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归乡】(13-15)作者:流失放纵之心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8-26 3:11 已读63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逆流归乡】(13-15)

作者:流失放纵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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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心囚

  省立医院神经科的诊室里,对面坐着的女医生五十出头,金丝边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一根体温计。她低头翻着病历,翻了几页,眉心那道竖痕越来越深。

  这次正好在省里带队比赛,孟星禾想着来省立医院看看自己的“老毛病”。

  “孟老师,我直说了。”女医生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两手交叠压在病历本上,“你上个月开的止痛药用量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而且续方的频率越来越高。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药物依赖了——按你现在的情况,我建议你住院做强制性戒断。”

  孟星禾坐在椅子上,两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明白了。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把病历本往前翻了两页。“你上次做的血检结果也出来了,肝功能有几项指标偏高。我给你开个单子,今天下午先去做个全面检查,然后我们再商量住院的事。”她抽出钢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过去。

  孟星禾接过那张单子,看了眼上面的字——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心电图、脑电图,密密麻麻列了七八项。她把单子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走出诊室的时候,女医生在身后补了一句:“下午的检查别忘了,三点之前去二楼检验科报到。”

  她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她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投了两枚硬币,取出一罐冰可乐贴在额头上。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暂时压住了太阳穴里那股突突跳着的钝痛。她把那张检查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她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需要检查。检查什么?检查她的肝功能为什么偏高?她自己知道原因。不是医生以为的止痛药依赖,是毒品。她在医院里对所有人撒了谎,说自己吃的是布洛芬和曲马多,说自己是运动损伤导致的长期用药。精神科的医生相信了,因为每个运动员都有止痛药的问题,这是职业病的标准剧本。

  但孟星禾知道那不是剧本,那只是前半段。后半段是另一个故事。

  她坐在医院对面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长椅旁边的垃圾桶上搁着一个被人丢弃的矿泉水瓶子,里面还剩着半瓶水。孟星禾盯着那半瓶水看了很久。阳光穿过水瓶的塑料壳,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圈晃动的光影,像那年夏天她第一次走进那个酒吧时,吧台上那杯酒里晃动的光斑。

  那时候膝伤已经拖了大半年。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她都要在队医室里敷冰袋,冰袋敷上去的时候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全麻了,麻得她咬紧牙关才能不叫出声。肩膀的旧伤也跟着作祟,每到阴天就酸胀得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锯。校医开的布洛芬从一颗变成两颗,从两颗变成四颗,吃到后来胃开始疼,但膝盖还是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胀的闷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膝关节里慢慢膨胀,胀得她整晚整晚睡不着。从此,酒精成立她的止疼药和安眠药,只有宿醉似乎能让她短暂的忘却身体的疼痛。

  那天晚上她在吧台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旁边坐过来一个男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面相不凶,说话也客气。他笑着对她说,一个人喝闷酒解决不了问题,试试这个,能让你放松。他递过来一杯透明液体,看起来像白开水,闻起来也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接过来喝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喝陌生人递来的酒。可她已经整整两天没睡着觉了,膝盖和肩膀的疼痛像两把锉刀同时在她身上来回拉,把她的理智磨成了一张薄得透光的纸。那杯酒就是戳破那张纸的最后一根手指。她端起它一饮而尽,像小时候喝中药那样仰头灌下去,把喉头的烧灼感和眼眶里滚动的泪意一并咽进肚子里。

  那杯酒下肚之后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得。先是胃里一阵暖,然后那股暖意从胃扩散到四肢,像一股温水慢慢注满了所有关节,把她那些紧绷的、疼痛的、痉挛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泡软。膝盖不疼了——是真的、彻底地、前所未有地不疼了。她靠在吧台上,手指慢慢松开杯子,眼泪和笑一起涌上来。她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她一直要找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是专门在酒吧里物色猎物的马仔。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后来的事太多了。

  第三次去那个酒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找谁、买什么、多少钱。那个马仔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说以后不用来酒吧了,直接打这个电话,送货上门。她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的是“外卖”。到现在那个号码还在她的通讯录里,备注没改。她每次看到那两个字都想笑——笑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最蠢的不是染上了。最蠢的是她以为自己能戒掉。

  她试过。第一次尝试戒断是在翠苑小区的出租屋里。她把所有存货倒进马桶冲掉,把那个马仔的电话号码删了,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床头上放了三瓶矿泉水和一盒饼干。她告诉自己,忍三天就好了,三天之后身体就干净了。事实是,第一天晚上她就把饼干全吐了,第二天晚上她开始抽搐,第三天凌晨她用头撞墙。第四天她用纸巾擦鼻血,发现自己满嘴都是咬出来的血口子。第五天她彻底崩溃,在凌晨三点穿着睡衣拖鞋冲出家门打车去城西,在酒吧门口蹲到天亮等那个马仔。那个马仔看到她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们都一个样。”

  她用脏话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然后把那包白粉塞进内衣里,回去的路上哭了一路。回到出租屋她坐在马桶上,手指哆嗦着打开那包白粉。吸进去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膝盖不疼了。手也不抖了。眼泪却停不下来。

  从那以后她知道自己戒不掉了,他想过去找爸爸。

  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是爸爸。考试没考好,爸爸说没关系,爸教你。在学校跟人打架了,爸爸说谁欺负你了,爸去找他家长。膝盖伤了医生说可能打不了球了,爸爸说那就治,治不好爸养你。他是她所有的底气,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安全感。

  从小到大,孟正邦就是她头顶上的那片天。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妈妈就牺牲了——被毒贩开枪打死的。孟正邦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他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坚韧的人。也是她这辈子最不想辜负的人。

  孟正邦在警队干了三十年多年,从普通民警干到局长,抓过的毒贩数不清。每次单位有禁毒宣传活动他都抢着去,去学校、去社区、去工厂,拿着大喇叭对着底下的人群喊——毒品害人,吸毒的和贩毒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喊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她见过他抓吸毒人员的场面。有一年暑假她去分局找他,正好撞见他在审讯室里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拍桌子。那姑娘毒瘾发作瘫在椅子上哭,说自己被人骗了,求他放她一马。孟正邦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说你还有脸哭?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了抓你手里这包东西连命都搭进去了?那姑娘被带下去的时候一直在发抖,孟正邦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两只手握成拳头抵在桌面上,很久没有说话。孟星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给他带的午饭,没敢进去。

  孟正邦这辈子最痛恨的就吸毒的瘾君子和贩毒的毒贩。

  她不敢想象爸爸知道这件事的样子,这件事会把他击碎。他可以接受女儿输了比赛,可以接受女儿受伤退役,甚至可以接受女儿一辈子碌碌无为。但他绝对接受不了女儿吸毒。不会接受的,他最爱的妻子死在了毒贩枪下,他用了大半辈子和毒品较量。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女儿成了他最痛恨的那种人,他会怎么样?他不会打她,不会骂她,甚至不会对她拍桌子。他会沉默。那种沉默她见过——每年妈妈忌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说话,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那种沉默比任何愤怒都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某种信念的崩塌。

  她不想让他失望,她选择了不告诉爸爸,也让她越陷越深。

  手机响了,顾嫣然的来电将她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

  “星禾,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我上午的课结束了,下午可以一起看看林远。”

  声音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带着几分从容。孟星禾握紧手机,“嗯”了一声,说下午三点。挂断后她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出了好一会儿神。顾嫣然是她在江城大学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也是唯一知道她状态不太好但没有追问的人。这种分寸感让她觉得安全。但安全不意味着放松,她知道自己和顾嫣然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她住在那栋别墅小楼里的丈夫叫周志远。孟星禾每次想到这件事,胃里就会翻一下。

  下午三点,仁济医院住院部四楼走廊。

  孟星禾到的时候,顾嫣然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了。黑色连衣裙,低跟尖头皮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一些,齐肩,发尾微微内扣。从侧面看,她的下颌线依然干净利落,只是眼底的青色比上次见时更重了些,粉底盖不住。她在省城大学进修已经快一个月了。说是进修,其实更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离开江城的理由——离开那栋别墅,离开周志远,离开公公周德明那双浑浊而不失锐利的眼睛。每天上课、记笔记、泡图书馆,日子过得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问题才会从意识的缝隙里钻出来,问她:你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她没有答案。

  “来了。”顾嫣然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笑容不深,但是真的。

  孟星禾在她身边站定,把手里的一杯冰咖啡递给她:“美式,不加糖。”

  “谢谢。”顾嫣然接过咖啡,手心贴着杯壁,让冰凉从掌心渗进去。

  “江婉清呢?”孟星禾问。

  “她下午有节目,只有晚上结束后有时间。”顾嫣然呷了一口咖啡,“安保说她每天都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

  孟星禾没有接话。走廊那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门缝下透出一线监护仪的绿光,一明一灭,和一周前一模一样。她们在这里站了快一周了,每天下午三点,风雨无阻。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是安静地站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

  过了几分钟,顾嫣然才开口:“你队员比赛怎么样?”

  “还行,进了前八。”

  “那就好。”顾嫣然没有往深了问。她知道孟星禾最近状态不好——瘦得厉害,眼窝凹下去,笑容越来越少。前几天在走廊上,孟星禾站得好好的忽然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说是低血糖。今天在来的路上,她拐进了一家便利店,在货架前站了很久,买了一大袋巧克力、牛肉干、坚果和能量棒,结账时装了满满一个塑料袋。

  “给你的。”顾嫣然从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袋,递给孟星禾,“低血糖就别硬扛,包里常备点吃的,训练前记得垫一口。”

  孟星禾愣了一下,接过袋子,低头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把袋子抱在怀里,过了好几秒才低低说了句:“谢了。”

  顾嫣然看着她,没有问她“你到底怎么了”,也没有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客套话。她只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下一块递给她。

  “吃。现在。我看着你吃。”

  孟星禾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两个女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的车来车往。她们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一种默契的、不必言语的陪伴。

  这些天,她们的友谊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在江城大学的时候,她们也会在食堂碰到,在教职工大会上点头,在校运会开幕式上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但那都是社交性的、面上的往来。顾嫣然是中文系副教授,孟星禾是体育学院排球队教练,一个住别墅,一个住老小区一室一厅,生活圈子截然不同,除了高中那段共同的记忆,她们其实没有什么深入的交流。但林远出事之后,她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理由每天在同一个地方站上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里,她们从最初的寒暄——今天天气不错、你吃了吗、他伤势怎么样了——慢慢开始聊一些更真实的东西。比如顾嫣然会说她最近在看的书,孟星禾会说她带队员出去比赛的趣事。虽然谁也不触碰最核心的痛点,但那些表面的对话下面,已经开始有了一些更细腻的东西在流动。她们开始注意到彼此的习惯——顾嫣然喝咖啡不加糖,孟星禾站久了会不自觉地揉左膝(那是她高中打排球留下的旧伤);她们开始记住对方偶尔提起的小事——顾嫣然的女儿月月最近在学钢琴,孟星禾的父亲打电话来她没接。

  更重要的是,她们在林远这件事上找到了一种不必解释的默契。她们都是来看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虽然她们谁也说不清楚那个“重要”到底是什么含义。

  江婉清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把去医院当成了一种习惯的。

  省电视台的节目录到晚上十点,编导喊收工的时候,她已经连续站了六个小时。脚上的高跟鞋把脚后跟磨破了皮,她蹲在演播室后台的角落里撕了一片创可贴随便贴上,妆都没卸,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从省城电视台赶到仁济医院。住院部楼下值班的保安老李在值班室里泡方便面,看见她的车灯晃过来,筷子还插在面桶里就站起来按开了门禁。她放下车窗说了声谢谢李叔,老李摆摆手说赶紧上去吧,外面凉。

  VIP病房区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日光灯管把白色墙壁照得泛着一层冷调的光,走廊尽头那盆绿萝倒是长得比上个月更茂盛了,藤蔓从花架上一路垂到地面,绿得有些不真实。安保人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但规矩没变——没有通行证,不能进病房。她也不奢望进去了,就靠在走廊的墙上,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监护仪的光,绿色的,一明一灭。偶尔有护士推门进出,门开合的一瞬间,她能听到里面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稳定,像某种被精确计算过的承诺。

  她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半个钟头。

  值班的安保老周看不下去了。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仁济医院干了五年,见惯了生离死别,但像江婉清这样每天来看一个不准探视的病人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她来了也不吵,也不找人托关系,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里,有时候靠着墙,有时候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上。老周端了一杯热水走过去,递到她手边,叹了口气:“江小姐,你天天这么跑也不是个事儿。这边一旦林总醒了,我第一个通知你,你把心放肚子里,行不?”

