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警母:丝袜警花妈妈的沦陷】(14-15)作者:hhkdesu第14章一步,又一步。黑色高跟鞋踩过旧城区坑洼不平的路面,鞋跟落下的声音混在街边的喧闹里。陈月玲越过车队最前方的商务车,沿着路边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走来。经过货车时,她停下脚步,与负责押车的人交谈了两句。那人随即推门下车,从衣袋里取出证件,双手递到她面前。我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玫瑰小姐——”“闭嘴。”后排只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我立即收声,从车内后视镜看向妈妈。她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仍紧贴着皮肤,正中央的暗红色指示灯亮着。红灯亮着,说明通讯频道还在接通。也就是说,罗书澈正在另一端听着。我把已经抵到牙齿后面的那个字重新咽了回去。这几天,我已经咽下太多次,甚至快要习惯了。后座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妈妈开始动了。她垂下眼,抬手解开收腰短外套最上方的两颗扣子。紧接着,她拔掉束住长发的发绳,将原本拢在脑后的头发全部散开,又用手指抓了几下,抓得稍显凌乱。做完这些,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一支浓艳夺目、艳得发亮的口红。妈妈对着后视镜,沿着唇线一寸寸涂过去,最后甚至将原本的轮廓向外扩宽了一点。我盯着镜中的她,脑中一时全是疑问。化妆能有什么用?陈月玲当然认得妈妈的脸。那是她警校时期相处多年的师姐。把头发弄乱,把嘴唇向外多涂两毫米,怎么可能骗得过一个刑警队长?除非——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僵住。除非妈妈根本不是为了骗她。她不是在改变自己的脸,而是在改变出现在陈月玲面前的身份。一个仍在执行任务的警察,不会在接受临检前故意解开衣扣,不会将头发抓得凌乱,更不会临时涂上这种颜色的口红。只有一个跟着老板出门办事、被人养在身边的女人,才会这样出现。妈妈并不是要让陈月玲认不出她。她是在确保陈月玲第一眼看过来时,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我僵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猛然砸进脑海,让我浑身骤然一空。陈月玲认得妈妈。同样也认得我。两个月前,我就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亲手把辞职申请推了过去。她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问了一句:“我多放你一段时间的假,你先离开A城,去外地散散心,如何?”那时她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说,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事情才过去两个月。即使我瘦了十几斤,脸上留了胡子,外表也与从前有了变化,可陈月玲是刑警队长。她只要认真看上一眼,必然会认出我。更要命的是,她很可能当着这一车荣盛会成员的面,直接叫出我的名字。一旦“李锋”两个字出口,一切就全完了。倒不是因为李豆豆这个假名被揭穿。罗书澈早已表示,他知道这不是真名,也不在意我的真实履历。真正危险的是,整个荣盛会都知道,两个月前的生日宴上,苏玫身边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撞破礼堂玻璃,跳进人工湖,最后成功逃离了荣盛庄园。李铁军亲手抓住的是妈妈。差一点被抓住的人,是我。我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妈妈也正在看我。她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或许从看见那两辆警车的第一刻起,她便已经开始考虑该怎么应对。可颈间那条黑色细链还在工作,她什么都不能直接提醒我。我张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她认得我。”后视镜里,妈妈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了一瞬。仅仅一瞬。“李豆豆。”她开口了,声音像是故意给别人听的,很平淡。“在。”“看窗外。”“……”“从现在开始,我没有叫你,你就一直看着窗外。”“明白。”妈妈又叫了一声:“老蒋。”老蒋握紧方向盘:“在。”“等会儿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多说一个字。”“明白。”黑色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已经来到车窗旁。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仍旧亮着。我转过脸,将目光牢牢钉在路边一只塌陷的窨井盖上。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大得仿佛连驾驶座上的老蒋都能听见。“麻烦下车,配合检查。”老蒋降下车窗,将证件递了出去。外面的警员问道:“车上几个人?”“三个。”“都下来。”老蒋拉开车门下车。我也跟着推门出去,站到SUV旁边,继续盯着不远处那只破损的窨井盖。后排车门随之打开。我不敢侧头去看,却清楚听见陈月玲的呼吸停了一下。仿佛整个人所有的动静,都在那一刻消失了。