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绝代的外婆】(1-3)作者:雪学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8-25 17:28 已读282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风华绝代的外婆】(1-3)

作者:雪学
2026/8/26发表于:pixiv

第1章 路远

期末考完那天下午,陈屿走出考场,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对答案,有人商量着去哪玩。

陈屿背着书包往外走,同学从后头追上来,拍陈屿肩膀,说,「暑假组队打游戏,就差一个上单,你来不来。」陈屿说,「去不了,我妈让我回乡下去。」同学问,「乡下有什么好玩的。」陈屿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成绩查出来,不好不坏,中上游。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李穗敲门进来,坐在陈屿床边,说,「你外婆那边托人带了话,让你去住两个月,避避暑。」陈屿说,「暑假作业还没写。」李穗说,「带上,到那边写。」

陈志远在客厅看新闻,电视声开得很小,隔着一道门也听得见。李穗出去,跟陈志远说了这事,陈志远放下报纸,半天才开口,说,「去就去吧,收收心。」

陈屿没反对。期末那排数字不好不坏,够父母放心把陈屿送走,也够陈屿没底气赖在家里。

陈屿长到十七岁,见外婆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外婆家在A省乡下,山高路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唯一一次去,还是陈屿上小学那年,住了两天就回了,印象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坐在廊下,阳光斜斜地照过去,看不清脸。李穗说外婆长得很漂亮。

这话陈屿听过很多回。这些年,只要提起外婆,李穗总要补上几句,说外婆年轻时书读得多好,字写得多好,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有一回,李穗给老家亲戚打电话,讲着讲着又绕到外婆身上去,说那会儿多少人家托人来求娶,门槛都踏破过。又说外婆嫁得苦,一朵花插在牛粪上,说着说着叹了气。陈屿坐在客厅写作业,听得清清楚楚。

陈屿笔尖停了停,又接着写。五十多岁的人能有多美,又不是妖精。

李穗絮叨起来没个完。那天夜里,李穗坐在客厅,跟老家那边的人打电话,说孩子放假了,正好送过去陪陪外婆。

陈屿窝在沙发上听了一耳朵,只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个女人,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李穗应着,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一早的车。」挂了电话,李穗回头看向陈屿,说,「你外婆高兴坏了,说要给你做红烧肉。」

陈屿应了一声。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又晃了一下。

出发前一晚,李穗坐在陈屿床边,把陈屿那只旧书包翻出来,往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瓶水,一包饼干,又塞了一盒清凉油。

陈屿说,「妈,够了,再塞拉链拉不上了。」李穗把书包拉链拉好,又往陈屿手里塞了张纸条,上头写着外婆家的地址,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

陈屿说,「妈,我记住了。」李穗把纸条又按了按,说,「到了给妈打电话。」陈屿说,「嗯。」

李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说,「你外婆那人,心细,嘴笨,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去了,多跟她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陈屿说,「知道了。」

李穗走出去,带上门。陈屿听见李穗在客厅里跟陈志远说,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在外婆跟前住过这么长时间。陈志远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

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李穗方才那句话。心细,嘴笨,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陈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来一回,听见客厅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送陈屿去车站。李穗跟了一路,絮絮叨叨,一会儿说「到了记得叫外婆」,一会儿说「别给人添麻烦」,一会儿说「乡下蚊子多,夜里记得点蚊香」。又说「外婆做饭咸,要是吃不惯,就说,别忍着。」

陈屿背着一只旧书包站在检票口,李穗说到一半停下来,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又接着往下说。车来了。

陈志远拍了拍陈屿肩膀,说,「到了打电话。」陈屿点头,转身往检票口走。

回头看了一眼,李穗还站在原地,陈志远站在李穗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陈屿。陈屿冲他们摆了摆手,进了站。

上车的时候,陈屿差点被挤在门口。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上堆着蛇皮袋,袋口露出几根葱,还有一只鸡笼,鸡在里头扑棱翅膀,咯咯叫。

陈屿贴着人群往前挤,胳膊肘碰了谁的篮子,那人哎呀一声,陈屿赶紧说,「对不起。」挤到后半截,总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售票员从前头挤过来,扯着嗓子喊,「往里头走走,后头还有人。」

