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明神女录(纯爱版)】(32-33) 作者:持剑献钟 标签:纯爱 后宫 同人 字数 :13562 第三十二章释怀五百载,痛彻三万年 陆嘉静回到寝宫之时,看到两人眼眶微红,她微微侧过了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你们聊完了?」陆嘉静道。 裴语涵点了点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玄言垂下衣袖不言语。 「恭喜你们师徒久别重逢呀。」陆嘉静道。 林玄言笑道:「为什么你说得这么酸啊?」 陆嘉静瞪了他一眼:「我哪里有酸你,等你和你未婚妻见面时候,我一样祝福你。」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时,裴语涵下意识地低了些脑袋。 林玄言气笑道:「你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是讨打?」 听到讨打两个字,陆嘉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日破庙之中的场景,心想如今还有其他女子在场你居然就这么说话,一点面子都不留?她更加羞恼,没好气道:「你只会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有本事去欺负欺负那位北域妖尊邵神韵啊。」 话音才落,林玄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裴语涵察觉到了。她抬起眼,恰好与林玄言的目光碰了一下——只一碰,两人便各自移开。 陆嘉静没有察觉。她正欲再说,一袭红裙的身影已立在了门口,逆光而立,剪影之中红裙翻浪,风姿卓绝。 「陆宫主找神韵有事?」邵神韵清冷的声音传来。 陆嘉静身子微僵,转过身,看着迎面走来的红裙女子,心绪复杂。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的邵神韵与昨日有些不同——依旧是那张清艳绝伦的脸,依旧是那双幽邃如渊的眼,但眉目之间似有一层极淡的倦意,像冰层之下一夜之间生出了细密的裂纹。 邵神韵来到她们面前,对陆嘉静说道:「本座今日自然不会为难你们,天岭池洗髓之后,陆宫主的气象已焕然一新,恭喜。」 陆嘉静微微颔首:「多谢妖尊。」 邵神韵转向林玄言:「有些话我要和你单独谈谈。」 林玄言抬起头,迎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隔了一夜,再看这双眼睛,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昨夜之前他也怕她,更多是对未知强者的忌惮。如今他依然怕她,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怕。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林玄言默然点头。 邵神韵对陆嘉静道:「稍后你们可在宫中稍作歇息。本座与他谈完便回。」 林玄言转过身对着裴语涵附耳交代了几句,然后随着邵神韵一同朝门外走去。 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院之中,小院之中无他,唯四面白墙,一张石桌。 一路之上林玄言跟在邵神韵的身后,余光不可避免地掠过她的背影——红裙包裹的娇臀随着步伐微微摇曳,那柳腰纤细得不盈一握。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昨夜的一些碎片:那红裙从肩头滑落的姿态,那被红绳缚在空中的胴体,那花径深处滚烫的紧致……他猛地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稳固心神,不做更多念想。 他见过。他不该见过。但他见过了。 小院之中落坐,邵神韵修长的双腿叠放,高叉的开襟红裙间,那紧致的玉腿露出了极美的线条。她脸上冰霜般的寒冷淡去了些,看着林玄言,没有主动开口。 林玄言同样看着她。如此一个大美女坐在自己面前,他很难再像昨日那般纯粹地欣赏或忌惮。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幽邃而清澈的眼里竟有意味不明的笑意。 林玄言道:「不知妖尊大人有何事?」 邵神韵轻轻抬手,瞬息之间,无数道凌厉的意味落在了院子之中,就像是一圈古剑围成的大阵,其间激发出的锋锐杀意切入肌肤,寒凉之意让人瞬间毛发倒竖。林玄言心念在一瞬间动了无数次,片刻之后,他脸色苍白,气血虚浮,不解地望着邵神韵。 「你想杀我?」林玄言问。 邵神韵淡然道:「若我想杀你,你已经死了。」 林玄言死死地盯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邵神韵道:「我不想与你周旋,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和五百年前那位纵横大陆的剑圣应该有莫大的关联吧。」 