旧城区的街道仍旧嘈杂。电动车从巷口不断驶过,卤菜摊的油锅发出滋滋声响,旁边麻将馆里也传来接连不断的洗牌声。可我们站立的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三秒。四秒。“师姐。”陈月玲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声音却颤得厉害。她没有叫苏玫,没有叫苏队,也没有喊出任何姓名或职务。她叫的是师姐。我终究没能忍住,微微抬起了眼睛。陈月玲站在两米开外,手中还捏着用来登记的记录本,可她的视线早已离开纸面。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向前倾去,一只手也抬到了半空,却像是突然忘记该伸向哪里,只能停在那里。她正一寸一寸地看着妈妈。从凌乱散落的头发看到涂得过分浓艳的嘴唇,再从外套最上方解开的两颗扣子,看到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最后落向脚上的平跟短靴。妈妈则靠在车旁,将大部分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头稍稍歪着,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这种姿势我曾在河东酒吧街见过。像那些站在场子门口,等着上班的女人。“陈队长。”妈妈开口道。陈月玲抬在半空的那只手,顿时僵住。“……你叫我什么?”“陈队长。”妈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懒的,尾音还稍稍向上翘起。“听说,你接了我的位置。”“师姐。”“恭喜。”这两个字落下时,陈月玲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她又向前迈了一步。“你跟我走。”“去哪儿?”妈妈漫不经心地问。“上我的车。”陈月玲说话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从这条巷子出去,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分局。我今天带的全是自己的人,没有别人。”“然后呢?”“然后什么都不用你管。”她看着妈妈,“你要是不方便说话,就点个头。你一个字也不用说,只要点一下头就行——”“陈队长。”“师姐!”“没人拿枪逼着我。”妈妈说。陈月玲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两个月。”她缓了一下,重新开口。“局里报的是失踪。你办公室里的东西我全都看过了。抽屉里那本相册,我也已经拿走了,现在每天都带在包里。”“拿走就拿走吧。”妈妈说道,“我不要了。”我站在旁边,指甲已经深深抠进掌心。“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月玲问,“你去了荣盛庄园,小锋逃了出来,被张局连续关了两个月禁闭,出来以后就辞职了,现在人也找不到。”她死死看着妈妈。“你呢?你去了哪里?”“我留下了。”“什么意思?”“就是留下了。”妈妈抬起手,将散落在脸侧的长发向后拨了一下。“陈月玲。”这是见面以后,她第一次直接叫出陈月玲的全名。“这个案子,我查了五年。整整五年。我先后打过三十七份报告。”“你知道最后是怎么结的吗?”陈月玲站在原地。“上面跟我谈营商环境。”妈妈继续说道,“告诉我荣盛集团每年给市里贡献多少税,说这座城需要维稳,说我手里根本没有证据。”“我一个人向前走了五年。走到最后才发现,真正挡在前面的,根本不是罗三刀。”她停顿了一下。“陈队长,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住的是老房子,一辆车开了整整九年。”“我干了十六年,到头来,连一份报告都递不上去。”我站在两米以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却又一个字都不能说。我知道妈妈正在演。也知道这些话全是说给颈间那条黑色细链听的。可她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老房子是真的。开了九年的车是真的。三十七份石沉大海的报告也是真的。她把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件摆出来,最终拼成了一个虚假的理由。“所以你就……”陈月玲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平稳。“所以你就变成现在这样?”“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妈妈说。“有车,有房,穿的、用的,全都不需要自己花钱买。一个月拿到的钱,比我过去干十年挣得还多。”“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让我赶去现场看尸体。也没有人再逼我写第三十八份报告。”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下巴,把颈间那圈黑色细链完整地露了出来。“这个东西,你刚才已经看见了。”陈月玲的目光落在那条细链上。“我们老板给我戴的。”妈妈说,“跟着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我一声玫瑰小姐。”“我当了十六年警察,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师姐——”“别叫我师姐。”妈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现在是刑警队长,却在马路上对着一个荣盛会的女人喊师姐,你手下的人都在后面听着。”“你要脸,我也要脸。”