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91) 作者:xrffduanhu12026/08/26 发布于:pixiv 第九十一章·帝姬宿命(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北城的城楼终于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厮杀中失守,代善肩头插着半截断箭奋力搏杀,第一个翻过垛口。他抬脚踢开一名扑来的天汉禁军,重刀自上而下劈落,那汉军鲜血溅在湿冷的砖墙上,其后的士兵胆寒,下意识地退开了位置。身后的建州兵卒顿时发出野兽般的呼喝,顺着云梯源源不断涌入,夺取城楼,先后打开瓮城和主城的大门,迎接更多部队进入。 “北门破了!” 不知是谁在城内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压垮了无数人心头最后的石头。有人仍红着眼挥刀抵抗,有人扔下兵器往内城跑,也有人被同伴与逃民裹挟着,连自己究竟要往何处去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西城的情势也到了最后关头。 完颜宗弼率领的敢死队,几乎是踩着同伴的尸身冲上城头。他左臂甲叶碎裂,手中大斧却仍如力劈华山般横扫,将几名试图围杀他的禁军尽数逼退。眼见西门城楼上天汉旗帜摇摇欲坠,宗弼猛然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入城!” 女真敢死士一拥而上。 西城的守军本就被连续猛攻压得精疲力竭,此刻又见北城方向浓烟冲天,终于再难维持。有人退入街巷,推倒民宅的门板筑起临时障碍;有人躲到坊市里,借着狭窄道路同胡兵拼命;还有些散兵寻到仍在抵抗的军官,便自发聚在一起,凭着熟悉地形,一段街、一处巷地争夺不休。 可那已不是守城。 那是困兽犹斗。天汉军队数量上的略占优势,此刻已经起不到半点作用。胡兵势如破竹,真正起到抵抗作用的部队已经不多。 城内没有统一号令,没有人知道哪里还守得住,也没有人能告诉他们援军何时会到。北门建州兵自北而入,西门女真兵自西而进,两股洪流在坊巷间扩散,每一条街口都可能有刀兵相撞,每一座宅院都可能成为临时堡垒。 而南门之外,景象更为惨烈。 城门打开后,百姓如决堤洪水般涌出。许多人本以为只要出了城,便能逃离这座注定陷落的雄城;可他们才奔出不远,南方的荒野上便响起急促马蹄声。 吴三桂部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原先正与东城守军对峙,见南门黄旗招展、人潮涌出,先以为真是天汉圣驾突围,立刻分兵南下。待靠近后才发现,出城的尽是拖家带口的百姓与杂乱禁军,所谓仪仗也不过是刻意立起的幌子。 吴三桂的部下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眼。 攻城的首功未必轮得到他们,东门也尚未攻破;可眼前这些四散奔逃的人,在他们眼中却成了最轻易取得的军功与战利。 号角一响,幽州降军纵马冲入人群。 “拦住!” “莫放走一个!” 荒野上顿时大乱。百姓四散逃命,有人丢下车子,有人将孩子塞进草丛,有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逃民没有阵列,禁军也早被人潮冲散,面对策马而来的军卒,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一部分吴三桂军留在南门外截击追杀,另一部分则趁着南门洞开,直接向城内涌去。 汴州城,至此四门皆危。 行宫早已乱得不成样子,宫人逃散,内侍各自卷了财物,殿宇间不时传来奔跑与哭喊。宦官之中,却还有一人逆着逃亡的人流,往行宫更深处而去。 童贯。 这位平日里看似圆滑世故的老宦官,此刻也跑得气喘吁吁。他身边只剩两名小内侍,几人绕过燃着火的偏殿,又穿过一条满地散落珠钗、衣物的长廊,终于在御花园里寻见一道纤细身影。 柔福公主正靠在一座假山旁喘息。 她额上满是汗珠,鬓发散乱,显然刚刚在后宫各处翻找过什么。她双手紧握着一块金牌,身边连一个侍女都没有。 “哎哟,我的公主娘娘哎!” 童贯一见她,急得直跺脚,连忙上前。 “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在这儿?胡兵眼看就要打进宫来,快!老奴护着您走,咱们先寻个地方出城,要不躲躲也好!” 柔福回头,看见童贯,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却没有依言离开,而是将手中金牌递了过去。 童贯一怔,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面皇帝御用的号令牌,正面刻着金龙纹样,背面则有与玉玺相同的文字,以及见此金牌如面圣的小字。平日里,这东西可以作为皇帝的信物,由御使钦差持着执行重要任务,调动部队,号令官员,孙廷萧当初作为送亲使便得过此物,回朝之后是要上交的;可在眼下这座失控的城池中,它还能有多少效用,谁也说不准。 “童公公。” 柔福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发颤,喘息的声音很柔,眼神却格外执拗。 “求你快去将军府,和玉澍姐姐汇合。她懂武艺,你们持着金牌,去刑部诏狱,把驸马和几位姐姐都放出来。” 童贯握着金牌,愣在原地。 “公主娘娘,那你呐?” 柔福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方才在后宫奔走许久,本就身体孱弱,此刻连站稳都显得勉强。可她仍向童贯欠身一礼。 “我身子弱,敌兵来了,到处都乱,跟着逃也只会拖累你,你自己去还能跑快些。我……我……” 她望向北方,那里的火光已照红半边天空。 “我只求你……先救他们。父皇屡屡行无道之事,他们逃了,我已是心灰意冷……就让我,体面一点吧……” 童贯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在宫中沉浮多年,见惯了富贵时的亲近与危难时的抛弃。方才赵佶、杨钊等人仓皇离宫,连后宫嫔妃与诸多宗室都能舍下;而眼前这位本该最急着自保的公主,却在生死关头,惦记着刑部大牢里的人。可她不肯拖累人,自己留在行宫里,等敌人打进来,多半是活不得了。 童贯握着那面金牌,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待他回过神来,眼泪鼻涕已混在一起,胡乱抹了满脸。 可她既以性命托付重任,童贯自知该替她了了心愿。 “公主娘娘。”童贯道,“老奴同孙将军,也算有点交情。他这个人不是个东西,老奴去做监军,他还时常拿着刀吓唬老奴,如今只有把他放出来,让他也尝尝兵荒马乱,有什么事儿都让他扛,偏不让他个死泼才享清闲!” 他郑重将金牌收入怀中。 “公主娘娘保重!” 童贯哽着嗓子喊了一声,转身便跑。 童贯才出御花园,便听见北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喝,几名逃散的宫人尖叫着从廊下冲出,险些将他撞倒。童贯提着袍角,跌跌撞撞穿过偏门,连滚带爬地出了行宫。 一出宫门,外头的汴州已变成另一副模样。 街巷之中浓烟滚滚,风里带着焦木、血腥与火油的呛人气味。远处屋舍燃着火,火星被风卷上半空,落在街边的幌子与瓦檐上。几队不知归属的禁军正在巷口同胡兵拼杀,刀枪撞击声一阵紧过一阵;又有百姓背着包袱、抱着孩子,贴着墙根仓皇而逃,见着披甲之人便躲,见着骑马之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童贯不敢走大路,只能钻进一条条偏巷。 孙廷萧因尚公主而得的那座临时府邸,原本就在行宫东南不远处。平日里从宫门过去,不过一炷香工夫;可今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中闯路。 童贯刚拐过一处坊墙,便见一名披着皮甲的胡兵从旁边宅门里冲出,手中弯刀还滴着血。他吓得魂都飞了,转身便往另一侧巷子里钻。脚下不慎踩到一具尸身,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绊倒他的,却是一具已经没了生气的半大小娃。 “哎哟……啊!” 童贯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叫唤都不敢大声,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整个人毛骨悚然。那只是个小娃娃,本该受宠爱的年纪,但他已经死了。 童贯哇地怪叫着,不知是惊还是怒,并用爬起来,死死捂着怀里的金牌,绕过巷中横倒的木车,继续往前狂奔。 待他终于摸到将军府附近时,心却一下沉到了谷底。 府门前已是一片混乱,原本悬着红绸的门楣被火星燎得焦黑,门前倒着几名护卫与家丁。街角处,有一队不知是建州还是幽州降军的兵卒正在冲杀,刀光闪动,喊声震耳。府内也传来兵器碰撞与女子惊呼,显然已有敌军闯进去了。 童贯伏在墙角,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 他咬着手指,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玉澍郡主若仍在府里,只怕已叫敌军围住。自己一个老宦官,莫说救人,便是靠近半步,也要给人一刀砍了。 正当他六神无主之际,一只手忽然自后方探来,猛地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一处狭窄拐角。 童贯吓得差点叫出声。 “莫出声。” 一道清亮却急促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童贯抬头一看,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 “郡主娘娘!”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玉澍郡主。