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11-20) 作者:尹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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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11-20) 

作者:尹素水

  第11章 意外
  奶奶去世后的第五天。
  老平房里的灵堂拆了,供桌和麻将桌被季柏叫来的人搬走了。
  墙上的遗像还挂在正中央。
  黑白照片里奶奶微微笑着,她眼角的皱纹像层层叠叠的沟壑。
  她被生活磨砺了一辈子却依然温和对待生活。
  程青一个人蹲在堂屋里,收拾着奶奶的遗物。
  老人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一口旧木箱子里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双鞋底磨薄了的黑布鞋,一个针线盒,还有一沓用塑料袋裹着的皱巴巴的零钱。
  程青把那些零钱一张一张抚平,一共是四百二十六块。
  奶奶大概是把这当成了她留给孙女最后一点微薄的贴补。
  程青把那些钱叠好,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然后她把旧衣裳叠整齐包进一个蛇皮袋里,准备拿去捐给县城收旧衣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破旧但还算结实的老搪瓷茶壶,手指慢慢抚过壶身上褪色的牡丹花纹。
  那是奶奶年轻时嫁过来的陪嫁,壶口磕缺了一小片,用了快五十年了。
  她把那个茶壶轻轻地放进了纸箱。
  程青正慢慢收拾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老平房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门框上积年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程青受惊转过头去看。
  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件油迹斑斑的藏蓝色旧棉袄,头发乱得像枯草,胡子拉碴,脸色蜡黄,眼神里还带着一种常年沉浸在酒精和赌场里泡出来的浑浊与蛮横。
  他身上的酒气熏得人刺鼻,手里还拎着一个空荡荡的绿色酒瓶。
  他就是程青的父亲,程铁山。
  程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件旧衣裳。
  她看着门口那个身影。
  她心底那股好不容易被奶奶葬礼压下去的寒意,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一样猝不及防地再次昂起了头。
  程铁山靠在门框上,醉眼惺忪地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
  他看到堂屋正中挂着的遗像,又看到程青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嘴里发出“嗬”的一声冷哼。
  他踉跄着走进门里,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空纸箱,里面的旧碗碟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收拾东西?”
  程铁山开口了,嗓子里像是含着砂砾。
  “老太太死了,这房子是咱老程家的根,你要把东西搬哪儿去?”
  程青缓缓站起身来,手里还攥着那件旧衣裳。
  她看着程铁山那张跟记忆中一样冷漠又贪婪的脸,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房子是我奶奶留的,跟你没关系。”程青的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硬。
  “跟我没关系?!”程铁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把酒瓶随手扔在地上,玻璃瓶“咔嚓”一声碎成几片。
  他大步朝程青走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朝身后的墙上一推。
  程青的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墙面上凸起的钉子,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个小娘皮,敢跟我犟嘴?”
  程铁山喷着酒气,粗糙的大手死死掐着程青的脖颈。
  “老子是你亲爹!这房子是老程家的祖业!老太太是我亲娘,这房子是我的!你没资格拦我!”
  “我告诉你,这房子我已经找好买家了,卖的钱我要拿去翻本!你最好识相点,赶紧滚蛋!”
  程青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眼球突出,双手拼命去掰程铁山的手指。
  她太瘦了,力气悬殊太大,掰了好几下根本掰不动。
  “咳……放、放手……”程青喉管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程铁山打得兴起,他松开掐着程青脖颈的手,转而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像扔破麻袋一样把她摔向了旁边的矮桌。
  “哐当”一声,程青的膝盖重重磕在了桌腿上,整个人趴倒在地。
  桌上的搪瓷茶壶被震得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脆响,却没有碎。
  “不孝的东西!”
  程铁山抬脚就要往程青的后腰上踹。
  “今天老子打死你这个贱皮子,看你还敢不敢拦老子卖房!”
  话音刚落。
  那只穿着布满灰尘的黑布鞋伴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朝着程青的腰侧踢了过来。
  程青趴在地上,眼前昏花看到的是老旧的水泥地面,耳边是程铁山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她脑海里忽然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狠狠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奶奶在病床上枯槁的手、季柏在墓地里沉默的侧脸、没有体会过的保护,全都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她是不是要死掉了?
  那一瞬间,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不能再被欺负了。
  不能了。
  程青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地上那个刚才滚落却完好无损的搪瓷茶壶。
  那茶壶很沉,厚重的铁皮外壳,里面装满了常年的灰尘。
  她在程铁山的鞋尖即将踹中她腰侧的同一秒,猛地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抡起那只茶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程铁山的脑袋砸了过去。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搪瓷茶壶的壶底直接砸在了程铁山的太阳穴偏上一点的位置。
  那一刻老平房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程铁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那只准备踢向程青的脚还悬在半空中,眼睛猛地瞪得滚圆,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像一截被锯倒的枯木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一声。
  程铁山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堂屋门槛的水泥棱角上。
  那是没有包边的坚硬粗糙的旧水泥沿。
  血液从他后脑勺磕破的地方涌了出来,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迅速洇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程青丢掉了手里的搪瓷壶。
  茶壶砸在地上,终于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里面的灰尘扑了出来。
  她撑着地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地上已经一动不动且后脑勺还流血的程铁山,瞳孔骤然放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开了。
  她杀了人。
  她真的杀人了。
  程青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她想:他是我爹。我打死了我亲爹。奶奶刚走,我就杀了她的儿子。
  她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探他的鼻息,可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迈不动。
  她只能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她的膝盖和掌心在地上磨出血丝,终于蹭到了程铁山身边。
  程青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探向他的鼻孔。
  有呼吸。
  但非常微弱,断断续续的。
  程青瘫坐在血泊旁边,整个人虚脱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刚才用了那么大的力气,那一下力气到底有多重?
  她会不会被警察抓走?
  要是进去了,奶奶的后事谁来办?
  她会被判几年?
  无数个念头像炸药一样在她脑子里连番炸响,把她残存的理智炸得七零八落。
  她胡乱地用手背去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却擦了自己一脸的血。
  她应该打120,或者报警。
  但她不敢。
  她颤抖着,连手机都掏不出来。
  她缩在门槛边上,把脸埋进自己满是血迹的膝盖里发出呜咽声。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
  门外那条小巷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这个深冬的下午,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插进了程青锁死的恐惧里。
  有人来了!
  下一秒。
  季柏的身影出现在老平房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厚外套,领口还是拉得那么低,脖颈上那条蛇形纹身在冬日苍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本来是想来看程青收拾得怎么样了。
  可当他看到屋里的景象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程铁山和那摊触目惊心的血,以及正缩在门槛边上满脸血泪交加、浑身瑟缩发抖的程青。
  程青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门口逆光站着的男人,像是看到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一道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季柏……我、我杀人了……”
  季柏站在门口,目光在躺在地上的程铁山和哭得快要断气的程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笑了笑说:“程青,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这么……勇敢?”
  他故作思考地慢慢说出“勇敢”这两个字,像是在嘲讽她。
  程青还处于慌乱与崩溃之中,眼泪不停地掉着。
  “呜呜……我、我杀人……杀人了。”她哭着说。
  程青说话断断续续的,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程度了。
  他点点头,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然后,他忽然认真地对她说……
  “程青。”
  “做得好。”
  他原本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慢慢地抽了出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慢慢地走到程青面前,弯下腰。
  季柏用那只带着粗粝茧子的手,一把扣住了程青的后脑勺。
  他将她的头微微使力地按进了自己微凉的黑色外套里。
  程青被按进季柏的怀里时,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外套胸口,浑身止不住地抽搐着。
  她太害怕了。
  急需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发泄自己的情绪。
  “怕什么?他早该死了。”
  “不过也得谢谢他,没他,你还跟不了我。”
  他盯着程铁山的尸体笑道。
  “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他一手按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摸进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三仔,带个麻袋和一把铁锹,来西街老屋。”
  季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死人,要埋。”
  他的语气很平静,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他挂了电话后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微弱呼吸的程铁山。
  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
  他又垂下眼帘,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哭得快窒息还以为已经背上人命债的瘦弱女孩。
  季柏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声音沙哑而低沉:“行了。有我在,你死不了。”
  程青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根本不知道季柏刚才嘴里说的“死人”,其实是还没有断气的活人。
  她只是死死地攥住了季柏胸口的衣料,像攥着这世界上唯一一根还能救她命的稻草。
  老平房的雪下着,落在地上那摊渐渐凝固的血迹上很快就化成了一片浅红色的冰碴。
  程青不知道那个被她砸晕的男人,在未来的几个小时里,会被季柏用一把铁锹亲手埋进县城郊外后山那片无人问津的冻土里。
  而她这一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罪孽”。
  将在季柏那冷漠又决绝的掩护下。
  被永远地掩埋在尘土之下。
  除他们之外,无人知晓。

  第12章 助纣为虐
  那天下午的事情,程青都快记不清了。
  她当时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木头,被季柏扣着后脑勺按在怀里。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是他外套上冰冷的布料味和残存的烟草气。
  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染着黄毛、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的年轻男人拎着一把铁锹和一卷粗麻袋赶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屋里的情形一眼,没有嘴。
  他低声叫了句:“季哥。”
  “把东西弄上车,去后山。”
  季柏松开了程青的头。
  然后他弯腰捡起程青丢在地上的那件旧衣服,盖在了程铁山的脸上,挡住了那片暗红色的血迹。
  那黄毛小弟叫三仔,是季柏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之一。
  他动作利索地把程铁山用麻袋裹了,拖出门外,塞进停在巷口那辆灰色面包车的后备箱里。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问,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
  显然,他跟着季柏处理这类“收尾”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程青站在门框后面,远远地看着后备箱“砰”一声被关上。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季柏走到她面前,低着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她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溃散开的惊恐。
  忽然,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冰凉的后颈,微微用力提了一下:“起来。”
  程青被他提起来,脚步虚浮。
  季柏拉着她往外走。
  可走到面包车边上,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却没有把她往里塞。
  他低头看着她。
  “你,回去。”
  季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回纹身店,在三楼待着,哪儿都别去。”
  程青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她声音嘶哑道:“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能干什么?”
  季柏打断她。
  “你这个心虚的样子,被路过的人看见,你明天就能被警察请去喝茶。你现在回去,把门锁好,闭上嘴,等我回来。”
  程青站在原地,寒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知道他说的对,她现在的样子满脸是泪、手上全是干涸的血。
  如果走到大街上,不用等到明天,立刻就会被街坊当怪物看。
  季柏没再多看她,转身跨上了驾驶座。
  他发动了车子,朝窗外探了一下头,冲着愣在巷口的程青冷声道:“回去。把门锁好。”
  面包车卷起一阵灰扑扑的尾气,拐出巷口,消失在了黄昏的街道尽头。
  程青一个人站在老屋的屋檐下,看着车尾灯在转角消失,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攥紧了衣角,慢慢地和往常一样走回了那栋已经空了的三层小楼。
  她关上了“刺青”店的卷帘门,锁死。
  然后她踩着狭窄的楼梯一步一步爬上三楼。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帘。
  程青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血渍和灰尘。
  她没有去洗,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手,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什么答案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灰蒙蒙的天逐渐变成了沉沉的深蓝色。
  楼下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者自行车碾过碎石的声响,每一声都让程青的肩膀猛地绷紧。
  她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后山那片荒坡她没去过,但以前听街坊说过,那是专门扔流浪汉和无名尸的地方。
  现在,她的亲爹正被装在一个麻袋里,被季柏和三仔带到那里去。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在尖叫:快报警!那还是一条命!
  另一个声音死死地按住了她:报警了,她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奶奶的丧事怎么办?
  季柏会不会被她牵连?