陈月玲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就在这时,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玫瑰。”罗书澈的声音直接从黑色细链里传了出来。我清楚看见,陈月玲的双眼瞬间睁大。她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自己师姐脖子上的东西里传出来。而且那道声音十分年轻。不像三十岁,更不像四十岁,而是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感的干净嗓音。妈妈没有伸手遮住细链,也没有向后躲避。她就这样站在陈月玲面前。“在。”“怎么这么久?”“正在跟警官说话。”“谁?”“刑警队的陈队长。”妈妈说道,“我以前的师妹。”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两秒。“她认出你了?”“她认出我了。”“然后呢?”妈妈的目光始终停在陈月玲脸上。“她让我上她的车。”我的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罗书澈那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三秒。五秒。旧城区路边油锅翻炸食物的声响仍不断传来。“你上不上?”他声音平静地问。可我听得出来,他等的根本不只是一个答案。从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开始,他保下妈妈的性命,给她新的身份,为她准备房间、衣服和鞋,让她负责自己的安保,又把这条通讯细链扣到她的脖子上。他一直在等今天。等一个仍穿着警服的人站到妈妈面前,朝她伸出手,让她跟自己离开。妈妈开口了。“不上。”“为什么?”“我不想回去。”陈月玲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像是支撑整张面孔的力量,一下子全部被抽走。“行。”罗书澈说道。“货呢?”“在中间那辆车上,货厢还没打开。”“十分钟内离开旧城区。”“明白。”红灯随即熄灭。妈妈这才重新看向陈月玲。“听清楚了吗?”陈月玲站着不动。“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妈妈说道,“我的证件是真的,车属于荣盛集团,货单也全部对得上。你今天能拦住这一趟,明天却拦不住下一趟。”“而且,你现在把我带走——”她稍作停顿。“我明天就会死在你们公安局门口。”陈月玲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回去写报告。”妈妈说。“……什么?”“写你今天在鹤鸣巷附近临检,遇到了荣盛集团的车队。车上有一个女人,是原刑警队队长苏玫。”妈妈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写清楚。”“苏玫没有被绑,身上没有伤,说话清晰,神志正常。”“苏玫是自己走进去的。”陈月玲抬起头。两人隔着两米距离,彼此对视。“我不写。”“你必须写。”妈妈说道,“你不写,你手下那五个人也会写。你今天带来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会把这件事直接往上报。”陈月玲向后退了半步。黑色高跟鞋的鞋跟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我望着她的脸。她已经开始明白了。今天,她在这条旧巷里遇见的并不只是失踪两个月的师姐。她遇见的是一份不得不亲手写下、亲手交上去的报告。那份报告会把苏玫这个名字,彻底钉在荣盛会一边。“还有一句。”妈妈说。陈月玲看着她。“别查我。”“查我是白费工夫。苏玫这个人,已经没有价值了。”妈妈停了一下。“你要查——”“查你自己家。”陈月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则在脑中将这句话来回过了三遍。查你自己家。妈妈说出这句话时,颈间的红灯已经熄灭。可红灯熄灭,并不意味着通讯系统彻底关闭。程幽是否还留着另一条监听线路,没有人知道。所以这句话必须听起来像是挑衅。像一个已经投向荣盛会的人,转头讥讽自己的老单位——你们自己家里已经烂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来查我?只有陈月玲才能听出第二层意思。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案子究竟是被谁压下去的。陈月玲盯着妈妈看了片刻,随后低下头,翻开手中的记录本。“证件。”她的声音已经重新稳定下来。妈妈取出证件递过去。陈月玲接在手中,看了两秒,随即还回。“还有谁?”妈妈转过身。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她朝我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散得像在指一件随身带出来的物品。“这个是我的陪练,李豆豆。”“铁手的人。”“跟着我,提包、开车、收鞋。”说完,妈妈还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睛不太老实,其他方面还行。”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她抢先开口了。在陈月玲有机会叫出我的真实姓名之前,妈妈先用一种使唤跟班的语气,喊出了“李豆豆”。就像在叫一条跟在身后的狗。陈月玲的目光终于转向我,落在我的脸上。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米半。她的视线从我的五官移向脸上的胡须,又落到明显消瘦的颈侧,一寸一寸地确认过去。她认出我了。我知道,她已经认出了我。