  江婉清接过水杯,双手捂着杯壁取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谢谢周叔。我没事,站一会儿就走。”

  老周摇了摇头走了。他不明白这姑娘图什么——VIP病房里那个年轻人是省城来的大人物,跟她非亲非故。这要是亲戚,也不至于天天被拦在外面不让进。可她就是天天来。

  江婉清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他帮她老公介绍了工作,她理应感激;他在酒吧里替她挡了酒瓶,她欠他一个人情;他帮她在省台铺了路,她要当面说一声谢谢。这些理由每一个都说得通,但放在一起又都不太对。感激不需要每天来,人情不需要每天站半个钟头,谢谢两个字不需要在凌晨的走廊里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反复练习。她隐约觉得这种牵挂已经超出了“老同学”的范畴,但她不敢往深了想。她有丈夫,有孩子,有一个虽然千疮百孔但名义上依然完整的家庭。她只是觉得,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她必须来。不来,她心里那一块就悬着,落不了地。

  上周五,她回了一趟江城。

  张浩天来高铁站接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他远远地朝她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个笑容让江婉清恍惚了一下——好像时光倒流回大学时,他在传媒学院门口等她下课,也是这样挥着手。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温热干燥,力道恰到好处。江婉清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想,也许他真的在改。也许这份新工作让他找回了些尊严,也许这段分居两地的时间让他反思了自己的脾气。也许一切都在变好。

  周六中午,张浩天主动提出要去看她爸妈。江婉清愣了一下——自从结婚后,张浩天和她父亲的关系就一直很僵。当年她爸摔了那只青花茶杯,指着门口说不答应,虽然后来还是默许了她俩的婚姻,这些年来老爷子也没再说过什么难听话,但每次见面都是例行公事般的客套。张浩天也从不主动提去看老丈人。

  所以当张浩天拎着两盒精装的土鸡蛋和一箱进口车厘子出现在她父母家门口,进门就喊爸妈的时候,江婉清心里是有些感动的。他在厨房里给她父亲打下手剥蒜剥葱,手法笨拙但态度认真,把一个蒜头剥得七零八落,碎皮粘了一袖子。老爷子嘴上嫌弃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他陪老太太在客厅里聊了一个下午的家常,说擎天集团的工作环境好,说工资比原来翻了一倍多,说领导器重他,说他以后要好好干,让婉清和孩子过上好日子。老太太当场就绷不住了,饭后当着女儿的面把他夸得跟亲儿子似的。江婉清看着这个场面,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她想,也许这段婚姻还有救。也许他和她真的能重新开始。

  那天夜里,张浩天狠狠要了她。

  他们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女儿留在姥姥家过夜。主卧的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是她上周从省城带回来的浅灰色纯棉四件套,洗过一次之后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靠在卧室门框上等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期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他也在看她,目光从她滴着水的发梢往下移,经过她的锁骨,停在她哺乳期后依然饱满的胸口,再往下,像一把尺子,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那种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但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太久没见了,他只是想要她。他们是夫妻,这是正常的。她挤出一个笑容,从他身边擦过,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他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另一只手撩起她后颈的湿发。吹风机的热风呼呼地响,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刚捡回来的流浪猫。她闭上眼睛,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也许他真的变了。也许今晚会不一样。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吹风机的风偏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移开了。吹风机还开着,热风对着她的后颈吹,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停在了她的锁骨上。他的指腹很粗糙,在她锁骨的凹陷处缓缓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隔着浴袍握住了一侧乳房。

  力道很大。五根手指像钳子一样收拢,乳肉从他的指缝间鼓出来,被浴袍的毛巾面料裹着,勒出几道淫猥的弧线。她的乳头在粗糙的毛巾面料下被他的拇指压住碾磨,渐渐硬起来,顶出一个细小的凸起。那力道里没有一丝温存——是攫取,是确认,像在掂量一件物品是否还在原处,分量有没有少。

  她倒吸了一口气,本能地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但他已经从后面箍住了她的腰。他的小臂像一根铁棍一样横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从梳妆凳上提了起来,转了个方向,几步推到了床边。

  她仰面倒在床垫上,浴袍散开了,露出里面的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滑下肩头,挂在她的手臂弯里。裙摆翻卷到腰际,勾勒出她产后略微丰腴了些但依然纤细的腰身和胯骨的轮廓。睡裙里面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棉质内裤,是最保守的那种款式,高腰,包臀,面料柔软但毫无性感可言。

  他粗鲁的压了上来。体重把床垫压得塌下去一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滑。他的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低头看着她,呼吸喷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膝盖在顶开她的双腿,宽厚而坚硬,内侧的皮肤被坚硬的骨头硌得生疼。她想说慢一点,但她还没开口,就被他翻了过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只手攥住她纤细的腰侧往上一提,另一只手把枕头推到她小腹下面垫高。她的脸埋在床单上,闻着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臀部被迫翘起,家居裤连同内裤被他一把扯到膝弯,双腿被分得很开,膝盖跪在床沿两侧。然后他扣住她的胯骨,手指陷进她腰侧柔软的凹陷里,用力往后一拉。没有任何预告,没有试探,没有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那一下直接贯穿了她。

  她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双手攥住床单,牙齿咬住下唇,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闷哼。声音很小,但听得出是疼的。她的身体还没准备好,里面是干的——干得像一个从未被打开过的蚌壳,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撬开。阴道内壁的嫩肉被强行撑到极限,每一道褶皱都被他粗硬的阴茎碾平,那种被撑开、被刮擦的胀痛让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直发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阴茎的形状——龟头的棱角、柱身上暴起的青筋、根部卷曲的毛发扎在她臀缝里的刺痒——每一下退出都像是在抽走她身体的一部分,每一下插入都是一次野蛮的宣告:这是他的,他随时可以拿回来检查。

  他直起身,双手掐着她的腰开始抽送。力道又狠又重,每一下都整根抽出只留龟头卡在穴口,再全根没入。小腹撞在她臀肉上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臀瓣被撞得不断颤动,泛起一层浅浅的肉浪。她的身体被他撞得不断前滑,肩膀和脸被顶进枕头里,几乎要撞上床头板,又被他掐着腰拖回来。从后面看,她的脊背弓成一道柔美的弧线,脊椎沟在薄薄的背心下若隐若现,腰窝处有两个小小的凹陷。臀部的曲线从腰线以下骤然张开,两瓣白嫩的臀肉半遮半掩地裸露在翻卷的睡裙下,那种介于少妇和母亲之间的圆润弧度还保留着几分从前的挺翘。她的大腿修长笔直,跪着的时候大腿后侧的肌肉绷得很紧,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两只脚丫从睡裤堆叠的布料里探出来,小巧的脚趾因为身体的冲击而蜷紧,又在下一刻被撞得舒展开来。

  她咬了咬嘴唇,心想也许这就是他的方式。男人憋久了,难免粗鲁。她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腰压低了一点,让他进得更顺畅,希望这样能快一点结束。

  但他忽然扯住了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从她的后颈插进发根,反手一攥,猛地往上一提——她的脖颈被迫向后仰起,头皮被扯得钻心地疼,头发都从发根绷直了。脊椎反弓成一道不自然的曲线,喉咙里惊出一声被堵住的短促尖叫。那只拽着她头发的手虎口卡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缠着她的发丝,把她整个人往上提,力道大得她必须用手肘撑着床面才能让自己的头皮不被扯得更疼。而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后腰,把她固定在撅起的姿势上,腰腹继续凶狠地撞击着她的臀部。她的睡裙肩带彻底滑脱,整件裙子堆在腰间,露出白皙的后背和蝴蝶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阴茎在她臀缝里进出,看着那两瓣被他撞得发红的臀肉中间若隐若现的褐色的肛口和下面被撑得发白的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掰开她的臀缝,把粗糙的拇指压在那圈紧密的褶皱上。

  她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臀肌剧烈收缩。

  “不要——那里不行——”她从枕头上偏过头,声音带着一丝被堵住的慌乱。他本来只是试探,但她的反应——那种紧绷、抗拒、恐惧——反而刺激了他心里那根最阴暗的弦。江婉清从未让他碰过那里。今晚,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躺在ICU里的男人有没有碰过这里。他用力把拇指往里顶,干燥的指腹粗暴地撑开那圈从未被侵犯过的括约肌,强行塞进去一个指节。她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绷直,后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惨叫的嘶哑呻吟——不是快感,是真真实实的、被强行破开身体最私密部位时的剧痛。里面又紧又烫,直肠内壁紧紧箍着他的拇指,干燥的黏膜被他的指腹刮擦着,疼得她眼泪夺眶而出。她拼命扭动臀部想要甩开他的手,但腰被他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在床单上踢蹬双腿。

  “张浩天你疯了——拿出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拼命往前缩,但他掐着她腰的手指只收得更紧。他把拇指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圈被他强行撑开过的褐色褶皱,正剧烈地收缩着,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红。他忽然觉得很痛快。那个男人没碰过这里,至少这一块还是干净的。他换了个姿势继续冲击着她的阴道,一只手反剪着她的双臂按在后腰上,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压在枕头上。她整个人被折成一个屈辱的姿势,腰部被迫下塌,臀部翘得更高。他的每一次挺入都又快又狠,囊袋甩在她阴蒂上发出粘腻的水声。经过刚才的野蛮开垦,她的阴道里竟然开始分泌出一些透明的体液,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那些液体被他反复抽送捣成了白色的细密泡沫,沾在两人交合处的阴毛上。她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含混的,破碎的,听不清是哭还是在说什么。

  他想到了林远。那个躺在ICU里的男人,那个给他工作的男人,那个他老婆天天去看的男人。你现在躺在那里,能做什么?你什么都不能做。你在乎的、炫耀的、高高在上的一切,此刻都不在这里。而她——你最重视的女人——正在我的身下承受我的惩罚。这一刻他的心里被一种变态的满足感填得满满的。他把她的挣扎看作是对林远唯一能发泄的报复,他掐着她腰骨的力道大得惊人,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她柔软的腰侧,每一次撞击都用足了腰腹的力气。床垫的弹簧被压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在他身下哑着嗓子喊轻一点、慢一点,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发抖,他听见了,但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停顿。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整个过程,他没有叫她的名字,没有骂她,没有质问她为什么去医院,没有任何一句在枕头上应该说的话。而这种沉默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恐惧。一个在床上不说话的男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放开她的头发,两只手重新掐住她的腰,加快了冲刺的节奏,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床垫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被他撞得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完事之后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背对着她躺下,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腰上。不到两分钟,均匀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江婉清保持着跪趴在床沿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她的膝盖跪得发麻了,小腹还在隐隐抽搐。她能感觉到大腿内侧有黏腻的液体正缓缓往下淌。她慢慢直起身,赤着脚走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了,打开花洒,把水温调到最高,站进热水里。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头发、肩膀、脊背往下淌。她低头看着水流从自己的腿间滑过,想起他刚才的动作,想起压着她的那具身体,想起他掐着她胯骨的那几根手指。那是一个丈夫对一个妻子做的事吗?不。那是发泄。她只是一个对自己失去性趣的丈夫用来发泄的工具。她站在那里,任水蒸气把她整个人吞没,很久很久,没有哭。

  躺回床上的时候,她侧过身,盯着身旁这个酣睡的男人。那个白天在厨房里笨拙地剥蒜的男人,在客厅里陪着老太太聊天的男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男人——那个男人让她想起了从前,那个在雨里骑着破山地车等她放学的少年。可半夜里压在她身上的,是另一个男人。一个冰冷的、沉默的、把她当充气娃娃用的陌生人。这两个男人共用着同一张脸,同一具身体,睡在同一张床上。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想承认。

  张浩天并没有睡着。

  从江婉清进卫生间洗澡的那一刻起,他就是醒的。他侧躺在黑暗里,听着浴室门反锁的声音,听着花洒流水的声音。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打开了她的手机定位共享——这个共享是他在她去省台前偷偷设置的。仁济医院,停留时间从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到接近凌晨。每一天都是同样的地址,差不多的停留时间。他在黑暗里把那些数据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翻一本已经翻烂了的日记,每翻一页都在确认同一件事——她在外面有别的男人。

  但林远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他老婆外遇的对象。他是擎天集团的常务副总裁,是那个随手扔给他一份工作的人,是那个高高在上、让他连嫉妒都觉得卑微的人。张浩天知道自己没资格跟林远比。他所有的一切——这份工作、这份工资、在岳父岳母面前重新挺直的腰板,都是林远施舍的。他恨这种施舍,但他不能拒绝。他只能忍着,守好自己的骨头,等自己慢慢站稳。

