老让人担惊受怕的。」顾星河把那点酸又咽回去,短发在老师掌心里乱着,人却实了一点,心里那点委屈也淡了不少。

  温叙起身,又叮嘱校医那句「别空肚子写到闭馆」,便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还留着一点干净的气味,像刚洗过的布。安小满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感叹道:「她怎么一句重话都不说啊,我要是温老师,肯定得先骂顾星河一顿不知道爱惜自己。」

  「凶了人也养不回来,你就是这脾气。」许晏说,「先喝水,少操心别人怎么当老师。」

  校医进来换瓶。头发仍盘着,动作快,话少,一看就是那种雷厉风行、见惯了各种熬夜生病的学生的类型。「针快完了,完了观察半小时。」她说话干脆得很,「半小时内头晕就按铃,别硬撑,能吃就吃,白楼窗口这会儿有蒸蛋和馄饨,都是软的,好消化,别跟我讨奶茶,你们这些孩子一个赛一个爱吃甜的。」

  「有双皮奶吗?」苏晚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蒸蛋。」校医看她一眼,并不凶,却也没得商量,「甜的你们自己带,别给刚醒的人灌太甜,先吃主食,听到没有,别老想着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走了。安小满把奶糖剥开,塞到顾星河手里,自己先心虚地补了一句:「这颗算点心啊,点心不算灌,校医说的是别灌太甜,这就一颗,不算数。」

  「先吃,补糖。」林夏也在旁边小声附和。

  顾星河咬了一口。甜在舌尖化开。她看着天花板,小声说:「我最近就是……转不动,喝了补充剂也转不动,跟灌了铅似的。我以为撑一页就行,许晏劝我回宿舍,我不回,结果不回就软了,这下我服了。」

  「撑一页就软了,你也是够拼的。」苏晚把保温袋打开,红枣汤的热气冒出来,「食堂窗口给我留的,你醒了才给,公平吧,汤归你,包子我咬了一口,呸呸,那口不算数啊,我就是尝尝味道。」

  「你这是趁火打劫。」顾星河笑出了声,「奶茶呢?说好的奶茶呢?」

  「奶茶等你站稳了再说。」许晏说,终于肯正眼看她,语气软了不少,「这条从玻璃馆就生效了,你先把这碗喝完,喝完还有蒸蛋,窗口,我去打。」

  「我跟你去。」安小满立刻站起来,一副闲不住的样子。

  「你坐着。」许晏说,「人太多了,她刚醒,别把走廊挤成欢迎会似的。」

  顾星河「嘿」了一声,接过碗。红枣汤烫,她却喝得认真。短发还乱着,人却比昨晚踏实了一点,她又说:「我就是没休息好,真的,别的没有,你们别把我想得多严重。」

  「行行行。」苏晚挥手,「没休息好,记本上,陈予白你可千万别真记。」

  「没打开。」陈予白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沈清言一直没怎么说话。半小时里她去过一趟走廊。白楼的灯是白的,不暖。门口那块牌子她昨晚就看见了,今早又看了一眼:外联与转诊。四个字普通,普通得像大学都该有的科室。牌子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的须知,字小,有一行「校友会医疗对接请走白楼登记」。她没有把须知看完。看完就像把家里的事提前摊在消毒水里,她心里有事,却谁都没说。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车过去,车轮很轻。有人在窗口报名字,领一袋药,说谢谢。谢谢说得平常。平常里,人被接住了。

  学校会把人养回来,这个念头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有说出口,只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窗外枯枝贴着玻璃,风刮过,干得发白。她回到病房,只把杯盖转了一圈,听安小满贫,听苏晚拆台,听顾星河把「没休息好」又说了一遍。

  要是家里也有人这样接住就好了,她想。想完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按灭口袋里那部手机,脸上没露出来。门口那块「外联与转诊」她没有再看第二眼——看了就像把家里的事提前说出来,说出来今晚还不是时候。今晚先看着顾星河把碗见了底,人才算实了一点,酒窝也才完全回来,这一晚才算真正过去了。