汽车发动的时候,车厢里一阵晃动。陈屿靠着窗,看着站台慢慢退远。李穗的身影混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陈屿把脸转向窗外,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汽车驶出市区,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矮下去。先是灰扑扑的田野,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连在一起,风一吹,绿浪一层一层地翻;再是连绵的竹林,从路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密密的,密得看不见空隙。

一块一块反着光的池塘从路边滑过去,水面亮晃晃的,像碎了一地的镜片。

车厢里挤着好些乡民,有人提着一捆捆得歪歪扭扭的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一路哭,母亲哄了一路,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糖,抽噎两声,安静了。

售票员坐在前头,翘着腿,用土话报站名,报一个,陈屿听懂半个。报完了,车厢里有人应一声,也有人自顾自地打盹。售票员手里捏着一沓票钱,一张一张数,数完又叠起来,塞进腰包里。

陈屿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致一点一点陌生下去。路从柏油变成土路,颠得人坐不住,书包在怀里一跳一跳的。车一拐弯,尘土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旁边的大娘递过来一块手巾,说,「擦擦。」陈屿摆手说,「不用不用。」大娘看陈屿一眼,说了句什么,陈屿没听懂,只好冲大娘笑。

大娘也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那两人说的土话,语速快,陈屿一句也插不上,只听出几个尾音,带着往上翘的调子。

陈屿隐约听出她们在说谁家媳妇、谁家孩子,说到一半,两个人一起笑起来。陈屿猜她们说的不是自己。

车到半路停了一次,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上来一个老大爷,扛着半袋子东西,在过道里站了半天。售票员喊,「给老人让个座。」陈屿站起来,说,「大爷,您坐。」

老大爷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几步路就到了。」售票员又喊了一声,老大爷才挤过来坐下,把半袋子东西放在脚边,喘了口气,说,「这车,一天比一天挤。」

售票员笑老大爷,说,「你扛这一袋子,够吃半年了。」老大爷说,「给孙子的,城里东西贵。」

陈屿重新坐下,车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田野和竹林在夕光里镀上一层金,塘里的水映着天光,红彤彤的。

陈屿靠着窗,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考场,一会儿是客厅里的电视机,一会儿是李穗站在检票口,拿手背蹭眼角。

醒来时,车里空了大半,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的光。

窗外漫山遍野的竹子,黑黢黢的影子连成一片,风一过,沙沙地响。塘里的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晃眼。远处有几点灯火,稀稀落落的,不知道是哪户人家。

陈屿忽然有点说不清的不安。要去的地方,陈屿几乎一无所知。那里有一个只见过几次的外婆,一群听不懂的土话,和一条从来没走过的路。

陈屿在心里把那张纸条上的地址默念了一遍,念了两遍,还是记不大清,只记得那个村名,笔画挺多。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售票员喊,「XX村到了,下车的抓紧。」陈屿拎着书包跳下车,脚底下踩着的是一条土路,踩上去松松的,还带着白天的热气。

路的尽头立着一棵老樟树,树冠大得吓人,在夜色里黑沉沉地罩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荫底下蹲着几条土狗,见了陈屿,耳朵动了动,又趴回去,一条黄狗还冲陈屿呜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没有起身。

蝉鸣声大得像要把天掀翻,一阵一阵,没有停的时候。路两旁是竹林和稻田,隔不远就有一口塘,水面亮晃晃的,鱼扑腾着翻出白花,啪的一声,又没了动静。

墙头挂着一排腌鸭,摆着各种姿势,有的张开翅膀,有的歪着脖子,月光照上去,油汪汪的。晒面的架子上晾着面条,不知道是什么粉压的,煮了还要晒,面条在风里微微晃着。

几个老头老太蹲在门槛上纳凉,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看见陈屿,都停下手里的事,上下打量,交头接耳。

有一个老大娘还往陈屿这边探了探头,借着月光看了陈屿两眼,又缩回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陈屿没听清。

陈屿站在村口,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月光底下,这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蝉鸣和狗叫。