陈月玲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证件。”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临时证件,用双手递过去。“李豆豆。”我说道。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陈月玲接过那张卡片。她盯着上面的三个字看了很久,甚至比查看妈妈的证件时还要仔细。“……荣盛保安服务有限公司。”“是。”“什么职务?”“陪练。”“多久了?”“刚进去。”她抬起眼睛。我们对视了两秒。“李豆豆。”她又念了一遍。“是。”陈月玲把证件递还给我。“收好。”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我握着那张临时卡片站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种无法说出的感觉。陈月玲转身走到车队前方,向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抬了抬手。“放行!”一名警员追问道:“陈队,货厢还没——”“货单对得上。”陈月玲打断他,“放行。”……车队重新启动,依次绕过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SUV经过陈月玲身边时,我通过侧后视镜看了一眼。她站在警车旁,背对着逐渐远去的车队,一只手撑住车顶,低着头。就那样站在那里。等车驶过拐角,她的身影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车内一片安静。我转过头看向后座。妈妈正在擦嘴。她用纸巾沿着嘴唇来回擦拭,一遍,又一遍。那层艳红色口红很快被擦得一片模糊,全部印在纸面上。她擦得十分用力,连嘴唇周围的皮肤都被蹭红了。最后,妈妈将那团沾满口红的纸巾紧紧捏在掌心。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也在这时重新亮起。车队恢复行驶还不到十分钟,老蒋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这他妈哪来的临检?旧城区以前从来不查这种车。”“有人举报。”妈妈说。“谁报的?”“不知道。”她望着车窗外,“但知道我们今天走这条路线的人,一共不到十个。”老蒋立刻闭上了嘴。前方商务车拐入一条更加狭窄的巷道。两边全是年久失修的老楼,一楼挤着五金铺、麻将馆、按摩店和卤菜摊。头顶横着一根根晾衣绳,床单在楼宇之间随风摆动,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切出一道道明暗不一的光斑。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我们跟着货车驶进去,第四辆空车则继续跟在最后。车队前进到一半,最前方忽然停住。对讲机随之响起。“老蒋,前面堵了。”老蒋抓起对讲机:“什么东西堵了?”“渣土车,横在路中间。”老蒋脸色骤然一变。他的手直接探向座椅下方,摸出一根撬棍,横放在自己腿边。“后面。”妈妈提醒道。我立刻回头。第四辆空车已经停下。距离它后方约二十米的位置,另一辆渣土车横穿出来,将来时的巷口彻底封死。前后都被堵住了。两边居民楼上的窗户开始迅速关闭。一扇接着一扇,动作很快。这里的人显然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挡风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妈妈说道。“是土龙!”老蒋一拳砸向方向盘,“罗大江,江叔的车。”“他不会亲自动手。”妈妈已经开始解安全带,“车借给别人,人留在巷口看着,真出了事情,一句话就能推成不知情。”前方巷口,十几个人从一家店铺里陆续走了出来。后面同样有人出现。短袖、拖鞋、光头、黄毛,各式各样的人混在一起。手里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钢管、扳手和砍刀,甚至还有一个人拎着把杀猪刀。最前方商务车的车门打开,六名铁手成员纷纷下车,在货车前方站成一排。“多少人?”我问。“前面十四个,后面十一个。”妈妈说道,“加上我们这边八个人。八对二十五。”“报警?”“报什么警?”老蒋抽出撬棍,“这是荣盛会自己家的事情,谁敢报警,谁才是真的要死人。”妈妈颈间的红灯亮起。“玫瑰。”“被堵了。”她迅速汇报道,“旧城区鹤鸣巷,前后各一辆渣土车,土龙的车。对方二十五个人。”三秒以后,罗书澈问道:“货呢?”“在中间。”“保货。”“明白。”“玫瑰。”“在。”“让李豆豆待在车里。”我猛然抬头。后视镜里,妈妈的眼睛也正好抬了起来。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某种东西稍稍松开了一点。“明白。”她说。红灯熄灭。妈妈推开后排车门。“你听见了。”她对我说,“待在车里。”“他们有二十五个人。”“所以你更要待在车里。”她一只脚已经踩到车外,却忽然停住。妈妈低下头,把两只平跟短靴的拉链一直拉到底,随后将靴子脱了下来。果然,直筒裤里面仍穿着黑色丝袜。被黑丝包裹的双脚踩上旧城区肮脏发黑的水泥地面。“玫……”一个字才冲出口,就被我自己硬生生掐断。我真正想喊的根本不是这个。从两个月前生日宴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再也没能当着她的面,完整地喊出过一次那个称呼。妈妈没有回头。“地上有油。”她说道,“这种鞋底站不稳。”接着,她弯腰从座位下方的袋子里,取出另一双鞋。红色。尖头。细跟。正是今天早上,妈妈让我从东院那间房的衣柜里取出,又由我亲手放进车里的高跟鞋。我当时还以为,那只是为晚宴准备的备用礼服鞋。妈妈将黑丝包裹的脚尖探入鞋中,脚跟向下一压,稳稳扣进鞋内。随后站起身。尖细鞋跟落到水泥地上。“哒。”“它比靴子好用。”妈妈说。车门随之合拢。