  半小时到了。校医来拔针,贴了一小块胶布,交代许晏:「回宿舍先睡,午饭必须有主食,别又只喝汤,明天要是还晕,直接过来,别撑,撑出大问题来可没人替你担着。」

  「走得动吗?」林夏问。

  「走得动。」顾星河把短发从前额拨开,「先去食堂,真的吃,许晏你别用眼睛扎我,我都答应你了。」

  「扎你是你的福气。」许晏把外套给她披上,「围巾,风干,蒸蛋我打了,在门口袋子里,你先吃软的,想黄焖鸡等站稳了再说。」

  七个人从白楼走廊往外走。消毒水的味道被门口的冷冲淡。宋柠从另一头过来,双手抱着一摞表,看见她们便侧身,说了句「早」。安小满扬手,沈清言按住她的胳膊。宋柠已经走过去了,低马尾一晃,没有问谁住院,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白楼窗口果然有蒸蛋,旁边一锅馄饨还在冒热气。许晏把保温袋打开,顾星河那份最满。苏晚把自己的肉包滚到她盘里,安小满看着黄焖鸡的方向咽了咽口水,被许晏按住袖子:「你先陪她吃软的,鸡腿跑不了,别惦记那个了。」

  「真吃。」许晏又重复了一句,眼睛盯着顾星河的碗。

  顾星河舀了一勺蒸蛋,又喝馄饨。汤不甜,淡得能把昨晚那页冲淡一点。她吃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她。苏晚把红枣汤分给她半口,被校医的话拦住,只能自己喝,还嘟囔了一句:「你吃软的,我喝甜的,公平。」

  林夏把顾星河的围巾解开一点,怕热,又不敢解太多。陈予白把本子放在膝盖上,仍没打开。不打开,这顿才像吃饭,不像记录。

  吃完顾星河抬眼:「我就是没休息好,明天玻璃馆我不敢去了,不敢去也行,作业带回宿舍写,反正也没人拦着我在宿舍写。」

  「行。」许晏说,「带回宿舍,我盯着,你要是再敢不吃饭,我天天检查你的餐盘。」

  宋柠早走了。窗口师傅喊「馄饨还有」,声音亮,亮得像谭导。七个人把碗见底。见了底,走廊的冷也不那么尖了。

  顾星河把胶布按了按,短发还乱:「我请奶茶,真的,等站稳,站稳了你们别拦我抢窗口,我要把这几天没吃的都补回来。」

  「拦。」许晏说,「你先睡,睡够了再抢,不许一步登天。」

  安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检查室门,圆眼睛还亮着,亮里有一点后怕,后怕里又有一点暖意。她把最后一口馄饨喝掉,心里也跟着更踏实了几分。

  人都在,糖也还在,碗空了,馄饨还热着。这样也就够了。

  沈清言的秘密

  顾星河回宿舍的第二天,安小满发现沈清言又开始晚归。

  玻璃馆闭馆灯一排排灭的时候,307 的门才响。她进来,脸比平时更白,眼下一小片青。围巾还挂着山风的凉。本子放下,灯拧到最暗的一格,人坐在书桌前,写,写很久,写的却不像作业。

  林夏给她留过一杯热水。杯沿已经不烫。沈清言端起来,喝一口,放下,又写。安小满把中午没吃完的荷叶饭用纸包好,推到她手边。她看了一眼,说「谢谢」,没有拆。

  「沈清言最近怎么了?」苏晚有一晚从 308 探进来,声音压着,「我瞧着她这几天不太对劲,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有心事?」

  「我也觉得。」安小满点头,压低声音跟她嘀咕,「但你也知道她那个人,你直接问她,她也不会跟你说实话,肯定就一句『没事』把你打发了。」

  确实。沈清言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不主动开口。问急了,她会说「作业」。作业两个字把所有缝都堵上,谁也别想再往下问。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窗外有薄霜。梅苑的风轻轻响。安小满把林夏的小夜灯也打开了,房间里暖暖的。沈清言坐在床沿,围巾还没解,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都有点发白。她今天回来得早一点。早一点,人却更静,静得反常。

  林夏把杯子洗了,摆齐,坐回自己床上。她没有问。不问,有时候比问更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清言。」安小满忍不住了,声音又急又软,「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我们可以听,不想说,也没关系,饭你可以明天再吃,不吃也行,你别……别一个人把灯拧那么暗,你这样我看着心里堵得慌。」

  沈清言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小满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妈,生病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风把声音让开。暖气管道轻轻响了一声,像也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很严重。」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早就把情绪压到了底,「不太好治,要很多钱,也要很难约到的医生。」