她一身窄袖戎装,腰间束着革带,已是武人打扮。乌发高高束起,额前垂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脸上沾了灰尘,眸子却亮得惊人。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锋上已有新鲜血痕。 玉澍身边,还站着七八名头裹黄巾的汉子。 这些人有的持柴刀,有的用斧子,衣甲参差不齐,神情却都格外警惕。为首一名壮汉右臂缠着布条,正是黄天教渠帅波才。 原来玉澍早在城破前便隐约觉得不安。她不肯在将军府中坐等消息,便借着熟悉内城地形的便利,先去寻了仍潜在汴州的波才。波才这些日子一直暗中联络流民与旧部,原本便留有一批人手,专为危急时接应孙廷萧等人,张角组织城外流民西逃前,特意嘱咐过波才随机应变,帮助孙廷萧的人。 听见童贯连声喘息,玉澍皱眉问道:“童公公,柔福呢?” 童贯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公主……公主还在行宫。” 他将方才御花园中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又忙从怀中取出那面金牌,双手递上。 “她叫老奴来寻郡主,说要持这金牌去刑部大牢,放出驸马、鹿主簿、苏院判和赫连姑娘。她说……她说自己身子弱,逃也只能拖累人,叫郡主快些救将军。” 玉澍接过金牌,手指微微一颤。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柔福那张苍白安静的脸。这个平日里连多走几步都要咳嗽的妹妹,如今却独自留在行宫深处,将最后一点生机交给旁人。 “柔福……” 玉澍低低念了一声,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微起。 “柔福,你千万不能死。” 她猛然抬头,眸中已没了半分犹疑。 “波才。” “郡主。”波才上前一步。 “你带几个熟汴州街巷的弟兄,避开敌兵,跟童公公去刑部诏狱。金牌在此,能诈开牢门便诈开,诈不开便砍人砸开。”玉澍语声凌厉,“无论如何,要先把我师父他们带出来。” 波才接过金牌,郑重抱拳。 “郡主放心。只要波才还有一口气,定将将军一行带出诏狱。” 玉澍又望向童贯。 “童公公,你跟着波才。现在到处都乱,刑部那边没得到圣人的指令,说不定要死犟不听,有你在,金牌才更有用。” 童贯抹去脸上泪水,连连点头。 “老奴明白。郡主,那您呢?” 玉澍转过身,望向行宫方向,她将长剑收入鞘中,又忽然拔出,锋刃在火光下闪过一线寒芒。 “我回行宫。” 童贯急道:“郡主,行宫已经乱了,您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 “带柔福出来。” 玉澍只答了这一句。 她看向波才,沉声道:“救出将军后,莫回这边。先往城南边旧粮仓稍等,若我与柔福能出来,便去那里找你们;若半个时辰后仍不见我们去……” 她顿了顿。 “你们立刻保着我师父他们突围,不必再等。” 波才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劝。 “郡主也请保重。” 玉澍点头,不再多言。 她转身没入烟火弥漫的街巷。身上的暗红短氅在风中一掠而过,像一面逆着乱流而去的小旗。 而另一边,童贯紧紧攥住衣袖,跟着波才向刑部诏狱方向奔去。 行宫深处,临湖的水榭露台上,柔福公主独自站在栏边。 秋风从小湖吹过,湖水原本清澈,此刻却映着四方火光,波光破碎,如同燃烧的赤金。远处的汴州城楼已被烟尘遮住,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鼓声、马蹄声与兵刃撞击声,仿佛整座城都在发出临死前的哀鸣。 北面有几处宫墙上,已经腾起了浓烟。 柔福知道,敌军多半已经进了行宫,宫城是否有兵抵抗不好说,便是有,也绝对挡不住。 胡虏一时未必会直奔这座临水高台。他们入宫,必先搜宫室、先抢财帛、先掳宫人。那些披甲持刀的人,会踹开一扇又一扇殿门,会将珍玩塞进皮囊,会拖着哭喊的女子穿过长廊,还在这里没跑的,大约只有些六神无主被抛弃的宫娥,因为愚忠还想守着宫苑的宦官。 御花园在行宫深处,但无论早晚,敌兵总会找到这里。 柔福双手扶在冰冷的石栏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同月光一样。她本就体弱,方才在后宫与御花园间奔走许久,此刻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吸一口烟气都带着细微的疼。 可她并不害怕。 或者说,到了这一刻,她已没有多少力气再害怕了。 这些日子的混乱,早将她心中对赵氏天家的最后一点盼望消磨干净。父皇赵佶在胡骑兵临城下时昏聩、猜忌、妄行废立;严党与杨党轮番上台,争的不是守城之策,而是谁能踩住谁的脖子;太子哥哥从囚禁中被放出来,却不肯接递过来的玉玺,想是也死心了;城外赵充国兵败,城内百官逃散,百姓被赶出南门,成了引开胡兵的弃子。 