  可那个叫林远的男人躺进了ICU,她天天不落,从省城到仁济医院来回将近三个小时,风雨无阻。她这辈子对谁这么上心过?对他张浩天有没有过?当年他发烧躺在床上,她有没有守过他?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她现在在守别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有些快意。林远躺在ICU里,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就算能醒,也不知道是不是植物人,不知道毁没毁容,不知道有没有残废。你不是有权有势吗?你不是年轻有为吗?你现在还不是躺在那里,人事不省。江婉清——你不是去找他吗?他躺在那里面不会回应你。他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那种快感混着他翻涌的嫉妒,像两条蛇一样缠在一起,越缠越紧,最后箍成了一个念头——他要教训她。她要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

  刚才和她做爱时他一个字没说——不是无话可说,是怕一开口就说出不该说的话。他不能跟她翻脸。他还没有站稳,他还没有爬到能扳倒林远的位置。他需要江婉清继续做他的妻子,至少在表面上,至少在父母面前。所以他只能忍,只能在她身上把一切不满发泄掉,让她的眼泪替他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婉清是被下体的肿痛叫醒的。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目光有些空洞。卧室外传来张江化粗声大气的咳嗽声。她慢慢坐起来,镜子里她的脸色很憔悴,嘴唇发白,锁骨上有一道明显的红印,她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她不想在家里多待一分钟。她想去医院。她想回去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那扇门,听听里面监护仪的滴答声。那里比这里安全,那里不会有人伤害她。

  她走进卫生间,挤了牙膏开始刷牙。镜子里映出她红肿的眼皮和凹陷的锁骨。她正弯下腰想把牙膏沫吐掉,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热气贴上来——不是错觉,是一具老年男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物贴上了她的后背。她能清晰地分辨出他肚腩的形状和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那股浊重的、发腻的老人特有的呼吸,带着隔夜茶水发酵后的酸腐气味,湿漉漉地喷在她的后颈上。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感觉到他胯下有一坨软趴趴的、但明显有形状有重量的东西在贴着她的臀部蹭动,隔着那条薄薄的夏季家居裤,位置正对着她的臀缝深处。她的整个身体像过电一样僵住了,牙膏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水池边上,手指攥着牙刷柄攥得骨节发白。

  张江化在她身后,踮着脚探出胳膊去够她头顶上方吊柜里的剃须刀,嘴里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唉呀,剃须刀怎么放得这么高。”他的身体随着这个踮脚的动作又往她身上贴了半寸,他胯间那团软肉在她臀部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另一只手顺势摸上了她的侧腰,手指张开,五根手指隔着衣料扣在她的腰线上,拇指朝上,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胸罩下沿。

  江婉清猛地把牙刷扔进水槽,侧身从他手臂下方钻了出去。她的肩膀撞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半管没盖上盖子的牙膏。张江化若无其事地从吊柜里拿出剃须刀,对着镜子打开开关,嗡嗡的震动声响彻整个卫生间。他从镜子里瞥了她逃离的背影,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弯度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个笑。

  她几乎是逃出门的。她一口气跑下楼梯,跑到单元门口,扶着门禁的金属栏杆站在那里大口喘气。晨风把她的丝巾吹得飘起来露出锁骨上那道红印,她连忙用手按住,把丝巾重新系紧。然后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坐进去,砰地锁了车门,双手撑着方向盘,终于瘫倒在驾驶座上。

  她没有去吃早饭。她开车上了高速,她没有别的去处。她心里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曾经当过她的倾听者、救赎者,用沉默接纳过她的眼泪,用行动替她铺好前路,用一纸调令把她从江城的泥潭里拉出来,给她一个可以重新站直的地方。她要把心里的苦对着他再说一遍,说完了,也许就不会这么痛了。她要他醒过来,替她驱散自己的恐惧,她需要他醒过来。

  当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停车场时,她擦干了眼泪,对后视镜整理了一下丝巾。她下了车,锁好车门,走进住院部大厅,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走廊里的安保老周看到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么早来过。她靠在墙上,背对着病房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远,你快醒醒,好不好?”

  第14章:突破

  郑强盛是在凌晨两点收到那封加密邮件的。

  邮件来自一个没有名字的地址,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三个附件。那一行字写的是——“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三个附件,第一个是账目明细,第二个是人员名单,第三个是一份外围走访记录。郑强盛把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床头那盏老式台灯,昏黄的光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浓稠得像凝固的胶水。

  账目明细做得粗糙,但每一笔都扎得他眼睛疼。码头那批进口建材,马军报上来的采购价是两百三十万,实际成交价是一百四十万,差价九十万,全部进了马军在境外注册的一家空壳公司。城东拆迁项目,马军伪造了十几份伤残补偿申请,从赔偿款里吃了将近四成,光这一项就吞掉了不下五百万。还有去年那批货,他派马军去和南边的蔡鬼接头,货值八百万,马军回来报账说对方咬死价格不放,只砍下来二十万。现在他才知道,马军不但砍下来一百二十万,还在交易当天私下切走了三成的货,转手卖给了隔壁市的下家,又赚了三百多万。林林总总算下来,这个他养了二十年的干儿子,至少从他口袋里掏走了将近两千万。

  郑强盛不吃惊钱没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他吃惊的是,马军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花活儿,一玩就是好几年,而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马军已经在他身边织了一张网,这张网密到连他的眼睛都能遮住。

  第二个附件让他的后背更凉了几分。那是一份人员名单。他手下几个关键场子的负责人,这两年悄无声息地被马军换了血。酒吧那边以前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侯,去年查出肝癌退下去了,接手的阿坤是马军的拜把子兄弟。修理厂的陈二狗,名义上是自己单干,实际上也是马军的人,专门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车辆——林远那辆帕萨特被撞下悬崖之后,陈二狗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负责物流的老蔡、管账的小周、甚至连盛世王朝的几个贴身保镖,都是马军介绍进来的。这些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私底下全都听马军的。连他别墅门口那两个站岗的保安——去年马军推荐来的退伍兵——也在名单上。他抬起头,隔着卧室的门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忽然觉得这栋住了十几年的别墅变得陌生了。他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被人盯着,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传到马军的耳朵里。

  第三个附件是一份外围走访记录——他手下最可靠的暗线按他给的名单一个一个去查人。那些人——他手底下的场子负责人、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表面上对马军恭恭敬敬,私下却各有怨言。马军手段太狠,吃独食,不讲规矩。有人私下抱怨说马副总这两年越来越不把老弟兄放在眼里,有人说自己介绍的人被马军无缘无故踢了出去,还有人含含糊糊地提到马军在城郊那栋自建楼里养了一帮只听他一个人使唤的马仔,来路都不正,有几个是从南边流窜过来的亡命之徒。

  郑强盛把这三个附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马军那辆黑色路虎,车灯还亮着。马军靠在驾驶座上抽烟,旁边站着两个手下——正是他别墅门口那两个保安。三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他别墅的方向瞥一眼。那个眼神让郑强盛的后背一阵发麻——那不是下属在等老板的指示,那是猎人在观察猎物的动静。

  他的手攥紧了窗帘,指节发白。

  如果有任何一个手下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会感到意外。他脸上没有暴怒,没有狰狞,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郑强盛能从监狱里爬出来,能从一个街头混混混成江城市的政协委员,靠的不只是狠,更是因为他从来不在明面上跟人硬碰硬。他喜欢在暗处布局,等对手发现的时候,已经掉进了他挖好的坑里。

  马军以为他老了,以为他的牙钝了,以为他身边全是可以收买的人。马军不知道的是,郑强盛从来不是只靠明面上那点势力活着的人。

  他坐回床沿,从床头柜抽屉最底层翻出三部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机。每一部都是加密的,每一部都只联系一个人。这些手机从来不上网,不装任何应用,电池一抠就断电,谁也追踪不到。

  第一部手机,对面的人是老邱。老邱在强盛集团的职务是后勤部副主任,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管的是食堂、保洁、仓库这些没人看得上的琐事。老邱管着的仓库里,不光是扫把和消毒水,还有郑强盛这些年攒下来的以防不测的备用金——整整一百根小黄鱼,每根一斤重,装在一个密封的铁皮箱子里,埋在仓库地砖下面的暗格里。这件事只有老邱和郑强盛两个人知道,连马军都不知道。

  “老邱,最近公司里有什么动静?”

  “郑总,马副总上周带了几个人进您的办公室,说是要拿几份合同。他们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搬走了两个文件柜。”老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长期从事低调工作才能练出来的谨慎。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事直接联系我。”

  第二部手机,对面的人接得很快,声音很轻:“郑总。”

  接电话的人叫老鬼。老鬼没有正式职务,名义上是强盛集团下属物管公司的保安队长,实际上是郑强盛养了十五年的暗刃。老鬼手下有七八个人,都是从监狱里跟着郑强盛一起出来的老兄弟,平时分散在各个场子里当保安、当司机、当搬运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但一旦郑强盛需要,这几个人可以在一个小时内集结完毕,干净利落地做完任何事,然后再悄无声息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老鬼对郑强盛的忠诚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当年在狱中,郑强盛替他挡过一刀——那一刀砍在郑强盛的肩胛骨上,差点砍断了他的整条手臂。老鬼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辈子欠你一条命,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拿。

  “老鬼,最近帮我盯一个人。”

  “谁?”

  “马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三部手机,对面是强盛集团财务部的一个老会计,姓周,五十八岁,快退休了。周会计在公司干了十几年,做账的本事一流,嘴巴比死人还紧。他经手过郑强盛无数笔见不得光的账目,从来没有出过一次纰漏。马军一直想拉拢他,请过他吃饭,送过他烟酒,甚至暗示过可以给他儿子安排工作。周会计每次都笑呵呵地应着,但转头就把马军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郑强盛。他是郑强盛埋在财务系统里最深的一颗暗桩。

  “周叔,马军经手的所有账目,你帮我单独整理一份。不走公司的系统,手写就行。”

  “已经在整理了。”周会计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郑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马副总上个月让我把城东那笔拆迁款的原始凭证全部销毁,说留着是隐患。我说销毁了,但实际上我留了一份复印件,锁在我家里的保险柜里。”

  郑强盛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周叔,你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挂了电话,郑强盛把三部手机依次关掉,放进抽屉最底层,锁好。然后取出一只老式的黑皮笔记本和一个电脑硬盘。

  这个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边,里面的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褐色。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人名、日期、金额、关系、把柄。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这个笔记本填成了江城官商两界最完整的黑档案。周志远收过他多少钱,宋卫明什么时候来他的会所玩过什么女人,城建局张局长的儿子出国留学是谁出的钱,规划局李副局长在澳门赌场欠过多少赌债又是谁替他还的——这些信息,他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而那个硬盘中则存了每次交易的录像记录,一旦有人不听话,这些东西就是掐他们脖子的把柄。

  但笔记本的最后三页,记录的才是最核心的东西。

  那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有退休的老干部,有国企的中层,有公安系统的普通警员,有银行的信贷员。这些人看起来各自无关,但郑强盛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投入了大量的时间、金钱和精力。有人家的孩子上大学是他帮忙走的关系,有人的母亲住院是他出的医药费,有人的弟弟在外面欠了赌债是他出面摆平的。这些人在各自的单位里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郑强盛需要启动后备方案,他们就像一条看不见的地下补给线,可以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至于孤立无援。

  马军根本不知道这张网的存在。马军以为郑强盛能走到今天是靠狠、靠运气、靠收买几个领导。他不知道的是,当年能从监狱最底层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只靠那点东西就坐稳了位置。

  郑强盛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钢笔,写了几行字——

  马军。码头建材九十万。城东拆迁五百万。冰货三百万。合计约两千万。人员替换:阿坤、小周、二狗、别墅保安。外围怨声载道,自建楼养私兵。老鬼已就位。老邱已就位。周叔已留凭证。等江大项目落地后,全面收网。

  写完,他把钢笔搁下,重新点了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现在不能动手。陆书记拍了桌子,孟正邦亲自挂帅查林远的案子,省厅的专案组随时可能下来。林远翻车的案子还没了结,陈二狗虽然被马军处理了,但孟正邦那条老狗鼻子灵得很,天天带着人在修理厂翻箱倒柜。而此刻,林远躺在省城仁济医院的ICU里生死未卜,董芸也还在昏迷。宋卫明那条老狐狸正悄悄地跟他保持距离,市委常委会上陆书记拍桌子的余波还没散尽。如果他在这时候再死一个马军,宋卫明第一个不保他,陆书记甚至会亲自下令彻查强盛集团。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的时候再去捅另一个窟窿,那是找死。