陈屿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沈疏影。李穗的妈,叫沈疏影。这名字跟村里这些人家都不一样,念着像一句旧诗。陈屿念了两遍,忽然有点紧张。不知道那个只见过几次的外婆,还认不认得自己。

陈屿走过去,问一个蹲在门口的老大爷,「大爷,沈疏影家怎么走。」老大爷抬起眼皮看陈屿,打量了一会儿,说,「你是她家外孙?」陈屿点头。

老大爷往村东头一指,说,「顺着这条路走,门前有棵老樟树的就是。」陈屿说,「谢谢大爷。」老大爷说,「你外婆等你半天了,快去吧。」

陈屿道了谢,拖着步子往村里走。土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出来。

身后传来老大爷跟人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的是土话,陈屿听得半懂不懂,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好像跟外婆有关,又好像提到了陈屿自己。

几个半大的孩子骑在墙头上,盯着陈屿看,陈屿一回头,孩子们又缩回去。过了会儿,又探出脑袋来,其中一个还朝陈屿扔了一颗石子,没砸着,骨碌碌滚到路边。

这个地方,和陈屿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完全是两个世界。楼没有,路灯没有,商店没有。到处都是竹子,到处是水塘,空气里一股草叶子味儿,混着一点泥土的腥气。

陈屿走了几步,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慢悠悠地横穿土路,又钻进另一家的院子。月光很亮,把土路照得白花花的,两边的屋影黑沉沉地压着,偶尔一两声狗叫,从村子深处传出来。

陈屿走了十几步,忽然注意到老樟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陈屿,站得笔挺,和这个懒洋洋的村子有些不一样。月光漏过树冠,落在那人身上,照着深色的裙摆,和垂到腰际的黑发。

那个身影,陈屿明明没见过,心里却好像早就认得。

熟悉又陌生。

第2章 妖精

那个身影转过来的时候,陈屿正站在土路上,月光照得路面白花花的。

沈疏影身后不远,是沈疏影家院门口的一盏灯,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沈疏影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

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在风里轻轻扫过裙摆。深蓝色套裙,白色V领打底衫,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头一双眼睛,黑眼珠沉沉的,不笑也含着一点水光。

陈屿脑子里那句「五十多岁的人能有多美」啪地碎了。

陈屿长到十七岁,见过的人不算少。学校的老师,街坊的阿姨,李穗单位的同事,没有一个人是长这样的。

沈疏影站在老樟树的树荫边上,和这个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V领打底衫露出一截脖颈,白得晃眼,皮肤细,看不出什么纹路;锁骨下方一道浅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套裙裹着的身形,腰是腰,臀是臀。腰细,裙腰勒出一线,收得利落;站姿笔挺,肩是平的,背是直的,是那种被旧式家教一路板出来的端正。

风吹过来,沈疏影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那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腕子细,指节长,皮肤白净,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好看得不像这个村里的人。

陈屿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个世界上是有妖精的。

李穗说沈疏影长得很漂亮。陈屿听了十七年,一个字都没信过。这会儿陈屿站在月光底下,忽然想,李穗没说谎,李穗只是没说全。

陈屿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外婆。陈屿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才找到一点底气。沈疏影先开口了,说,「是陈屿吧。」

陈屿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沈疏影快步迎上来,走到陈屿面前,仔细打量陈屿,从头看到脚,又抬眼,说,「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家里人都好吧?」

陈屿一句一句答,「不累,不饿,都好。」沈疏影伸手过来接陈屿肩上的书包带子,陈屿慌忙按住书包,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背。」沈疏影笑了笑,没再坚持。

沈疏影笑的时候,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那一点笑意在脸上停得短,却把整张脸点亮了。

五十多岁就已经这样,陈屿忽然不敢想,沈疏影年轻时是什么光景。

沈疏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给陈屿擦额头上的汗。手帕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沈疏影的手贴着陈屿额头,凉凉的,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是常年做活留下的,却仍白净。陈屿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疏影擦了两下,说,「出了这么多汗。」陈屿说,「车上人多。」沈疏影说,「你妈小时候,也跟你一样,一出汗就满头满脸。」陈屿说,「是吗。」沈疏影说,「你跟你妈长得像,眼睛像。」

