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87-89)作者:一字妃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25 17:02 已读201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八十七)要求

苏汶婧推开他,两个人的理智渐渐回笼。
他的怀抱太暖,她差一点忘记了,连玉结的手里的照片,有录音,有能让他们两个一起万劫不复的东西。她在这里多沉溺一秒,就是把把柄往她跟前递,她不能,她两只手抵在他的胸口,把他推开了。
苏汶侑被她推开,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有再上前,松开环着她的手,垂下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整个人站在黑暗里,身形消瘦。
我和你早就不是能正常叫一声姐姐的关系了。他说。
苏汶婧收起眼泪,抬起手背,把脸上的泪用力擦了一下,然后她从浴缸里出来,冷水从她身上哗啦一声倾泻下来,她赤着脚踩在积着冷水的瓷砖上,越过他走。
你走吧。
苏汶侑闭着唇,下一秒反手拉过她的胳膊。
那句话在喉咙里隐忍着,还是问出口。
这么多天,你就没有想我?
苏汶婧当下背对着他,她在他抓住她胳膊的那一秒就转了半身,不敢正对他的眼睛,眼泪就下来了。
两行,又急又烫,从脸颊一路滚到下巴。
她很想告诉他,想,我想你快要疯魔。
每天夜里醒来,枕头是湿的。
你注销掉的那个号码,我拨过一百次。
可她不能自私,至少现在,她还不能去正式对他的感情。
她表现得很坦然。
我当然会想你,因为你是我弟弟。
苏汶侑直接放开了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胳膊上松开,她听见他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转身。
她们彼此心知肚明,她们之间有两个身份。
坦坦荡荡的姐弟,和暗中苟且的畸形之情。
他今天从伦敦飞回来,不知所措,就为了苏汶婧在今天,又一次告诉他,她放得下,她做得到,她可以退回去,做普普通通的姐弟?
苏汶侑眼中有泪,那眼泪在眼眶里蓄着,薄薄的一层,他不让它们落下来,他不会把眼泪留在香港。
不会再留在这个女人身边了。
算了。
他径直越过她,走出房间。
而苏汶婧,她对着他离开的方向站着,站了很久。
高挑,犀利,他连离别都要走得干干净净,她却只能对着他放手。
苏汶侑的轨迹,从此偏离有她的航线。
她只是他生命里一颗有着不可分联的球星,血是一样的血,姓是一样的姓,这样一颗球星,不该擅自闯入他的人生。
而她偏就选择了闯入,今天的一切后果,她都要承担——
连玉结的发现,他的爱恨交织。
可他离开的这一刻,心怎么这么痛呢?明明是她放手了。
他来的像风,像梦,现在离开了,梦,是不是要醒了?
就那一刻,思念冲破嗓子眼,她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拥抱他,告诉他:我想你,无比。
她追了下去。
到楼下,苏汶侑人却真如幻境一般消失不见了。
夜里冷风吹动,树影在地上乱晃,苏汶婧站在楼下那片黑暗之中,四处张望,看不到苏汶侑,哪里都没有。
夜风吹干她的湿衣,冷,她感觉不到,只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就在她以为真的只是一场梦的时候,梵恃右出现了。
他站在十米外的地方,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她,用一种很同情的表情,那种表情让苏汶婧浑身的刺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她的狼狈,她的失魂,全落在这个人眼里,苏汶婧想转身就走。
苏小姐。
梵恃右叫住了她,苏汶婧没有回头,她不想见任何人,她迈开脚往楼门方向走,但陡然的,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
苏汶婧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甩开,猛地转过头。
过分了吧!她嗓子有些哑,“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住址?又因为什么找到这里来?
梵恃右收回手,他回到以往那副样子,不紧不慢,把被甩开的那只手插进西裤口袋里,站姿松弛。
他穿着白衬衫,别在西装裤内,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有几分斯文败类的模样,和以往是有几分不同的。
想知道你的地址不难。他说,但不想知道这么晚找你的原因?
不想!