林玄言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邵神韵又问:「你就是他?」 这一次林玄言没有点头,他抿着嘴看着邵神韵,心念急转之间,他隐约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邵神韵见他不说话,就当他是默认了。她继续道:「你应该去过黄泉尽头那座古城吧。」 林玄言道:「去过。不过那是太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天下便有传说,那座古城之中,封印着一个力量堪称毁天灭地的妖邪,于是每当世界上出现一代名动天下的高人之时,便会去那座古城留下一块石碑,镇压邪祟。那一年,我剑术大成,按照习俗,便去那座古城留下了四个字。」 邵神韵幽幽地看着他:「你可知道,就是你那四个字,会让我多困足足三百年。在你之后不久,又有一人留字,他不如当时的你强大,但是也可以镇压两百余年。」 「你们看似无足轻重的几个字,在那古城之中会被无限放大,便又是百年时光。」 林玄言震惊道:「你果然是……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哪来什么真的假的?」 邵神韵看着他,笑了笑。那一抹笑淡得像是傍晚海潮上,最后一缕微薄的霞光。 她的声音那般空洞而茫然,像是活了千万年的古董,诉说着那早已沧海桑田的故事。 「一万年雷火拷打魂魄,痛入骨髓,虽活犹死。一万年剑意淬打肉身,千疮百孔,不辩人形。一万年玄寒道法穿灵彻魄,气府窍穴,十不存一。」 「这些世人眼中堪称炼狱般可怖的极尽痛苦,在太长太久的时间里也会渐渐麻木,一直到精神湮灭,身躯成为一个空壳,彻底消散人间。第一万年,我心中充满怨恨,只想破开封印来到人间,屠杀尽那些曾经背叛忤逆我的人。而到后来,我心中竟然连怨恨也生不出了,那些碎骨之痛也早已习以为常,而当年那个曾经封印我的人,或许也已经不在了。天赋根骨,道法高低深浅,从来不是修行路上最大的敌人,最大的敌人永远只有时间。」 林玄言静静地听着。 身前这位一袭红裙的婀娜女子笑容澹淡,而她眼波之间却没有丝毫情绪,林玄言明白这种情绪,就像那日他闭关而出,看着万千山脉,仿佛一切都已老去,故人再不相逢。 「而那时,神魂已经稀薄模糊的我,终于等到封印松动那一日,那时我欣喜若狂,本该可以冲破封印,而那一日,那城中又落下一块碑。那块碑上,剑意盎然。这块碑远远不是千万年间最强的碑,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却最为要命。那时候,我很绝望。最后的希望破灭,只等着神魂烟消云散,带着那些传说彻底消弭世间。」 林玄言道:「但你终究是出来了。」 邵神韵点点头:「命运弄人而已。」 「怎么个弄人法?」 邵神韵道:「一个小妖怪碰巧解开了我的封印。就这样。」 林玄言当然不信:「若是随便一个小妖都能解开封印,那三万年中,你的封印早就应该被碰巧的妖怪解开了。」 邵神韵说:「既然是机缘,那便是巧合,当时的封印早已不如最初时候固若金汤,而那个小妖也具备了解开封印的能力和血脉,他曾是封印我的那人的奴仆的后代,他心中同样充满了仇恨。后来他以为可以凭一纸契约控制我,被我杀了。」 她说得极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踩死了一只蚂蚁。林玄言自然知道她还隐瞒了许多细节,但是他没有追问,只是道:「妖尊大人终于斩开了三万年的牢笼。恭喜。五百年前我立下的那块碑,很抱歉。」 邵神韵道:「我与你说这些,自然不是想听你道歉。」 「还需要我做些什么么?」 邵神韵道:「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人族,或者那座远在天边的失昼城,而是那座高高在上的浮屿,所以我们可以说是一样的。」 「为什么?」 「因为浮屿是那个人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了。而且,这百年间,我调查过许多你的事情。如今你身边那两位女子经历了什么,我都很清楚。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想必你也再清楚不过。」 林玄言脸色渐渐阴沉,他依旧面无表情,而那眉峰之间却有凌厉剑意。 邵神韵看着他,继续道:「你那位徒弟,为了守住你留下的剑宗,被阴阳阁种下数十道情种印,五百年来独自承受法印催情之苦。她以自罚对抗情欲,以痛苦维系道心,她在海梧城地牢之中法印失控发作,险些丧命,最终以血祭剑破境入通圣,才将浑身法印一并净化。」 「那位陆宫主,为了帮你讨个说法,被绑在浮屿的银色十字刑架上,受尽折磨,功力也散去大半。回到清暮宫后,又落入了三皇子的春欲散之中。她以化境修为硬扛药力,始终守住最后的底线,一身青莲心境也已被消磨殆尽。想必你应该也很关心你那位未婚妻吧……」 「别说了。」林玄言漠然打断:「我需要时间。」 「多久。」 「十年。」林玄言道。 「确定?」 「确定。」