沈疏影说着,又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落在陈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沈疏影把手帕收回去,叠好,说,「走吧,回家。」

沈疏影走在前头,陈屿落后半步跟着。月光照着沈疏影的背影,黑发垂在身后,随着步子轻轻晃。

沈疏影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裙摆压住一截小腿,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直直的。腰身在走动时轻轻摆,裙布跟着腰线一收一放,收得恰到好处。

风吹过来,黑发从肩头滑下去,露出后颈一截白,沈疏影抬手拢了拢,动作轻轻的。陈屿看着看着,忘了自己走到哪。

沈疏影一路走,一路说,「这是谁家的塘,那是哪家的竹林,村里前年新修了路,村口那棵老樟树,比我的岁数还大。」又说,「村东头的晒面架子是李家的,墙头那排腌鸭是王家的,王家老太太腌了一辈子鸭子,咸淡正好。」

沈疏影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乡下的口音里带着一点字正腔圆的底子,像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偶尔露出一个角来。

陈屿嗯嗯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余光全在身侧那个人身上。月光斜斜地照过去,沈疏影的侧脸落在陈屿眼里,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干干净净,半张脸藏在夜色里,另半张被月光描出一道柔和的边。

沈疏影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陈屿,说,「走岔了。」陈屿抬头,才发现自己跟着沈疏影拐进了一条小路,路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竹林。沈疏影站在路口,看着陈屿,眼里的笑意淡下去一点,说,「往这边。」

陈屿哦了一声,跟上去。月光在沈疏影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陈屿踩着那道影子走,走两步,又落后了。沈疏影放慢了步子,陈屿快走两步,跟上。沈疏影没回头,但步子放得更慢了,像是等着陈屿。

陈屿走快两步,跟沈疏影并排。沈疏影侧过头看了陈屿一眼,说,「你爸你妈都好吧。」陈屿说,「都好,就是忙。」沈疏影说,「忙点好。」顿了顿,又说,「你外公前两年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你来了,屋里热闹。」

沈疏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陈屿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月光把沈疏影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陈屿忽然想起李穗说的那句话,你外婆那人,心细,嘴笨,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陈屿走在沈疏影旁边,走了一会儿,说,「外婆,我暑假作业不多,能帮你干活。」沈疏影听了,脚步顿了一下,说,「不用你干活,你好好玩。」

进院门的时候,沈疏影站在廊下,回头看向陈屿。陈屿忽然发现沈疏影脸上那点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沈疏影望着院墙外头那片竹林,眉心先起一道浅痕,随即睫毛垂下来,盖住目光。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沈疏影转回身,说,「进去吧,屋里凉快。」

陈屿站在沈疏影身后,没动。月光落在沈疏影肩上,把沈疏影半边身影镀成银白,半边浸在廊下的阴影里。陈屿不知道沈疏影方才望着竹林在想什么,只觉得那一瞬,沈疏影身上那点方才还在的活气忽然沉下去了。

沈疏影走了两步,见陈屿没跟上来,又回头看向陈屿,说,「怎么了。」陈屿说,「没什么。」沈疏影没再问,先进了屋,把堂屋的灯拉亮。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根种着几丛竹,月光把竹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一口井在院角,井沿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月光照上去,泛着绿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

廊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几本书,线装的,书皮都泛了黄,最上头一本压着一支旧毛笔,笔杆磨得发亮。

沈疏影把陈屿领进堂屋。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

陈屿看不大懂字的好坏,只觉得那笔画干干净净的,一笔是一笔。沈疏影顺着陈屿的目光看过去,说,「闲时写的,写得不好。」陈屿说,「好看。」沈疏影没接话,转身去端水。

沈疏影端来一盆水,说,「洗把脸,凉快凉快。」陈屿蹲下去洗脸,水凉得扎手,洗完整个人都精神了。沈疏影把水泼进院子里,泼在月光底下,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沈疏影说,「晚上想吃什么。」陈屿说,「什么都行。」沈疏影说,「那我去看看灶上有什么。」

沈疏影进灶间的时候,陈屿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看着沈疏影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灶间里传出柴火响,不一会儿,烟囱里飘出烟来,在月光底下白蒙蒙的。