  他需要蛰伏,需要等这场风暴过去。擎天集团的技术团队已经撤了。强盛集团的项目部正在日夜赶制标书,只要能拿下江大项目,他就有了足够的资本和底气。等合同签下来,等项目上马,等强盛彻底坐稳了江城霸主的位子——到那时候,他会让马军跪下来,一样一样地还。两千万的账,一个一个地还。那些被替换掉的老兄弟,一个一个地重新扶上来。网已经撒下去了,收网只是时间问题。

  书房里的挂钟敲了凌晨三点,每一下都沉沉的,像某种倒计时的钟声。郑强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在台灯的阴影里显得格外阴鸷。

  窗外,马军的路虎终于发动了,车灯扫过别墅的墙壁,两道白光从窗帘缝隙里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巷口。郑强盛睁开眼睛,听着引擎声渐行渐远,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但笑意底下,是一层结了冰的杀意。

  二十年了。他养了马军二十年,教他做事,把他从一个街头流浪的野狗喂成了一头狼。现在这头狼以为他老了,以为他的牙钝了,以为他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等死的废物。他会让马军亲眼看到——当年从监狱里爬出来的那个郑狗子,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只是藏得比以前更深了。

  秦明觉得自己快被陈二狗逼疯了。

  他今年刚从省警察学院刑事科学技术专业毕业,分配到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他以为刑警生涯是像电视剧里那样,穿着笔挺的制服出现在犯罪现场,拿着放大镜和镊子在痕检科的高精尖设备上大显身手。结果孟局派给他的第一份活儿,是把全市所有交通监控和沿街店铺监控录像拷回来,一共五百多个G的视频文件,让他一个人看。

  五百多个G。他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赵刚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秦你年轻眼力好,这种技术活非你莫属,说完把移动硬盘往他桌上一放就走了。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八点坐到电脑前,手指搁在快进键上,眼睛一帧一帧地扫过屏幕上的画面——面包车、摩托车、三轮车、行人、流浪狗、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他看了整整两周,看到眼球充血,看到闭上眼睛都是马赛克和雪花点,看到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盯着打菜阿姨的脸都觉得像监控截图。

  陈二狗。陈二狗。陈二狗。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被孟正邦用锤子敲进了他的脑壳里。每天早上例会,孟局那张被二十年刑侦工作磨得像一块老铁皮的脸往会议室主位上一坐,第一句话永远是:“陈二狗的线索呢?”然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不说话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秦明。秦明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激光笔,屏幕上放着他又熬了一整夜从监控里截出来的几张模糊背影,心里虚得像考试作弊被抓的小学生。散会之后他在走廊上碰到孟局都不敢抬头,只敢盯着对方的皮鞋尖。晚上睡觉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二狗——不是真人的脸,是监控录像里那个模糊的、灰白色的、永远只有一个背影或侧脸的人形轮廓,像鬼魂一样在他视网膜上飘来飘去。

  他不止一次在梦里看到陈二狗骑着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还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枕头都被汗浸透了。然后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我他妈一个刑警,被一个失踪的修车工吓成这样,说出去都不够丢人的。

  今天是周五,孟局去省厅汇报工作,赵刚带队出外勤,办公室里就剩他和几个内勤。没人催他要线索,没人盯着他的屏幕看。他在工位上磨到晚上七点,把当天的监控快进完,然后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回了宿舍。路过楼下小卖部的时候买了一桶老坛酸菜泡面、两根火腿肠、一罐冰可乐,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包卫生纸。

  秦明是条单身狗。在警校的时候有过一个学妹,谈了半年,毕业后异地分手了。现在他每天加班到半夜,回宿舍倒头就睡,周末还要跟着赵刚出现场,连相亲的时间都没有。但他也是一个二十二岁发育健康的年轻男人,他每天都会自动生成的那种鼓胀的、无处发泄的精力——都靠自己的双手解决。这是宿舍的传统。他们那一届分到江城局的有三个单身汉,住在同一层楼,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各自关上门,打开各自的电脑,戴上各自的耳机,然后心照不宣地做同一件事。第二天早上在水房碰见,彼此看一眼对方的黑眼圈就知道昨晚战况如何。

  警察怎么了?警察也是人,也是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他秦明要是有个漂亮女朋友,犯得着天天对着电脑屏幕撸吗?可他不是没有嘛。

  他端着泡好的方便面坐到桌子前,笔记本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倒映出脸上的淫笑,他每天的放松时刻到了。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在收藏夹里找到那个网址,鼠标点进去。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把耳机插好,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门锁了,反锁扣也拧上了,门缝下面没有晃动的人影。他把音量调低了两格,然后开始浏览起网页的内容。

  他喜欢看偷拍类的。不是那种专业的——灯光、运镜、表演痕迹太重,看着就像在拍戏,假。他喜欢那种真实的偷拍,画质不用太好,角度不用太刁,光线昏暗一点也没关系,只要看得清是谁在干什么就行。那种不知道下一帧会发生什么的紧张感,那种窥探别人隐私的隐秘刺激,比任何剧本都有代入感。

  很快他锁定了今晚的目标——“陈老斯的性爱VLOG”。封面图是一张从高处往下拍的全景,一个男人站在床边,光着身子,胯下那根东西硬邦邦地翘着,脸被打了马赛克。秦明扫了一眼缩略图,觉得这个拍摄角度跟平时看的手机自拍不太一样——是固定机位,从上往下,有点像监控。他点进去,把窗口最大化,靠在椅子上,往嘴里塞了一口火腿肠。

  视频一开始就是那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按在床上。

  房间很破,墙上的墙纸泛黄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一盏白炽灯泡吊在屋顶,灯光昏黄,把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歪。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瓶见底的二锅头,旁边是三角灯罩的老式台灯,灯罩歪了一个角度,上面印着一只鹿。女人四五十岁的样子,妆画得很浓,粉底抹得太厚,笑起来眼角能夹死苍蝇。但身材很丰满——一对大奶在黑色蕾丝胸罩里挤得快要溢出来,小腹上堆着几圈游泳圈,屁股又大又圆,套着一条开裆的肉色丝袜,丝袜的裆部被剪开了一个长方形的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片阴毛。秦明盯着那女人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老女人长得有点像居委会那个每次来局里举报有人聚众赌博的李大妈——也是这样的圆脸,也是这样的水桶腰,也是这样说起话来口水能喷到人家脸上的泼辣劲儿。

  这个联想让他觉得又恶心又兴奋。

  视频里那男人已经不满足于摸了。他伸手扯下女人的胸罩,两只手各攥住一只奶粗暴地揉搓起来,十指陷进乳肉里,又掐又拧,那力道大得女人脸上的妆都要裂开了。女人啊啊地叫着说你轻点轻点,老娘这奶是肉做的不是面坯子。男人骂骂咧咧地回了一句操你妈的,老子花钱是来干你的,不是来听你说的。他的声音粗粝沙哑,操着一口江城本地口音。秦明眉头动了一下,操!竟是本地出品的。女人说那得加钱,男人说加你个死老鼠,俩人为了一百块钱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了好一阵子。秦明听得入神,这种菜市场砍价一样的嫖妓对白太他妈真实了,跟那些专业片里捏着嗓子娇喘的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男人把女人推倒在床上,分开她两条白花花的大腿。那条开裆丝袜中间剪开的洞口正对着镜头,茂密卷曲的阴毛从洞口里炸出来,男人没有戴套,紫红色的龟头在阴唇缝里上下蹭了两下沾了点水,然后一挺腰整根插了进去。女人闷哼一声,脸上的粉底在额头的皱纹里裂开一道缝。男人开始抽送,动作又狠又猛,囊袋甩在她会阴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床垫弹簧咯吱咯吱地叫。他一边干一边把女人翻过来翻过去地换姿势,从正面插了几下嫌不过瘾又把她掀过来跪趴在床上,从后面顶进去。这个角度刚好让秦明看清了他后背——精瘦,肩胛骨微微凸起,脊椎沟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女人趴在床上,两只大奶垂下来跟着身体前后晃荡,小腹上的游泳圈被撞得一颤一颤的。男人站在床下,双手掐着女人的肥臀拼命耸动下身,偶尔腾出一只手去抓她晃动的奶子,偶尔又俯下身把她的脸掰过来暴啃一顿,偶尔又在她的屁股上重重扇一巴掌,扇得臀肉红了一片。他还把手伸到女人胯下,手指按在那颗充血的阴蒂上粗暴地揉搓,女人被他上下夹攻打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娘——说你个挨千刀的轻一点老娘要被你弄死了。

  秦明看得浑身燥热,站了起来,把裤子拉链拉开。他的阴茎已经完全勃起,龟头胀得发疼,马眼渗着透明的黏液。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只手扶住鼠标调整进度条,另一只手握住柱身开始上下套弄。视频里的男人还在拼命耸动,秦明手上的动作也跟着越来越快,虎口擦过龟头下方的敏感带,快感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他就喜欢这种真实的,偷拍的,一个精瘦的本地汉和一个老女人的菜市场交易,比那些灯光明亮演技尴尬的专业片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他正撸得手都要出残影了,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那个男人把女人压回床上换了个姿势,侧身对着镜头的方向。他的背肌在昏黄的灯光下绷得很紧,脊椎沟两侧的肩胛骨微微凸起。秦明看到了那个背影,看到他侧身时右边肩胛骨上有一个深色的印记,模模糊糊的,被打了马赛克,但轮廓还在——不是痣,不是纹身,是一块胎记,形状像一只张开的蝙蝠。

  秦明的手停在了胯下。

  监控录像里,过去一周他每天都要盯十几个小时的那些灰白色的、模糊的、无声无息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回——陈二狗光着膀子在修理厂院子里洗车,往车上泼了一桶水,转身去拿毛巾时右侧肩胛骨上那块蝙蝠形胎记在镜头里一闪而过。那个镜头他看了不下几百遍,截过图,放大过,用红笔圈出来贴在办公桌的隔板上。那个胎记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把视频往回拖。再拖。再拖。他把播放速度调成四分之一,一帧一帧地看。男人侧身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灰缸,身体转过来,他的后背正对着镜头,胎记的特征太特别了——不是一般的不规则圆形,是蝙蝠形,左右对称的翼膜和中间的尾突,在同一位置,同一大小。

  不是疑似。就是同一个人。就是那个让他看了五百多个G监控录像的人。就是那个让他被孟局天天逼问、让他做噩梦、让他快得了癔症的人。

  秦明站在桌前,内裤褪到膝盖弯,胯下那根刚才还硬得发涨的东西已经彻底软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摊黏稠的精液正顺着龟头往下流,滴在两腿间挂着的内裤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把视频反复播放,反复暂停,反复放大画面。他把脸凑到屏幕前,几乎要钻进屏幕里。这个发现太他妈操蛋了——他在色情网站上找到了一条跟陈二狗有关的线索,但他总不能把这条视频当作证据交到孟局面前。报告孟局我发现了一份重要线索在色情网站的偷拍板块里面,我昨天晚上撸管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孟局会当场枪毙了他。

  他在床上翻了大半夜,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站在孟正邦的办公室里,把所有同事都叫来了,打开投影仪播放那个偷拍视频,然后一脸严肃地对大家说,你们要找的陈二狗就在这里,请大家注意看这个打了马赛克的后背。然后全会议室的人都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他,只有居委会的李大妈站在角落里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一早,秦明顶着两个黑眼圈跟着赵刚再次来到了陈二狗的修理厂。

  这是案发以来第三次搜查。前两次已经把能翻的东西全翻了一遍,该找的都找了。维修区那边基本已经清空,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只剩下些搬不动的大型设备和几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报废面包车。赵刚说孟局交代了,大家一定要细心、细心、再细心,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前两次各种设备把现场都扫了几遍,警犬来来回回也不知嗅了多少回,大家对这次搜查,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

  秦明推开了修理厂角落那间卧室的门,一股霉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很乱,地上到处是烟头和啤酒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框上方一盏昏黄的灯泡照着。皮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旁边是三角灯罩的老式台灯,灯罩歪了一个角度,上面印着一只鹿的图案。床上散落着几件脏衣服和一本被翻烂了的色情杂志。

  秦明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个房间——床的位置、床头柜上那个烟灰缸、那盏歪了角度的台灯、台灯上那只鹿、甚至墙壁上泛黄剥落的墙纸——跟昨晚他看的那个视频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愣在原地,心脏开始狂跳。赵刚从他身边挤过去开始翻床头柜抽屉。秦明没动,他站在门口,脑子里把昨晚那个视频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然后慢慢抬起头。

  视频里的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镜头的位置应该是在床头的方向,正对着床面,能拍到整张床和站在床边的男人。如果是手机自拍,镜头应该在床对面。但这个位置不对——太高了,比一个正常成年人举手机的高度要高出一截。秦明转过身,背对着床,面对着一个老式衣柜。衣柜顶上堆满了杂物——旧报纸、几个破纸箱、一卷用剩下的胶带。他搬了一把椅子爬上去,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纸箱子上。箱子正面开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洞,洞口边缘被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明显是人为开出来的。他把纸箱子搬下来,打开一看,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里面装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摄像头。

  镜头朝外,正对着床面的方向。外壳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数据线的接口那层塑料保护膜还没撕,明显是近几个月才装上去的。机身侧面有一个指示灯还在闪着微弱的绿光——这台机器还在运行。

  “赵队!”秦明的声音在发抖。

  赵刚从床头柜抽屉里抬起头,看他手里捏着的那个摄像头,眼睛眯了一下。他大步走过来,接过摄像头翻过来看了看。内存卡槽是有卡的,指示灯在闪,说明这台机器一直在录制。

  秦明站在椅子上,兴奋得手都在抖。他指着衣柜顶那个纸箱子说:“赵队你看这个角度——是冲着整个房间拍的。陈二狗在卧室里装了个隐藏摄像头,一直在运行。他出事那个晚上,如果他在卧室里待过,这个摄像头一定拍到了什么——拍到了他自己,或者拍到了来找他的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飘,“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线索吗。”

  赵刚把摄像头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抬起头看着秦明,这个在刑侦队干了十五年的老刑警嘴角慢慢裂开一个笑:“要是那晚的录像没被覆盖,你小子可要立大功了!”