梵恃右点点头,他朝她走近了两步,又停住,听说了冯女士的离开,我很惋惜。他的眼神很深不可测,在夜色里只剩一点很淡的光。节哀。
苏汶婧没有接话,她环着手臂站在夜风里,梵恃右看了她两秒,然后继续说。
你这几天沉浸在悲伤中,大概不知道苏氏董事动荡。你手里的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引起她们不满。而明天,你手里的那百分之二十不得不推着你往前走,走进董事会。你没有机会能打赢这场空手仗。
苏汶婧眉眼一动。
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冯雪去世的这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悲伤里,手机静音,苏家的事她更是问都没问。
董事动荡,她手里的百分之二十,她忽然想到,苏汶侑今天来这里,让她振作,是不是也有这部分的原因?他冲进浴室的时候,眼里除了她,还有别的东西?
梵恃右看她跳进思维里了,也不催,等她重新抬起眼,他才开口:我今天来,是有合作和你谈,所以在楼下等着你的助理,但没想到,等来的是失魂落魄的你。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湿透的衣服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是不是因为你弟弟?
苏汶婧才抬起眼。
你看见他了?
梵恃右抿抿唇,点头。
你这个时候还和他接触,你母亲不会更为难你?我所知,昨天的董事会,她参加了会议。
梵先生。苏汶婧的声音冷下来,谢谢你特意来提醒我,但我家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好,你一次又一次不请自来,不觉得很僭越?
梵恃右没听她最后一句,他这个人擅长这个,把不想接的话直接跳过去,这不是家事。
苏汶婧退后一步。那我自己也能处理好!你凭什么决断我不能赢?
梵恃右看着她,夜风吹动,她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两秒。
因为我是商人。他说,而你不是。
苏汶婧懂他的意思,皱眉。
确实,她不是商人,在这场棋局上,她盟友一个都没有。
而他的手里,有她全部没有的东西。
谈不上越线,苏小姐。他又开口,语气松下来半分,我今天来,本就带着诚意,梵家新盘的项目,我把它给你。这场仗,就不是空手仗。
苏汶婧冷笑一声。给我?凭什么?
梵家新盘一期,全资在我的私人公司名下。怎么给,给谁,我一个人说了算,不需要凭借什么。
还记不记得。他微微偏了偏头,你答应过我,我保守你的秘密,你还我一个要求。
我不是一个守信用的人。
我却带着诚意给你。他说,你觉得当下有更好的解决方法?苏老爷身体差了,董事会这件事,大概不会走漏风声。他的电话都有人过滤,你有什么方法?找他?
苏汶婧看他,他的脸在夜色里半明半暗。
你母亲大概一直盯着你?他继续说,你公寓楼下,你公司门口,你能去找他吗,他能留在香港吗?
他说的没错,可苏汶婧却不需要他的帮忙,她想拒绝,张了张嘴。
你弟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权,你还不了他。梵恃右先一步把话按在她前面,因为他在董事会上说了,永不收回。
苏汶婧愣住。
她才知道这些,永不收回。
她忽然觉得夜风冷得厉害,冷得她的心脏都缩了一下。
我的条件很简单。家里催婚很严重,我身边想要留一个人。你刚好合适,我也够得上你的利用。
苏汶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疯了。
利用我打消你母亲的疑虑,阻隔她对你的麻烦。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她身后那片更深的夜色望了一眼。
远处,是苏汶侑。
他没有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但在他的视角,姐姐前一秒那样毫不留情对他,下一秒湿着身下来见这个人。
冷,是从苏氏董事动荡六个字开始的。

(八十八)天各一方

苏汶侑也是刚刚才获悉这些事。
董事会的刁难,那些老骨头对那百分之二十的围剿,连玉结甚至对自己亲生女儿的编排,饭局,游说。
他根本就没想到过,连玉结能狠到这个地步。
而这些算计发生的时候,他人在伦敦的课堂里,隔着八千公里,以为把股份交出去,就是给了她一副铠甲。
他一开始的设定里,这百分之二十该是她的护身符,如今这盘棋走到这里,已经偏离了他设好的每一步。
此刻他站在香港半夜的风里,听另一个男人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讲给她听,才明白那副铠甲太重,扣在她身上,她是站不起来的。
空口白话,在董事局里站不稳,他就算今晚不飞伦敦,请出爷爷,像当年爷爷为他正名那样替她出面,那些老骨头照样不会认她手里的百分之二十。