天汉的江山,不是今日才坏的,只是到了今日,终于坏得遮掩不住了。 柔福轻轻闭上眼。 她没有跟着宫人跑,也没有再尝试去寻父皇。父皇带着皇后、兄长,跟着杨钊离开时,或许根本没有想起她;即使想起了,又能如何?她的病弱之身,跑不快、熬不住,只会成为别人逃亡路上的累赘。 而她也不愿再被谁拖着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尖锐硬实的金簪。 簪身雕作并蒂莲,尖端很利。只要稍一用力,便足以刺入颈侧。 她早已想好,等胡兵闯进来,她便在这里结束自己。至少不让自己落在那些人手里,至少不用亲眼再看赵家的宗庙、宫阙和百姓,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作灰烬。 此前,她去冷宫探望杨皇后时,杨玉环告诉了她:“柔福,你父皇生性多疑,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肯尽信。可他也正因多疑,总有金牌准备发出去。若有朝一日驸马实在没法从牢狱脱身,你不必去求任何人。去御书房西侧木柜,第三层暗格内,取那面金牌,骗开诏狱放他走就是。” 柔福那时没有多问。她只觉得皇后像是在安排一件很遥远的事。她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这句耳语竟真成了她临危的选择。 于是方才行宫大乱时,她绕过混乱的回廊,躲开四处搜掠的内侍,凭着杨皇后所说的位置,独自寻到御书房,撬开暗格,取出了那面象征赵佶私权的金牌。 然后,她想设法奔出宫去,但心知自己很难做到,于是将它交给了童贯。 柔福低头看着掌心那支金簪,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驸马。” 她望向远处被烟火吞没的城池,声音被风吹得几乎散去。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没有期待孙廷萧会知道,更没有期待他能来救自己。童贯能否找到玉澍,玉澍能否救出孙廷萧,都是未知之数。而她留在这里,自然等不到他们。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胡语,紧接着,是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 柔福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知道,敌人离得更近了。 风吹动柔福公主单薄的裙摆。 临水高台之上,她静静地站着,眷恋地望向这人世间最后的一幕。 夕阳如血,将西天的云霞烧得通红,与行宫各处燃起的浓烟交织在一起。汴州城在血色与火光中颤抖,远处坊市里不时传来沉闷的倒塌声与凄厉的哀鸣。柔福知道,此刻城中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正遭遇着比这高台冷风还要凄惨百倍的折磨。 能在这里,安静、从容地自己了断,对她而言,竟已是一种奢侈的幸运。 亡国之君,尚有受降之辱;而亡国之公主,一旦落入如狼似虎的胡骑手中,那将是生不如死、任人践踏的深渊。 柔福缓缓抬起头,任由秋风拂过面颊。 那是一张足以令天地黯然失色的脸庞,担惊受怕与奔波,没有损去她半分容光,反而给她添了一种破碎的绝美。 她就站在那里,纤弱得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她吹入湖中,越是美丽,越是教人心碎。 “砰——!” 高台之下,水榭的外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阵夹杂着粗俗胡语的狂笑声自下方传来。七八个披着沉重皮甲、手提刀枪的建州兵卒,满脸血污与狰狞,终于顺着深宫的小径,搜寻到了这处临水的高台。 为首的一个建州什长,猛地抬头。 在看到高台上那抹孤清绝美的身影时,那人原本凶戾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贪婪到极点的淫邪光芒。 “南朝的女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用生硬的汉话怪叫着,带着手下如饿狼般朝高台的石阶扑了上来。 柔福凄绝地望着那些如饿狼般的建州兵卒。身后便是冰冷的湖水,退也无路,若被抓住必受无尽的凌辱,如今是最后的时刻了。 她缓缓举起了那支金簪,对准了自己那段雪白纤弱的喉颈。只要手腕再送出几寸,这乱世的荒唐,便都与她再无干系。 然而,就在那金簪堪堪刺破肌肤、渗出一星殷红血珠的刹那—— “柔福——!柔福——!” 一声女子锐利的高呼,骤然自高台下方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建州兵卒的狂笑,更穿透了柔福心中那层厚厚的死志。柔福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簪尖稍稍偏开,那致命的一击终究未能落下,眼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爆起。 