陈屿低头,看见矮桌上那支旧毛笔,笔杆磨得光滑,笔尖还留着一点墨渍。陈屿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来。

陈屿认得这种笔,李穗说过,沈疏影的字写得好,村里谁家要写对联,都来求沈疏影。陈屿拿起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轻轻放回去。笔杆上有几道细纹,像是用得太久留下的。

那天傍晚,沈疏影做了两个菜,一个炒丝瓜,一个煎蛋,又煮了粥。粥是柴火熬的,米香混着烟火气。沈疏影把碗筷摆好,招呼陈屿,「过来吃饭。」

陈屿坐下,沈疏影给陈屿盛了满满一碗粥,说,「路上饿了吧,多吃点。」又夹了一筷子炒丝瓜,放在陈屿碗沿上。

陈屿低头喝粥,沈疏影坐在对面,也端着碗,吃得慢,一口一口。灯下沈疏影的影子落在墙上,长长的。陈屿偷看沈疏影一眼,沈疏影正低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灯从头顶照下来,沈疏影低头时,发丝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沈疏影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截脖颈,白净,耳垂上有一粒很小的痣。那只手端碗的时候,指节扣着碗沿,白瓷衬着白手,分不清哪个更白。

粥很烫,陈屿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沈疏影说,「慢点喝,刚出锅的。」又说,「你妈说你爱吃甜的,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红糖。」

陈屿应了一声,说,「不用那么麻烦。」沈疏影说,「不麻烦。」沈疏影说着,又给陈屿夹了一筷子煎蛋。碗里的蛋堆起来,陈屿扒了一口,咸淡正好。

沈疏影问陈屿,「咸不咸。」陈屿说,「正好。」沈疏影说,「你妈从小就口重,你随她。」陈屿说,「我随我爸,口淡。」沈疏影听了,笑了一下,眼尾的细纹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那顿饭吃了很久。沈疏影问一句,陈屿答一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学校里怎么样,功课紧不紧,放假放几天。陈屿说,「功课还行,就是数学差一点。」沈疏影说,「数学是要多练。」

陈屿说,「外婆你以前读书读到哪。」沈疏影筷子停了一下,说,「读到高中,后来没读了。」陈屿说,「为什么不读了。」沈疏影没答话,低头扒了一口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时候,读不下去了。」

沈疏影站起来收碗,说,「赶了一天车,早点歇着。我给你把床铺好了,东边那间,窗子朝竹林。」陈屿应着,起身要帮忙,沈疏影摆摆手,说,「不用,你去睡。」

沈疏影又说,「牙刷给你放洗手架上了,新的。毛巾在门后挂钩上。夜里热,窗子开一半就行,别全开,后半夜凉。」

陈屿一一应着,走到东屋门口,回头看向沈疏影。沈疏影正弯腰收碗,腰身弯下去,又直起来,动作利落。陈屿站在门口,沈疏影察觉了,回头看向陈屿,说,「还不睡。」陈屿说,「睡了。」沈疏影笑了一下,说,「去吧,明天带你认认路。」

夜里陈屿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被子是新晒过的,带着一股太阳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皂角香。窗子开着一条缝,竹影投在窗纸上,晃啊晃,沙沙地响。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远远近近,没有停的时候。

陈屿脑子里全是樟树底下那个身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那道随呼吸起伏的锁骨浅影,那只凉凉的手,和沈疏影说「是陈屿吧」时嘴角那点慢慢牵起来的笑。还有沈疏影立在廊下望着竹林发呆的样子,眉心那道浅痕。

陈屿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又翻了个身。

隔着一道墙,能听见沈疏影屋里一点动静,像是纸页翻过的声音,又像是水杯搁下的声音。过了会儿,那点声音也没了,灯影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又暗下去。

陈屿盯着那道暗下去的门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沈疏影这会儿躺在床上,会想些什么呢。那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屿自己先愣了一下。陈屿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虫鸣还在,一声接一声,挤满整个夜晚。

陈屿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夏天,恐怕不会像陈屿以为的那样简单。

第3章 日子

陈屿是被鸡叫吵醒的。睁开眼,天光大亮,窗外的蝉鸣已经响成一片。陈屿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睡在哪儿。窗台上落着一片竹叶,风一吹,轻轻打了个旋。