  而且,那个人是程铁山,是那个把她和奶奶逼到绝路、逼她卖了自己身体的赌鬼。
  程青把脸埋进了掌心,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却没有眼泪能流出来了。
  她只能等着,像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等待着最终审判结果的困兽。
  同一时间,县城郊外的后山。
  冬日的山坡被干枯的荆棘和冻得铁硬的草皮覆盖着。
  三仔把车停在坡底,把那沉甸甸的麻袋扛在肩上,踩着冻土往上走。
  季柏走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黑外套的口袋里,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的山坡。
  三仔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洼地,放下麻袋,抡起铁锹开始挖坑。
  冬天的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能啃下薄薄的一层土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三仔咬着牙拼命掘,冷风吹得他脸颊发红。
  季柏站在旁边,终于把烟点燃了。
  他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安静地看着三仔挖坑。
  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起伏。
  坑挖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三仔累得气喘吁吁,抬头抹了把汗:“季哥,行了。”
  季柏走过去,往坑里看了一眼。
  那坑约莫一米五深,四周的泥土被撬得松散,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层。
  他把烟头按灭在鞋底,弯腰把麻袋拖到坑沿,一推——“噗通”一声。
  麻袋沉沉地落进了坑底。
  “你上去。”季柏对三仔说。
  三仔爬上来,正想拿起铁锹往里填土,季柏忽然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停下。
  坑底安静了一瞬。
  突然,极其微弱的像被捂着嘴发出的哼声,从那裹着厚厚麻袋的布料底下传了上来。
  “呃……唔……”
  三仔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了,铁锹差点脱手。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季柏:“季哥……这、这他妈还没死透?”
  季柏没说话。
  他站在坑边,微微倾身,目光停在在坑底那个微微蠕动的麻袋上。
  袋子里面确实有动静,极其微弱。
  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正在用最后的力气,试图从混沌的意识中挣扎出来。
  冬风把他的黑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脖颈上那条蛇形纹身仿佛在昏暗的天光下活了过来,鳞片泛着冷光。
  季柏看着那袋还在呼吸的活物,目光越过那个麻袋。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程青被逼到墙角讨债的画面;看到了她蹲在走廊里握着那张碎纸片的手;看到了她瘦削的脊背在洗冷水澡时被冻得发抖的模样。
  他想到程青身上那些青紫的掐痕,想到她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去端那碗凉透了的小米粥。
  这一切的源头,就在坑底这袋半死不活的血肉里。
  如果他活下来,程青会被抓进监狱,或者被他卖了换钱。
  那颗心已经千疮百孔的少女,会被彻底碾碎。
  季柏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
  那个笑带着残忍的快意。
  像碾死了一只不断恶心自己的臭虫。
  他没有犹豫,走过去一把从三仔手里夺过了那把铁锹。
  手臂猛地发力,狠狠铲起一锹掺杂着碎石和枯草根的冻土。
  “砰砰砰”
  铁锹重重地砸在了那个麻袋上面。
  第一锹下去,麻袋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
  季柏面色如常,第二锹、第三锹接连砸下。
  厚重冰冷的泥土沉重地覆盖上去。
  袋子里那点微弱的动静,很快就被彻底压平,消失在了隆起的土堆底下。
  估计那只“臭虫”已经是血肉模糊的样子了。
  三仔在旁边看傻了,但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赶紧拿起另一把备用的铲子跟着往里推土。
  两个人动作很快,不出十分钟,那个一米五深的坑被填得满满当当。
  季柏用铁锹的背面在土面上用力拍打,把松散的冻土拍结实。
  最后穿着那双黑色皮靴,在填平的土面上来回踩了好几遍,直到这片土变得和其他地方一样坚硬、平整,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夜风卷过坡顶,季柏把铁锹扔给三仔,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望向县城方向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神色淡漠。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季柏说。
  三仔拼命点头道:“季哥放心,我啥也没看见。”
  季柏把烟抽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三仔收好工具上了车。
  面包车的引擎轰隆一声,驶离了后山,顺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驶回了县城。
  另一边,“刺青”店三楼。
  程青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起初坐在床边,后来蹲在地上,再后来就靠着床头,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冻僵的虾米。
  她不敢开灯,怕光太亮会照出自己的罪孽。
  她也不敢关窗,怕错过了楼下回来的声音。
  直到晚上八点半,楼下终于传来刹车声和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紧接着是卷帘门被拉起的金属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程青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楼梯口。
  她看到季柏从一楼走上来,外套上沾着些泥土和草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的表情和平时出去收债回来没什么两样。
  季柏抬头,看到趴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程青。
  他没有理她。
  季柏径直走进三楼房间,在洗手间里开了水龙头,冲了很久的手。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盖住了所有声音。
  程青跟着他走进去,站在洗手间门口。
  她看着季柏弓着腰,用洗手液反复揉搓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仿佛要把沾上的泥土和血腥味彻底洗掉。
  他洗完手,用毛巾擦了擦。
  他走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仰头喝干净了。
  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下,靠着床头,翻开了那本旧杂志。
  程青站在旁边,双手绞着衣摆。
  过了好半晌,她才用那种几乎被抽干了力气的声音问:“他……真的死了吗?”
  季柏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地说:“埋了那么深,冻土一压实,就算有气也出不来。今晚天冷,明天太阳一晒,冻土只会更硬。”
  他每一句都说得很无所谓的样子,像在聊小县城路边常有的狗一样。
  程青站在灯光下,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她永远也看不透的黑雾。
  他护着她,给她挡下了一切灾祸。
  可那种护着的方式,是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埋进了冻土里。
  但这也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
  程青走过去,慢慢地爬上床。
  她依然蜷在床沿,可这一次她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和疲惫。
  好像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凉气。
  她转过身,背对着季柏。
  她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过了很久,季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又平淡:“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程青没有说话。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坑底那条蠕动的黑影。
  然后,被季柏那张冷冷的脸覆盖了。
  从今以后,她欠季柏的,除了五十万和这具身体……
  还多了一条人命的重量。
  可奇怪的是。
  她知道之后,心里那种被压扁的恐惧,竟然在一点点地转化成一种安全感。
  这个替她扛下一切的恶魔,好像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依靠的落脚处。

  第13章 麻木
  入冬后的第二场雪落下时,程青已经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住了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的身体被季柏开发得像一件已经彻底掌握了使用说明的工具。
  她已经学会了在他进门时不抬头,在他解开裤子拉链时自动躺平,在那些不带任何前奏的侵入中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麻木是生存的本能。
  今晚。
  季柏从外面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老式白酒和冷风混合的味道,像一层黏腻的雾气紧紧裹着他。
  他在一楼停了一会儿。
  程青听到他在柜台那边翻了翻抽屉,又听到打火机“咔嗒”一声响。
  然后,他踏着木质楼梯走了上来。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略沉,带着喝酒后稍微失去平衡的拖沓。
  程青正蹲在厨房角落里擦洗灶台,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收紧了肩膀,没有回头。
  她放轻了手里的动作,把抹布拧干,挂在洗碗池边缘。
  季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桌前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她身后。
  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厨房唯一的灯光,阴影把她整个笼罩住。
  程青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感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衣领,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唔——!”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程青还没站稳,就被季柏从厨房推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按到了床边。
  她的后背撞在床垫上,单薄的棉质睡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线条。
  季柏站在床前,垂下眼帘看她。
  那双原本就冷沉的眼睛里,此刻因为酒精的催化,染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阴鸷。
  他退后半步,随手拽掉了自己身上的黑色毛衣,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
  然后他抬起脚,没有脱鞋。
  那只沾了泥水的黑色板鞋,直接踩在了程青的胸口上。
  鞋底带着冬天街面上的冷气,隔着薄薄一层纯棉睡衣,那股粗粝的触感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心脏的位置。
  程青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重物压迫而泛起生理性的水光。
  她想缩,但季柏踩得并不重。
  那种力道刚好卡在她能承受的临界点上,像是慢条斯理地拿鞋底丈量着她的心跳。
  季柏微微偏着头。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怎么?”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酒精浸润后的低哑。
  “以为奶奶死了、爹没了,就能从我这儿跑了?”
  程青被他踩在胸口,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不敢用力挣扎,因为鞋底的防滑纹路正压在她薄薄的胸骨上,稍微一动就可能扭伤自己。
  她偏过头,把视线移向旁边,盯着天花板的缝隙。
  她声音沙哑道:“我没这么想。”
  “没这么想?”
  季柏把脚收回来,踩着床沿上了床。
  他单膝跪在她身侧,看着瑟瑟发抖的她。
  然后他伸手,一把扯掉她睡裤上的松紧带,把那条宽松的棉裤连同内裤一起拽下来扔到地上。
  她下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里,腿根处还残留着白天被他使用后的微红痕迹。
  他抬手,掌心带着粗粝的热度,对准她光裸的臀瓣。
  “啪”的一声。
  他毫无预兆地拍了一巴掌。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白嫩的臀肉瞬间凹陷,又迅速回弹,留下一道鲜明的红印。
  程青的身体猛地绷紧,那一巴掌带来的不仅仅是痛感,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碾压的羞耻。
  她咬住下唇,把闷哼吞回了喉咙里。
  “啪。”第二下落下来,这次更重,直接打在臀峰上,臀肉剧烈晃动。
  “啪。”第三下,掌心故意偏下,扇到了股沟边缘,力道透过皮肤传到更隐秘的地方。
  季柏的手掌打在她的臀瓣上,留下三道泛红的指印。
  他的手劲不算大,至少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十足的轻蔑和戏弄。
  他总是这样。
  想尽一切办法羞辱她。
  程青趴在床单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季柏最讨厌她哭。
  他一看到她哭,就会骂得更凶,把她折腾得更狠。
  “转过来,面向我。”季柏忽然命令道。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用枕头擦了擦脸,才慢慢地翻过身来。
  她的脸庞泛着红,眼眶微微发酸,硬是没有掉一滴泪。
  双腿被迫分开,腿心那道缝隙在灯光下完全暴露,粉嫩的穴口还因为刚才的拍打而微微收缩。
  季柏看着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目光掠过她干裂的嘴唇和瘦削的锁骨,最后落在她腿间。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他的另一只手滑下去,带着薄茧的指腹粗鲁地揉捏着她的胸口。
  力道很重,隔着睡衣把那两团软肉捏得变形,指尖故意抠弄乳尖,把它们拧得又硬又肿。
  “说。”
  季柏的声音逼仄。
  “说你现在是我的什么。”
  程青被他捏得生疼,下巴被迫仰起,眼神却依然空洞。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苦涩的酸意,过了好半天,才从那干涸的声带里挤出一句话:“……你的……婊子。”
  季柏摇了摇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不对。”
  他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冰冷的耳根上,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说‘我是季柏的婊子,季柏想怎么操我就怎么操我’。说。”
  程青的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牙龈咬得快要渗血。
  寂静持续了将近十秒钟。
  季柏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忽然变本加厉地将她两条腿往两边用力掰开,膝盖压住她的大腿外侧,迫使她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腿心那道缝被彻底拉开,粉嫩的穴口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动,已经能看到里面湿润的嫩肉。
  “说不说?”
  季柏的语气平淡得吓人。
  “不说今晚就别想睡了。”
  程青感觉到他的指腹正在她的大腿内侧重重按压,那些青紫色的掐痕就是他留下的印记。
  她终于溃败,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串话:“我……我是季柏的……婊子……季柏想怎么……操、操我……就怎么操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几乎气若游丝,羞耻感像一条活生生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爬满了全身。
  季柏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窘迫而涨得通红的脸,看着她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泛起的屈辱至极的水光。
  他满足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然后没有再给她任何缓神的机会。
  他解开皮带,把已经完全勃起的粗硬性器释放出来。那东西因为酒精和欲望而胀得青筋毕露,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直接握住自己,对准她还没完全准备好的穴口,腰身一沉,整根狠狠捅了进去。
  没有任何润滑的前戏,没有任何温情,只有纯粹的带着酒气和蛮横的掠夺。
  干涩的穴肉被强行撑开,内壁被那滚烫的硬物一寸寸碾过,疼得程青瞬间弓起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夹紧。”
  季柏的声音透着粗重的喘息,眉头微蹙。
  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大开大合地抽插。
  每一次都几乎整根拔出,只留一个龟头卡在穴口,再整根狠狠撞回去,龟头直接顶到最深处的宫口。
  水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原本干涩的穴被他操出了水,每一次进出都带出黏腻的液体,顺着臀缝往下淌,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他撞得很重,每一下都像要把她整个人钉死在床垫上。
  他的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在她已经开始泛红的臀瓣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夹紧点。这么松,是不是白天自己偷偷玩过?”