而正名两个字落在她头上,只会变成新的把柄。
除非,像梵恃右说的,她手里有一个他们满意的项目交代。
可他给不了。
他在伦敦,书没读完,公司给完了,股份给完了,连最后能给的永不收回四个字,都被别人拿去,倒过来锁住了她。
所以,与他对视的那几秒,梵恃右的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挑衅,多的是一种很轻的度量。
棋高一招的人看棋差一招的人,才会用这样的目光。
他在怪他,怪他把这盘棋下到这个地步,怪他的心思还没有成熟到能护住自己真正想护的人。
苏汶侑插着兜,站姿没变,视线始终与梵恃右齐平,中间隔着苏汶婧。
良久的沉默。
然后苏汶婧跟着梵恃右的视线,慢慢回过头。
苏汶侑就站在那里,也在她回头的那一秒,视线对住。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呢?苏汶婧说不清。
说不清那一眼有多久,很多年以后她才感悟,那是一个少年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当时的自己棋差一招的眼神。
那眼神让她明白,那时候的他,确确实实想不到任何方法保她。
所以放手?或许是。
是他当初执拗,非要拉她进这满腹筹谋的名利场,逼着她去面对。
如今他站在这片黑暗里,也只能拱手让人。
苏汶婧那会儿,始终不敢说一句话了。因为她也知道,苏汶侑没有办法。
她在他面前,转回身,面向梵恃右。
可以。
她答应了。
夜风从两个男人之间穿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一边的颧骨上,她没去拨。
想清楚了?
你今晚来这里,不就是要这个答案吗。
是。梵恃右点头,很轻。
那我给你。她往前半步,“最多三年,三年后,我们互不相干。
梵恃右看了她两秒,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可以,比我想象的少了点。
她身后,苏汶侑往后退了半步,插在兜里的手,指节一点点松开,他转身,走进黑暗。
梵恃右的视线越过她的肩,朝那片黑暗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走了。他说。
……我知道。苏汶婧没有回头。
合同什么时候给我。
飞机起飞的时候。梵恃右说,你弟弟离开香港,我再给你,南环路,我在那里。
你这样目的是什么?
我要你全心全意待在我身边。他睨着他,已有七分把我,但我今晚让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苏汶婧沉默,梵恃右后退几步,对着她笑了笑,接着拉开车门,走了。
她一个人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身后那条路空荡荡的,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看那一眼。
苏汶婧回到公寓的时候,手机里躺着条消息。
是小禾的:他留下一句话,让我照顾好你,所以,他走啦?
她回了个“嗯”,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
白T恤,牛仔裤,黑色的鸭舌帽,一个口罩。
她最近瘦了很多,身型越发单薄。
的士在楼下等。
车过青马大桥的时候,她的内心还是晦涩难言。
前面停。她说。
南环路没有路灯的那一段,梵恃右已经到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肩,他靠在车头,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雪茄,听见出租车的声音,他转过身,等她下车,等出租车开远,才开口。
你来了。
合同呢。
他看着她,她没化妆,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
他把雪茄收进口袋,从车头拿起一只深棕色的公文袋,抽出几页纸。
零点二十。他朝跑道尽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有十二分钟。
然后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天空没有星星,停机坪上有飞机在滑行,远远的看不清,风很大,把她的帽檐吹得往上翻,她索性把帽子摘了,头发全乱在风里。
零点二十,引擎声起来了。
那架飞机从滑行道转入跑道,停顿两秒,开始加速,机身从很远的地方掠过,拉起,机腹的灯一闪一闪,越过海面,往北爬升。
她一直在看着,看到那架飞机缩成天上一颗会移动的星,看到那颗星拐进云层,再也看不见。
梵恃右把合同递过来:飞机起飞了,合同。
她接过来,就着车头盖一页一页地翻,她有点怕梵恃右用合同诓她,但翻到第七页第三条时,手指停了。
多久开始计划的?