妈妈从车头绕到巷子中央时,前方那十四个人先是愣了一下。因为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打架的。一件解开两颗扣子的收腰短外套,一条直筒长裤,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嘴唇周围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艳红。脚上则是一双十厘米高的红色细跟鞋,从脚背到脚踝,再向上一直延伸至裤腿深处,全部被黑色丝袜包裹着。站在这条狭窄、肮脏,头顶还晾着床单的旧巷里,她像是走错了地方。“操。”最前方那个拎着钢管的黄毛笑了起来。“二公子派了个婊子来押车?”后面一群人随即跟着起哄。“妹妹,穿这种鞋跑得动吗?”“跑不动就别跑了,过来跟哥哥站一块儿。等事情办完,哥哥带你去洗脚。”“洗脚?你洗得起吗?这可是二公子的人。”“二公子的人怎么了?二公子不还是个没长毛的——”“少废话!”后方忽然有人高声提醒。“江叔说了,这女人以前是条子!”“条子?”黄毛笑得更响。“现在还是吗?”他抬起钢管,朝妈妈点了点。“现在是二公子的婊子了。”“哈哈哈哈哈!”周围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妈妈动了。她稳稳地朝前走去。走到第三步时,右脚向前轻轻一送。红色鞋尖精准踢中黄毛膝盖侧面。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人整个身体向侧面倒去,手中钢管砸落在地。他跪在那里死死抱住膝盖,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妈妈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是真的踩了过去。红色高跟鞋落在黄毛手背上,细长鞋跟直抵骨面,又在上面缓缓转过半圈。那声惨叫传进车内,听得我头皮发麻。其余十四个人同时冲了上来。接下来的场面,我已经看不太清。巷道实在太窄,二十多人瞬间挤成一团。我只能看见那件收腰短外套在人群缝隙间不断穿梭,看到一条修长的腿骤然抬起,黑色丝袜在床单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中闪过一下,随即又凌厉落下。每落下一次,就会有一个人倒地。有人抱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淌出。另一个人被妈妈揪住头发,连续向墙上撞了两次,身体便彻底软下去,沿着墙面缓缓滑落。脸上的血在斑驳墙皮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还有一个男人趁乱从背后抱住妈妈的腰。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那人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向上发力,显然想把她整个抱起来摔倒。妈妈的上半身已经被控制住。她却没有挣扎,右腿反而向后一勾,脚跟猛然向上提起。十厘米长的细跟直接扎进那人裆部。“啊啊啊啊啊!”男人如同触电一般弹开,双手死死捂住下身,弓着腰跪向地面。妈妈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将脑袋向下猛压,同时抬膝撞了上去。鼻梁断裂的脆响,隔着二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婊子——”另一个人持着杀猪刀冲上前,刀尖直直捅向妈妈腹部。妈妈侧移半步。刀锋贴着外套划过,在布料上割开一道狭长裂口。她左手扣住持刀人的手腕,右手抓紧他的头发,转身将那只手腕狠狠磕在自己膝盖上。杀猪刀脱手落地。妈妈一脚将刀踢到墙角,揪着对方的头发,将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砸完以后,她抬起脚。红色细跟落在那人喉咙上。只是抵着,迟迟没有真正踩下。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剩下几个还能站立的人再也不敢向前。妈妈站在满地倒下的人中间,长发全部散乱,几缕沾着血的发丝贴在脸侧。外套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一边肩缝也在打斗中裂开。裤子上沾满斑驳血迹,早已分不清属于谁。黑色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出一道道细丝,中间还破了一个洞,露出一小块沾血的皮肤。那双红色高跟鞋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面和细跟上,全沾着其他东西。妈妈踩住对方喉咙的那条腿稍稍绷紧,脚踝处的丝袜已经开始向下滑落。她剧烈喘息着。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外套解开的两颗扣子下,那片皮肤已经布满汗水。“还有谁?”妈妈问。没人敢动。巷口忽然传来掌声。“啪——啪——啪——”一共三下。我顺着声音望去。堵住巷口的那辆渣土车车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男人。他光着双臂,身上套着深色马甲,肚子高高挺起,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两只手掌黑得发亮。土龙,罗大江。他一直坐在那里。从头看到尾。“好。”罗大江开口,“打得好。”他从车头跳下来,双脚落地时,庞大的身体晃动了一下。随后,他径直朝妈妈走来。还站着的几个人纷纷退到两侧,为他让开一条路。罗大江走到妈妈面前三米处停下,从头到脚,缓慢地将她打量了一遍。“血舞者,玫瑰。”他说道:“有人算过,你一年能在地下拳场给铁手挣几千万。”