  程青被他撞得整个人在床垫上不停地上滑,她只能死死抓住床头的一根铁栏杆,借力稳住自己。
  他每一次深入,都像是要把某种不可名状的标记顺着那滚烫的岩浆一样的东西,灌进她身体最深处的每一个褶皱里。
  穴肉被操得又红又肿,却还是被迫一遍遍吞吃着那根粗硬的性器。
  他的恶趣味还没有结束。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麻木又空洞的死鱼眼,忽然放慢了节奏。
  他恶意地研磨着,龟头在她最敏感的那一点上缓慢地碾压、旋转,逼出她抑制不住的细微抽搐。
  “你的眼睛真的很讨厌,跟死了一样。你说,我要是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你会不会就顺眼了?”
  程青浑身一僵,身体极其短暂地痉挛了一下。
  她明知道他是在说狠话吓唬她的。
  可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把生锈的剪刀。
  “别怕。”
  季柏忽然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挖出来我还怎么看着你哭?”
  他猛地加快动作,掐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鸡巴上按,每一次都整根没入,囊袋拍打在她湿漉漉的臀肉上,发出淫靡的声响。
  程青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操得整个人发颤。内壁剧烈收缩,穴肉绞紧那根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东西,一波强过一波的快感强行从疼痛里挤出来。
  她弓起腰,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哑嘶鸣,腿根抖得几乎合不拢。
  而季柏也在她攀上顶峰的那一瞬,毫无保留地将那些灼热的、白浊的液体全部浇灌了进去。
  一股接一股,又多又浓,直接射在她最深处,把已经肿胀的宫口都浇得温热发麻。
  季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她身上抽离。
  粗硬的性器抽出来时,带出一大股混合着白浊的淫液,从红肿的穴口慢慢往外流,顺着大腿内侧淌到床单上。
  他刚完成了一场剧烈运动,肌肉微微充血。
  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抽了两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自己还半硬的性器。
  程青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躺着,双腿无力地合拢,身体因为刚才的痉挛还在微微打着颤。
  穴口合不拢,精液还在一滴一滴往外渗。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耳根热得发烫,却依然没有哭。
  她把身体折叠成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季柏擦干净自己之后,随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程青旁边。
  他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忽然伸出手。
  他用力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掌心直接打在还在往外流精的穴口附近,发出湿腻的声响。
  “明天早上拖地时,动作轻点。楼下新来了一批画稿,别弄湿了。”
  季柏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淡漠的指令感。
  程青闷闷地“嗯”了一声。
  季柏没有再说话。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到了床的右侧,像往常一样背对着她。
  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均匀。
  程青躺在床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自己蜷缩的膝盖,落在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上。
  那有几道细微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她非常缓慢地撑起身体,光着脚走进了洗手间。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摸索着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冷水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弯下腰,看着洗手池里盘旋着流走的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内侧那些红白交错的痕迹——精液和自己的淫水混在一起,把腿根弄得一片狼藉。
  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干呕了。
  她也没有哭。
  程青弯下腰,把那些黏腻的体液用手抠出来,用流水冲掉。
  穴口还在微微发肿,手指探进去时能感觉到里面被射得又满又烫。
  然后擦干身体,一步一步走回床上。
  她躺下来时,依然贴着床沿。
  她侧过身,面朝着季柏的后背。
  窗外冷月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宽阔的背上落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
  她看着他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渐渐失去了恨他的力气。
  恨是需要情绪的。
  而季柏在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中,把她的那些情绪像拔指甲一样,一块一块地剥离了出去。
  她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
  躯壳待在这间屋子里,日复一日地回应着他的命令,承受着他的发泄。
  她就像他说的那样当一个合格的、好用的玩具就好了。
  可是,在那个空洞的躯壳深处,依然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跳动着。
  不是恨,不是爱,不是感激。
  那是一种畸形的、生错了地方的依恋。
  她依然会在下雨天想起他买回来的姜茶,在深夜冻醒时下意识地往他那侧靠拢一寸。
  程青慢慢地闭上眼。
  她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矛盾。
  最后,程青安静地蜷缩在床角。
  她又在等待着下一个天明,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属于季柏的又一波粗暴与肮脏。
  她像一条被困在浅滩里的鱼,明知道海水早已退去,却依然在泥泞里张着嘴,固执地呼吸着。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因为她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停不下来的噩梦。

  第14章 纹身
  隔天夜里,季柏把她从三楼拽下来。
  程青以为他又要在纹身椅上折腾她。
  这种事发生过几次。
  有时候他懒得爬上三楼,就把她按在一楼那张给客人用的纹身椅上,就着店里的白炽灯草草完事。
  但这一次,季柏没有扯她的衣服。
  他把程青按在纹身椅前面,指着那张铺了深蓝色无菌布的床面,说了两个字:“趴下。”
  她抬眼看着他,季柏的神情罕见地专注。
  他转身走向靠墙的推车,抽出了那台平时给客人纹身用的刺青机,又拿出一盒全新的、密封包装的纹身针。
  程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你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警惕。
  “趴下。”季柏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程青僵在原地,指甲掐着柜台边缘。
  她脑子里疯狂地转动着,甚至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他是不是觉得她太晦气了,要在她身上留个字当“防伪标识”?
  季柏见她不动,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放下手里的刺青机,走了过来。
  他没有暴力拉扯,非常自然地绕到她身后,用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向下轻轻一压。
  那个力道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压迫感。
  程青被那股力道压得弯下了腰,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纹身椅前的地面上。
  “床上去趴好,把裤腰褪下来。”
  季柏走回推车边,拿起一个蓝色的消毒喷雾。
  他对着那根崭新的纹身针喷了几下,又在酒精棉片上擦拭了一遍。
  程青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低头操作那些冰冷的机器时,脸上的那种专注和认真,甚至让她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仔细对待的“客人”。
  但下一秒,她看到自己腰侧那件单薄的旧毛衣,就清醒了。
  她是他的玩物。
  他要在她身上刻字。
  程青咬着下唇,缓慢地撑着纹身椅的边缘爬了上去。
  她趴在深蓝色的无菌布上,脸埋在交叠的胳膊上。
  她用发抖的手指摸索着,把外裤的边缘褪下来,露出后腰那一截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
  那截皮肤很白,微微泛着冷光。
  那儿能清晰地看到脊骨两侧凸起的线条,瘦得几乎没有多余的肉。
  腰窝下面有一块区域,正是平时她弯腰拖地时最容易露出来的部位。
  季柏走过来,把一把滚轮式高脚凳拉到纹身椅旁边坐下。
  他没有急着下针,先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指腹在那截瘦削的腰窝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种触碰不像他平时的粗暴,感觉更像是一位画家在落笔前感受一下画布的纹理的感觉。
  程青被那根手指按得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她把脸埋得更深,闷在臂弯里,强迫自己不要抖。
  “不要乱动。”季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纹身一旦下针,你要是乱动,线条就会糊。糊了就毁了。你想顶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蛇过完下半辈子?”
  程青闷声问:“……为什么是蛇?”
  季柏没吭声。
  他拿起那根纹身机,踩了一下脚踏板。
  机器发出一阵尖细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一只饥饿的蚊子在耳边振翅。
  针头微微震颤着,带着极细的墨汁溢出在针尖上。
  “因为我是蛇。”
  季柏的声音几乎是贴着程青的耳廓响起的。
  “你是我缠着的猎物。”
  “猎物身上,当然要有咬痕。”
  话音落下的瞬间,针尖破开了她的皮肤。
  “嘶——!”
  程青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腰背像被一只带电的牛虻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种痛和拔指甲的痛不一样。
  拔指甲是钝痛,带着撕裂的痛。
  纹身的痛是一种密集且连续的,更像无数根微小的针在皮肤表面来回划开的刺痛。
  纹身针带着墨汁刺入皮下,将那些黑灰色的颜料一点点地推进她的真皮层。
  季柏的手法非常稳,他的手腕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针尖沿着他脑海中规划好的路径,在她的后腰上缓缓游走。
  他慢慢地勾勒出一条弯曲的、细长的蛇形轮廓。
  程青趴在纹身椅上,眼泪无声地往外涌。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痛。
  可那些痛都是外力加诸在她身上的。
  被打、被拔、被粗暴地进入。
  这一次的痛不一样。
  季柏的手握着机器,在她的肉体上刻下一辈子都褪不掉的东西。
  这和烙印没什么分别。
  她真的是他的私有物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针尖沿着腰线向左滑行,再向下弯曲,在尾椎骨上方收尾。
  季柏画的那条蛇并不是很大,大约只有成人巴掌那么长。
  那条蛇的线条极为精练,蛇头微微扬起,蛇信分成两岔,像是随时准备攻击什么。
  程青感觉到眼泪流下来,滴落在蓝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迹。
  她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酸疼了,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季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换了一根更细的针,开始往蛇身上填阴影,针尖一点一点地打磨着蛇腹的鳞片纹理。
  那种密集的刺痛让程青的后腰火辣辣地发烫,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皮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她能感觉到季柏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裸露的腰侧,几乎近得像是某种亲昵。
  半个小时后,季柏停了下来。
  他踩了一下脚踏板关掉纹身机,那把细小的嗡鸣声停止了,房间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青趴在床上,浑身已经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
  她感觉到季柏用一块干净的湿纱布,轻轻地擦过她后腰那道刚纹好的图案,擦拭掉表面残留的血水和多余的墨汁。
  最后,季柏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镜柜前。
  他把那面放在柜台上的长条形化妆镜斜着端了过来,对准程青的腰,让她自己看。
  程青微微偏过头,透过那面镜子,看到了自己后腰上那个新刻上去的印记。
  一条黑色的蛇,蜿蜒在她苍白的腰窝上。
  那条蛇的线条流畅且锋利,鳞片细密,蛇头的角度诡异地与她骨骼的弧度完美贴合,仿佛它天生就应该长在那里。
  那条蛇的图案,和季柏脖子上的那条,简直如出一辙。
  程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腰侧,又抬起头,通过镜子对上站在她身后的季柏的目光。
  他静静地看着她腰上那条他亲手绘制的蛇,像在欣赏一件完成的作品。
  “以后。”
  季柏开口了,声音低缓。
  “只要有人看到你这条蛇,就知道你是谁的。”
  程青慢慢地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把脸重新埋进了胳膊里。
  她把身体蜷缩成一个更紧的姿势,像是可以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连那个印记都无处安放。
  她只能这么骗自己。
  季柏拿起一卷透明的保护膜,仔细地贴在她后腰的新纹身上。
  他的指腹顺着保护膜的边缘抚平,将那些气泡挤出去。
  整个过程里,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细致,像在保护一件他无比珍视的藏品。
  “三天内不能沾水。”
  季柏把用完的针头扔进医疗废弃物回收盒里,一边摘下橡胶手套一边说。
  “每天洗完澡之后,涂一层修复膏,不要用手去抓。”
  程青慢慢从纹身椅上爬起来,用手去够自己的裤子。
  她低着头,动作迟缓地拉上裤腰,系好腰带。
  布料擦过那条刚刚纹好的蛇时,一阵刺痛从后腰传来,让她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她抬头,发现季柏正站在柜台后面,靠在桌沿上看着她。
  他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烟雾缭绕在他的眉眼之间,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方向,深邃又专注。
  季柏吐出一口烟,忽然开口:“你奶奶的后事,办完了。你爸那边的债,也清了。你住在这儿,吃我的、穿我的。以后你出去买菜,别人看你露出来的腰,就知道你身后的人是谁。”
  程青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欠了他五十万,欠了他一条命。
  现在,连自己身体上最后一块没有任何印记的皮肤,也被他刻上了黑色的蛇。
  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资格。
  程青慢慢走到那面镜子前侧过身,背对着镜面。
  她扭头去看自己腰后那个被透明保护膜封住的图案。
  那条蛇静静地盘踞在她的腰窝上,黑色的线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无法闭合的伤口。
  季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过来。”
  程青转过身,走向他。
  季柏坐在柜台上,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张开双臂,冲她敞开怀抱。
  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他坐在柜台上,她站在他两腿之间。
  季柏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头顶的发丝,没有说话。
  他的手伸到她腰后,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保护膜,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手法抚摸着那条刚纹好的蛇。
  程青被他抱着,闭上眼,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腰那条蛇正随着他的手指微微发烫。
  那种灼烧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是要将她的身体和他的烙印彻底熔合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应该恨他。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我恨他”。
  可是当他的手隔着膜抚过那条蛇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痛了。
  她甚至开始依赖这种痛。
  因为这种痛好像可以提醒她,她还在活着,她还不是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季柏抱了她好一会儿,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去睡觉。记得别碰到腰上的水。”
  程青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
  程青没有回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季柏,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钱,身体,命,我都给你了。”
  楼梯间里安静了三秒。
  季柏的声音从一楼店面里传上来。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听见他说……
  “我想看到你活着。”
  程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攥紧了楼梯扶手,没有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三楼。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洗手台前,把衣服掀起来,看到后腰上那条被保护膜遮住的黑蛇。
  她伸出手指,隔着膜轻轻碰了一下那条蛇的头。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却没有缩回手。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被折腾得形容枯槁的脸。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公墓的山坡上,漫天飞雪中,季柏替她挡风的身影。
  然后她又想起那杯姜茶,想起那个暗无天日的夜晚,他给她披上的那件外套。
  程青放下衣服,转身走向床边。
  窗外夜深了,北风刮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钻进被子里,依然蜷在床沿。
  这一次,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季柏的位置。
  她后腰上的蛇,在黑暗里安静地伏着。
  它像一个秘密。
  也像一句她暂时还不愿意承认的话。
  那条蛇会一辈子长在她的腰上的。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干干净净地逃开他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下。
  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
  好奇怪。
  他总是一副痛恨她的样子,时好时坏地对待她。
  为什么可以轻飘飘地说出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呢?