林玄言道:「只是我不知道去哪里找那十年。」 北域妖气太重,不适合修行,若是回轩辕王朝找一处秀水青山之处静修,又不能保证不受到干扰。剑宗本就是众矢之的,若是浮屿那位再次落井下石,别说静心修行,即使是保命也自顾不暇,到时候四处奔波,如何迈入通圣? 邵神韵道:「我会给你十年。」 林玄言怔了怔,但他却没有怀疑她有没有骗自己,这种信任很微妙。昨夜之前他不会信她。但经过了昨夜,那红绳、那鞭子、那剑意与妖力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振——他发现自己无法不信。 他只是问:「你为什么要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你,只是你必须答应我。」邵神韵道。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林玄言的脸,语气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意味:「对了,你身边那些红颜知己——那位对你死心塌地的徒弟,那位为你苦等五百年的陆宫主,有她们相伴,你真能静心修行?」 「你想怎么样?」林玄言有些紧张道。 邵神韵道:「我不会拿她们怎么样,或者我可以把你阉了,这样你就能安心修炼了。」 「……」 「不信?」邵神韵抬起右手手掌,比划了一个轻轻下切的姿势。 林玄言心中胆寒,连忙道:「十年之内,我必入通圣。或者我们可以签下契约。若不入,我身死道消便是。」 邵神韵莞尔,清冷美艳的脸上忽地勾起了一道妩媚的笑容,惊得林玄言以为又是劫灰跑了出来,她红唇轻启,勾勒着微微的弧线:「堂堂剑圣竟然怕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你那小徒弟看到会怎么想。放心,你的那儿,对我还有用,我还会找你“借剑意”。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姑且相信你。」 「况且,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不知怎么的,林玄言似乎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抹意味难明的惆怅,还有一丝似乎绝不该出现在邵神韵身上的迷惘。 「那更久之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或许会去看看大道之上的风景。但是那也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的事情了,我暂时懒得去想。」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邵神韵目光微寒:「你问的有点太多了。」 邵神韵再次望向他,道:「对了,我还知道你需要一把新剑。」 林玄言不解道:「我有羡鱼,羡鱼不行还有古代。」 「你骗不了我的。你不会选择用羡鱼。至于古代,戾气之重想必青城一战你也有体会了。」邵神韵道。 「那你说我需要什么样的剑?」 邵神韵淡然道:「三月那样的。」 林玄言笑道:「你真是我的知己。可惜我还不能把你当做红颜。」 邵神韵冷笑道:「不必,反正你也不配。」 她又道:「而且,你需要把那柄古代交给我。」 「为什么?凭什么?」 「古代是一把钥匙。」邵神韵道。 「什么钥匙?」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了。」 林玄言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邵神韵。昨夜的那些碎片又在脑海中浮了一下——她以红绳将自己悬吊在床榻上的姿态,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睛在剑意与妖力共振时短暂流露的温柔。他开口了。 「昨夜你借我的剑意,」他说,「是用来对付它的,对不对?」 它。他没有说是谁,但他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邵神韵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冰面上掠过了一阵不可见的微风。 「你很聪明。」她说。 「它死了么?」 邵神韵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极脆弱的东西。 「它没有死,」她说,声音很静,「它是我的一部分。只要我还活着,它就不会死。」 林玄言沉默地听着。 「三万年前,浮屿在我体内种下裂魂禁咒,将我魂魄中愤怒与情欲的一面强行剥离,激活为半独立的人格。它叫劫灰。每隔一段时间,它便会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我的意识始终清醒,却无法完全阻止它。我破开封印后灵魂变得虚弱,常常无法压制住它,但它也没办法吞噬我的意识,所以它常常使用那样的方式试图瓦解我的心防。