妈妈站在原地。“老子今年五十一,睡过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还没睡过当条子的。”罗大江又向前走了半步。“苏队长。”妈妈抬起眼睛。“别这么看着老子。”罗大江笑了起来,肚子随着笑声不断颤动。“这个庄园里谁不知道你的身份?三刀知道,两个公子知道,账房那位知道,老子当然也知道。”“也就外面那群穿制服的还蒙在鼓里。”他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不信,一个刑警队长,竟然跑进铁笼子里替人打钱?”“今天亲眼看过。”罗大江重新打量妈妈一遍。“值。”妈妈将脚从地上那人的喉咙处移开。“江叔。”“嗯。”“这批货,我要送到天悦。”罗大江盯着她。“老子的车还堵在前面。”“所以,我现在正在和江叔说话。”两人相互看了几秒。罗大江忽然放声大笑,粗犷的笑声在整条狭窄巷道里不断回荡。“行!”他抬起巴掌,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把车让开!”后方立刻有人跑向渣土车。罗大江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苏队长。”“江叔。”“跟着老二那个只会喝茶的洋学生,有什么意思?”他的目光又从妈妈身上扫了一遍。“他今年才多大,十八?”“你儿子都比他大吧?”我坐在车里,手指骤然收紧。妈妈仍站在原处。身体没有动,目光也没有偏移。罗大江等了两秒,没得到任何回应,又笑了起来。“你这个身子,这个脾气,就应该跟着能打的男人。”“哪天在他手底下待不下去了,来找江叔。”“老子的工地够大,埋得下人,也养得起人。”说完这些,罗大江转身离开。前后的渣土车随之挪动,原本被封死的巷口重新露出道路。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断断续续地呻吟着,鲜血流进路面坑洼,与积存的油污混在一起。我推开车门下车。妈妈听见动静,转头看向我。“让你待在车里。”“已经结束了。”我说。她抬手将散在脸上的头发向后拨去。手掌上沾着血,这一拨,脸颊反而多出一道鲜红的印迹。我走到她面前。“腿。”妈妈左腿膝盖下方那处丝袜破洞里,露出的皮肤已经不是普通的红,而是黑红一片。鲜血正沿小腿缓缓向下流淌。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刀划了一下,不深。”“先上车,我给你——”“李豆豆。”妈妈直接打断我。“去看看后面那辆车。”我回过头。第四辆车。那辆从车队出发开始就一直空着、始终跟在最后面的车。此时车门已经打开。铁手剩下的两个人正在把倒在地上的自己人一个个抬上去。四个人被直接搬进车厢。还有一个人胳膊已经断了,只能自己艰难爬上车。车内所有座椅早已放平,后备箱里整齐放着担架、绷带、生理盐水和固定用的夹板。足足装满了一整箱。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将伤员一个接一个搬进去。昨天晚上在主楼会客厅,罗大江拍着膝盖质问,为什么三辆车要改成四辆,最后还要跟一辆空车。罗书澈当时回答,留给需要它的人。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躺下。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足够数量的急救物品。“李豆豆。”妈妈在身后叫我。“货车。”我立刻转身。货车后方的厢门已经打开。原本完好的封条被人撬开了。妈妈向前走出两步,在货厢前停住。她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玫瑰。”“货厢被人开过。”妈妈说道。罗书澈那边稍作停顿。“少了多少?”妈妈踩着高跟鞋攀上货车,钻进车厢查看了一遍,随后从上面跳下来。“不是少了。”她抬眼看向车厢深处。“是多了一样东西。”……天悦大酒店地下三层,车库最深处有一道单独的卷帘门。卷帘门已经升起。后方并不是停车位,而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仓库,内部摆着数十排货架。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将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车队驶进仓库时,我看见妈妈抬起手,在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上按了一下。暗红色指示灯随即熄灭。“怎么了?”我问。“地下三层没有信号。”妈妈说。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与先前并无区别。可我清楚,从这一刻开始,罗书澈听不见这里的声音。同样也清楚,这段断开通讯的时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花月容已经带人在仓库里等候。她依旧穿着一身鲜亮的紫红色衣服,手包挎在胳膊上,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鞋,站在积灰的地下仓库里也毫不在意。身后跟着六七个人。男人统一穿着黑色西装,女人则穿着款式相同的制服短裙。车辆刚刚停稳,花月容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两只手同时伸向妈妈。“哎哟,哎哟,我们玫瑰妹妹这是怎么了?”妈妈推门下车。她已经在车上换过备用外套,可脸侧那道血印仍在,长发也依旧凌乱。左腿的伤口只用纱布匆忙缠了一圈,隔着直筒裤暂时看不出异样。那双沾过血的红色高跟鞋还穿在脚上。她没有换掉。“花姐。”“路上出事了?”花月容拉住妈妈的手,连续拍了两下。“我早就说过,旧城区那条路走不得。你看看你这张脸——”说话间,她抬手想摸妈妈脸颊上的血印。妈妈向后避开了半寸。