  她是一个想死的人。
  他却想让她活下去。
  真奇怪。
  她好害怕。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害怕那条蛇。
  还是害怕有一天,它真的会变成自己舍不得摘掉的东西了。

  第15章 光亮
  某天下午。
  季柏今天难得没有出门收债。
  店里的暖气烧得正旺,一楼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纹身油墨的气味。
  季柏坐在靠墙的藤椅上,低头用一支极细的转印笔在描线稿。
  脖颈上的蛇形纹身微微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穿着件旧灰毛衣,袖子推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刀疤。
  程青蹲在店面最里侧的洗手池前,正在清洗一整套用过的纹身工具。
  冷水和洗手液的声音淹没了她。
  她弯着腰,后腰那条刚纹没多久的蛇还贴着透明的保护膜,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微微发痒。
  这时,店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烟味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粗壮,穿一件油光锃亮的黑皮夹克,下巴上留着一撮胡茬。
  他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可能是隔壁县城跑运输的货车司机,顺路过来想找人纹个关公。
  “老板,纹身!”中年男人嗓门大,一进门就拍了一下柜台桌面,震得上面几个颜料瓶直晃。
  季柏连头都没抬,用笔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价目表:“自己看,选好图再叫我。”
  中年男人凑过去看了看价目表,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贵”,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纹身椅上。
  他大大咧咧地扯开自己的皮夹克领子,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膛。
  然后他指着锁骨位置说:“这儿,给我纹个‘义’字。别糊弄我,要黑粗体,看着有气势的那种。”
  季柏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推车前,拿过纹身机准备上针。
  程青在里间听到动静,赶紧把手里的工具冲洗干净,用干布擦了一下。
  然后她就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茶走出来,想给客人递过去。
  这是她在这里的规矩。
  凡是来店里的客人,她都要端一杯热水或茶。
  她把杯子放在中年男人旁边的台面上。
  趁着她身子还没直起来,那只粗糙的手就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哎哟,这小丫头瘦是瘦,手骨倒挺细的。”中年男人捏着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滑到她的锁骨上,“纹身店还包端茶倒水,服务不错嘛。老板,这丫头是你什么人?能陪客人吃饭不?”
  程青被他捏住手腕的瞬间,整个后背猛地绷紧了。
  那种被陌生人触碰的生理性厌恶,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用力往回拽了一下手,但中年男人的手劲很大,捏得她手腕生疼。
  “放手。”程青压低声音说。
  “这么凶?”
  中年男人嘿嘿一笑。
  他的拇指直接摸到了程青的掌心,在她掌心里扣了一下。
  “我就摸一下,又不吃人。”
  程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刺响。
  季柏手里那只纹身机被随手按在桌面上,针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站起来了。
  季柏的动作没有预兆。
  他几乎是平移着跨过那两步的距离,走到纹身椅旁边。
  季柏二话没说就弯下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掐住了中年男人的右手小臂。
  他的力道极大,像一把铁钳一样,硬生生把中年男人的手指从程青手腕上掰开了。
  “嘶——!”中年男人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腕像被戴上了一副烧红的铁镣。
  “你他妈干嘛……”
  他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季柏没有松开掐着他手臂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刚才摸过程青掌心的手上,眼神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他没有看他,直接转向程青:“进去。”
  程青攥着被捏红的手腕,快步退回了水池边,躲进了阴影里。
  她靠在洗手台的边缘,透过半掩的门缝,看着季柏面无表情地抓着那个中年男人的手。
  他缓慢地像拧螺丝一样,把他的手腕向外翻折了将近九十度。
  “咔吧。”
  骨节脱臼的声音清脆刺耳。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从纹身椅上弹了起来。
  季柏松开了他的手,在他正要缩回去的瞬间,一脚踢在了他站立那条腿的膝盖侧面。
  那一脚干脆利落,带着极大的爆发力,脚法精准得像丈量过一样。
  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中年男人的小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外扭曲了一下。
  “啊——!!我的腿!!!”中年男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树桩一样栽倒在地上。
  他的手掌撑着地面,那只被掰脱臼的手腕无力地耷拉在地砖上。
  膝盖骨已经错位,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得抽搐。
  季柏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她的手,你也敢碰?”季柏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骨缝都发寒的阴冷。
  他弯下腰,那只还带着纹身墨水的手,揪住中年男人的皮夹克领子,把他上半身从地上提起来半尺。
  “我给你两个选择。”季柏说。
  “第一,你现在自己爬出去,自己掏腰包去卫生院把腿接上,以后别让我在这条街上再看到你。”
  “第二,我现在把你另一条腿也踹断,然后把你扔到街上去让人围观,医药费你自己出。”
  中年男人痛得满头大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拼命点着头:“我走!我走!哥我错了……我他妈瞎了狗眼,我不该碰她……”
  季柏松开手,中年男人“啪”一声摔回地上。
  他忍着剧痛,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一边拖着断腿往外爬,一边发出凄惨的闷哼。
  地砖上留下了两道沾着灰土和血迹的拖痕。
  程青一直站在洗手池边的阴影里,把刚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像条死狗一样爬出店门,然后他在门口撑着门框站起来,最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商业街的尽头。
  门关上了。
  冷风被隔绝在外面。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嘶嘶”喷气的声响。
  季柏站在原地,从柜台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到的那点灰。
  他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擦过一遍。
  最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
  程青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被中年男人捏过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咬了咬嘴唇,声线干哑:“季柏。”
  季柏没有回头。
  他重新坐回了藤椅上,拿起那张没画完的线稿,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程青问。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反抗他。就算他真把我拖走,我也不敢叫人。”
  季柏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着她。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和某种执拗的宣告。
  “因为你是我的。”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后腰那隔着衣服微微凸起的保护膜轮廓上。
  “我的东西,别说碰,多看一眼都不行。”
  “你要是被外面那些人摸了,我这条蛇纹在你身上,岂不是笑话?”
  程青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句“你是我的”,充满了被物化的粗粝感。
  可在这冰冷的语句之下,她又听到了一种决绝的保护。
  他不是因为善良,也不是因为爱她。
  他只是把她当成了自己领地里一块不能动的骨头。
  可正因为如此,任何想要侵犯这块骨头的外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咬碎。
  他的保护,都是包裹在暴戾和侵犯里的。
  这些保护像一枚淬了毒的箭矢,锋利又致命。
  可又在穿透她的同时,也替她挡开了外界的风雨。
  她垂下眼帘,低声说:“知道了。”
  夜里,季柏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冷风和泥土的气息。
  外套上沾了一些未干的泥点子,看起来是去了郊外又跑了回来。
  他脱了外套挂好,洗了手,然后走到床边。
  他看到程青正蜷在床的左侧,侧躺着,闭着眼却没有睡。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把她拽过来,就自己先躺了下来。
  然后他侧过身,面朝着她的后背。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嘶嘶”声低低地盘旋着。
  季柏忽然伸出手,从后面捞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感受到那截新纹的蛇透过保护膜传来的微微凸起。
  “转过来。”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沙哑。
  程青顺从地翻过身,面朝着他。
  季柏低头看了她一眼。
  昏暗中,她那双死鱼眼不再是完全空洞的。
  那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在里面微微闪着。
  季柏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翻身压了上去,动作没有往日的粗鲁,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单手解开了她睡衣的扣子,低头在她瘦削的锁骨上落了一个极深的、带着牙齿轻咬的吮吸。
  “嘶……”程青倒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绷紧。
  季柏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落在她后腰那条蛇的保护膜边缘。
  粗粝的指腹贴着保护膜轻轻拂过,像在确认一件完好无损的藏品。
  然后,他抬起她的腿,以一种带着极强控制欲却又没有粗暴到令她窒息的方式,沉入她的身体里。
  他动得很缓,却又很深。
  和以往那种纯粹的发泄不同。
  这一次,他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偏执。
  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他仿佛在通过这种生理上的征服,宣告着他的占有。
  程青被他压在身下,双手攥着枕头边缘,呼吸又短又急。
  她微微睁开眼,看着季柏那张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的脸。
  他蹙着眉头,下颌绷紧,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水。
  她忽然想起下午他在门口踹断那个男人腿时的表情。
  那种冷厉和此刻他眼里的专注,竟然如此相似。
  季柏忽然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快要散在空气里:“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程青没有回答。
  她微微偏过头,蹭了一下他颈侧那条蛇形的纹身。
  那片皮肤微热,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季柏闷哼了一声,动作忽然急促起来。
  他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嘴唇掠过她的眉骨,在她的眼皮上重重地压了一下。
  那是一个算不上吻的触碰,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保护欲。
  他的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扣着她腰后那条刚纹的蛇,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一样。
  最后一刻到来时,季柏把脸埋进了程青的颈窝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滚烫的液体依然毫无保留地留在了她体内。
  程青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洗。
  她躺在那里,呼吸急促,感觉到他沉重而温热的身体压在她上面,像一座沉默的山。
  过了很久,季柏翻身下来,躺在她旁边。
  他没有背对着她,而是平躺着。
  他的胳膊依然搭在她的腰上,扣着那条蛇的位置。
  程青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破皮的墙皮,忽然轻声开口:“季柏,你今天打断他腿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怕。”
  季柏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也这样对我。”
  季柏沉默了几秒。
  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不会。”
  程青愣了一下。
  最后,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他在半睡半醒间无意识的呢喃。
  可那两个字,落在程青的心口,像黑暗中突然被推开的一扇窗。
  窗外有一束朦胧的光透了进来。
  她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它不温暖,不炽热,甚至带着秋霜一样的凉意。
  但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告诉着她。
  在这个残酷的男人身边,她依然被牢牢地圈在了安全的领地之内。
  她轻轻闭上眼睛,把身体往季柏那侧挪了半寸。
  她的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胳膊。
  那条被保护膜封住的黑蛇在暗处静静蛰伏,像极了一个沉默的应许。

  第16章 心猿意马
  那几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时候。
  县城老商业街上的风像长了细碎的牙齿,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程青裹着季柏给她买的那件黑色厚棉外套,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两根葱和一袋面条,正在沿着街边的屋檐往回走。
  这条街她已经走熟了,哪块地砖翘起来容易绊脚,哪家店门口的台阶最滑,她都一清二楚。
  走到“刺青”店隔壁那条窄巷口时,程青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
  “喵——”
  程青听见了。
  她放慢了脚步,朝巷口里探了一眼。
  巷子很深,堆着几摞破旧的蜂窝煤和几只废弃的油漆桶。
  在墙角那一小片背风处,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它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架,身上的毛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黏着泥巴和枯草,正瑟瑟地发着抖。
  原来是一只流浪猫。
  它看上去约莫两三个月大,脏得分辨不出原来的花色。
  那泛着绿色的眼睛正望着巷口的方向。
  它在看见程青的时候,极其微弱地又叫了一声,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求救。
  程青站在巷口,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手里那袋面条放在地上,冲着那只猫招了招手。
  小猫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虚弱的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出来。
  它走到程青脚边,用那个脏兮兮的脑袋蹭了一下她的鞋尖。
  然后“噗通”一声,它瘫软在她鞋面上,蜷缩成了一团。
  那猫瘦得能数清每一根肋骨,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出来的气短促又发烫。
  程青看着它,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脊背。
  那猫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程青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从怀里掏出自己中午省下来的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还是季柏今天出门前扔给她当午饭的。
  她没舍得吃完,揣在口袋里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递到小猫嘴边。
  那猫闻到食物,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它一边吃一边发出急切的哼唧声。
  程青蹲在冷风里,看着那只猫埋头猛吃。
  她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句:“你比我好命。我饿的时候,还没人给我塞馒头呢。”
  她把剩下的馒头碎屑全放在地上,揉了揉猫的脑袋,自嘲地笑了一下:“行了,你吃过了,我也算积德了。赶紧走,别待在这儿,待会儿被人赶,或者被那些骑车的不小心碾了。”
  她站起身,拎起那袋面条准备走。
  可那只猫居然颤颤巍巍地跟了上来,一路跟到了巷口,又跟到了“刺青”店的台阶前。
  程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
  它正蹲在台阶下面,仰着那张灰扑扑的小脸,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
  “你这猫……”
  程青皱了皱眉。
  “别跟着我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你?”