  她停了一下,像把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重新压下去,指尖却还是白的。

  「慢性的,一点点把人耗干。」她说,「确诊的时候医生就说,要长期治,定期查,药很贵。家里那点积蓄早就不够了,她为了不让我担心,一直瞒着我。我是打电话的时候,才从她那语气里听出点不对劲。她只问我冷不冷、钱够不够,问完自己才说一句『有点不舒服』。有点。她这辈子就爱用这两个字,什么事都是『有点』,从来不肯说重。」

  「那你家里……」林夏小心翼翼地问,声音细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爸走得早。」沈清言说,「就我和我妈,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供我上学,什么苦都自己扛。现在她倒下了,我在学校什么也做不了,就这么干看着。」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颤,随即又自己先停住,像不允许那一丝颤抖再往前走。

  「我甚至想过退学,回去照顾她。」她低着头,声音很闷,「可她不让,她说花隐是她这辈子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说我就是她的命。所以我更不能让她失望。可我在这儿……只能干着急,作业写得再齐,也换不来一张号。」

  安小满看见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发白。她想说点什么,觉得任何安慰都轻,于是只把水杯推过去,又把自己的毯子盖到沈清言腿上。毯子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沈清言没有掀开。

  「别这样看着我。」沈清言别过头,「我没事,只是最近睡不好,你们不用管我。」

  「怎么可能不管!」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苏晚人已经进来半个身子,马尾还在晃,声音又急又冲,「你是我们的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你把我们当外人了是不是?」

  「说了又能怎样?」沈清言苦笑了一下,「我出不去,也帮不上,说出来不过是让你们跟着担心,有什么用。」

  「那也总比一个人扛着强!」安小满急了,声音都拔高了,「说好了一起面对的,你忘了吗?你把灯拧暗,我也会看见,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你别老想着一个人扛,扛得动是你的本事,可我们看着难受啊!」

  沈清言愣了一下。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弯完又收住。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307 的灯没有马上关。308、309 后来也都挤进来。顾星河还没完全养实,短发翘着,进来先找墙靠,听完却不贫了,一脸沉重。许晏把沈清言杯盖拧好,放回原处,动作利落,像把一件还不能丢的事放稳。

  「退学的话别再说了。」许晏看着她,声音干净利落,「功课我们可以帮你分担,号的事去问老师,你要是真回去了,题谁写?你妈也不想看你半途而废吧。」

  沈清言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要顶回去的硬,硬完又软了:「我没真要退,我只是……想过。」

  「想过也别一个人闷头想。」安小满说,「你以后要是再有这种念头,先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一起商量,别自己吓自己。」

  陈予白推了推眼镜,本子没打开:「学校这边找不找得到办法,值得问问,花隐这么多年毕业的学姐,各行各业都有,说不定校友里就有能帮上忙的。没有人能立刻解决钱和医生的问题,但沈清言不该再一个人把这件事攥在指尖里,攥着攥着人会垮的。」

  安小满临睡前忽然坐起来。

  「你们说,学校……会不会有办法?」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跃跃欲试。

  「什么办法?」顾星河声音倒清,也来了精神。

  「花隐不是有很多毕业的学姐吗。」安小满说,越说越有主意,「我妈以前说过,校友在医疗圈吃得开,圈子这东西可管用了。沈清言的事,问问老师呢?贺老师管正式的事,问了才知道有没有门路,万一真能帮上呢?」

  「问了才知道,这话在理,值得一问。」陈予白点头,「问之前把事情说清楚,别哭,哭了老师也没法立刻办事。」

  「我才不哭。」安小满立刻声明,圆眼睛却已经有点热,声音都带上了鼻音。

  沈清言没拦。她抬了一下眼,像要拦,又把那一下按回去。她也拦不住。安小满认准的事,会把脸都笑热了还要去做。拦了,就像把「一起」退回「你自己」。

  「那就问问看。」她只说这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松动。

  第二天下午,安小满真的去了。

  体质中心在综合楼里。走廊有暖气,窗玻璃外是枯枝。她在门口把围巾解开又裹上,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沈清言、母亲、病、钱、号。排完还是乱,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直跳。贺老师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深色毛衣,领口平,人坐在桌后,并不急。墙上没有奖状。桌上有两叠表,一叠是补充剂签收,一叠是请假条。笔筒里插着几支普通的圆珠笔,帽子有的没盖严。