院子里有动静。陈屿爬起来,扒着窗台往外看。沈疏影正站在井边打水,弯着腰,摇着辘轳,木桶下去,再摇上来,井水哗地倒进木盆里。井沿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阳光照上去,泛着绿光。

沈疏影直起身,抬手拢了拢耳边垂下来的发丝,看见陈屿扒在窗台上,说,「醒了?下来洗脸,井水凉。」

陈屿应了一声,套上衣裳出门。沈疏影打了一盆水,搁在石阶上,水面上映着天光,晃得人眯眼。陈屿蹲下去,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凉得一激灵。

沈疏影又舀了一瓢,说,「脖子也洗洗。」陈屿照做,水顺着领口流下去,凉飕飕的。沈疏影站在旁边,看陈屿洗完,递过一块毛巾,说,「擦干净。」

陈屿接过毛巾擦脸,沈疏影弯腰把木盆端起来,泼进墙根的菜地里。水泼出去,泥土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块。沈疏影转身进屋,说,「饭好了。」

早饭是粥,配着腌菜和馒头。馒头是昨晚上蒸的,还带着点热气,掰开,一股麦香。沈疏影给陈屿盛了满满一碗粥,陈屿坐在桌边喝,沈疏影在旁边收拾,时不时看陈屿一眼。

陈屿问沈疏影,「外婆,你不吃?」沈疏影说,「吃过了,你慢慢吃。」

粥熬得稠,米香混着柴火气。陈屿喝了半碗,抬头看沈疏影。沈疏影正把晾衣绳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进木盆里。动作不快不慢,安安静静的。晨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沈疏影手背上,斑斑驳驳的。

沈疏影叠衣裳的时候,低头,发丝从耳后滑下来,沈疏影抬手别回去,指尖在发间停了一瞬。

吃过早饭,沈疏影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陈屿跟在沈疏影后头,看沈疏影做什么都觉得新鲜。沈疏影蹲在石板上,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水花溅起来,落在沈疏影手背上。沈疏影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白净,手腕细细的。

河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石子,鱼从沈疏影手边游过去,一摆尾,又不见了。晾衣绳上挂起洗好的衣裳,滴着水,在风里轻轻摆,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陈屿说,「外婆,我帮你。」沈疏影说,「不用,你歇着。」陈屿还是接过了沈疏影手里的木盆,抱到晾衣绳下头。

沈疏影看了陈屿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沈疏影从陈屿手里接过一件衣裳,抖开,挂上绳,说,「晒干了,记得收。」

陈屿应了一声,伸手帮沈疏影拉平晾衣绳上皱起来的衣角。沈疏影的手从陈屿手边收回去,指尖碰了一下陈屿的手指,凉凉的,又缩回去。陈屿装作没在意,低头去拿下一件衣裳。

沈疏影把衣裳递给陈屿,说,「这件是你的,搓了领口。」

陈屿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昨晚上换下来的T恤,洗得干干净净的,领口搓得发白。陈屿愣了愣,说,「外婆,我自己能洗。」沈疏影说,「顺手的事。」说着,又从陈屿手里把衣裳拿回去,抖开,挂上绳。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陈屿坐在院墙根底下,看沈疏影晾完最后一件衣裳,又回屋拿了个盆,去菜地里摘豆角。沈疏影弯腰的时候,裙摆扫过泥土,把豆角一根一根摘下来,放进盆里,动作不快不慢。

陈屿走过去,说,「我帮你摘。」沈疏影直起身,说,「你会吗。」陈屿说,「会。」沈疏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盆往陈屿这边推了推。

陈屿蹲下去摘豆角,沈疏影蹲在陈屿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垄土。沈疏影摘豆角摘得快,陈屿摘得慢,还摘断了几根。沈疏影看见了,也不恼,说,「轻点,掐住蒂头,一拧就下来了。」

陈屿照沈疏影说的试了试,果然没断。沈疏影说,「这不就会了。」

阳光晒着后背,陈屿低头摘豆角,余光里是沈疏影垂着睫毛的侧脸。沈疏影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妈小时候也来摘过,蹲在这垄地上,摘一根,问一句,外婆,这根能吃了不。」