媒体报道那天。梵恃右靠着车身,没有看她。
苏汶婧却看到了他做为商人的一面。
确实,她如他所说不是什么商人,也不可能在短短一晚学会他半生的东西,这些合同在报道股权转交的那天就准备好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把合同按在车头盖上,接过他递来的钢笔,笔帽是他拧开的,她把名字签下去。
梵恃右把合同收进公文袋,风从海面上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住背脊。
师太文章,我想你听过。他忽然说。
她看着他。
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的又是另一些人。
你会在这种时候念亦舒,我没想到。
香港人都在她的小说里活过。他说,你也是香港人。
梵先生,我提醒你一句。她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眼睛,我陪你做戏,但不会入戏,你也别指望我们的戏台会有爱情。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我知道你不会,但还是会期待。
她上了车,宾利掉头,重新开上青马大桥。
明早九点,董事局。梵恃右说,眼睛看着路,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需要。
好。他打了一把方向盘,那,赢得漂亮点。
而在刚刚的这一刻后,这一夜过去,她和苏汶侑的感情,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签下去的名字,落地的航班。
天各一方,或许从这一刻起,是真的了。

(八十九)董事会

次日,董事局会议。
苏汶婧九点差五分到的苏氏大厦。
此楼占据香港豪华地段,来者手中皆是上百万项目。
她穿一身正装,白色西装剪裁合身,头发全部束起来,露出整张化了淡妆的脸,首饰一样也没有带,曾经在洛杉矶,苏汶婧参加过一个活动,那会冯雪出差了,没人盯她,首饰出错,被人做过文章。
所以她说过,站在别人要挑你错处的场合,身上连一枚耳钉都不要多戴。
她记得这句话,记得冯雪对她的每每纠正,只是在这种时候想到她,又会难受了。
小禾送她到楼下,说我在这儿等你,就一步没有走远。
论股权,她手里的百分之二十,已经高过今天在座的每一位,除了二叔。
可在这场会议里,她没有盟友,股权再多,在这里也只是一排没人帮她举的手。
但她有独当一面的勇气。
苏成礼心里有数,连玉结来闹的那一天,他闭门不见。
董事会的会议,她强行闯进,又用苏成廿名下那百分之六,约了老古董们一场饭局.再加上苏汶侑这小子做的事,他实在看不懂,百分之二十六的股权说拆就拆,二十给姐姐,六给父亲,自己一分不留。
今天这场有目的的会议,他在心里给苏汶婧判了输。
会议室里人到齐了,二叔苏成礼坐在主位,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开始。
董秘翻开文件夹,念了议程。
连玉结坐在苏成廿旁边,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她坐在这里,是替苏成廿坐的。
苏成廿把椅子往边上挪了半寸,像要把自己缩小一点从而减少存在感。
陈辉先开的口。
汶婧。陈辉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他是跟着老爷子打过三十年江山,陈伯今日倚老卖老,讲几句不中听的话。你手里那二十个百分点,来路正,蒋律师经手,整个苏氏谁不认得蒋律,又在港交所备了案,程序上,确实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
但苏氏的股权,从来不只是股权,它是你爷爷一根骨头一根骨头攒下来的。你一个后生女,入行几年?拍了几部戏,从没管过苏氏一件事,一朝坐在我们头上。你问问在座各位,边个心服?
董事局的意思——陈辉把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股权登记在你名下,我们不动。但表决权,交返出嚟。交到家族信托,由老爷子主持、董事局共管。苏氏,就还是苏氏。
苏成廿张了张嘴:陈伯,有话慢慢讲——
连玉结一个眼神过去,苏成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汶婧。连玉结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妈把难听的话,留给妈来说。陈伯他们给你留面子,妈不给。
你那百分之二十,是从汶侑手上拿的,他几岁?十八。他在英国,书没正经读。你当姐姐的,下得去这个手?