  安小满站在门口,把沈清言的事说得磕磕绊绊,圆眼睛却亮着,亮得像把一件事举过头顶:「老师,是这样的,我们宿舍沈清言,她妈妈生病了,挺严重的,她一直瞒着自己扛,昨天才跟我们说,我就想问问,学校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她?她功课特别好,人也特别要强,从来不主动求人,这次是真没辙了才说的。」说到「退学」两个字,她自己先急了:「她还想过退学呢!她不能退,老师,她功课那么好,她只是……她妈那边真的挺难的。」

  贺老师听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复杂,也不轻,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沉稳。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平和却笃定,「你让清言来一趟,不是批评,是办事,你先回去吃饭,别在门口傻等着。」

  安小满「哦」了一声,退到走廊。她把围巾裹紧,还是等。等不算听她的,等是她自己要等,心里没底就是坐不住。有人从旁边办公室进进出出,抱着文件夹,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站着。她就站着,站到腿有一点麻。口袋里有一颗奶糖,是给顾星河剩的。她没剥。剥了就不像在等正事,得等出个结果来才对得起自己这份坚持。

  窗玻璃外枯枝刮了一下。她把要说的话又排了一遍,排到「不能退」,还是没走。走了就不像一起面对。

  沈清言傍晚才到。门在她身后合上。贺老师没有绕,也没有先问成绩。她让沈清言坐下。椅子是硬的。沈清言坐得很直,像在等处分。

  「学校会帮你。」贺老师说,语气平静、笃定,一点没有拿这事儿当难题的样子,「校友会那边有做医疗的,具体要对接,可能要等一等,你也别抱太大的期望值等着立刻有结果,这种事讲究个时机。号不是我随口许的,我说了就是要办的,你先把课扛住,家里的事,你不用一个人在电话里耗——山里信号差,越急越听不清,这是常有的事,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沈清言「谢谢老师」说得很轻。她看着贺老师,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还藏着什么。像一份终究要还的人情。又像一张还没拆开的信封。贺老师把一支笔放下,搁在便签边上,像把这件事也放稳。笔是桌上那支,帽没盖。盖不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有问「你能拿什么来换」。

  「你不用现在谢我。」贺老师说,语气松快了一点,「等有消息我找你,在那之前,睡觉,好好上课。你眼下那青,不像能扛课的样子,小满那孩子会急,急完让她吃饭,你也吃,别都饿着肚子操心。」

  她没有问价格。问了就像把「帮」立刻换成「换」。她还想把「帮」多留一会儿。留着的时候,喉咙里那句「要多少」自己散了。散了,人才能先点头。

  「我会等。」沈清言说,声音很稳。

  贺老师点了下头,算送客。沈清言出门,看见安小满还在走廊尽头,围巾裹到鼻子,只剩一双圆眼睛。看见她,酒窝一下子回来了。回来得太快,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怎么说?」安小满先扑过来,把声音压低,压低了还是热乎乎的。

  「进去再说。」沈清言说。

  回到 307,苏晚已经把话梅拆开。顾星河坐在床尾,许晏靠门。林夏把毯子从沈清言床尾抖开,又叠齐,叠完才听见那句。

  「会帮。」沈清言把围巾摘下来,挂好,「让我等,校友会那边有人,假期也许能有消息。她让我睡觉,也让你吃饭。」

  最后一句是对安小满说的。安小满「哦」了一声,自己先摸了摸肚子,才发觉中午那口饭确实没吃完。她把那个没拆的荷叶剥开,咬了一口,嚼得很响,像把「等」也嚼进肚子里。

  「那就等呗。」苏晚把话梅核吐进纸里,「等也比干着急强,你妈妈会好的,你好了,她才好,你先把那青养回去。安小满你别光嚼,给清言也掰一半,你这吃相真是一点都不见外。」

  安小满把荷叶饭分成两半。沈清言看了那一半很久,才接过来,像把「帮」真的放进了嘴里。饭不甜,可不甜也能咽下去。

  沈清言「嗯」了一声。毯子还在她床尾。她把毯子再叠了一下,叠到最后一下,手指才松开。

  那晚她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窗帘缝里漏进一点白,不是月亮,是楼外的霜。她想起白楼的葡萄糖,想起温老师把顾星河的头发揉了一揉,想起贺老师那句「学校会帮你」,想起自己差点问出口的「要多少」。

  学校会把人养回来。

  也许,也会把山外的人接住。

  只要妈妈能好起来。只要妈妈能好好活着。那么无论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都愿意走一遭。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在冬夜里一点点安定下来。不是把什么交出去,只是把「妈妈会好」这件事,第一次真正地放进了希望里。希望是热的,热得让她后来才发觉,毯子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被安小满从对面床上拽过来,盖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掀开,就那么由着那点重量压在手背上,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307 里有人翻了个身,动静很轻。窗外的霜还在,屋里的毯子也还在。明天再等贺老师的消息,今晚先睡一觉,眼下这点青,睡一觉总能淡一点。