陈屿说,「我妈小时候也这样?」沈疏影说,「嗯,跟你一个样。」沈疏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没抬头。

中午吃饭,沈疏影炒了豆角,又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陈屿,一个留给自己。沈疏影把鸡蛋夹到陈屿碗里,陈屿说,「外婆你吃。」沈疏影说,「我不爱吃,你吃。」陈屿又夹回去,说,「一人一个。」

沈疏影看着陈屿,没再推,低头把那半个鸡蛋吃了。

下午陈屿自己在村里逛。竹林里阴凉,竹叶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竹壳,踩上去咔嚓咔嚓。阳光从竹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人身上。

池塘边蹲着几只猫,见陈屿过去,眯着眼睛看陈屿,尾巴一下一下地摇。陈屿蹲在塘边,想捞条鱼,手刚伸进水里,鱼全散了。陈屿往前探了探,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坐进塘里,溅了一身水。

水不深,只到腰,陈屿狼狈地爬起来,浑身湿透,裤腿上还挂着水草。沈疏影闻声从院里出来,看见陈屿浑身湿透地站在塘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疏影笑的时候,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那笑容很短,短得陈屿差点以为看错了。

沈疏影走过来,在陈屿肩上拍了一下,说,「进屋换衣裳,别着凉。」陈屿应着,跟在沈疏影后头往屋里走,心里却记下了沈疏影笑的样子。沈疏影转身的时候,陈屿听见沈疏影喉咙里压着一丝气音,像是还没笑完。

日子一天一天过。沈疏影的日常很安静,洗衣、做饭、收拾屋子,闲下来就坐在廊下绣东西或者看书。沈疏影绣东西的时候,针线在指间穿来穿去,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绣的是几片竹叶,青的,一针一针,慢得很。

沈疏影看书的时候,院里很静,只有蝉鸣和竹叶声。沈疏影看的多是线装书,翻页的时候,指腹轻轻压过书页,把压平的角再抚平。

陈屿蹲在院角喂猫的时候,偷偷看沈疏影。沈疏影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目光。有时候沈疏影望着远处发呆,眉心先起一道浅痕,随即睫毛又垂下去,盖住眼睛。就那么坐着,半天不动。

猫在陈屿脚边蹭来蹭去,陈屿忘了摸猫,眼睛全在廊下那个人身上。

陈屿偷看沈疏影的次数越来越多,自己都没察觉。

头几天,村里的一切陈屿都觉得新鲜。抓鱼喂猫,逛竹林,蹲在池塘边看成群的鱼翻出水花。村里老人晒面条,一根一根挂上架子,陈屿不知道那是什么粉压的,煮了还要晒,面条在风里微微晃着,晒到半干,收下来,再晒一批。

有人蒸馒头饼子,灶上的热气一蓬一蓬冒出来,隔着院墙都能闻到面香。墙头挂着的腌鸭,被一只一只收下来,抹上盐,又挂回墙头。

陈屿蹲在旁边看,老太太说,「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陈屿说,「没见过这么腌的。」老太太笑了,说,「城里娃。」又递一块刚出锅的饼给陈屿,说,「尝尝。」

饼烫手,陈屿掰开一块,咬了一口,面香混着葱香。老太太问陈屿,「你是疏影家来的外孙?」陈屿说,「嗯。」老太太说,「你外婆,村里头独一份的人物。」

陈屿嚼着饼,问,「怎么个独一份。」老太太想了想,说,「人好,又识字,就是话少。」说着,老太太往沈疏影家那边看了一眼,又说,「这些年,没见她跟谁红过脸,也没见她真笑过几回。」陈屿听着,手里的饼忽然有点咽不下去。

陈屿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沈疏影正在廊下看书。陈屿走过去,沈疏影抬头看陈屿,说,「逛完了?」陈屿说,「嗯。」沈疏影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说,「塘边滑,别去水边。」陈屿说,「知道了。」