花月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却没有变化。她十分自然地转过手腕,改为拍了拍妈妈的胳膊。“疼不疼呀?”“不疼。”“妹妹就是能扛。”花月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行里的女人,都必须能扛。”她转过身,冲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卸货!”那六七个人立刻围向货车后方。花月容则挽住妈妈的胳膊,带着她向仓库一侧走去,嘴里的话也没有停下。声音甜得发腻,隔着几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妹妹以前是专门管我们这种地方的人。”她说道,“我可一直记着呢。”妈妈跟着她向前走。“五年前,你带人查过我这家天悦,还把三楼整整封了七天。”花月容笑着回忆,“你那时穿着警服站在门口,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花姐记性好。”“我们干这一行的,就是要靠记性。”花月容又拍了拍妈妈的胳膊。“你看,那时你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现在,你也走进来了。”“多好。”我落后两步,跟在她们身后。“妹妹现在是跟着二公子了?”花月容问。“嗯。”“好,好。”花月容连连点头。“二公子斯文,人又年轻。年轻好,年轻男人有劲儿。”“不像大公子。”她把声音压低少许,可我仍能听见。“大公子那个人玩得太糙,手下的姑娘一个星期就换一批。前天刚从我这里要走两个,昨天送回来一个,另一个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妈妈继续向前走。“妹妹跟着二公子好。”花月容笑道,“至少二公子只要你一个。”听见这句话,妈妈的脚步短暂停顿了半拍。仅仅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妹妹,花姐多说一句,你别嫌我烦。”“花姐说。”“你现在这个身份,最重要的不是二公子疼不疼你。”花月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妈妈。“而是外面那些认识你的人,还认不认你。”“认出你的人越少,你才能活得越久。”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妈妈与她对视。“我知道了。”“妹妹聪明。”花月容重新笑起来,又一次挽住妈妈的胳膊。“花姐。”妈妈说道,“货有问题。”花月容脚步一顿:“什么问题?”“货厢被人打开过,不是从里面拿东西,而是往里面放了东西。”花月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放了什么?”妈妈转身朝货车方向示意。卸货的人已经搬下最外层的几个箱子。其中一只被单独放在旁边,封条位置的颜色与其余箱子明显不同。花月容快步走过去。一名黑衣手下取出短刀,沿箱子边缘划开包装。纸箱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日用百货。一层层透明真空袋整齐排列在内部,袋中装满白色晶体。花月容盯着打开的箱子,足足看了三秒。随后,她抬手重新整理好肩上的包,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也再次浮现出来。“妹妹。”“花姐。”“你说,刚才路上是不是有警察查过车?”“有。”“查了多久?”“十分钟左右。”“翻过后备箱,但没开货厢?”“没开。”花月容沉默了两秒。“好险。”她说。她一手挎着包,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胳膊。“妹妹,你今天要是真让她打开了这节货厢,我们几个人晚上就都不用睡觉了。”“这箱东西不是花姐要的。”妈妈说。“我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用货车运。”花月容转过身,冲身后几名黑衣手下摆了摆手。“拿下去。”其中一人问道:“拿到哪里?”“老地方。”那只箱子很快被人重新合上,抬向仓库深处。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我终于明白了。堵住鹤鸣巷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抢走货物。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趁车队被拦住,把这样一箱东西塞进货厢,再让警察在旧城区完成临检。押运的是罗书澈的车队。路线由罗书澈亲自决定。车上的人,也全部来自罗书澈一方。只要那个箱子被警方打开,这件事便会彻底扣在罗书澈头上。而负责拦车的偏偏是陈月玲。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那场临检根本不是巧合。有人提前报案,也有人把车队今天会走的路线透露给她。只是没有人告诉陈月玲,真正需要打开的是哪一节货厢。“李豆豆。”妈妈叫了我一声。“把车倒过来。”“哦。”我立即朝SUV走去。走到一半,一队人从旁边经过,正朝仓库电梯方向走去。应该是花月容手下准备上楼工作的人员。前面是四五名年轻女人,穿着款式相同的黑色短裙制服,腿上套着黑丝,脚下踩着高跟鞋,一边走一边交谈。后面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酒吧服务人员常见的黑色T恤。其中一个个子特别矮。他怀里抱着一整箱酒,看上去十分吃力,步伐也比其他人慢了不少,始终低着头注意脚下。走到电梯口时,前面的几个女人已经进入轿厢,电梯门正准备关闭。他赶紧抱着酒小跑两步。“等一下,等一下!”里面有人替他按住了开门键。“新来的?”“嗯,今天第一天。”“叫什么名字?”“余伟。”电梯门缓缓合拢。