可它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挺有意思的。若你也曾经历过那三万年,那你此刻经历的苦难,你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了。」 「昨夜你帮我暂时压制了它。」她抬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清冷,「但只是暂时。剑意刻在它意识上的伤痕迟早会愈合。它还会醒来。」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到时候,也许还需要像这样借你剑意一用。」 林玄言望着她。他忽然明白了她眼中那层倦意从何而来。那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他的剑意与她的妖力共振之后留下的余波。那也不是自由,只是一段不知何时会结束的休战。 邵神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玲珑浮凸的身段在红裙之下圣洁而妖媚。她的目光越过院墙,眺向了很远的地方。 「三万年啊。三万年前的四座天下如今并为一座,三万年前曾有许许多多通圣境的圣人妖魔,如今此境已是最凤毛麟角,三万年前,道法繁衍得何等壮丽蔚然,如今早已衰颓,只剩南海失昼城还有一脉相承。三万年前,曾有四柄仙剑堪称亘古不朽,如今也不知道在不在了。但是啊……」 邵神韵笑容清淡,其间万代芳华最是清艳:「三万年可以改变这么多,只有我却依然活着。」 「人间不值得。」林玄言道:「唯大道而已。」 「唯不敢死尔。」邵神韵轻轻叹息,「劫灰也好,禁咒也罢,终究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它想吞噬我,我也想炼化它。三万年来互有胜负,昨夜也不过是其中一局罢了。只是这一局,我赢得比以往都漂亮些。」 她说这话时语气澹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林玄言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在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战争中,终于找到一个盟友之后,极细微的松弛。 「十年。」林玄言说,「十年之内,我给你一柄能帮你了结这一切的剑。」 邵神韵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幽邃的眸子里,笑意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先入通圣再说吧。」 天岭池泛着乳白色的光,陆嘉静早已沐浴完毕,此刻正坐在池边的青石上,以灵力烘干长发。那傲人的身段在薄薄的素衣之下若隐若现,长发散在肩后,发梢还挂着几颗未干的水珠。 裴语涵坐在不远处的崖壁上,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神思怅然。 昨夜林玄言从邵神韵寝宫回来时的样子,她忘不掉。师父靠在她的肩上,头发是湿的,呼吸很沉。他没有说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追问。但她是女人。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也能猜到一二。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海梧城地牢之中,法印失控发作,她独自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用手、用石墙的粗粝、用地面刺骨的寒意来对抗体内永不停歇的欲潮。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后来她以血祭剑破境入通圣,剑意贯穿全身经脉,将那数十道陪伴了她上百年的法印一并净化。 那些法印伴了她太久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没有法印的身体是什么感觉。 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过自己:那些在法印催动下产生的快感,那些在自罚中寻找的释放,是不是说明她骨子里就是一个淫荡的女子?后来在破境的那一刻她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那些快感也好,羞耻也好,都不过是身体的本能罢了。就像是人遇到了高兴的事情会笑,遇到了悲伤的事情会哭,大家不会因为笑而骄傲,也不会因为哭而自卑,这些只是情绪。而那些被法印催发之时不断产生的快感也不过如此而已。法印是别人种下的,身体反应是天生的,但只要她心向光明,便永远不能遮惘她的大道。 况且,就算我本性就是一个淫荡女子,那自己也是只属于师父的淫徒。