曹植写《七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还知道落泪。你呢?你到如今都做了什么?懂事点,莫要我把那些话摆到明面上。
妈今天不要你的钱,妈替汶侑,替你爷爷,请你在座的长辈面前表个态,股权交出来,你跟苏家的缘分还在,不交——连玉结停了一秒,你自然知道如何结果。
苏汶婧朝她看一眼,连玉结这话的意思,在场只有包括她的三个人听得懂。
她开始放狠话威胁了,苏汶婧昨晚就想过,连玉结未必做不到这个程度,她不可能就这样妥协,她这么讨厌她,怎么可能舍得把这么烫的股权交到她手里?
苏汶婧又想到苏汶侑昨晚的眼神,他大概想到了连玉结知道后会发疯,所以阻止了,通过话了,但他没有想到连玉结能这么狠,苏汶侑给爸爸百分之六的股权,到如今变成连玉结威逼她的底气。
严兆麟跟着补了一句:苏小姐,严某多嘴。冯雪女士的事,全行都传开了,你这些天,听说门都没出。节哀之余,也想想自己的身体,董事局这碗饭,不是吃情绪的。
会议室里这下只剩安静,各位长辈伯伯面前都有茶水,却没有人给她倒水,苏汶婧面前的位置上,连个杯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把手里那份文件夹放下来,翻开。
但她还要赌,赌连玉结不会说出口,毕竟,她这个人最在乎之后还会不会收到阔太局的邀请函。
说完了?她抬起头。
没有人说话。
我讲三点。她说着,抬眼看在座的每一个人,第一,股权合法,样样经得起查,诸位不放心,港交所的披露文件下周上网,诸位自己看。
第二,信托的事,不用谈,我名下的表决权,一寸都不交,苏氏还是苏氏,陈伯,你怕什么,我心里有数。
陈辉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三。苏汶婧停了两秒,把文件夹里的几页纸抽出来,推过去,落在桌子中央,今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无非是要一个交代,我给。
她看着那几页纸,慢慢说:梵家新盘一期,合作框架协议。梵景置业,梵总已经签字,联合开发,苏氏占股四成,项目总投资,协议第九页写着,逾百亿港元。
有人直起背,有人伸手去够那几页纸。
连玉结的脸白了一分。
合约拿出来的时候,苏成礼眼前一亮,目光钉在那几页纸上。
梵家和苏家合作了几十年,从码头到楼盘,可这个盘,他迟迟谈不下,今天这场会议,他原以为这个侄女会输得干干净净,他没想到,她的反击会这么亮眼。
二叔。苏汶婧看向主位,这个盘,您谈了多久?
苏成礼没有回答,他整场会议都不会说话,苏汶婧知道。
她替他回答:两个月。两个月对我们来讲意味着什么?伯伯们都要比我清楚,而现在,就在您面前。
我请各位翻到第七页,第三条。她一字一句地念,本协议合作安排之成立与存续,以苏汶婧女士持续持有苏氏集团已发行股本百分之二十以上,并获苏氏董事局委任为本项目授权代表为前提。任一前提丧失,本协议自动终止。
她把文件放下,嘴角噙着笑。
诸位可以表决,表决之前,把这条,念三遍。
连玉结的声音拔了起来:太过分了苏汶婧!这项目你怎么谈下来的?
苏汶婧侧头去看她,慢慢说,您不该关心这纸合同能给苏氏带来什么?能让爸的脸上多几分光?
会议室里静下去,陈辉和严兆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又分开。
苏汶婧忽然无声一笑,“是我忘记了,您怎么会在意这些?毕竟这场会议没有资格参与的只有一个人,而就在前晚,您还和几位伯伯一起讲如何裁掉我,是不是?”