  第15章:破晓

  今天是江大项目开标的日子,盛世王朝从清晨起就进入了郑强盛的节奏。

  正门口三十米红毯像浸过血,两侧摆满一人高的庆典花篮,挽带上全写着“强盛集团再创辉煌”。四个旗袍迎宾叉开到腰,露着白花花的大腿,红毯尽头的迎宾墙上,“热烈庆祝强盛集团中标江城大学改扩建工程”两排烫金大字几乎占满了整块喷绘布,笔画粗得能装下人的脸。

  宴会厅里更是铺张到了顶。四十桌酒席从主厅排到副厅,水晶吊灯全开,追光在舞池中央扫来扫去。主舞台上方横着六米长的LED屏,循环滚动着强盛集团宣传片。正中央搭起半米高的主席台,台中央立着一座七层水晶香槟塔,四百多只高脚杯从下到上码成金字塔形,在追光灯下像一堆碎冰堆成的山。香槟塔两边各围一圈进口百合金星花,花心处用细银丝绑着红绸带,寓意“独占魁首”。中央的香槟塔杯口朝上,在追光灯下像一簇拔地而起的碎冰,杯沿流光四溢,晃得人眼晕。塔旁用进口白玫瑰堆出两米高的“盛”字,花瓣上撒了金粉,空气里飘着酒香、花香和雪茄苦味。

  郑强盛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灰色西装,内搭酒红色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粗短的金链子缀在锁骨位置。他站在主厅门口迎客,满面红光,蜜蜡手串在腕子上滚得油亮。每一位客人进门,他都亲自上前,抱拳、握手、拍肩,嗓门大得整个门厅都嗡嗡响。

  离着门口还有十步,就张开双臂迎上去:“刘局!好几天不见,这白头发又添几根,操心呐?”他猛地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拍着肩膀,笑声响如洪钟。

  规划局刘副局长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胖脸上的肉抖了抖,呵呵赔笑:“强盛集团的事,就是咱江城的大事,我再忙也得来沾沾喜气。”话音未落,郑强盛已经转向下一位。

  “张总,你他妈今天要是敢坐着不喝,这朋友没得做了!”他照着城建集团张总的肚子上轻捶一下,对方笑得眼睛都没了,连声说“郑哥海量,我甘拜下风”。

  “老周!一会儿上台跟我一块儿开香槟,你那位置我给你留着!”

  到场的宾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逐排码好,按官阶财富依次排开。有城建、规划、国土、税务、环保、质监、消防各大局的处室负责人,有江城排得上号的承包商、材料商、劳务公司老板,还有几个退休多年的老领导,带着满身老人斑和旧时的官威。江大基建处副处长周志远也来了,被安排在第三主桌,位置不上不下,他局促地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挂着僵笑。周围人都在互相递烟、拍肩、咬耳朵,像一锅温吞吞的沸水。

  宋卫明没来。他让秘书打来电话,说市里临时有个会,走不开。郑强盛面上无所谓地哈哈一笑,心里却不是滋味——这老狐狸,越是这种时候越把自己摘得干净。

  酒席还没开,厅里的气氛就已经被炒得滚热。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强盛集团的宣传片:塔吊林立、工地连绵、郑强盛戴着安全帽站在推土机前指点江山。音响开到震耳,鼓点一声声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郑强盛端着酒杯在主桌旁站定,环顾厅内攒动的人头,胸口那股闷了将近两个月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这两个月他过得不容易。林远像一根钢钉楔进江城,楔得他喘不过气。招标会上的当众翻旧账,阳光采购点名的锋芒,省里调研组的连环问话,纪委对基建处的自查自纠……一桩接一桩,全他妈冲着强盛来的。他面上不动,暗地里却必须使劲浑身解数。省里定标专家库里新进了三十多个人,他托了秦守仁的关系摸到名单,又让宋卫明以市里“推荐专家”的名义把三个自己人塞了进去。评标办法公示前,他还特地请了规划局李副局长吃了两顿饭,把资信评分细则里关于“本地企业优势”的分值往上提了三个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连招标代理公司都提前“喂饱”了。

  这些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像在自家后院菜地里补篱笆,一桩一件,细致得很。甚至连马军他都暂时按下不表,就等着今天这一口恶气出干净。

  他转头对一旁的马军低声说:“让我请来的那几个记者准备好相机,等我一开香槟,就发通稿。”马军点了点头,转身去办。郑强盛站在主桌旁,笑容比刚才更浓了。

  “哎呀,郑老板今天这排场,整个江城找不出第二家。”坐在头桌的质监站副站长老胡站起来,端起茶盅当酒敬:“我以茶代酒,先给郑总道贺。等开标结果一出来,您可就是江城大学那几十亿项目的掌舵人了。”他嗓门不小,惹得旁边几桌都凑过来听。

  “老胡,你这话说得不对。”郑强盛摆摆手,脸上却笑得更深了,“项目还没开标,结果我也不敢打包票。但强盛是什么实力,江城人都知道。我郑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从不玩虚的。”

  他说“不玩虚的”时,手指还在蜜蜡手串上慢悠悠转着,那股子气定神闲的派头,惹来一片“那是那是”的附和。几个女宾掩嘴笑着,眼神在郑强盛脸上身上来回流连,像看一件会发光的古董。

  主桌旁边,盛世王朝的经理小跑过来,在郑强盛耳边低语几句。郑强盛点点头,把杯中白酒一饮而尽,理了理袖口,迈步上了主席台。两个迎宾小姐连忙盈盈跟上,一个递麦克风,一个托着红绸盖盘。

  郑强盛随手将麦克风别在领口,往台中央一站,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清了清嗓子,满厅的喧闹像潮水退去,所有人都转过身来,仰着脸等着他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江城的老少爷们——”他把声音压低,沉得又稳又厚,像石头碾过地面,“我郑强盛在江城混了三十年,从一个泥瓦工干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在座诸位抬举,靠的是强盛集团上下一万多号兄弟打拼!”

  “这些天,外头不少人笑话我,说我郑强盛老了,说强盛不行了,还有人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撒尿。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老郑不但没老,还越活越结实。江大项目,板上钉钉,强盛中标。等公示出来,我再开一百桌流水席,请大伙儿痛痛快快喝三天!”

  下面爆出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刘副局长带头拍巴掌,拍得肉响。张总站起来举杯,高声喊“郑哥威武”。那几个材料商更是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像给台上的郑强盛打鼓助威。郑强盛抬手压了压,对旁边的人摆摆手:“都坐,都坐。我下去陪你们喝。”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的正是招标办的小秦,还穿着深灰色工作制服,胳膊下夹着一只蓝色文件袋。他脚步急促,脸色发白,额头沁满细汗,穿过红毯和层层桌席时,不断有人回头看他。郑强盛已经走到主桌旁,一眼就看见了他。小秦跑得急,喘着气在郑强盛面前站定,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把文件袋递过来,声音又低又干:“郑总,招标结果出来了……让我来送公示函。”

  “念。”郑强盛说。声音很大,带着一如既往的嚣张和得意。他忘了自己领口还别着麦克风,这一声“念”像一滴冷水掉进油锅,整个宴会厅的音响都跟着嗡了一下。离得近的几桌人已经不再说话,纷纷看过来。

  小秦没有办法,只能颤抖着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张薄薄的A4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发紧:“根据评标委员会综合评审,江城大学老校区改扩建及周边商业配套项目,第一中标候选人为……为擎天集团。恭喜……”他习惯性地又补了一句“恭喜”,可话没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矮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全场安静得像坟场。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郑强盛。香槟塔的光还在转,宣传片的音乐还在响,可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宴会厅静得像被抽成了真空。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的酒杯刚举到嘴边,像被谁施了定身术。

  郑强盛瞳孔缩了一下。他猛地把手上的酒杯往地上一摔,声音瞬时炸开:“你他妈放屁!”他瞪着血红眼睛,一把揪住小秦的衣领,“擎天?你再说一遍!”小秦被他拽得脚尖离地,脸都青了,双手攥着那张纸,颤声说:“郑、郑总,真的……评标委员会随机抽取的专家,江大的、省里的、还有外地市的,都是在省纪委全程监督下抽的……您……你之前推荐的那几位专家,因为回避原则,一个都没用上……”他声音越来越小,可通过郑强盛领口的麦克风,全场听的清清楚楚。

  郑强盛松开他,劈手夺过文件,一页一页翻,手指越抖越凶。小秦踉跄退开两步,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还……还有,评标委员会在评标过程中发现,强盛集团的投标文件存在多处数据造假,资质证书也有问题,部分业绩证明材料系伪造……按照招标投标法,已当场作废标处理,并将相关情况上报省住建厅,后续可能会作进一步的行政处罚。”

  这些话像颗炸弹,在静默的厅里炸开。临近几桌的人哗地站起来,又不敢上前,只围着看。后边几桌听不太清,可前边传过去的只言片语已经够了。“废标”“造假”“省住建厅”几个词像野火一样从一桌传到另一桌。刚才还拍手叫好的刘副局长脸色一变,慢慢坐回去,低头点了根烟,不说话。张总端着的酒杯放下来,扭头和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眼睛瞟着郑强盛,嘴角几乎翘了一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掩着嘴,目光在郑强盛脸上和同桌之间来回滚,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笑话。几个材料商凑在一起,低声嘀咕:“我说早着呢,八字还没一撇就摆这么大排场……这脸可丢大了。”退休老领导们更不客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侧过身,用不算低的声音对旁边人说:“我早就看出来,这小子玩意儿,早晚有今天。”

  郑强盛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他的脸从红到紫,又一点点褪成灰白。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身上,每一个笑都像淬了毒。他听见了,全听见了。可他现在不能发作,他要是掀桌子,明天整个江城都会说,郑强盛输不起。他咬着牙,牙根咯吱响。

  就在这时,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那震动很轻,像树叶落在水面上。他本能地掏出来一看,屏幕冷光里躺着四个字——匿名号码,只有一句:“马军爆了。”

  四个字,像四把刀同时插进他后腰。他瞳孔猛地收缩,下巴绷成一条线。这是他公安内部的暗线发过来的。马军爆了。那小子的案子爆了,林远的事?陈二狗的事?他胸膛里那团没炸出来的火,像被一盆冷水浇下去,腾起一股更大的杀意。他比谁都清楚,警察要是先找到马军,不光是林远的事,还有这么多年他郑强盛的事,随便撂出来几件,多少个脑袋都不够枪毙的。而此时的马军正在离他不到两米的邻桌

  “走。”郑强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将信息删除,把手机揣回兜里,谁也不看,抬脚就往侧门走。老鬼像影子一样从暗处闪出来,跟在他右后侧。四个黑西装手下不知从哪冒出来,驱开挡路的人。