  她狠下心,推开了店门,转身走了进去。
  她没有关门,只留了一道窄缝,怕把它彻底隔绝在外面的冷风里。
  一楼店面里,季柏正靠在那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翻看。
  他听到门响,撩起眼皮看了程青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淡淡道:“买两根葱去了半个钟头,你是去菜市场种地了?”
  “路上……看到一只猫。”
  程青把面条放进了厨房,低着头,没有再多说。
  季柏没有追问,他翻了一页杂志。
  程青走进厨房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台阶下面那只瘦弱的小猫。
  她偷偷拉开窗户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
  那只猫还蜷在台阶边上,缩成一个灰扑扑的毛球,瑟瑟发抖。
  程青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窗子关上了。
  那天下午,程青整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她在擦柜台的时候把一块颜料盒碰翻了,黑墨水洒在了台面上。
  她去二楼取颜料的时候,又差点被地上的箱子绊了一跤。
  她脑子里全是那只猫。
  程青总是忍不住想:天这么冷,它在外面会不会冻死?会不会被别的野狗咬死?
  季柏坐在一楼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修着纹身机的针头。
  他看着她像丢了魂一样来回忙活,脸上那种若有所失的恍惚,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程青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趁着季柏去后院接电话的间隙,偷偷溜出店门,手里捏着半根她晚饭剩下来的火腿肠。
  她蹲在台阶下,把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
  那只猫大概饿极了,一直躲在隔壁巷子的破纸箱里等她,闻到香味立刻窜了出来,埋头大口吞食。
  程青蹲在冷风里,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她低声说:“可怜的小东西。今晚要是下雪,你明天可能就没了。”
  季柏打完电话回来,推开店门时,正好看到程青蹲在台阶下面。
  他看见她侧着身子,把火腿肠一点一点地喂给那只流浪猫。
  她低着头,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被他踢来踢去、麻木得跟木头人一样的女孩。
  季柏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那只脏兮兮的猫和程青那瘦削的背影,微微眯了一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转身走回了店里,顺手把店门带上了。
  那天夜里开始下大雪。
  程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心怎么也安不下来。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只猫冻僵在破纸箱里的画面。
  她甚至想爬起来,趁着季柏睡着了,偷偷去外面把它抱回来。
  可她不敢。
  季柏那人的规矩很多,她最清楚了。
  他不喜欢她把外面的脏东西带回自己的地盘。
  上次她把一片落叶带进一楼店面里踩碎了,他都骂了她半天。
  程青只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那只猫能熬过这一夜。
  第二天清晨,程青在鸟鸣声和扫雪声中醒来。
  她穿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洗脸,就习惯性地拉开卧室的窗帘,想看看外面的雪下得有多厚。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窗户,落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那个平时堆放旧纸箱和闲置设备的杂物间门口。
  那里多了一个纸箱。
  那纸箱不大,是前几天季柏进货时拆下来的一个硬纸箱,里面铺着一件旧得发白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毛巾。
  角落里放着一只浅口的搪瓷碗,碗里装着大半碗清水,水面的微波还在轻轻晃动,像是刚倒进去不久。
  碗旁边,还有一个半满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灰褐色的、颗粒状的猫粮。
  而那只她昨天喂过的脏兮兮的小猫,正蜷缩在那条灰色毛巾上,肚皮微微起伏着,睡得正香。
  它身上的灰土似乎被人用湿毛巾轻轻擦掉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脏,但明显比昨天干净了不少。
  程青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看着那个纸箱里的猫,整个人像是被人在原地点了穴。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搪瓷碗,碗壁还是凉的,说明季柏清晨起来之后,接了一杯清水放在了这里。
  猫粮是隔壁超市里卖的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猫粮,虽然便宜,但在这种小县城里,专门跑去买的人并不多。
  她蹲下身,看着那只蜷缩在毛巾里的小猫,鼻子骤然一酸。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
  她早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公墓山坡上就告诉自己,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可此刻,她看着那只猫,还有那只猫身下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以及那碗清水和那袋猫粮。
  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泛起了热意。
  她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喵……”小猫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睁开惺忪的眼睛。
  小猫看到她后轻轻地叫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像是在向她撒娇。
  程青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下巴,低声说:“你命好,碰上个脾气臭的老板,居然没把你扔出去。”
  她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纸箱,然后转身下了楼。
  一楼,季柏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面前摊着一张县城地图。
  他听到楼梯响动,抬头看了程青一眼。
  程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了声音:“季柏,楼上那只猫……”
  “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拆了箱子,顺手甩了条毛巾进去。”
  “季柏低头喝了一口茶。省得你整天魂不守舍的,干活都干不踏实。万一它真冻死在外面,你还得哭丧着脸,到时候连柜台都擦不干净。”
  程青听着他那番极尽刻薄但把好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话,嘴唇动了动。
  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
  季柏翻了一页地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谢。猫粮钱从你工资里扣。”
  程青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从来没拿过工资,这五十万的债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哪来的工资?
  但她没有反驳,轻声“嗯”了一句。
  她转身走到厨房,开始烧水。
  她一边拧开水龙头,一边偷偷偏过头,透过厨房那扇小窗户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只猫还在杂物间门口的纸箱里躺着,安稳得像全世界最幸福的小东西。
  她端着热水壶走出来,经过柜台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季柏垂着目光看地图的侧脸,看着他脖子上那条蜿蜒盘旋的黑色蛇纹。
  她觉得,那条蛇好像也没有她刚来时那么可怕了。
  她想不通。
  一个会在床上用脚踩着她胸口、逼她说出最下贱的话的男人。
  一个手上沾过血、能把人活生生埋进冻土里的疯子。
  他居然会在凌晨起来,接一碗温水,铺一条毛巾,把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留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让她那颗心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痒痒的,又乱乱的。
  这让她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端着热水回到厨房,蹲在角落里。
  奇怪的男人。
  外面的雪停了。
  一缕淡薄的冬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斜斜地落在“刺青”店门前的台阶上,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拉得长长的。
  程青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窗户。
  她看到那只猫已经从纸箱里跳了出来,正蹲在二楼的窗台上。
  它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雪景。
  她的心怎么好像也像那只猫一样,被什么人在寒冷的冬夜里偷偷地接住了。

  第17章 嫉妒
  腊月二十七,县城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息。
  老商业街两边挂上了红色的塑料灯笼。
  灯笼虽然看起来廉价又俗气,但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总算是多了一点喜庆的颜色。
  几个炸年货的摊位支在街口,油锅里的麻花和炸丸子翻滚着,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程青拎着一袋猫粮从超市出来,低着头往“刺青”店的方向走。
  她穿着一件季柏买的黑色棉外套,袖口有些长,袖子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她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不去看街道两边热闹的人群,也不去听那些嬉笑声和讨价还价声。
  她就像个借着冬风漂移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热闹的人间烟火里。
  就在她走到商业街中段那家奶茶店门口时,一个清脆的、带着惊喜和几分不敢相信的声音忽然从她右侧响起。
  “青青?是你吗?程青!”
  程青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奶茶店门口的暖光下,站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件雪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围着一圈柔软的粉色围巾,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和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
  她扎着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白皙且饱满,还带着红润光泽的脸。
  那是李盈盈。
  程青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记忆里那张总是带着关切和笑意的脸,和眼前这张因为寒假回家而充满朝气与甜蜜的脸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她快步走过来,热切地抓住了程青的胳膊。
  她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真的是你!我刚才都不敢认,你瘦了好多,也白了好多!怎么穿得这么少?这外套看着还行,但你这手都冻红了!”
  李盈盈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自己那只戴着毛绒手套的手覆在了程青冰凉的手背上。
  手套上带着温热和洗衣粉的清香。
  程青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缩了一下手。
  但李盈盈抓得紧,没让她缩回去。
  “我挺好的。”
  “你呢?听说你考上省城的大学了。”
  程青开口了,声音干涩。
  “嗯!师范大学!”