只见高台之下,原本正欲冲上石阶的两名建州兵卒已是倒地。火光与血色交织的烟尘中,玉澍郡主挥动着手中那柄染满鲜血的长剑,劈开了一条血路。 她那一身原本素净的窄袖戎装,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发髻彻底散乱,半边侧脸上溅着一长条触目惊心的血迹。可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孤高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谁敢碰她——!” 玉澍尖叫着,竟完全不顾身后砍来的刀,合身扑上前去。手中长剑毫无章法却极其凶悍地乱劈乱砍,将一名猝不及防的建州兵卒一剑封喉。 “玉澍姐姐……?” 柔福呆立在高台上,手中的金簪“叮”地一声掉落在石板上。她看着那个为了她浴血杀来的女子,绝望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 玉澍闯到柔福近处,反身应敌,手中的长剑卷起一片令人胆寒的剑幕,自不会让任何人过了她的剑围去碰到柔福。 建州什长立刻便掉了脑袋,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剩下几个兵卒见头领倒下,又听见远处似有同伴的呼喝声传来,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彻底乱了阵脚,虚晃一刀后便连滚带爬地逃下石阶。 见敌人退去,玉澍的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长剑拄在地上,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娇躯。她喘着粗气,猛地转过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呆立在风中的单薄身子死死搂进怀里。 “傻丫头!谁允许你死的!” 玉澍用力到几乎要将柔福揉在自己的身子里,箍得柔福轻声呼痛。玉澍低头瞥见那支落在石板上的金簪,反手一巴掌拍在柔福单薄的背脊上,“你拿这东西做什么!若是我晚来半步,你就死了,那我一辈子也是过不去了!” 柔福伏在玉澍肩头,感受着对方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音,单薄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耸动。她死死反抱住玉澍,放声大哭起来: “玉澍姐姐……你来做什么!外头到处都是胡骑,这儿成了死地,你为了救我陷进来,怎么逃得出去!” 玉澍只觉心如刀绞,她抬起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衣袖,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硬生生将那股酸楚咽了回去。她紧紧捧住柔福那张苍白绝美、满是泪痕的脸庞,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少给我说这些丧气话!你让童贯跑出来送金牌,把活命的指望全留给我们,自己却缩在这里不想拖累人?你想得美!” 玉澍的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吃人,却又透着不顾一切的温情:“我告诉你,咱们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要死便一起死,要活便一起活!” 话说得多了,玉澍的喘息愈发沉重,方才一路奔来,几次冲杀,已让她透支了太多体力,拿剑的右臂都在微微发颤。她不再废话,一把攥住柔福纤细的手腕,语速又急又厉: “我力气快耗尽了,那些胡兵随时会折返回来。你也别多说,就紧紧跟着我走。便是你走不动了,我背也要把你背出去!” 没有半分犹豫,玉澍弯腰重新提剑,牵着柔福便向台阶下走去。 残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在错综复杂的宫闱夹道中,玉澍一手紧紧攥着柔福,一手提着淌血的长剑,在火光与死尸间艰难地穿行。尽管她对这行宫的路径了如指掌,专挑偏僻的穿堂与假山石径走,可胡人的兵马实在太多了。那些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搜刮掳掠的建州悍卒与幽州叛军,几乎塞满了每一个院落。 带着一个毫无武功、走几步便要气喘连连的病弱公主,这场突围注定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苦战。 “铛!”又是一记沉闷的兵刃交击声在狭窄的月亮门前炸响。 