  宴会厅里的喧哗又起来了。有人假惺惺喊“郑总您慢走”,尾音拖得又长又飘。更多的人只是挪开椅子,给他让出一条道。那条道两旁的宾客像被风吹倒的芦苇,一个个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的脸,可眼角的余光都追着他,追得紧,追得毒。郑强盛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们一个银灰色背影,和地板上那支被踩扁了的麦克风。

  出了宴会厅,冷风扑面。郑强盛大步往消防通道走,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灰白已经彻底褪成铁青。他一边走一边转头对老鬼说:“告诉马军,就说条子已经查到他了,让他马上到老码头,我送他出去。用匿名电话通知,别让他在电话里多问。”老鬼点了点头,消失在走廊拐角。

  郑强盛站在消防通道的尽头,背靠着墙壁,点燃一支烟。淡蓝色烟雾升上来,笼住他那张扭曲的脸。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得比哭声还难听。笑完了,他猛地把烟头在墙上摁灭,眼底翻涌着嗜血的狠厉。

  “马军,我的好干儿子。别怪干爹翻脸不认人。要怪,就怪你他妈的吃里扒外。”他推开消防门,走进半明半暗的地下停车场,脚步声在水泥地上砸出空洞的回响。

  马军接到老鬼电话,并没有多问什么,独自一人从暗门溜了出来,来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据点。自从跟了郑强盛,他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一件黑色紧身防弹衣和一把黑星手枪。这玩意儿是他从南边托人弄的,连郑强盛都不知道,三年前藏到现在,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他早就备着这一天。防弹衣、枪、境外账户里的钱,每一样都摆在最趁手的位置。

  江风从海面上压过来,老码头腥得像一口敞开的棺材,裹着柴油味、烂泥味和死鱼味往上翻,潮水一下下拍着堤岸,声音又闷又重,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鼓点。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三道锈蚀的铁栏杆歪歪扭扭地插在岸堤上,一盏挂在铁皮岗亭上的防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马军到的时候,码头上那盏防风灯已经亮了,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灯底下停着三辆黑色汉兰达,车头都冲着江面,像一群随时要蹿出去的恶犬。七八个强盛的心腹分散在暗处。马军眯眼一扫,这些人都是一些生面孔。

  郑强盛站在锈迹斑斑的旧岗亭旁,穿着一件黑色防风夹克,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兜里。江风把他额前灰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拨。马军快步走过去,还没说话,先弯了弯腰,笑得又乖又亲:“大半夜的,怎么约到这种地方?您一个电话,我自己过去就是了。”他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乎气,像往常一样躬着腰,缩着肩,跟在郑强盛身侧。

  “出事了,条子今天就要动你。”郑强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被风磨过的沙哑,“条子已经查到你了。今晚十二点,我安排船送你出海,从南边绕,先到海南,再去泰国。到了曼谷有人接应,钱、房、女人,都给你备好了,别的事你不用操心。先避一避,等风声过去,我再接你回来。”他使了个眼色,老鬼从后面拎出一个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甩手丢进马军怀里。

  马军接住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十捆百元大钞,用透明膜包得方方正正,下面压着证件和护照。他指尖在钞票上抚了一下,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里掺着哭腔:“干爹,让我再跟您几年吧。我马军这条命是您从刀口下捡回来的,这些年跟着您吃香喝辣,我从没想过要离开您。别说去泰国,就是去阎王殿,我也想站在您前头。您让我一个人跑,我这心里……”他说着,还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抹了把眼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舍不得啊,干爹。你叫我干什么都行。可我现在要是走了,你身边连个端茶倒水、替你挨刀子的人都没有。别人我信不过,我只想伺候干爹一辈子。”

  他嗓子眼里像含了颗苦枣,话里都带着哭腔。可说这话的同时,他手指在背包带子上轻轻捻着,心里却在飞速地翻腾:老不死的,真当老子是丧家犬了?要送你那点破钱,老子会稀罕?账上那几千万已经在路上,只要到了境外,这一把就能翻天。江大项目没了,强盛也快倒了,这老东西的江山早该塌了。还说什么风声过去接我回来,呸,等老子站稳了脚跟,先把你养的那帮狗一窝端了。

  他一边想,一边把背包挎到肩上,脸上却挤出个憨厚的笑:“干爹,我也想了一路,我到底哪一步出了岔子?林远翻车那事,我做得挺干净。陈二狗我也亲手料理了,修理厂的监控我都让人抹了。条子怎么突然就咬上我了?”他抬眼看向郑强盛,眼神里藏着一丝试探,“干爹,该不会是有人想在背地里害我?”

  郑强盛叹了口气,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条子查到你那儿了,你到了泰国再慢慢想。”他语气又沉又稳,像真在替马军着急,“船我已经安排好了,从东边小码头出港,三个小时后到公海。走吧,别磨蹭。”

  马军背起包,转过身朝那盏防风灯的方向走。他心里还在盘算:先上船,等到了泰国再想办法把那些境外账户里的钱转到自己名下,然后偷渡到缅甸,再找机会潜回来。他脚下踩着碎水泥块,走得不快。身后七八个黑衣人也跟着往前靠,像一堵移动的墙。

  就在这时,郑强盛突然停下脚步。他右手像变戏法一样从袖管里滑出一把薄刃匕首,整个人朝前跨了一步,刀尖直捅向马军后腰。出手极快,又狠又黑,像一道冷电从黑暗里蹿出来。

  马军本来背对着他,看似没防备,可就在郑强盛出手的瞬间,他像背后长了眼,忽然往左边一倾,身体转了半圈。郑强盛的刀“咯”的一声刺在他后腰上,刀尖顶住硬物,没有入肉,只把外面夹克划出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防弹衣的黑色纤维。

  郑强盛手腕一麻,整个人愣了半秒。马军就趁这半秒反手一肘砸在他心口上,郑强盛踉跄后退,还没站稳,马军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黑星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住他的喉结。

  “都别动!”马军一声暴喝,左手抓住郑强盛后脑的头发往后一拽,把他扯过来挡在身前。枪管死死压进郑强盛颈窝里,压得那里凹陷下去。他脸上再没了刚才的憨厚讨好,只剩下一片阴冷的狰狞,“你他妈要杀我?”他的眼睛血红,脸扭曲得像个恶鬼,冲着围上来的黑衣人吼:“谁他妈再往前一格,老子先崩了他!”

  黑衣手下们掏出随身带的刀具,纷纷围住马军,路上来的匆忙,都没带火器,他们也没想到马军竟然还穿了防弹衣,带了枪。马军眼珠子往两边一扫,厉声喝道:“都他妈别动!你们再往前一步,老子一枪崩了这老东西!我说到做到!”他脸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勒着郑强盛的脖子往栏杆外偏了偏,江风呼呼吹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得乱飞。

  郑强盛被勒着脖子,脸涨得发紫,喘着粗气,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狠笑:“你个狗杂种,真长本事了,防弹衣都穿上了,这是给干爹摆的局啊。”他仰着头,喉结在枪口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石头在磨刀,“你以为没了我,你能活过今晚?外面全是我的人,整个码头都是,你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马军贴在他耳边,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老东西,我要是没点准备,敢来?我也跟了你二十年,你什么时候动杀心,什么时候装孙子,我他妈比你自己还清楚。”他把枪口又往里顶了顶,“我跟了你二十年,二十年啊!你让我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死罪?砍人、绑人、埋人,警察局里有几个案底是你自己扛的?哪一桩不是甩给兄弟?你高兴了,赏我一根骨头;不高兴了,把我往死里作践。我马军在你心里是什么?狗?还是夜壶?你从来就没信过我,你他妈只信你自己。现在条子咬上来了,你想把我丢出去喂狗,灭我的口?老东西,你的算盘珠子崩到我脸上了!”

  他说着,枪托在郑强盛头上狠狠磕了一下。郑强盛吃痛,闷哼一声,血从额角淌下来,滴在他银灰色的西裤上。他反倒咧嘴笑了,满口是血:“说得好!你本来就是条狗。你以为离了我,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我捡回来的一条野狗!你以为江城的兄弟们会听你的?就凭你?你他妈连自己被条子盯上都不知道,还在这跟我耍横?”

  马军眼珠子一转,心里咯噔一下。郑强盛说得没错——警察为什么突然查到他头上?他原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只有郑强盛知道并出卖他,可听这老东西的口气,不像。而且将他出卖给警察,似乎对郑强盛没什么好处。他勒紧郑强盛的脖子,把枪口怼在他太阳穴上,咬着牙问:“不是你这老狗出卖的我?”

  “老子出卖你?老子干死你分分钟的事,需要借条子的手?”郑强盛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痰,“你说你干得干净?这才没过多久就被查了出来!你他妈的完了,现在全江城的警察现在都在找你,你这辈子是别想回来了”他笑得喉咙里呼噜响。

  马军的脸一下白了,他猛地揪住郑强盛的头发,把他拽得往后一仰:“老子被条子抓了,你也跑不掉。你他妈假惺惺送我跑路!你就是想杀了我,好让警察死无对证!”他顿了顿,忽然又笑出来,笑得比哭还难听,“老子命大,你没想到吧?你这个人,一辈子就他妈输在一个字上——精!”

  “你说你精,你算了一辈子,”马军越说越快,像积压多年的火山终于喷了,“可你算到自己今天会栽在江大项目上吗?你说你精,你可知道老子这些年从你的生意上,生吃了两千多万?你说你精,你知道你手下的人都被老子换了?你说你精,你知道你的女人们下场吗?那个白老师刚从你别墅出来,就被老子掳了,和弟兄们轮了几天。你抢我的董芸,老子就日你所有的女人。”他嘿嘿笑着,声音尖利起来,“你的票子、房子、车子、女人、你的命,你的全部,全是老子的!”

  郑强盛浑身发抖,不知是被勒的还是气的。他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你他妈闭嘴!我告诉你,我今晚死不了。你才活不到天亮。这码头全是老子的人,警察来了也先毙了你这个绑架犯、杀人犯!”

  “那你就看看,是谁先死!”马军把枪口从太阳穴移下来,猛地在郑强盛左耳上拍了一枪。子弹擦着耳廓打过去,带起一蓬血雾。郑强盛惨叫一声,整个人往下缩。马军一把提起他,像提一只破口袋。

  就在这时,码头东边的黑夜里突然亮起一大片红蓝暴闪。警车事先没鸣笛,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幽灵,从三个方向同时包过来。车灯把码头照得雪白,把每一个人脸上的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警察!全部站稳!把武器放下!”孟正邦从第一辆警车侧面站出来,枪口朝上,喊声压过所有风声浪声,“马军!你已经被包围了!把人质放开!”

  码头上顿时大乱。几个黑衣手下把手里家伙往地上一扔,抱头就往暗处蹿,没跑几步,就被冲上来的特警用枪托扫翻在地。马军咬牙切齿,把郑强盛挡在身前,一步一步往岸沿退。海水从身后扑上来,凉得刺骨。他环顾一圈,知道跑不了了,忽然仰天吼了一嗓子:“来啊!都他妈来啊!老子就是死,也要拉这个老杂种垫背!”他把枪口重新顶在郑强盛太阳穴上,枪口还发烫。

  郑强盛已经浑身是血,左耳烂了半截,气若游丝,却还在笑:“你开枪啊,有种你开枪啊!老子死了,你什么都没有”他笑得前仰后合,像疯了一样。马军浑身一震——这老杂种是在提醒他,干死郑强盛是容易,可杀了他,他也只有死路一条。他猛地回头看向黑漆漆的江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着,只有活着,他才有命享受一切。

  就在他分神的一秒,两个特警从侧面飞扑过来。马军大吼一声,把郑强盛往前一推,自己借着郑强盛身躯的掩护,猛地向后一跃,整个人翻下码头。

  “啪啪啪!”一连串枪声响起,马军在入水前,胡乱的扣动扳机,子弹倾泻而出,对面的特警连忙俯下身子,找掩体掩护。紧接着,他的身体砸进江里,发出更大的声响。夜色里的江水像一口吞人的黑锅,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孟正邦冲过来,手电往下一扫,只能看见一圈圈被浪揉碎的闪光。他转头吼道:“通知海事局!封锁下游两公里!快!调快艇搜!”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郑强盛,血糊了一脸。郑强盛还睁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哭。孟正邦没有多说,他对身后的人一挥手:“全部带走。”

  雨点终于落下来,一粒一粒打在地上,打在血上,打在江面上。码头像一座浸在冷水里的废墟。郑强盛刚被扶起身,就开始奋力挣扎,嘶吼着:“你们抓我干什么?是马军要杀我!我是受害者!”可没人理他。一左一右被人按着,推搡着往警车那边走。