  无声的墙

  沈清言和家里通电话,是在那之后一个周三的晚上。

  花隐的规矩,宿舍楼不配座机。楼层公共区有一部固定电话,得在规定的时间里打。手机入学时做过「安全加固」,校方的说法是封闭管理,减少外界干扰。

  她下去得早。早了也要排队。前面一个女生在跟家里报成绩,声音亮,说高数过了,说食堂香锅好吃,说别寄衣服,山里有暖气。电话那头笑,这边也笑。笑完挂得干脆。轮到沈清言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路过,有人往电梯走。晚风从窗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

  她在心里把要问的排好:药、号、钱够不够、要不要让老师那边对接,排好了才捏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拨通了。那头的「嘟——」隔着山坳显得格外长。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疲惫的声音。

  「喂?清言?」

  「妈。」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是我。」

  「清言啊。」妈妈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惊喜,和更多的疲惫,「你在学校还好吗?钱够不够花?冷不冷?食堂吃得惯吗?」

  「都好。」沈清言说,「钱够,也暖和,食堂什么都有,一天三顿都饿不着。您呢?最近……身体怎么样?药还在吃吗?您可别自己瞒着我,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沉默里有椅子响了一下。

  「妈挺好的,你别操心我,好好读书就行。」妈妈说,声音听着有点勉强,「就是……最近,妈这身体,有点……」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有点……清言,你说什么?妈这边好像信号不太好……」

  沈清言的心一下子揪紧。前面那个女生报成绩的时候,信号是好的。好得能听见香锅。

  「妈?您说什么?身体怎么了?医院怎么说?」

  「妈说……你……好好的……别……担心……」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夹着「滋滋」的电流,一句话被切成好几段。

  「妈!您大点声!我听不清!您把医院的名字说一下——」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握话筒的手都紧了。

  「清言……妈……没……事……你……安心……读……书……」

  然后是忙音。

  沈清言握着话筒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她知道妈妈一定有事。「身体有点」的后面,藏着她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东西。医院的名字她没问到。号也没问到。她排好的那几句,一句都没送过去。

  可最关键的那句,被切断了。

  她又拨了几次。每一次不是暂时无法接通,就是接通了,声音又断成一截一截。路过的学姐看见她站在电话前,叹了口气,语气倒轻松:

  「山里信号就是差,习惯就好了,我们这儿一到晚上信号就飘忽,跟闹鬼似的。有些话越急越听不清,你越使劲喊,那头越糊,我也不知道啥原理。下次早点打,人少的时候会好一点。」

  沈清言勉强笑了笑,放下话筒。学姐说得像真的。前面那个女生也像真的。真的里面,她这份偏偏听不清。

  她没看见,那部固定电话的显示屏上刚刚闪过一行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字:

  「敏感词拦截 · 已雾化处理」

  同一晚,安小满难得拍了一张宿舍的夜景。暖气把窗玻璃呵出一小片白,白后面是梅窗格。她配了一行字:「好久没这么安静了。想家。」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朋友圈显示已发布。平时总会秒赞的几个高中同学,一个都没有反应。连那个最爱评论她吃饭的,也没有。

  「奇了怪了,可能都睡了吧。」她把手机一扣,跟林夏说,「走,去开水房,我想泡杯热可可,你要不要?沈清言还没回来,给她也泡一杯,她这几天肯定睡不好。」

  林夏点头。开水房的灯是白的。水开了,可可粉在杯底打个漩。安小满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赞。她把屏幕按灭,心里嘀咕这网是不是抽风了。

  许晏给高中要好的朋友发了一句,斟酌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是:「最近课业好重,身体也总是不太舒服,说不清楚。」

  她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被改过。往上翻,手指停住——她记得自己打过「那里怪怪的」。发出去的却只剩「说不清楚」。

  「我打错字了吗?」她转头问陈予白,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你用微信会不会自动改字?我明明打的不是这句。」