  李盈盈一提到大学,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
  “虽然只是个普通二本,但我爸妈特别开心,开学的时候他们俩一起送我去学校,还帮我把宿舍床铺都铺好了。我们学校很大,食堂的饭可好吃了,而且我们宿舍四个女生人都特别好……”
  李盈盈像一只活泼的麻雀,絮絮叨叨地分享着她的大学生活。
  她说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扬,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来过。
  那是被家庭保护得很好、被爱意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才有的天真和坦然。
  程青听着她的话,站在冷风里,手还被李盈盈握着。
  她的心里却翻涌起一阵连她自己都感到厌恶的酸涩。
  她想起来高二那年。
  那一年她爸欠的赌债刚刚开始滚雪球,她连着两个星期中午都没有吃过饭,饿得趴在课桌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班里几个女生在背后笑话她,说她是“捡垃圾的”。
  有一天午休的时候,程青趴在桌子上闭着眼,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悄悄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睁开眼,看到李盈盈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用课本挡着自己的手,悄悄塞过来一个用纸巾包好的热包子。
  “赶紧吃,别让老师看见。”李盈盈压低声音说,眼睛亮晶晶的。
  程青接过那个包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塑料包装袋。
  她低头一看,李盈盈还偷偷塞了一瓶温热的牛奶放在她的桌洞里。
  那天放学后,李盈盈拉着她走到学校后面的老槐树下,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可以跟我爸妈说,他们人很好的,你要是……”
  “不用了。”
  程青当时猛地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李盈盈被她的冷脸怼得愣了一下,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程青的肩膀:“我不是同情你,青青,我是把你当朋友。你不用觉得欠我的,你要是想还,以后请我吃辣条就好了。”
  那时候程青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把那个包子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烫得她眼泪汪汪的,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盈盈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在她最落魄的时候还愿意蹲下来平视她的人。
  可越是这样,程青就越难受。
  她忘不了高一那年的秋天,她们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李盈盈头上别着一枚漂亮的水晶发卡。
  阳光照在那发卡上,折射出好看的碎光。
  程青走在旁边,目光像是被胶水粘在了那枚发卡上。
  她明明不想看,却又忍不住看。
  那是她第一次产生了那种让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情绪。
  为什么她生来就要穿别人给的旧衣服?
  为什么李盈盈能拥有那样温暖明亮的生活,而她只能活在一团破败的阴影里?
  凭什么?
  她嫉妒李盈盈。
  虽然李盈盈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但她依然嫉妒。
  那种嫉妒像一根看不见的倒刺,常年扎在她的心尖上,她越是想拔出来,就扎得越深。
  “青青?你怎么了?发呆呢?”李盈盈的声音把程青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歪着头,关切地看着她。
  “你最近在哪儿干活啊?我听说你奶奶……对不起,上次听我妈提起,我一直想联系你,但换了手机号,之前的号码找不到了。”
  程青回过神来,看着李盈盈那张因为关切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用力把自己的手从李盈盈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放回自己棉外套的口袋里。
  “我在一家纹身店打工。”
  “帮人打杂,包吃住。”
  程青说。
  李盈盈愣了一下。
  纹身店。
  在这个小县城里,“纹身店”三个字总是带着一股子不太正经的意味。
  但李盈盈没有表露出嫌弃,只是歪了歪头:“那挺好的,算是一份活儿。你有空吗?我明天想约你出去喝奶茶……”
  “没空。”
  程青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种陌生人般的疏离感。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李盈盈的表情,只是盯着地上自己那双洗得发白、有些起毛的黑色鞋头。
  “我那边干活很忙,老板不好说话,请不到假。年后的假也排满了。”
  程青往后退了半步。
  “你……好好过年吧。”
  李盈盈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程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她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手。
  “那……青青,你给我留个新的电话好不好?”
  李盈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不常打扰你,但你如果想找人说说话……”
  程青摇了摇头:“不用了,我那个手机早就停机了,现在不常用。”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了李盈盈。
  李盈盈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程青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狠狠割了一下,喉头堵得厉害。
  她看着她因为受挫而微红的脸颊,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程青,你赶紧走吧。
  她现在在季柏的店里,睡在季柏的床上,身上穿着季柏买的衣服,后腰上还纹着季柏的蛇。
  她是一只被弄脏了的、拖着镣铐的猎物。
  而李盈盈是站在阳光下的、干干净净的花。
  如果李盈盈知道她每天都在经历什么……
  知道她拔掉的指甲、知道那个被埋进冻土里的赌鬼父亲、知道季柏深夜里压在她身上逼她说出那些羞耻的话语。
  李盈盈会怎么看她?
  会用那种同情的、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吗?
  程青宁愿李盈盈恨她,也不愿意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更怕自己的污泥,会弄脏那朵温室里的花。
  “我先走了。老板等着我回去干活。”
  程青转过身,背对着李盈盈,迈开了脚步。
  “青青!”李盈盈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过年那几天我都在家,你要是想找我,就给我妈打电话!”
  程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背对着李盈盈,极其短暂地挥了一下,算作告别。
  然后她快步拐进了巷口,消失在了转角处。
  走出李盈盈的视线之后,程青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靠在巷子冰冷的砖墙上,双手插在棉外套的口袋里。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那颗心像被人攥在手里,用力挤了一下,挤出了满腔酸涩的水。
  可那水却一滴也洒不出来。
  她想起李盈盈陪她去小诊所包扎被碎玻璃划伤的伤口时的样子,还有那个悄悄放进她桌洞的热包子和温牛奶。
  李盈盈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善意对待”的人。
  可她硬生生地把那个人推开了。
  因为她不配。
  她站在这个堆满垃圾和旧纸箱的暗巷里。
  她想起季柏深夜里在她后腰上落下的那根纹身针,以及自己每天早上在洗手台前抠出精液后趴在池边干呕的样子。
  她的世界已经烂透了,烂得她不敢让任何干净的东西靠得太近。
  她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刺青”店门口时,那只已经被养得毛发稍微顺滑了一些的流浪猫,正蹲在二楼窗台上。
  它透过半掩的窗户朝她叫了一声:“喵——”
  程青在台阶上站定,抬头看着那只猫,很轻地苦笑了一下。
  她自言自语的,声音低到像是说给风听:“你说,我要是也能像你一样,只被人用一包猫粮就能留下,该多好。”
  她推开店门走了进去。一楼店里空荡荡的,季柏今天出门去了隔壁镇收债,还没回来。
  暖气片“嘶嘶”地吐着热气,她走到柜台后面,拿杯子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缩进了季柏平时坐的那张藤椅里。
  她看着杯口氤氲上升的白色水汽,想起李盈盈眼里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关切。
  然后她又想起自己刚才头也不回的背影。
  程青觉得自己是真的天生命贱。
  她生来就没有资格拥有那种干净的、光明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生活。
  她所能拥有的,只有季柏这条毒蛇的阴影。
  虽然阴冷还让人窒息,但至少在这片阴影里,她不需要伪装成幸福的样子。
  她本来,就没有幸福的权利。
  程青低下头,把那杯热水喝了下去。
  水汽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放下杯子,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
  那张因为嫉妒和隐痛而微微扭曲的脸,彻底埋进了暗处。
  从明天起,她要把李盈盈彻底从自己的生活里删掉了。
  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烂在季柏的沼泽里,不再去奢望什么干净的阳光。

  第18章 念头
  冬天的早晨。
  程青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那盒药。
  那是季柏之前丢给她的。
  这一盒短效口服避孕药,白色的小药片,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程青每天早上空腹吞一粒。
  有时候水太凉,药片卡在喉咙里,她会干呕好一阵子,最后把那点酸水连同胆汁一起咽回去。
  药片在她身体里起效之后,她的生理期开始变得极不规律。
  有时候半个月来一次,有时候整整一个多月都不见动静。
  痛经的症状比以前更重了,小腹坠胀得像塞了一块铁,连弯腰拖地时都会疼出一身冷汗。
  她不敢跟季柏说,也没有说的必要。
  因为这盒药,季柏“赏”她的唯一理由就是“不想你在店里搞出个野种来,脏了我的地方”。
  程青从药盒里抠出今天那颗药片,就着床头柜上那杯昨晚剩的凉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食道时留下一股苦涩的余味。
  她皱了皱眉头,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这一整个冬天,她没有算过季柏在她体内射了多少次。
  三天前一次,五天前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连着两次。
  他从来不戴套,也从来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
  他想来就来,在她身体里毫无保留地浇灌完事,最后像拔出用完的针管一样退开,用纸巾随便擦拭一下自己,剩下的烂摊子全留给她自己收拾。
  程青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每一次季柏从她身上退开后,她都会光着脚溜进洗手间。
  她关上门,打开灯,双腿弯曲跪在洗手台前。
  然后程青低着头,一边发抖一边用手指伸进自己身体里,去抠那些黏腻的、温热的精液。
  那些白浊的液体总是顺着她的手指滑落,滴进洗手池里,在水面上散开。
  她已经不呕吐了,因为胃里早就没东西可吐。
  但她仍然会在抠完之后,趴在洗手台上,把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喘很久的气。
  这已经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成了她的习惯。
  有时候,她那空洞的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以后真的怀上了怎么办?
  季柏会把她怎么样?
  是会拿钱打掉她,还是会像对待一件坏了的东西一样,把她连人带胎一起扔出门外?
  可这个念头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她知道,季柏是绝对不允许那种事发生的。
  那盒避孕药,就是她那具身体里唯一的“免死金牌”。
  下午季柏回来时,店里已经关了一半的灯。
  他把沾着泥土的鞋换掉,踩着光脚走进来,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发呆的程青。
  他径直上了三楼,过了一会儿,从楼上扔下来一句话:“上来。”
  程青慢慢地站起身,把手里正擦着柜台的那块抹布放下。
  她的动作迟缓得像一个年迈的老妪,每一个关节都透着疲惫。
  她踩上楼梯,走上三楼。
  季柏正坐在床沿上,外套已经脱了。
  他穿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间那条黑色的蛇纹。
  他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
  程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季柏没有多话,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按着肩膀推倒在床上。
  他对她的掌控已经熟练到了不需要任何铺垫的程度。
  他的手掌顺着她外套的拉链一路往下,扯开了她的腰带和裤子,动作粗暴又迅捷。
  程青闭上眼,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被摆弄的破布娃娃。
  季柏压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冷风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今天怎么这么干?”季柏有些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句,手指探了探,发现她根本没有一丝湿润。
  他微微蹙眉,没有再多说,只是用指腹粗暴地揉了几下,然后直接闯了进来。
  程青闷哼了一声,疼得弓起了腰。
  他进入得太干涩,每一次摩擦都带着生涩的钝痛,像是在用砂纸打磨她的内壁。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自己掌心里,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季柏的动作带着酒后那种独有的蛮力,他按住她的胯骨,一下比一下沉重。
  他低头看着程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用手拍了一下她的脸颊:“叫出来。”
  程青咬着下唇,摇头。
  季柏冷笑了一声,动作更加重了。
  他在她体内毫无征兆地释放了,那股滚烫的热流涌进来的时候,程青的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
  季柏从她身上退开,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走进洗手间去洗手。
  程青躺在床上。
  她感觉到那些液体正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濡的痕迹。
  她挣扎着坐起来,光着脚,拖着酸软的腿,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洗手间。
  她已经连关门都懒得关了。
  季柏就站在洗手台旁边正在洗手,水流哗哗地响着。
  他从镜子里看到了她赤身裸体还弯着腰用手去抠那些黏稠液体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微笑。
  程青低着头,熟练地把手指伸进去,将那些东西抠出来冲洗掉。
  她低头看着水槽里逐渐散开的白色浊液,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她“呕”了一声,趴在洗手台上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季柏关了水龙头,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她弓着背干呕的瘦削脊背,那条腰间的黑蛇纹身正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靠在洗手台边缘,冷冷地开口:“难受?”
  程青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勉强点了一下头。
  季柏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那张惨白的脸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干裂的嘴唇和憋红的眼眶上。
  看了她片刻之后,他忽然像是有了什么新想法。
  他把她一把从洗手台前拉了起来,按在了旁边的冷墙上。
  “跪下。”
  程青颤抖着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凉的瓷砖上,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季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解开了自己的裤子拉链。
  他没有再进去,只是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张嘴。”
  程青看着他,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水光。
  那是彻底崩溃前最后的防御。
  她死咬着牙关,不肯张嘴。
  季柏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嘴唇。
  季柏冷冷地说:“不想吞?那你想让我射在哪里?嗯?要我给你点选择?”