沈疏影抬眼看了陈屿一下,又低头,说,「裤脚湿了,去换了。」

陈屿低头一看,裤脚果然湿了一截,不知什么时候沾的。陈屿应了一声,进屋换裤子。出来的时候,沈疏影还在廊下看书,位置都没动。阳光移过去一截,落在沈疏影膝头,沈疏影翻了一页,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陈屿坐在沈疏影旁边。沈疏影没抬头,也没说话。院子里只有蝉鸣,竹叶沙沙,猫在墙头打了个哈欠。

陈屿坐了一会儿,问沈疏影,「外婆,你看的什么书。」沈疏影说,「一本旧书,讲花鸟的。」沈疏影把书皮朝陈屿这边转了一下,陈屿凑过去看,是线装的册子,泛黄的纸上画着几枝兰花,旁边是蝇头小楷。

陈屿说,「这画是你画的?」沈疏影说,「临的,临得不好。」陈屿说,「很好看。」沈疏影又翻了一页,没有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陈屿搬了把凳子,坐在沈疏影旁边,看沈疏影临画。沈疏影研墨,铺纸,执笔,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地描。

沈疏影画画的时候,跟前一刻判若两人。干活的时候,沈疏影整个人是收着的,安安静静的;一提笔,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就出来了,眉眼都跟着亮了一点。陈屿看得入了神,连猫跳到桌上都不知道。

沈疏影画完一枝兰,搁下笔,抬头看见陈屿在看自己,愣了一下,说,「看什么。」陈屿说,「看你怎么画的。」沈疏影没说话,把纸往陈屿这边推了推,说,「想学?」陈屿点头。沈疏影说,「明天吧,今天晚了,该做饭了。」

沈疏影把纸墨收好,起身往灶间走。陈屿跟在后头,进了灶间,帮沈疏影择菜。沈疏影也没赶陈屿,两个人一个择菜,一个淘米,灶膛里的火亮起来,映得沈疏影半边脸暖融融的。

沈疏影抬头看陈屿一眼,说,「火大了,退一点。」陈屿手忙脚乱地去扒柴火,沈疏影伸手过来,握住陈屿手腕,把陈屿的手腕往旁边带了一下,说,「这样,轻一点,别把火压死了。」

沈疏影的手在陈屿腕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陈屿蹲在灶前,盯着火膛里的火苗,半天没动。手背上还留着沈疏影指尖那点凉意。

新鲜劲过去,村里的风景看腻了,陈屿的视线不知不觉全回到沈疏影身上。

沈疏影弯腰摘菜,裙摆扫过泥土,把菜叶一片一片择干净,放进木盆里;沈疏影踮脚晾衣,伸手够晾衣绳,腰线拉成一条好看的弧,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沈疏影坐在灯下看书,光落在沈疏影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

十七年的人生里,陈屿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那么知性,那么善良,那么忧郁。沈疏影笑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一下;沈疏影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总压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清,只觉得心里跟着沉。

陈屿头一回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沈疏影开心还是难过。沈疏影笑一下,陈屿心里就松一下;沈疏影望着远处发呆,陈屿心里就跟着沉下去。陈屿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知道眼睛好像长在沈疏影身上,收不回来。

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蝉鸣、蛙鸣、竹影。晚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子和泥土的味道。沈疏影给陈屿夹菜,问陈屿吃得惯不惯。

陈屿说,「惯。」沈疏影又夹了一筷子,说,「多吃点,长身体。」陈屿点头,扒着饭,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饭吃到一半,一只猫跳上院墙,蹲着看两人。沈疏影看见了,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墙根。猫跳下来,叼起鱼肉,又跳上墙,蹲着吃。沈疏影看着猫,眼角的细纹动了一下,没出声。陈屿看着沈疏影的侧脸,看着看着,忘了扒饭。

晚风把沈疏影的发梢吹起来,沈疏影抬手拢了拢,低头吃饭。灯还没点,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的,沈疏影的侧脸映着那点光,安安静静的。

沈疏影忽然抬头,说,「看什么呢。」陈屿连忙低头扒饭,说,「没什么。」沈疏影没再问,继续慢慢吃。陈屿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眼。沈疏影正低头,睫毛垂着,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

陈屿望着沈疏影,忽然有点希望,这个暑假,能再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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