裴语涵嘟了嘟嘴,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陆嘉静大概也是如此吧。那些在春欲散之下熬过来的日日夜夜,那些在破庙泥地上被朽脉术封印三十六处穴道时的绝望——她没有让任何人在真正意义上夺走她最珍视的东西。直到那个夜晚,她将自己完整地交给了林玄言。 而昨夜,邵神韵也…… 裴语涵垂下眼睫。 她不是嫉妒。至少不全是。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五百年,走过了法印、走过了自罚、走过了地牢中的绝望和破境时的狂喜,走到了师父身边。而师父身边,不只她一个人。 这样也好。她想。至少师父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陆嘉静此刻已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肉体依旧停留原地,而神魂已经超脱出去,流转天地,而那神魂会在流转千万里之后回到自己的躯体之内,届时体内的气象便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寝宫之中,邵神韵独自立在镜前。 铜镜中是一张清艳绝伦的脸。在那张脸之下,识海深处一片寂静。劫灰被关回了那扇门后,意识上刻满了剑痕,正在沉睡。她感受得到它——那一团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着的存在。像一颗埋在极深处的、尚未熄灭的炭。不知何时便会重新燃起。 三万余年来第一次,这具身体暂时只属于她自己。但也只是暂时。 她抬手将长发拢到肩后。发尾的红绳不知何时松脱了,落在肩上像一条细长的伤口。臀上的鞭痕已消退殆尽,花径深处的灼烫也已平息。昨夜那个少年的温度已经散尽了。但剑意与妖力之间的那道共鸣通道还在——微弱的,温热的,像一脉尚未断流的地下暗河。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在妖力流转的最深处,有一道极细的、淡金色的剑意正在沉睡。 那是昨夜他留在她体内的东西。不是阳精——早已被她的妖力炼化。是剑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留下了的东西。那道剑意在共振最强烈的时刻,从三尺剑的本源中剥离出来,自愿留在了她体内。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万年来没有任何东西自愿留在她体内。 「十年。」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重复。 镜中的女子嘴角微微上扬——极淡,极浅,像是北域风雪之中一缕偶然透出的天光。 十年对于活了三万年的她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不知为何,这一次的弹指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值得期待一些。或许是因为劫灰在沉睡。或许是因为浮屿终于有了一柄可以威胁它的剑。或许是因为,三万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问「为什么」之后,没有逃开,而是说「十年之内,我给你一柄剑」。 窗外的风雪仍在呼啸。北域的风雪,从来不会停。就像她识海深处那一团尚未熄灭的炭。 但至少今夜,它不会燃起来。 邵神韵放下长发,红绳重新系好。她在铜镜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换了三度。然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在沉睡中的敌人说话。 「好好睡吧。趁你还能睡的时候。」 她抬手将铜镜翻了过去。镜面朝下,扣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识海深处那一团暗红色的炭火微微跳动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窗外北域的风雪仍在呼啸。三万年来从未停过,今夜也不会停。但至少今夜,这具身体是她自己的。 只是今夜而已。 第三十三章大千世界 天岭池内,陆嘉静半梦半醒,白皙的肌肤上扶着一层淡淡的霜,霜上细密的纹路如蚕茧织成,很是美丽。三个时辰之后,她终于悠悠转醒,肉身的冗重感顿消,只觉得身子轻如鸿羽。 那些附着在身上的霜也随着她转醒而消融蒸发。裴语涵看着她在池子中站起,只觉得有层玄奥的荧光透着她的肌肤淡淡闪烁,如夏季最静谧的萤火。 两人目光遥遥相接,相视而笑。 陆嘉静从池水中走出,裴语涵将备在身边的青色长裙揽起,迎面走向陆嘉静,展开裙袍为她穿上。陆嘉静张开了手臂,由着她为自己穿衣。 裴语涵站在她的身后,撩起了她粉背之上湿漉漉的长发,为她披上衣衫。接着她走到陆嘉静身前,为她系上裙襟前的扣子。 陆嘉静微笑道:「裴姑娘,你真好。」 裴语涵道:「陆宫主也算是历尽灾劫,重塑体魄,如此大难之后,必然后福无限。」 