  他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季柏的指尖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求我。”
  “求我射在别的地方,我就把东西弄出来。”
  程青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连挣扎的方向都没有。
  她根本就没得选。
  她仰起头看着季柏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俊朗却又冷酷的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求……求求你……”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裂的砂纸。
  “季柏……求你别射在里面……”
  季柏垂着眼看她,目光幽深。
  他没有因为她的眼泪而软化,也没有因为她的乞求而得意。
  他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的脸,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是彻底死寂的眼睛。
  “要我射哪儿?”
  程青咬了咬牙,闭上眼,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落进发丝里:“……脸、脸上……”
  季柏停顿了一瞬,然后他蹲下身,掐着她的下巴,把她往自己身侧拉了一下。
  他没有再逼她张嘴,而是握着她的手。
  他让她死死撑着他的大腿,然后他闭着眼,用另一只手快速地动作了几下。
  在最后关头,他猛地抽离,将那股滚烫的、白浊的液体,直接射在了程青的脸颊上。
  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她的眼皮、鼻梁和嘴唇上。
  有些顺着她的鼻翼滑落,滴在她苍白的锁骨上。
  程青跪在地上,感觉到脸上那些黏腻的液体正在慢慢变凉。
  她依然跪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季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洗手台边洗了手。
  最后他把一条毛巾扔到她面前:“擦干净,洗个澡,早点睡。”
  他走出洗手间,顺手带上了门。
  洗手间里只剩下程青一个人。
  她跪在瓷砖上,冰冷的触感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大腿。
  她缓缓地抬起手,用那条柔软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液体擦掉。
  她擦得很仔细,从眼角擦到嘴角,又从下巴擦到脖颈,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切连同自己的尊严一起抹去。
  可那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就像她后腰上那条黑蛇,就像她体内那些被药片压制住的激素,就像她日复一日的空洞与麻木。
  它们早已渗进了她的骨缝里。
  她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肩膀在微弱地抖动着。
  隔了很久,她终于站了起来,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冷水冻得她浑身一个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双眼红肿,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一道白痕。
  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程青了。
  她变成了一个被填满了各种标记的容器——季柏的印记、季柏的精液、季柏的药片、季柏的蛇。
  而她自己的“程青”,早就被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盖住了,连呼吸的缝隙都没有了。
  她拉了拉那件已经皱成一团的睡裙,遮住自己的身体,走出了洗手间。
  季柏已经躺在了床上,背对着她。
  程青像往常一样,爬上床的左侧,蜷缩成一个小团。
  她盯着季柏宽阔的后背,忽然在黑暗里低低地开口:“季柏,你每天这样对我,你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有一天不想活了吗?”
  季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他翻过身来。
  黑暗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轮廓上,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会的。”他说,声音低沉,不带一丝犹疑。
  “如果你真想死,你就不会每天早上去喂那只猫。”
  程青愣住了。
  她没想到季柏会提到那只猫。
  她甚至不知道他注意到她每天偷偷喂猫的动作。
  她攥紧了被角,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手指在布料上掐出了深深的褶皱。
  季柏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但片刻之后,他伸出手,隔着那一截冰冷的距离,极其随意地把被子的一角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了她裸露在外的肩膀。
  程青蜷缩在被子里,感受着那一点被他重新分配过来的温度。
  她的心里既恨他恨得发疯,又因为那一点可悲的示好而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依赖。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完了,程青,你真的完了。你已经被他毁了,连恨都变得不纯粹了。
  在黑暗中,程青紧紧地闭着眼。
  她好像一个不停沉向海底的人。
  而季柏那些粗暴又细微的动作,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一根带着倒刺的绳索。

  第19章 微笑
  几天后,县城里结的冰碴子越来越多。
  实在是太冷了。
  季柏破天荒地没有让程青一个人去超市采购。
  他把她从楼上叫下来,说要去隔壁五金店买几个开关面板。
  程青裹着那件黑色厚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一条被绳子牵着的小尾巴。
  两人沿着商业街往东走。
  沿街的店铺都在准备过年的货,路边的玻璃窗上贴着红艳艳的福字和窗花,和这灰扑扑的冬日街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程青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她数着脚下铺路石的花纹。
  季柏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然后目光在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那张脸。”
  “天生就是个摆不出好表情的。你要是真笑起来,估计比哭还难看。”
  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贯的冷嘲。
  程青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她没接话。
  然后她把那截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
  季柏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我要是你,我就每天对着镜子练。”
  “练练怎么笑。省得走到哪儿都一副别人欠你八百万的丧气样。”
  他走在前面,声音飘散在冷风里。
  程青表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却在冷笑。
  她不需要练笑。
  在这座县城里,在这栋三层小楼里,她笑给谁看?
  笑给那个随时可以打断别人腿的疯狗看吗?
  神经病。
  两人走到商业街中段的时候,程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羽绒服,粉色围巾,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是李盈盈。
  李盈盈正站在路边的奶茶店门口,和两个女同学模样的女孩在说笑。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嘴角挂着那种被宠爱包围着的笑容。
  程青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跳得又快又乱。
  她下意识地往季柏身后缩了半步,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偏偏就在她缩回去的那一瞬间,李盈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青青!”李盈盈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放下了奶茶,朝程青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扩大了几分。
  “太巧了吧!又碰到你了!”
  程青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李盈盈越走越近,她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盈盈走到近前,这才看清了程青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季柏身上停了一下。
  季柏穿着黑色的短款外套,脖颈上那条青黑色的蛇纹身从领口处蜿蜒而出,再加上他那双冷得几乎没有人类温度的眼睛,让李盈盈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收了收。
  但她到底是家境好且教养好的女孩,很快又挤出一个礼貌的但又略带拘谨的笑。
  “这位是……你朋友?”李盈盈试探性地问。
  程青知道这一刻逃不掉了。
  季柏站在她身边,如果她不说话,李盈盈的目光会一直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而如果季柏开口……
  程青太知道季柏开口会是什么调子了。
  他会用那种居高临下,还带着县城地头蛇特有的傲慢来回答。
  甚至可能直接说“我是她男人”那种话。
  她可绝不能让李盈盈听到。
  她必须把这场面圆过去。
  她想把季柏赶走。
  程青抬起头,看向李盈盈。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僵硬抽动。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自然一点,就像一个普通的只是在县城里打工的女孩偶遇旧时好友一样就好。
  “盈盈。”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
  她硬撑着扯起了一个弧度微笑。
  “这是我……店里的老板。我出来跟着他买点东西,他正好路过。”
  她说着,微微偏过头,看向季柏。
  那个笑容在冷风中显得极其勉强,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浅,嘴唇微微抿着,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痕迹。
  这笑是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难得出现的一丝活人的表情。
  李盈盈看着程青脸上的那个笑,终于松了口气。
  她连忙转头朝季柏点了点头:“老板好,我是青青的高中同学,我姓李。”
  季柏站在原地,像一截被冻住的木桩。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程青刚才转向他时,嘴角那一道微微扬起的弧线上。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目光深得像一口枯井,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琢磨的沉冷。
  他看到她笑了。
  她在对着别人笑。
  虽然那笑容生硬、忐忑、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讨好,但那是笑。
  比他平时看到的任何表情都要柔和。
  而这种“柔和”,她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
  哪怕一次都没有。
  季柏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发作。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让人看不透的弧度。
  他越过李盈盈的肩膀,冷冰冰地扫了一眼这位显然家境优越且阳光灿烂的女孩。
  然后他重新垂回视线,落在程青那张已经僵住的脸上。
  “买东西而已。你聊吧,我先回去。”季柏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居然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刻薄的挖苦。
  他朝李盈盈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商业街的另一头走去。
  那背影高大而冷硬,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很快就拐进了五金店旁边的巷子里。
  程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脏还在狂跳着。
  她不知道季柏到底看没看出来她刚才的笑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那个冷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点头到底意味着什么。
  李盈盈没有察觉到异样,拍了拍程青的胳膊:“青青,你老板看上去好凶啊……长得挺帅的,就是不太爱笑的样子。他对你好不好?要是不好,你跟我妈说,我妈认识挺多人的……”
  “他挺好的。”程青打断了她,声音恢复到了那种惯有的平淡。
  “按时发工资,不拖欠,还包吃住。”
  李盈盈点了点头,又热情地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年夜饭怎么吃,问她想不想去她家过年。
  程青全都拒绝了,说自己店里要值班,走不开。
  最后分开的时候,李盈盈捏了捏程青冰凉的手:“青青,你多笑笑,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程青看着李盈盈那张被风吹得泛红的脸,点了点头。
  她回到“刺青”店时,天已经快黑了。
  一楼店面的灯没开,空荡荡的,季柏没有在一楼。
  程青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厨房,然后顺着楼梯走上三楼。
  她推开门,看到季柏正坐在床边,两条长腿伸展着,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头没点。
  他听到门响,抬眸看过来。
  那眼神和下午在街上时完全不一样了。
  “聊完了?”他问,声音很淡。
  程青站在门口,没有敢往前走:“嗯,就说了几句话。”
  季柏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捏在指尖,反复摩挲了一下,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笑了。
  那笑声带着一种让程青脊背发凉的冷意。
  “你刚才对她笑了。”季柏说。
  “你从来不对我笑,却在街上对别人笑。”
  程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我那是……”
  “那是什么?”季柏站起来,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里翻涌着一股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因为怕我在她面前说错话?因为她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你怕我把你的烂泥蹭到她身上去?”
  程青被他戳中了痛处,咬了咬嘴唇,没有辩解。
  季柏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躲避。
  他垂着眼,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
  他说:“程青,你别忘了,你是谁的。”
  他说完,猛地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扣住她的后颈。
  季柏把她整个人往前一推,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程青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预想中季柏粗暴的吻并没有落下来。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暗哑又低沉:“我不喜欢你对她笑。”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那副死鱼眼的样子,比你平时更让人想撕碎。”
  程青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季柏的手从她的后颈一路往下,粗暴地扯开了她棉外套的拉链。
  粗糙的指腹隔着薄薄的打底衫,按压在她腰后那条黑蛇纹身上,像是在触摸一件令他烦躁不安的东西。
  “以后,在我面前,不准对别人笑。”
  季柏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到近乎失控的凶狠。
  “你笑只能对着我。”
  程青闭上眼,听着他那番近乎强盗逻辑的宣言,心里却涌起一股麻木的悲哀。
  她笑不出来,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
  而他不让她对别人笑,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了自己领地里的所有物。
  他连一个表情都不准她分给别人。
  季柏把她翻了过来,压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墙。
  他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
  一只手直接探进她的裤子,粗暴地扯下内裤,两根手指毫无预兆地捅进她还没完全湿润的穴里,粗暴地抠挖了两下。
  程青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还这么紧。”他在她耳边低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和暗火,“刚才在街上装得那么乖,现在下面却还是这副样子。”
  他抽出手指,解开自己的裤链,滚烫的性器直接顶了上来。
  没有润滑,没有扩张,龟头抵着那窄小的入口,腰一沉,整根狠狠撞了进去。
  程青被顶得往前一冲,额头重重磕在墙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内壁被强行撑开,又胀又痛,火辣辣的撕裂感从下身一路蔓延到腰眼。
  季柏却像完全不在意她的反应,抓着她的胯骨,开始疯狂地抽插。
  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囊袋拍打在她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穴口被操得一片湿滑,混合着些许血丝的透明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夹这么紧……是故意的?”
  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绕到前面,粗暴地揉捏她的乳房,指尖用力拧着乳尖。
  “对别人笑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被我这样操?”
  程青咬着嘴唇,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节奏前后晃动,每一次被顶到最深处,穴肉就痉挛着收缩,像是在迎合又像是在抗拒。
  季柏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几乎对折,让自己进得更深。
  龟头一次次狠狠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又痛又爽的强烈刺激让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说话。”
  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沙哑。
  “以后还敢不敢对别人笑?”