那几位参加了饭局的伯伯此时形色慌张,要知道苏老爷子还在位时,最厌恶拉帮结派的作风。而被老爷子的孙女教训,此刻也会有几分羞辱。
诸位伯伯。苏汶婧的语气缓下来,开始给对方留台阶,饭吃了就吃了,账我记着,不翻。今天这间房,谈的是生意,我带来的这个,比前晚那桌饭贵。
陈辉盯着她看了很久,终是叹口气:
福临门的账,陈伯自己结。老人把文件放回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汶婧,你今日这一手,你爷爷教不出来,你爸也教不出来,陈伯服气。
但陈伯有句话讲在前头。他竖起一根手指,董事局的位置,一张纸坐不稳,你坐得上来,要坐得下去。
陈伯。苏汶婧说,我坐给各位看。
陈辉朝董秘摆了摆手:那份信托的东西,先收起来,今日的决议,改日再议。
会议散了,人们从她身边走过去,目光都变了。
苏成廿走过她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被连玉结拉走了。
连玉结经过她身侧,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苏汶婧,你得意早了。
苏汶婧看着她,声音也压着,你手里的东西,我比你先掂量过,你舍不得用。
连玉结的脚步停了。
用了,苏家就完了,你什么都剩不下。不用——苏汶婧顿了顿,倒还能做你的苏太太。
连玉结背着她站了两秒,走了,背挺得很直。
二叔的助理在这时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苏小姐,苏生请你留一步。
顶层,助理替她推开门,一股很甜的香水味先出来,少女气很重。
她认得这个味道,是杨伊满。
苏成礼对这个侄女印象不深,这些年,他只知道三弟不待见她,倒是自己的女儿伊满,很喜欢这位姐姐。
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这间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维港,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爷爷的笔迹,四个字:基业长青。
坐。苏成礼抬了抬下巴,喝口水。
他把一杯水推到她手边,她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
会议室里连个杯都没有,这里却有人给她倒水。
今日这一手倒是漂亮。苏成礼说,协议我看过了。
他顿了顿,看她一眼。
梵恃右肯把条款写到这个份上,他图的,比一个项目大。
苏汶婧没接这句话,苏成礼也没等她接。
所以我问你。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汶侑走之前,把手里的事理了一半,他那些摊子,你愿不愿意接过去,替他理着?
二叔。苏汶婧说,苏汶侑会回来的。
三年,他还要三年才读完。这三年,那些事交给旁人,谁会放心?他往后靠,语气放缓,等他学业完成,回来再接手,并不妨碍。
苏汶婧低低一笑:我志不在此。
苏成礼点点头,看她的目光变了变,他重新打量她,像今天才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侄女。也是,你如今是大明星,可你往这张椅上一坐,我半点看不出明星架子。这间房出出进进的人,没有一个比你要稳妥。
你像一个人。
像谁。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苏成礼说,他当年入行,也是拿着一份别人签不了的合同,一个人进的董事局。老爷子有句话,他说,董事局里只有两种人,带着筹码进来的,和变成筹码出去的。你今日,是前一种。
苏汶婧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苏成礼话锋一转:听说你的经纪人,去世了?
勾起伤心事,她低下头:是。
什么病。
胃癌,晚期。
苏成礼沉默了一会儿。节哀。
冯雪,我听过她的名字。他又说,你运气不坏,遇到这样的经纪人,也——他顿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对了。苏成礼像想起什么,记得给伊满回个电话,昨天我回家,看见她哭了,一问,才知道还有这回事。
她抬起头。
她给你打了一下午电话,你关机。苏成礼说,她在沙发上哭,要哭完整盒纸巾,我问她哭什么,她只说,家姐不接电话了。
苏汶婧的眼皮垂下去,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好。她说,起了身,二叔,我走了。
苏成礼事务多,也不留她,叫助理送她,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得闲,回来饮茶。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助理一直把她送到大堂,鞠了半个躬:苏小姐,慢走。
小禾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迎过来,一眼不敢多问,只跟在她身后半步。
两个人走出旋转门,她站在苏氏大厦门口,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小禾这才小声问:姐,赢了?
赢了。她说。
明明是自家公司,门口那块铜牌上,刻着她家的姓氏。可她就站在这里,一点理所应当的感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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