陆嘉静道:「一样的。」 裴语涵的手顿了顿,她轻轻点头。 陆嘉静道:「对不起,那时候我经常说你笨,没有修行天赋,拖你师父的后腿。有时候把你的剑藏起来,有时候施点小法术又让你举不起来。有一次你忍无可忍想去给师父告状,但是你走一段路就被我拎回来,如此重复了好几次之后,你差点还哭了。」 想起了那段往事,裴语涵同样笑了起来。她看着陆嘉静的眸子,道:「虽然那时候我经常觉得自己这个师姑好讨厌啊,但是其实我心里是很仰慕你的,你有同辈之间几乎最好的天赋,成天打打闹闹修为也那么好。你在外人眼中很清冷,在我这里却像是个长不大的姑娘一样,就知道逗我。不过那时候师父能陪我的日子也不多,很多修行上的问题都是你帮我解决的,你对我的好我是知道的。」 说完,裴语涵低下头帮她在腰侧系上那斜襟裙袍的最后一段带子。 「你就是傻。」 陆嘉静看着这个早已长大的姑娘,目光中的微笑清澈而忧伤。 裴语涵又替她束上了湛青色的腰带。她身段丰腴,腰肢纤细,束腰衣带之后衣裙更加熨帖身材。那下身的衣裙两两交错,在膝盖处向两侧分开,露出光滑细腻的小腿,她依旧赤着足,更显得玲珑好看。 陆嘉静见她迟迟没有抬头,笑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裴语涵仰起头,试探性地戳了戳她傲人的胸脯。 在一处溪石边,邵神韵和林玄言见了第二面。 雪白的溪水自山涧上崩腾而来,向着高耸入云的山下奔去。高山上的雪不停地在融化,于是流水也自显湍急。林玄言坐在一块溪石上,看着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脑子里想着许多事情,他能想明白许多事,但是想不明白更多事。 他大致知道了布局之人是谁,图谋的是什么。却不知道这张局到底有多大,自己在其中又是一枚怎么样的棋子。 他低着头,溪水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血红的身影,水光之中,那袭衣裙犹胜一朵妖冶摇晃的花蕾。 林玄言没有抬头:「有事?」 邵神韵道:「偶然碰到。」 林玄言道:「我不信。」 邵神韵勾了勾嘴角:「那便是来催你们走的。我妖尊宫不养闲人。陆宫主既然已经洗髓完毕,你们今日便可南行。接下来一直到王国边境,没有人会阻拦你们。」 她顿了顿,望着脚下湍急的溪水,语气澹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它还在睡。」 它。林玄言立刻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能睡多久?」 「怎么,你很关心?」邵神韵瞥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放心,你那夜的剑意在它意识上刻了太多伤痕。它迟早会醒,但不是近日。若它再发作,我自有办法找到你。」 林玄言默然点头。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另一句话——"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说那句话时她语气澹淡,他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意味难明的惆怅。 邵神韵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她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些,不冷不热地道:「别想太多。你的剑对我有用,仅此而已。」 林玄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溪水中那张脸,忽然道:「十年。十年之内,我给你一柄能帮你了结这一切的剑。」 邵神韵道:「先入通圣再说吧。」她顿了顿,忽然莞尔一笑,清冷美艳的脸上勾起一道妩媚的弧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哪天能击败我,兴许有那么一些可能」 最后一句话,林玄言的心忍不住跳了一下。明知是对方刻意挑逗,却偏偏无法不为之所动。他说道:「那我们何时可以离开妖尊宫?」 邵神韵道:「随时可以离开。我要与你说的已经说完了。」说完,她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转过身向着大殿走去。走出几步,她停了一停。 林玄言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立在溪石上,红衣映着雪白的湍流,像一株生在激流中的红莲。停了片刻,她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大殿的石径尽头。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林玄言望着那个方向,良久没有起身。溪水仍在奔流,高山上的雪不停融化,碎玉般的水声填满了所有空隙。