  码头上回荡着郑强盛越来越远的叫骂声,和远处江面上快艇引擎的突突声。江风越来越猛,雨越下越急,老码头在风雨中陷入一片混沌。几道闪电划破天际,照得江面亮如白昼,也照亮了郑强盛那张血肉模糊、扭曲到分辨不出表情的脸。

  离江城几百公里的一片私人海滩上,远处的海浪一股股的涌来,一下接一下拍打在白沙滩上,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六月底的日头已经毒了,海风却还是凉的,从阳台敞开的大片落地窗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和薄荷草的气味。林远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他左手臂打着石膏,用黑色三角巾吊在胸前,右手捏着手机,一个一个地回消息。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也没去拨,只眯着眼,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晒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太阳。

  “江婉清:伤好些了吗?我带了高钙片和黑鱼胶去医院看你,你又不在,别乱跑,好好养伤。”他回了一句“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回江城见你”。又点开孟星禾的消息:“林远,你怎么不在医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回了句“在休养,一切顺利”。最后是顾嫣然:“江大项目公示了,恭喜了,等你回来。”林远笑了笑,回了一个“好”。远处海面上有海鸥低低地掠过,翅膀划开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金光。

  “你那些红颜知己,一个个都挺惦记你啊。”董芸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又柔又懒,像被海风浸过。

  她刚从海里游泳归来。水珠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在傍晚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穿了一套黑色比基尼,布料少得可怜,只在要紧处做了些三角形的遮掩。胸前那对白嫩浑圆的乳房被两只黑色三角布片堪堪兜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颠动,露着大片凝脂般的乳肉,被水珠衬得像剥了壳的荔枝。腰极细,窄窄一段,下面陡然张开,是两瓣饱满挺翘的臀,被黑色丁字裤勒出一条深深藏在中间的红痕。两条腿又长又直,白得晃眼,从海边赤脚踩过来,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湿润的脚印。

  她整个人都像从水里长出来的,湿发披在肩上,海风一吹,发尾贴在她的锁骨和乳沟之间,黑与白撞在一起,勾得人挪不开眼。脸上没有妆,却比化了妆还要艳,眉眼之间从前那股死灰一样的冷气散了,像被海水重新洗过一遍,剩下的全是活的、热的、往人骨头里钻的媚。

  她走近了,从轮椅后面俯下身,一双湿胳膊缠上林远的脖子。胸前那两团软肉从肩后贴过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和海水的凉意,重重压在他肩颈上。她偏过头,在林远左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嘴唇软得像两片带水蜜桃。

  “上学时可没看出你有这本事。”她笑嘻嘻地,用下巴抵着他的右肩,眼睛往手机屏上扫,“一个两个三个,个顶个的大美女。林远,你小子可以啊!”

  林远被她压得脖子发痒,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用右手勾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董芸顺着力道滑到他膝盖上,光溜溜的大腿绞着,像两条白鱼缠在一起。林远单手搂着她,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海水和体香的味道,低低地说:“别闹。江大项目公示了,擎天中标。过几天我们就能回江城,再也不用躲着藏着了。”

  董芸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像夏夜的风。林远却慢慢把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也把他的记忆掀回那个几乎没能醒过来的夜晚。

  那天夜里云层压得极低,没有星星。马军驾车从旁边车道撞过来时,远光灯像两柄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白刃,直直刺进林远的瞳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方向,不是踩刹车,而是松开方向盘,整个人朝副驾驶猛扑过去,把董芸整个搂进怀里。他的左肩撞在她胸前,右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把人往怀里护,像要用自己的脊梁做成一面盾。车子被拦腰撞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左臂里传来骨头断裂的脆响,像一截干柴被猛地捅进肉里。玻璃炸开来,劈头盖脸地砸下。车架像被一只巨手从左边撕开,铁皮翻卷成獠牙状,擦着他的腰眼划过去。

  他疼得眼前发白,血从额头涌下来,流过眼眶,把这个世界烧成一片红。可他的意识还没有散,像一块被人用铁钎钉在脑子里的冰。他感到怀里的董芸软得像一摊棉花,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下打在他胸口。他把全部力气灌进右臂,一下又一下拍她的脸:“小芸……小芸,看着我,别睡……”他嘴里全是血腥味,说话时血沫子喷到她的眼睫上。董芸没有任何回应,额角有一道血口正往外渗血。

  车头开始冒出焦煳的烟,有火花从引擎盖缝里跳出来,在夜风里一明一灭。林远知道,再不出去就完了。他右手松掉自己的安全带,又去扯董芸的,可她的安全带卡扣已经变形,锁得死死的。他疯了一样去拽,指缝里嵌进铁片,指甲几乎从根上剥开。他还记得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像困兽从喉咙底撕出来的低吼。终于,他用断臂的手肘顶着仪表台借力,右脚蹬在车底,“咔”的一声,带子断了。他一把将董芸从座椅里拖出来,像从兽嘴里往外夺食。

  车门已经打不开了,副驾驶的门也陷了进去。他用后背往上撞车窗,玻璃碎成一片片往下掉。他先把自己的上半身探出去,脚还卡在变形的车架里,左臂像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身侧晃荡。他拼了命地把董芸往外抱,可每动一下,断裂的骨头就磨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不敢停下来,继续用右臂托住她的后颈和腰,一寸一寸把她从窗口往外递,再递。血从车窗碎玻璃上刮过他的小臂,像把肉放在锉刀上剐。他把她放到远离车的空地时,自己的膝盖已经跪不稳了。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肋骨全断的野狗,用头拱着她的肩,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一遍一遍说:“小芸,你不是说……要跟我把以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回来吗?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几秒钟里,他望着她紧闭的眼、青紫的唇,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怕。他们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冰释前嫌后,他们甚至没有过上一个真正属于彼此的夜晚。他想过带她去海边,想过她每天早上从自己臂弯里醒来的样子,想过把这个女人受过的所有苦一一熨平。可此刻她躺在血泥里,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他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在她安静的睫毛下面一点一点变得冰凉。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进他残破的身体,比疼痛更猛,比死亡更冷。他第一次知道,人可以不怕死,却怕极了活下来的人不是她。他的血滴在董芸脸上,可她连眼都没睁,他担心再也见不到董芸。他拼尽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拽离车旁,然后一头栽下去,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水漏一样,一滴,一滴,滴到黑地里去。

  那辆帕萨特是小王改造过的,车身比一般车坚固,也确保了在这次事故中,车体从悬崖摔下没有支离破碎。小王在车里还装了一套车况报警器,车辆受撞击超过一定力度,会自动发送定位和碰撞信息到终端报警。当天夜里小王接到报警,一个电话就把周培元从被窝里叫了起来。周培元二话没说,调来了直升机。医院的救护车刚到江城医院,他俩就被直升机直接转移到了省城的仁济医院。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林远的血就流干了。

  林远醒来时,病房里白得刺眼。他记得自己偏过头,先看见周培元站在窗前,背着手,像一尊从故纸堆里站出来的守卫。再转过脸,董芸坐在他床边,额角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她的眼睛半睁着,怔怔地望着他,眼珠动了动,忽然滚下两行泪来。他嗓子里像塞了把烧红的炭,发不出声,只伸出那只没断的手,慢慢挪过去,勾住她冰凉的手指。她没有挣开,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手心,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林远咧了咧嘴,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忍疼。他只觉得那个触感真好。真的,好得让他觉得,这条手臂断一百次,也他妈值。

  “马军。”林远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做了个口型,说出撞车的肇事者。

  周培元走过来,俯身听完,脸色铁青:“我这就让人联系省厅。”林远却摇了摇头,用那只没断的手抓住他的手腕,眼里全是没散尽的狠:“先别动。”他吃力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又低又哑,“马军敢撞我,一定是郑强盛指使的。现在报警,最多抓一个马军。郑强盛有市里的人保着,肯定咬不死。”他松开手,盯着天花板,“将计就计。对外放风,说我和董芸重伤不治,擎天集团全面退出江大项目招标。让那老东西以为得手了。”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在咽下一口血,“他对擎天所有的阻力,他所有的关系,都只有在我们还活着、还有威胁的时候才使出来。我们一死,他自然就松了。他这边松一寸,我们在省里就能进一尺。等项目落到手里,再回头收拾他。”

  海风一吹,把这些旧日子的血味搅碎了。林远回过神,董芸还跨坐在他怀里,湿发贴在他颈侧,呼吸带着海盐和她的香气。他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额角,又吻她眼皮上那道已经很淡的疤。

  “我都怕自己醒不过来。”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更怕你醒不过来。”

  董芸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右肩。过了一阵,她才闷闷地说:“林远,我梦见你在叫我的名字。梦里黑得很,我一直找不着出口。后来听见你喊我,我就顺着那声音跑。”她抬起头看他,眼里湿得发亮,“你喊得那么急,像要哭。”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就想,我不能死。我要起来看看你到底哭成什么样。”

  林远喉咙一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抬起右手,拾起一缕她肩上海风吹乱的头发,说:“没哭。”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风大,沙子进了眼睛。”两人都不说话了,只让海风漫过。远处海面上,夕阳像一颗被海水泡得半化的金子,彤云一片,群鸟归飞。浪花踩着浪花,前赴后继地往岸上跑,像是把天尽头那些他们避着躲着的旧日子,一浪一浪地抹平。

  此时董芸还坐在他腿上,手指勾着他的领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林远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她,正对上她的眼。那双眼现在像两汪被太阳照透的浅海,清亮得能看见底。“我昨天收到小王的电话,”他说,声音放得很低,“马军撞车的事被警察查出来了,但被他跑了,正全国通缉呢。郑强盛也被带走配合调查,已经关了快四十八小时。他那个强盛集团,现在上面几个部门同时介入,怕是再也折腾不起来了。”

  董芸没说话,身子不自觉地向他靠了靠。林远顿了一下,像在挑一个合适的词:“还有件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发沉,“小王找到你母亲了。”

  董芸僵住了。

  “郑强盛一直把你妈扣在强盛旗下的疗养院里。我们的人趁乱混进去,把她接了出来。现在小王已经把她送到仁济医院去了,医生说需要做个系统检查,就能开始给她手术治疗了。”林远的声音很稳,“你妈精神状态还好,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她。”

  董芸没有哭。她坐在那里,像被人从骨头上抽了一根最紧的弦。过了几秒,她全身开始细碎地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林远的手背上,滚烫。她猛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断断续续:“林远……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不敢想……”她的肩膀缩着,两个肩膀像受伤的鸟,一耸一耸的,“我一直不敢想,谢谢,谢谢你……”

  她仰起脸来,泪还挂在眼睫上,嘴却找上了他的唇。她吻得急切而用力,像要把胸腔里所有说不清的东西都喂给他。舌头撬开林远的唇,又热又软,带着海水里微微的咸。

  林远回应着她,右手从她背后扣紧,沿着她的尾椎往下滑,滑到泳裤边缘,又沿着后腰凹进去的线往上。她的皮肤滑得像缎子,被夕阳晒得发烫。他吻了又松开,松开又咬住,像在吃一块刚从火里抢出来的糖。

  董芸的身子扭了扭,忽然觉出下面有东西顶着她。她低头一看,林远薄毯底下已经支起来一块,把灰色毛毯顶出一个明显的形状。她眼泪还挂在眼角,却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一点:“都这样了,还这么不老实。”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在这海边,天天看着你穿着这几片布走来走去。”他顿了顿,牙根都像在发痒,“活色生香一个大美人,能看不能吃,比杀了我还难受。”他抬头望天,又低头去咬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进她耳廓里,“你最好现在回屋去换件衣服。再这么坐下去,我不保证对你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董芸搂着他脖子,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丰满白嫩一颠一颠,打在林远脸上。她偏不挪开,反而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湿漉漉的泳裤在毯子上擦出一小片水痕。她贴着他的唇,吐气如兰:“我偏不换。看你到底是禽兽呢?还是连禽兽都不如。”她的小腿勾住林远的腿,像条美人蛇绕着浮木,全无道理可言,只余满眼春潮乱涨。

  海风从阳台外大块大块地灌进来,带着盐粒子和夕阳最后一点余温,把白色纱帘托得忽起忽落,像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摇晃。潮声在耳边涨起来又退下去,一浪盖过一浪,仿佛整个海面都在为这一刻打着缓慢而沉重的节拍。