玉澍死死咬着牙,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荡开了一名胡兵当头劈下的重刀。强烈的反震之力顺着剑柄传导至整条右臂,她那早已崩裂的虎口再次渗出鲜血。趁着敌卒中门大开的瞬息,她猛地欺身上前,左肘狠狠撞在对方心窝,同时手中长剑顺势一抹,割断了那胡兵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溅在玉澍苍白的侧脸上,她却连擦拭的功夫都没有,回身一把拽起因恐惧和力竭而跌倒在地的柔福,继续向着北面的一处隐蔽小门狂奔。 “走……别停下!”玉澍边喘边说。 柔福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只觉得双腿犹如灌了铅般沉重。她看着玉澍那被敌人的刀豁了口的短氅,眼泪无声地簌簌落下。她太清楚了,若不是为了护着自己,以玉澍的武艺,即便是孤身突围,也绝不至于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好几次敌人的暗刀袭来,玉澍为了不让她受伤,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 “玉澍姐姐……放下我吧……”柔福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是在哀求,“你一个人……走……” “闭嘴!”玉澍头也不回,拽着她手腕的力道却越发大得惊人,几乎要在她那细嫩的肌肤上捏出紫青的淤痕,“我说了要带你出去,便是死,你也得跟我死在外面!” 两人相互搀扶着,终于跌跌撞撞地撞开了行宫后苑的小门。 门外,是一条逼仄狭长的后巷。 柔福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几缕血丝。玉澍则以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就在两人以为终于堪堪能喘上一口气时,巷子尽头却骤然亮起了刺目的火把。 “在那里!南朝的女人!” 巷口处,几个披坚执锐的敌兵如鬼魅般涌了出来,火光映照着他们贪婪而残忍的脸庞。而在她们身后的那扇小门里,也传来了急促的追击声,退路已然被彻底封死。 玉澍缓缓直起因力竭而佝偻的腰背,试图再次抬起那柄长剑。可那只握剑的右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无论她如何咬牙用力,那柄原本轻灵的长剑,此刻竟重得宛如千钧生铁,再也无法举起。 她真的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看着步步逼近的敌军,玉澍眼中那股疯狂的战意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苍凉。她转过身,将柔福那单薄颤抖的身躯紧紧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挡住了那些淫邪与杀戮的目光。 柔福死死揪住玉澍残破的衣角,将脸颊贴在她的背上,闭上了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夜风呼啸,仿佛是这座城池发出的最后哀鸣,两位曾经金尊玉贵、风华绝代的天家女子,在这深巷之中,终于也到了再无力反抗的绝境。 汴州城中,虽仍有零星的街巷里传来兵刃相交的死磕声——那是不甘受辱的天汉残兵与绝望的百姓在做困兽斗——但整座城池的大半区域,已然彻底沦入了胡兵与叛军的魔爪。 大迂回、长途奔袭,外加连日来的血战硬冲。无论是女真精锐,还是建州悍卒,抑或是吴三桂手下那些早已丧心病狂的幽州降军,这群在生死线上紧绷了许久的野兽,在确认天汉君臣已然弃城潜逃的那一刻起,便彻底扯断了名为“军纪”的最后一道枷锁。 将帅们甚至连最起码的约束都放弃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去约束。这座繁华的天汉城池,便是主子们赏赐给这群兽兵最好的战利品。 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繁华长街,如今铺满了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内脏。粗野的胡兵大笑着踹开高门大户的朱漆府门,将一箱箱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胡乱地装走;带不走的,便尽数付之一炬。 而比劫掠更令人发指的,是毫无底线的奸淫。 那些平日里深居闺阁的千金小姐,那些在街市上操持生计的寻常妇人,甚至是被天家丢弃在深宫外苑的底层宫娥,全都没逃过这场浩劫。沉重的皮靴踏碎了雕花的门槛,粗粝的大手残忍地撕裂了名贵的绫罗绸缎。在这座彻底失去秩序的孤城里,受辱的女子不计其数。 几个月前,当安禄山在幽州举起反旗时,他做梦都想过黄河。 如今,始作俑者虽然早已死于非命,伪燕分崩离析,但他当初想要施加在天汉江山上的噩梦,却在今夜,被这群异族胡马和无耻降将,以一种更为残暴、更为血腥的方式,真真切切地降临在了汴州城中。 