  程青摇头,声音细碎破碎:“不……不敢了……”
  “大声点。”
  “不敢了……”她几乎是哭着重复。
  季柏满意地低笑一声,动作却更加凶狠。
  他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侧过头,看向自己,同时下身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撞击。
  “记住,你的身体、你的表情、你的笑,全都是我的。”
  他猛地加速,整根抽出又整根没入,穴肉被操得又红又肿,发出淫靡的水声。
  最后几下几乎要把她钉在墙上,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射进她最深处,烫得她小腹都在发颤。
  季柏射完之后并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又缓缓抽送了几下,把最后几滴也全部灌进去。
  直到确认她体内已经装满了自己的东西,他才慢慢退出来。
  白浊的液体立刻从她合不拢的穴口溢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流。
  程青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靠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喘着气。
  衣衫凌乱,发丝散乱,下身一片狼藉。
  季柏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缩在墙角,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像被什么东西浇灭了一样,冷了下去。
  他蹲下身,伸手把滑落在她肩头的外套拉了上来,盖住了她裸露的锁骨。
  他拉好外套之后,抬手在她头顶粗鲁地揉了一下。
  “起来吧,别坐在地上,凉。”
  他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
  他走了一半,又顿住脚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明天早上,去买两斤排骨炖汤。”
  程青坐在地上,把外套紧紧裹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他走进洗手间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很久都没站起来。
  程青把膝盖抱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在黑暗的墙角中静静地蜷缩着。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季柏根本不在乎她快不快乐,他在乎的是她的快乐只准属于他一个人。
  哪怕只是一个微弱且紧张的笑,也绝不能被别人分走哪怕一丝一毫。
  她连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表情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商业街上有人放了一串零星的小鞭炮,劈里啪啦响了一阵后很快又被冬夜沉寂的风吞没。
  为什么总是这样?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可她讨厌季柏的心情又不是坚定的。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第20章 预谋
  春节刚过完,县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
  街头的红灯笼还挂着,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开始淡了。
  正月初七那天,程青在菜市场遇到了那个女人的。
  那女人三十出头,烫着一头大波浪卷发,涂着红艳艳的嘴唇,穿着件亮面的紫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一看就不是本县城那种灰扑扑的打扮。
  她在程青买完豆腐准备转身时,笑眯眯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姑娘,你就是程青吧?”
  女人的目光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感。
  “我听人说起过你。季柏店里那个小工是不是?”
  程青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刘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花里胡哨图案的名片,塞进程青手里。
  “我是专门在省城搞人力资源的,主要负责给南方大厂和服装店招人。听说你在季老板那儿干活,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出头之日?一个月累死累活,怕是连根葱钱都攒不下来吧?”
  程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上面印着一家看起来挺正规的“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名字,下面还有几排小字:月入六千起、包食宿、正规合同、买社保。
  六千块。
  那是她目前在纹身店所不可能挣到的数目。
  在这里,她所有的劳动都用来抵那五十万的债。
  别说零花钱,估计连买个猫粮都要季柏把她骂一顿才肯掏钱。
  “你听谁说的?”
  程青把名片攥在手里,捏得边角皱了,却没有扔。
  “别管我听谁说的,这县城里就那么大的地儿,季柏家养了只猫都有人传。”刘姐耸耸肩,看了看四周,她又压低了声音。
  “妹子,姐跟你说实话,我在省城那边认识好几个工厂老板,缺人手缺得要命。”
  “你要是愿意来,我给你安排个好厂子,不用干重活,就站流水线上检验零件,一个月保底五千,加班另算。”
  “你要是有本事干满一年,存个五六万不成问题。”
  她说得程青有些心动。
  五六万。
  虽然离五十万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奔头。
  “我……我欠钱。”程青压着嗓子说,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五十万。”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出这个数目。
  刘姐的眉梢挑了一下,但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欠钱咋了?谁一辈子没个难处?你到厂子里好好干,年底还有年终奖。”
  刘姐又说:“有钱了就把债给还了,不还的话,慢慢还也成。总比困在这破县城里,被人当牲口使唤一辈子强。”
  程青盯着那张名片,盯着上面那行“月入六千起”的字样,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她跑了,被他抓回来,会怎么样?
  他曾经说过,如果她敢跑,他会拿刀捅死她。
  那不是玩笑。
  她感觉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可如果不跑呢?
  留在这里,每天面对那盒避孕药,每天跪在洗手台前抠出那些黏腻的液体,身体就像一个玩具一样。
  她每一天都在消耗着自己的灵魂。
  她已经十九岁了,她不想在三十岁或是四十岁的时候,依然是一条被拴在季柏手上的活着的尸体。
  “刘姐。”
  程青抬起头,那双死鱼眼在冷风里忽然亮了一下。
  “你们公司……什么时候走?”
  刘姐眼睛一亮:“后天下午有一趟去省城的大巴,你有空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不着急,你考虑一下。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名片后面有我号码。”
  刘姐说完,拍了拍程青的肩膀,走了。
  那件紫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显得格外鲜艳,很快就消失在了人堆里。
  程青站在菜市场门口,寒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手脚冰凉。
  她把那张名片仔细地叠好,藏进了自己棉外套内侧最里层的口袋里。
  它贴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打底衫,贴着那颗正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有一种预感,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了。
  如果错过了,她就真的要被季柏钉死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了。
  那两天,程青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依然早上五点起来烧水、拖地、擦柜台,给季柏做那永远好不到哪儿去的晚饭,在半夜醒来时感觉到他的手搭在她腰后那条黑蛇上。
  可她的心里,像有一口破钟在不停地震动,嗡嗡作响。
  她开始像一只蚂蚁一样悄悄积攒东西。
  她没有钱,但她在昨晚收拾厨房时,偷偷拿了案板底下那二十几块钱的零钱,塞进了自己那双旧球鞋的鞋垫底下。
  她把自己唯一一件洗得发白的内衣叠好,塞进了刘姐给她的那个小布袋里。
  她还偷偷去二楼杂物间看了那只猫。
  纸箱里的毛巾依然是季柏铺的那条。
  小猫已经吃饱了猫粮,正蜷缩在毛巾上,肚皮一起一伏,睡得很香。
  程青蹲在纸箱前,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耳朵。
  那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舔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又闭上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你命好。”
  程青小声地对猫说。
  “明天早上起来,你就看不到我了。等季柏发现我不在了,他可能会拿你出气。”
  “你到时候……自己机灵点,躲一躲。”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了酸,但她很快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程青洗完澡,穿着那件旧棉睡衣,坐在床上发呆。
  季柏刚从外面回来,他洗了个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桌那边。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目光停在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季柏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困。”她答。
  季柏看了她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丢下一句:“下来,到二楼来。”
  程青的心猛地一沉。
  二楼——杂物间。
  那里放着她和猫的纸箱,还有那张最初她铺过的、光秃秃的铁架床。
  平时季柏极少在二楼碰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一楼那张纹身椅上,或者三楼的床上。
  程青慢慢地站起身,踩着那双旧拖鞋走下楼梯。
  二楼的灯没有开,只有从一楼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街灯黄光。
  季柏站在那张铁架床前,背对着她。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昏暗中,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像幽深的井。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指尖微张,像是在等什么。
  程青走过去。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被拖拽的抗拒。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自己抬起手,主动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季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垂着眼睛,看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掌心,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忽然握紧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用力把她往前一拉,让她撞进了他的怀里。
  铁架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程青被推倒在那张硬邦邦的床垫上,后脑勺磕在铁架子上,有点疼,但她没出声。
  季柏压了上来,没有前奏,直接扯开她睡衣的扣子,粗暴地把整件衣服从她身上剥下来,接着一把扯掉她的裤子和内裤,扔到地上。
  她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冷空气里,乳尖因为寒冷和紧张很快挺立起来。
  季柏解开自己的裤链,已经硬得发烫的性器弹了出来,龟头抵着她腿间还没完全湿润的穴口,腰一沉,整根狠狠捅了进去。
  程青被顶得闷哼一声,内壁被强行撑开,又胀又痛,火辣辣的感觉从下身一直传到腰眼。
  他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抓着她的胯骨就开始猛烈抽插,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囊袋拍打在她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穴肉被操得很快变得湿滑,透明的淫水混着少许血丝,随着他进出的动作被带出来,弄得两人交合的地方一片泥泞。
  程青没有闭眼。
  她睁着眼睛,看着季柏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厉的脸。
  他又蹙着眉,下颌绷紧,脖子上那条黑蛇的纹身在他起伏的肌肉之间微微游动。
  她忽然伸出了手。
  那条手臂越过他的肩膀,环住了他的后背。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背上。
  她轻轻地把手指搭在他宽阔的脊梁上,感受着他脊柱一节一节的轮廓。
  季柏的动作猛地滞住了。
  他整根埋在她体内,低头看着她。
  昏暗中,他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死鱼眼依然空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彻底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就那么专注地看着他,像在把他的脸一笔一画地刻进记忆里。
  “你今天是怎么了?”
  季柏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压抑和警觉。
  “今天……有点冷了。你抱抱我。”她说。
  他迟疑地看着她,说:“你在撒娇?”
  她没说话。
  她的眼睛真挚地看着他,好像在说:“是的,继续吧。”
  季柏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他把她的双腿抬起来攀到自己腰侧,几乎对折,让自己进得更深。
  龟头一次次狠狠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又痛又胀的强烈刺激让她穴肉痉挛着收缩。
  他俯下身,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恶狠狠地用力撞击着。
  铁架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灰尘从床板缝隙里簌簌地抖落。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那条蛇纹身上滑过,指尖用力按压,像是要把那条纹身连同她的皮肉一起揉进掌心。
  “夹这么紧……”他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哑地说。
  “今天倒是主动了。”
  程青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撞击的次数。
  从一数到一百,数到两百。
  每一次整根抽出又整根没入,穴口都被撑得发白,淫水被打成白沫,顺着她的臀缝往下淌。
  最后他咬着牙,腰腹猛地一紧,把那股带着他体温的滚烫精液,再一次深深地灌进了她的体内。
  一股接一股,烫得她小腹都在发颤。
  他射完之后并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又缓缓抽送了几下,把最后几滴也全部压进去,才慢慢退出来。
  白浊的液体立刻从她合不拢的穴口溢出来,渗在床单上。
  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完事后立刻躲进洗手间去抠,而是任由那些黏腻的液体渗在床单上。
  季柏翻了身,躺在她旁边。
  他依然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季柏。”
  程青在黑暗里开口。
  “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你会怎么样?”
  季柏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落了一片枯叶:“我会把你找回来,然后打断你的腿。”
  程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她在黑暗里把眼睛闭上,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感觉到他捏着她手腕的力度渐渐放松。
  他睡着了。
  程青像往常一样等到他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
  然后,她从他紧扣的指缝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她坐起身,光着脚下了床,没回头。
  她走到二楼的角落里,弯腰摸了摸那只还在熟睡的小猫的头顶。
  她把自己那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布袋从柜子底下掏出来,悄悄地穿好衣服,把那件黑色棉外套裹紧,把那二十几块钱塞进裤兜。
  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铁架床上季柏那蜷缩着的高大背影。
  窗外稀薄的月光落在他裸露的肩头上,落在他后颈那条漆黑冰冷的蛇纹上。
  那是她过去几个月里所有的恐惧、屈辱、疼痛和一点点畸形的温暖。
  程青转过身,踩着极轻的步子,推开了“刺青”店的后门。
  冷风扑面而来,夜晚的县城街道寂静无声。
  她沿着屋檐下最暗的阴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通往汽车站的小路。
  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她攥紧了口袋里的名片。
  她是一个终于走出了漫长隧道的人。
  那夜,她以为她逃离了深渊。
  殊不知,她只是走向了另一个地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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