他终于站起来,朝大殿走去。 林玄言回到大殿之中,恰好裴语涵和陆嘉静也刚刚回来,陆嘉静穿着崭新的青色长裙,身骨净彻,气质焕然一新,如初春新发的草木,只会让人联想到美好。 林玄言看着她,微笑着说了声恭喜。 下了界望山之后,他们便一直南行,此行很是通畅,再也没有人来阻拦。 只是裴语涵到来之后,林玄言和陆嘉静便不能再向之前放纵,裴语涵不像苏铃殊,更不会体贴地出去,一两个时辰后回来。于是两人便只能忙自己的事情,除了陪两位女子之外,林玄言更多的事情便是静心推演。而陆嘉静重塑根骨之后,修行便更加通达流畅,进境快到令人惊羡。 轩辕王朝的边疆是许多小国。那些小国是王朝的附属,定期上贡,王朝自然也会对他们的安危负责。而有些国家实在很小,其中大部分已经被王朝同化,成为了一个城池,但是边境上有一个名为夏凉的小国却很有名,它出名便出名在,一宗即一国。 夏凉国中有一个明虚宗,道法卓然,即使是在王朝之中,依旧毫不逊色。 在临近夏凉国的一处花坪上,三人遇见了一个貌美女冠。 那位年轻女冠立在一头梅花鹿侧,花鹿低头饮水,而这位貌美道姑丹唇皓齿,侧靥两缕秀发垂过下颚,她头上戴着鎏银道冠,冠底压着一支银色簪子,垂下的流苏如半只蝴蝶。 女冠长长的黑色道裙有金边勾勒,绘着松鹤流云,一直垂至脚裸,雪白的袖子很是宽大,袖后自半壁处撕裂开,又在底端系起,缓步行走之时灌入的风都从缝隙后漏走,袖衣轻颤,犹若系着流风。 在她出现在溪畔的一刹那,林玄言与裴语涵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因为少女的美丽,而是因为她背后背着一双剑。两柄道剑一长一短,一大一小,插在一个巨大的蓝漆的剑鞘之中。剑不出鞘,剑意却如静水流深。 女冠怀抱拂尘与他们点头致意。 离开了那一处花坪之后,陆嘉静道:「北国边疆道教如此盛行?」 「应该不是,只是因为夏凉国中有个大名鼎鼎的修道宗门。若是换了其他边远小国,应该不会如此。」裴语涵道。 林玄言却笑道:「那位道姑姐姐可真是漂亮。」 陆嘉静面露讥讽之色。 裴语涵却道:「不仅如此,她修为还很高。她今天大概十八九岁,修为却已经来到了九境。」 「九境?」闻言,林玄言也讶然道:「这种怪物世界上不应该只有季婵溪一人么?」 十八九岁的九境修士,放眼全天下的千年历史,都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顶尖天才。只是如此女子为何声名不显? 林玄言道:「语涵,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这说不定是哪位道法高深的女冠还颜了而已。」 裴语涵也有些不确定,她摇了摇头。 陆嘉静忽然道:「该不会是……」 两人都望向了她。 陆嘉静目光明灭,「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过一个记载,北方边疆有一个宗派,而这个宗门千年之间都有一个几乎约定俗成的定律。那便是每过百年,门中便会出现一个修道的女子天才,其天赋足以让任何同辈之人皆自惭形秽。只不过。千年以来,每一个天才少女,都会在二十岁那年,因为各种不同的事情,道心崩溃,要么直接身死道消,要么一蹶不振,再也站不起来。」 林玄言点点头,沉思片刻,推测道:「若果真如此,那应该是宗门某位老祖用秘法不停转世神魂,只可惜身前孽债太深,还了十多代依旧还不干净。」 听到道心崩碎四个字,裴语涵和陆嘉静皆是感同身受。她们能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样的灾劫。当初即使是半步通圣的她们依旧抵挡不住,更何况一个还未进入化境的小姑娘呢? 天妒英才,莫过于此了吧。 而在夏凉国境内,他们又一次遇见了那个貌美的年轻道姑。 裴语涵上前与她闲聊了两句,才知道她代表明虚宗行走人间,在这一方水土之中,她便宛如活仙姑一般。而裴语涵自然明白这个人间行走的深意,宗门早已放弃了这个女孩,不愿意浪费资源在她身上了,反正二十岁那年,她道心注定会崩溃。 千年间,宗门进行了无数次尝试,却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既然无法改变,那便没有意义。 但是这个年轻道姑自始至终都平静而柔和。 最后,裴语涵问她的名字,她没有避讳,说自己叫做江妙萱。 北域黄泉尽头,那座古城终年笼罩的雾色终于稀薄了一些。 一个汉子低着身子,用手摩挲着一块石碑,石碑之上的精意神透过指间缓缓传入身体,他手轻轻抬起,五指与石碑之间仿佛有缠连着的千丝万缕被提起。 他看着指间缠绕着的稀薄剑意,轻轻叹息。 那个名为安儿的女孩坐在一边,看着父亲,好奇道:「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字呀?」 「上次爹不是和你说过,爹也不认识么?」中年汉子道。 安儿稚嫩道:「我知道爹是骗我的。」 中年汉子微微一愣。 她笑道:「这四个字是万法一剑。」 安儿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还知道刻这四个字的是五百年前一个很厉害的剑客。