而这满城的凄风血雨,这无处不在的绝望与哀鸣,也同样顺着那条逼仄的后巷,吹打在玉澍与柔福的脸颊上。 她们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看着眼前那些正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淫邪光芒的胡兵,心中已再无半分侥幸。 为首的那个建州兵卒咧开嘴,“把活的……抓回去。”他用生硬的汉话下达了指令,带着令人作呕的狞笑,“这两个小娘子,比外边那些水灵多了!休要伤了脸面,拿回去兄弟们轮着快活!” 玉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握剑的手不再颤抖。她带着无尽的怜惜与遗憾,将柔福那柔软的身子紧紧搂进自己怀里。两人十指相扣,在这必死的绝境中,这两个同样绝美的人儿,脸上竟没有了方才的惊惧与慌乱,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对不起,柔福……”玉澍的声音很轻,“还是没法带你出去……最后,咱们姐妹只能得走这条路了。” 柔福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她轻轻摇了摇头,闭上双眼,将那段雪白脆弱的颈项往玉澍的剑锋前送了送。 玉澍把染血的长剑一横。 在外人看来,她似乎是准备做临死前的最后一搏,要与这群胡兵玉石俱焚;可实际上,那冰冷的剑刃已经微微向内翻转。她已经做好了最残忍也最慈悲的抉择——先在柔福的咽喉上痛快地划下一剑,免去她受胡虏糟蹋的耻辱,然后再立刻引颈自刎。 “动手吧,姐姐。”柔福的声音细若蚊蝇,却无比安详。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倏然自巷口方向狂飙而至。在这喊杀震天、声浪嘈杂如沸水的汴州城中,这阵马蹄声竟宛如踏在人的心尖上,清晰得近乎突兀。 狂风卷动着巷口的火把,火光摇曳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伟岸身影如鬼神般自黑暗中杀出! 没有半句废话,那人借着战马冲锋的大力,手中一杆长枪宛如蛟龙出海,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悍然递出。 一名背对着巷口、正满脸淫笑的建州兵卒甚至连回身躲闪的动作都来不及做,便被那杆粗长的枪身直接穿透了后心!枪尖从他的前胸透体而出,那骑士手臂肌肉猛然暴起,竟将那百十来斤的尸体硬生生挑在了半空中! 随后,那骑士毫不在意地将长枪连同尸体狠狠掷向一旁,在众胡兵的惊愕中,顺手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刀光斩落,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第二名建州兵卒的头颅犹如西瓜般被斜斜砍飞滚落,断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足有三尺多高,直接浇了旁边同伴一头一脸。 行云流水,快若闪电! 在接连瞬杀两人后,那骑士极其利落地一甩马缰,借着战马急停的势头,身躯宛如一头出闸的猛虎般跃下马背。双脚刚刚落地,他便顺势一个极其狠辣的进步沉肩,手中战刀借着腰跨的扭转,狠狠嵌进了第三名胡兵的脖颈。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这等干净利落、如同屠宰牲口般的杀人手法,直接将这群悍勇的建州兵卒彻底惊呆了。他们甚至忘记了举起手中的刀抵抗,只是瞪大了充满恐惧的眼睛。 那骑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拔出战刀,反手便捅进了第四名敌兵的腹部。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立刻拔刀。相反,他那张隐藏在火光阴影下的脸庞微微凑近了对方,手腕残忍地一绞。那宽厚的刀锋在对方那柔软的内脏与肠子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就那么故意折磨一般,看着那胡兵因极度的痛苦而翻起白眼,这才极其缓慢地将刀锋一点点拔了出来。 浓稠的鲜血与碎裂的脏器混合着流了一地。 直到那名被剖腹的敌兵抽搐着倒在血泊中,巷子里此刻只剩下面对玉澍和柔福的最后三人。他们早已吓破了胆,双腿如同筛糠般发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而直到此刻,火光终于彻底照亮了来人的面庞。 孙廷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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