  陈予白看了一眼,也皱起眉:「山里网不好,有时候会卡,输入法自动纠错也可能。你要不要再发一遍试试?」

  许晏又发了一遍。还是那句「说不清楚」,一个字都没变。

  「算了,反正也说不清。」她把手机放下,有点没好气,「明天再问她作业好了,作业能说清楚。身体那句……明天也不问了,问了她也听不懂我在说哪儿。」

  陈予白把大学物理摊开一页:「那就写这个,这个不会自己变字,纸笔总归是可靠的。」

  许晏看了她一眼,居然真的拿起笔,写了三行,字仍齐。写完她才把手机扣进枕头底下,那句「说不清楚」就暂时不用再想了。

  苏晚躲在被窝里跟闺蜜语音。聊着聊着,闺蜜问:「你们那个花隐到底怎么样?神神秘秘的,管得特别严吧?我看你们朋友圈都没人发了,是不是不让发啊?」

  苏晚想说课程有点特别,尤其是身体上的一些训练。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变成:

  「尤其是选修课挺多的,跟别的学校完全不一样,严是严,食堂香锅还行,你哪天来找我我请你吃。」

  她愣了一下。香锅两个字是真的。前面那句她自己都陌生。以为自己嘴瓢。闺蜜在那头喊:「苏晚?信号不好吗?你刚才说选修?我怎么听着奇怪。」

  「……没,没事。」她把声音收回来,「就是山里信号不太好,你别问了,问了我也说不利索,我先睡了,明天早八呢。」

  挂断以后陈予白从对面床上探过头:「你又聊到几点?明天早八你起得来吗?」

  「信号差,聊不利索。」苏晚把手机扣上,「我闺蜜还问严不严,我说选修,我自己听着都傻,怎么想都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那就睡吧,想不明白的事想多了也没用。」陈予白关了灯,「信号差又不是第一天了,傻完再写两题清醒清醒。」

  「你让不让人活了。」苏晚把被子蒙到鼻子上,声音闷着,却已经在笑,「行行行,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沈清言放下话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风从窗里进来,手背凉。她又拨了一次。忙音。再一次。暂时无法接通。学姐已经走了,电梯门开了又关。公共区椅子是硬的。她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把「医院」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再举话筒。举了也会忙音,她心里清楚。

  她把话筒放回去,放得很轻,像怕再碰出那一串滋滋的声音。

  回 307 的楼梯有点长。她走得很稳。稳不是不急,是急了也没用,急也解决不了信号的问题。楼梯转角能听见 308 里苏晚还在跟被子说话。说话是热的,热的过不去电话那头。

  安小满正吹可可,看见她,圆眼睛抬起来:「打通了?说上话了吗?」

  「通了,但听不清。」沈清言说,语气有点闷,「她说信号不好,前面有人打,能听见香锅,到我这儿就断成那样。」

  「山里就是这样,信号跟耍脾气似的,逮谁欺负谁。」安小满把另一杯推过去,「贺老师不是说会帮吗,电话听不清,就……就先等学校那边的消息吧,别老想着非要今晚问出个结果来。你先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夏把她的围巾接过去,挂上:「热的,先喝,你这手怎么这么凉。」

  沈清言「嗯」了一声。她握着杯子。可可是热的。话筒还留在手心那种凉。她想把「身体有点」后面那几个字补上,补不上。补不上的那一截,像被什么轻轻拿掉了。她没有把这句说给安小满听。说了,今晚就会变成开会,而开会她今晚是真扛不住。

  她没有再拨。

  可可喝到一半,她把杯子放下,像还要下楼。安小满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重的是圆眼睛:「贺老师说会帮,电话听不清,就别在走廊里耗了,耗了手更凉,人也更难受,你信我一次。」

  沈清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要挣开的意思,挣完又坐下。坐下不是认输,是承认今晚那部电话不会把医院的名字送过来了。

  「我排过要问的。」她声音淡,「药、号、钱,一句都没问成,前面那个人能听见香锅,我这就是听不见,你说这算什么事。」

  「香锅能听见,病听不见,这信号也太不讲道理了。」安小满说完自己先愣,随即把后半句咽了,「我不是说……我是说,山里就这样,你别用听不清证明她更严重,证明不了,证明了你也睡不着,还不如先信一次贺老师。」

  林夏把第三杯推到她手边。第三杯是热水,没有可可粉:「手还凉,喝这个。」

  沈清言握着,热从掌心进来。她把「身体有点」后面那几个字在心里又补了一遍,还是补不上。补不上的那一截,今晚就先搁着。搁着,贺老师那边还在办事。办事的时候,人可以先喝热水,先把今晚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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