但是这四个字平时不能说,这是犯忌讳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中年汉子问道。 安儿理所当然道:「我娘告诉我的呀。」 中年汉子沉默片刻,问道:「那安儿还知道什么?」 小女孩继续道:「娘还给我讲过许多石碑的故事呢,她说那个刻量浩渺天地以履的是一个金刚不坏的老和尚,那个刻南琴风骨的是几千年前一个白头发的女子,那个刻窥天问道的是如今一个岛上的殿主,那个刻中天悬月的,好像姓南,据说是当今的天下第一美人呢。」 中年汉子满脸苦涩笑意,他打断道:「小安儿,那你还知道什么呀?」 小女孩天真道:「我还知道爹爹不是人哦。」 「哦对了。」小女孩补充道:「安儿也不是人。」 北域的西方,原本属于绣衣族的领地早已人烟稀少,那曾经属于绣衣族的主城也被其他妖怪占领,而许多老弱的绣衣族甚至成为了其他更强妖怪的奴隶。 这座虽有妖怪聚居但终究算不得热闹的城里,今天忽然沸腾起来。 只是因为今日城中忽然来一个清秀的绿衣少女,少女很美,气质更是宛然,她不加掩饰地从正门进入,径直朝着主殿跑去。 许多自恃妖力强悍的妖怪都蠢蠢欲动,他们能感受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妖气,那是绣衣族的气息。而那一头紫发,更是昭告着她的身份。那个沦落已久的种族早就成为了其他妖族的奴隶,而其间貌美的绣衣族女子更是被当成妓女一般买卖。许多大妖都以拥有绣衣族女子为荣。 只是不曾想,这里竟然还有漏网之鱼,而这漏网之鱼竟然还敢如此不谙世事地回来。 按照她的容貌来判断,她应该是曾经绣衣族身份最尊贵的皇族。 绣衣族的皇族女妓本就数量稀少,如今更是可遇不可求,就算有也是被称霸一方的大妖藏在宫院之中,秘不示人。而如今又有一个绣衣族的皇族少女自投罗网,他们如何能够不兴奋? 而这个「不知死活」的绣衣族少女却丝毫没有还乡之情。 她隐隐有些恐慌和害怕。 这不是近乡情怯,而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便在这时,一只法力强悍的妖怪终于按奈不住。少女头顶上空,一双斧子旋风般旋转,从天而降。那一双斧子妖力内敛,只算是试探,这位大妖当然也不希望这个小姑娘就这样被自己剁成肉泥。 少女恍若未闻。 她随意地朝着天空挥了下袖子。 砰然一声巨响。惨叫声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笔直撞向了城墙,城墙深深凹陷,露出蜘蛛网般的裂纹。那一双斧子依旧挂在手上,只是虎口尽是鲜血。 这悍然一击镇住了许多暗处蠢蠢欲动的妖怪。 而又有许多实力更强的妖怪尤不甘心。纷纷出击。 一路之上,时不时有漆黑的身影从各个角度出击,有的悍然重击,有的背后偷袭,暗刺极快。有的角度刁钻,如蛇蝎伏地。 只是无论它们从哪个角度进攻,结局都是一样。 城中出现了越来越多重伤倒地甚至死亡的妖怪。 她一直走到了城的尽头。再也无妖敢做阻拦。 尽头的殿里爬满了青苔。少女一点也没有伤怀,眼中却莫名地盈满了泪水。 大殿深处有一个神龛。那个神龛沉在一处泉眼里,神龛中是一个黯然失色的青色玉莲。而那个玉莲是夏浅斟成道之前留下的,那是她的大道根本,只要点亮了莲花,便能使她的道心重新明亮,从那场三万年的噩梦中超脱出来。 而点亮道心莲花的方法也很简单,那便是用自己的鲜血。 只是夏浅斟苏醒之后,自己该怎么办呢?自己到底是谁,是苏铃殊,还是只是年幼的夏浅斟?或者说,自己真的活过么? 她打开了那个青莲,青莲发出弱不可见的微光,温润而冷清。 一路走来,很是不易,她心魔已经拔除,精血自然也足够干净,以血浇灌的青莲自然也能足够明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只是心思怅然。 终于她下定决心,以手为刀,即将划破自己的手心。而正在她手要划下的瞬间,她的手腕忽然被另一只手抓住。 少女心神剧震。她猛然回头,望见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而此刻,这张脸却像是世上最大的鬼! 「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南海尽头的失昼城始终静谧祥和。 天上两轮冰月一如故往地照着人间,清幽孤绝,皎皎出尘。 久居深宫的失昼城大当家在今日却意外地出了悬月宫,她一直来到了南绫音的殿中,南绫音意外地看着这位深居简出的姐姐,不明白她因何而来。 她问道:「今日姐姐不需要推演清修么?」 南宫道:「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南绫音更是不解,她知道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只不过一时难以想通其间关节。 那位一袭银发的大当家两袖垂在身侧,殿门月光如水,而她就在盈盈一水间。 她的声音那样平和清湛,却像是隔了整整千年。 「我们去接二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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