  董芸从他腿上站起来,赤着脚退后了小半步。她的脚掌踩在地板上,被水汽洇得发亮,十根脚趾在暮光里白得像新剥的莲子。海风把她的湿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侧,像墨色水草缠着一段白玉。她没说话,只看着林远。眼波里蓄着半片将沉的晚霞,温柔得能把人的骨头一节一节泡软。

  她的手先绕到背后,去解黑色比基尼的系带。带子抽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蛇从草丛里滑过。胸前的两片黑布像被风掀开的浪,一点一点从她身上剥落。那对乳房彻底袒露在暮光里,浑圆挺翘,白得像刚出锅的豆腐,偏又带着肉体的分量,每动一下都颤出细密的波。乳尖在咸涩的空气中迅速变硬,像两颗刚出水的珊瑚珠,殷红欲滴。她的肩很窄,锁骨里还汪着两小窝水,夕阳打上去,亮得像融化的金子。

  她继续弯下腰,把丁字裤从胯上褪下去。那根细细的黑绳勒过她的尾椎,释放出一声极轻的弹响。布料最后挂在脚踝上,她抬起一只脚,慢慢把它褪下来,甩到一边。整个人便赤条条地立在海风里,像从浪花里走出来的东西。她的小腹上还有泳裤留下来的浅浅凹痕,像一道刚刚拆了印的封印。往下,那一小片毛湿湿地贴着,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像海藻在潮水中摆动。她的两条腿又长又直,并拢时连一道纸都塞不进去,从腿根到脚踝没有半点瑕疵,像两条用羊脂打磨出来的柱子。

  林远看得喉咙发紧。他想动,想伸手去够了,想把她重新拉回怀里,可轮椅禁锢着他。左手的重量像一块铁锁在肩窝里,动一下就连着颈后的伤处跳疼。他只能看着,胸膛里的血却像被人点火烧着了,一路从心口烧到小腹。

  董芸又走回来,在他面前慢慢跪下。膝盖触地的那一声轻响,混在潮水里,竟格外分明。她像一只上岸的人鱼,忘记了怎么走路,便用最原始的方式回到他身边。她仰起脸,目光从下往上望他,眼梢带钩,眼尾却又泛着一点姑娘似的羞红。她伸出手,去解他的裤带。指尖有些抖,也不知是海风太凉,还是心口太烫。她费了点劲才把那根涨硬的东西从裤子里放出来,热得烫手。那东西在暮色里直挺挺地翘着,青筋盘踞,龟头红中泛紫。她的手指覆上去,能感觉到它在她掌心里突突地跳,像一条被摁住的活物。

  她低下头,先是用鼻尖去碰那地方,轻轻嗅了嗅。海风里夹着她自己身上的气味,腥咸里带着甜。她张嘴含住。嘴唇翻卷着包上去,第一口只含了半寸,舌头像一尾温热的鱼,在龟头顶端打转。她以前不是没干过这种事,但今天不同。今天她跪在这里,不是被人逼的,不是换命的,也不是交易。她是自己愿意的,她的每一下吮吸,都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她吞得更深,嘴被撑成了圆形,两瓣唇被抻得绷紧发亮,像熟透了的柿子皮。舌头铺在柱身下面,像一条暖流,从根部一路舔到顶,又绕着那圈沟棱打转,时轻时重,时快时慢。她的头在暮光里一起一伏,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林远的大腿,像一万根细小的羽毛。她的鼻腔里发出细碎的哼鸣,带着黏糊糊的湿润,像海鸟在远处的礁石上低鸣。口水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她自己的乳尖上,又沿着乳肉往下流,在肚脐处积成小小的一汪。

  林远的手落在她头上。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罩住她半个后脑勺。五指没入她的湿发间,像陷进一片还带着海水的藻类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头颅在掌心里起伏,每一次深入,都像要从他身体里吸出点什么。她的喉咙有时候会收紧,他会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抓得更紧。她发出“唔”的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迎得更深。她的嘴像一口暖井,吞着他,裹着他,吮着他,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想念都从这根命根子里吸出来。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海风从阳台上打过来,把他胸口抓出细密的汗粒。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声,可呼吸已经乱得像散了缆绳的船,在浪里打转。他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聚到了那一点上,被她含在唇舌间,被她又吞又吐,被她用最柔软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折磨。他的小腹开始不自觉地收绞,像有一根线从腹部拉到会阴,拉到阴囊,抽紧,再抽紧。他怕自己就这么交代了,毕竟这些天积得太久了。可他又不想停。他想死在这张嘴里,又觉得还有更要命的事没做。

  董芸忽然退出来。那根东西从她唇间弹出来,带出一道亮晶晶的丝,挂在她唇角和龟头之间,在夕阳下断成两截。她喘着,胸口剧烈起伏,乳房上下颠着,乳尖胀得像要滴血。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林远。她的眼黑得像海底,里面却烧着一团火。她没说话,只扶着他的右肩,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因为跪了这些时候,膝盖红了一片,像两瓣桃花。她走到轮椅跟前,抬起一条腿架在侧面的扶手上。这个姿势让她整个身子像一朵打开的花,腿间那处正对着林远的视线。那里已经湿得不像话,毛发黑亮亮地贴在肉唇两旁,中间那一道沟缝像被热蜡烫过,微微翻开,露出里面鲜红发亮的嫩肉,像一只被撬开的牡蛎,正吐着亮晶晶的蜜水。

  她跨坐上去。林远只感到一股热气从她身上压下来,像一团好闻的云雾。她伸出手,重新握住他那根东西,把龟头对准自己那条已经泥泞不堪的肉缝,就着淫水往下沉。龟头刚挤进去,她就仰起颈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呻吟,像被什么从身体最深处撕开了一个口。那里太紧了,像从未被人造访过的洞府,窄得他几乎能感觉到里面每一圈肉在抗拒,又在渴求。她一点一点往下坐,每进一寸,眉头就绞一下,嘴唇半张着,像痛苦,又像要把所有压抑了太久的快感都吞回去。她的阴唇随着他的进入向内凹陷,又贴着柱身往外翻开,像一圈被风吹乱的红色花瓣。她坐下来时,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终于全部吞进去时,林远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裹进了一片滚热的湿肉里。那里面的温度高得惊人,像腊月里灌进喉咙的第一口热汤,只一口就烫到了心口。他被层层吸裹着,像被海葵一口含住,越挣越紧。她的蜜肉里有无数细小的褶皱,像千万张嘴唇在同时亲吻着他。他能感觉到她的穴口箍在他的根部,像皮圈一样,随着呼吸一松一紧。董芸的腿根在发抖,那根腿还挂在扶手上,脚趾都蜷了起来。她的小腹突突地跳,汗珠从她的额角滚下来,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咸淡。

  她扶着他的肩,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喘出的热息全拂在他脸上。她的睫毛尖上挂着水光,像清晨草叶上的露。她轻声说:“你这个人……”声音又软又碎,像从喉咙底磨出来的,带着笑和哭腔,“伤成这样,还……这么硬。你是存心让我遭罪吧。”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像一朵被海风从夜里吹开的花,又艳又痛。林远用右手环住她的腰,想把她往怀里按。她却直起身,把他的手拉到她胸口,按在那只跳得厉害的胸上。她的乳肉滚烫绵软,像一团要化开的玉,乳尖稳稳地顶进他的掌心,像一枚滚圆的小石子。

  她开始摆动腰肢。先是前后的磨,让那根东西在她体内胀满每一寸褶皱。龟头顶着她最里面那片软肉,磨得两人都倒抽气。再画着圈地旋,像用他的阳具在她体内搅动一池热油。她的身子在暮色里像一层绸缎裹着骨头,动起来没有一处不娇,没有一处不媚。她的奶子随动作一颠一颠,像两轮从海里升起来的满月,在空气中漾着白光。乳尖擦过林远的下巴、嘴唇、鼻尖。他低头含住一颗,用牙齿轻轻啮住,再拿舌尖去舔那粒硬挺的奶头,像孩子含住一颗永远不会化的糖。董芸的呻吟变了调,从鼻子里拖出来,又长又黏,像被蜜水泡过的丝线,绕在两人耳边,一圈,又一圈。

  她蹲起来,又坐下去,动作渐渐大了起来。每一次抽出都拔到只剩龟头卡在肉缝里,两片肥厚的阴唇翻卷着,像不肯松口的嘴。再狠狠坐到底,皮肉相撞的声音清脆而湿滑,和着身下的淫水,发出“啪、啪、啪”的响。她的水越流越多,把林远的腹股沟浇得湿了一片,连轮椅的皮坐垫都发起滑来。她有时会低头去吻他,吻他的额,吻他眉骨上缝过针的旧痕,吻他唇角那道还没散淡的伤疤。林远也仰起头去追她的唇。两人像被海难抛上孤岛,在彼此的身体里找一口能喝的水。舌与舌绞缠,唇与唇碾磨,偶尔松开来,都喘得像破风箱,可又很快重新贴回去。汗从两人的身上一起涌出来,混进风里的咸腥,连呼吸都分不清是谁的。她额上的汗滴进他的嘴里,林远尝到了,是咸的。他胸口的汗也顺着沟壑流下,董芸趴下去,用舌尖去舔,沿着他肩胛上撞车留下的旧伤一路舔到锁骨,又把他的喉结含进嘴里,轻轻一吸。林远的头皮炸开来,整个人像被雷从尾椎劈到颅顶。

  她突然把身子往后仰,用一条胳膊撑在林远的膝盖上,另一只手绕下去,按在两人交合的地方。她的指尖摸到自己被撑圆的穴口,又摸到他硬邦邦滑淋淋的柱身,便在那里拨弄起来,最后按在那颗早已从皮里翻出来的肉蒂上,飞快地揉。她骑得像一匹失控的母马,全身的肉都在跳,汗水和淫水混在一起,从她小腹上流下来,挂在两人绞缠的体毛上,亮晶晶的。她的呻吟开始变得破碎,变成一声声短促而尖利的喊。海风灌进来,把她的喊声卷到海面上,又送回来,像有几个她在同时叫唤。她突然挺起上身,奶子往前猛地一送,后腰塌下去,两条腿死死盘住林远的腰和轮椅的扶手。她的穴肉开始急遽地收缩,像无数只小手从四面八方挤上来,一圈一圈地绞紧。她叫出了声,又短又尖,像海鸟俯冲入水时最后一声失去重心的尖叫。她全身的线条在夕阳里绷成一张弓,小腹有节奏地抽搐,一股热流从她深处喷出来,烫得林远闷哼出声。

  他不想在最后关头像个废人一样坐着。可这身子不争气,他只能凭着那条伤臂的那点根劲,用右臂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的臀往下一按,自己往上顶。他像一根被人钉在轮椅里的锚,下身却还在拼命往她身体里凿。他低吼起来,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和着海风和潮声。他终于在她体内深处喷出来,一股接一股,滚烫而浓稠,灌满她。他感觉到她的肉在咬他、吸他、挤他,像要把他的魂从射出的精里全部抽走。董芸被这一烫,身子又抖起来,整个人软在他身上,像一根被抽去骨架的美人鱼,只能伏在他胸口,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海风还在吹,纱帘翻卷成一片白浪。远处的落日已经沉入海面,天边只剩几抹又红又紫的余烬,像老天在吞下一口带血的火。潮声淹没了一切,又好像一切都从潮声里刚刚开始。

  他们交叠着,喘着。汗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伏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右手虚虚地搭在她背上,顺着她的脊椎一下一下地抚摸,像在安抚一头刚从暴风雨里逃出来的鹿。她的背脊还在细细地抽动,像有快感的余波从骨节间退潮。两个人都没说话。后来她先开了口,声音闷在他脖颈里,又轻又湿:“谢谢你,林远,我终于不用再害怕了。”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温热的,一滴一滴落进林远的锁骨里,像小虫在爬。

  林远没说话,只是用右臂把她圈得更紧,紧得她几乎喘不上气。然后他偏过头,去找她的唇,像在风暴后找回一件在海底失落的珍宝。他吻得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慢慢碾磨,像在确认彼此还活着。

  “嗯,永远也不用害怕了。”他哑着嗓子说,喉头动了动,“从今往后,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他笑了一下,胸口震动,牵动伤处,疼得嘴角一抽,却又觉得痛快,“轮椅也好,腿瘸了也好。死不了,就赖着你。”

  董芸“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被风吹得碎成几瓣。她轻轻捶了他一下,骂了句“没正经”,又伏下去,侧脸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那声音结实而有力,像潮水退去后,从很远的海底传来的鼓点。

  黑夜过后,终会破晓。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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