我也继续走向SUV,准备倒车。……返回荣盛庄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妈妈在后排睡着了。她靠着椅背,头歪向车窗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受伤的左腿向前伸直,裤脚卷起了一点,包扎伤口的纱布下面已经渗出一小块深色血迹。那双红色高跟鞋脱在脚边。黑丝包裹的双脚露在外面,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开一大片细丝,原本不大的破洞也已经被扯得更开。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暗红色指示灯重新亮着。离开地下三层以后,通讯信号便恢复了。我坐在副驾驶,途中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次。老蒋一直沉默着开车。驶出二十多分钟,车辆即将重新开上高架时,他忽然开口。“小子。”“嗯。”“我跟你说件事。”他的目光仍盯着前方,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够我一个人听清。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刻意压低嗓音,是怕她脖子上的那条细链。“你今天下车了。”老蒋说。“都打完了以后才下的。”“我说的不是这个。”老蒋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你下车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我张了张嘴。“你直接跑过去看她的腿。”“江叔看见了。”老蒋说道,“他一直坐在渣土车车头上,从头看到尾。”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看见就看见。”“小子,你听我一句。”老蒋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回路面。“我在铁手待了十四年,这么多年,新人见过不下一百个。”“现在还活着、还留在里面的,不到十个。”“剩下那些人,有一半不是打架打死的。”“是因为想得太多,把自己想死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老蒋低低哼了一声。“我问你,玫瑰小姐是谁的人?”“二公子的。”“对。”“那你是谁的人?”“……也是二公子的。”“错。”老蒋说道:“你是二公子给她的人。”“这两种身份,差得远了。”“你现在替她提包、开车、收鞋,还负责给她脖子上那玩意儿充电。”老蒋继续说道,“庄园里的人每天看着你干这些事,心里都会猜一件事。”“猜什么?”“猜你是不是看上她了。”我耳中顿时嗡了一声。“他们愿意这么想,就让他们这么想。这样大家都舒服。”老蒋说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整天跟着这么个女人打转,眼睛不老实,很正常。”“庄园里一半的男人都想睡她。”“剩下一半,是不敢想。”“所以,你只是想睡她,没人会管你。”他停顿了一下。“可你要是让他们觉得,你并不是想睡她——”老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换了一个挡位。“那才是真的麻烦。”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他问。“……明白。”“明白就好。”我沉默片刻,问道:“怎么样才算想睡她?”老蒋笑了一声。“眼睛往下看,别一直看她的脸。”“她受伤了,不要问,她疼了,也别管。”“就算她要死在你面前,你也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别人。”SUV开上高架。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迎面而来,又迅速退向车后。“小子,”老蒋继续说道,“昨天晚上,你从高管事手里领下那份差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当时就想提醒你这些。”“为什么现在才说?”“因为昨天,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过今天。”……回到荣盛庄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SUV停进后院,老蒋熄灭发动机,拉开车门下去。他将车钥匙向值班人员一交,说要去铁手值班室报到,很快便离开了。车里只剩下我和妈妈。妈妈醒了。她慢慢坐直身体,动作牵扯到左腿伤口,眉心随之皱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用手按了按丝袜抽丝最严重的位置,随后俯下身,将脚边那双红色高跟鞋捡起,塞进备用袋里,递到我面前。“拿去擦。”“好。”我接过袋子。妈妈整理了一下外套,随后抬手探向自己后颈。一声极轻的脆响传来。“咔。”那条黑色细链被她从颈间解了下来。暗红色的指示灯随之熄灭。“充电。”妈妈说。“……哦。”她把细链放进我的掌心。仍带着颈间的温度。我攥住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整整一天里,它第一次真正离开妈妈的脖子。罗书澈亲口交给我的工作,包括她的衣服、鞋、装备、车辆、行程,以及这条每天都要充电、检查松紧的通讯器。换句话说,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这件东西不在妈妈身上,而是在我手里。程幽那边会看见信号中断。可她也清楚,这段中断来自例行充电。这意味着,这是整个荣盛庄园中唯一合理合法、暂时没有人监听的一小段时间。我猛地抬起头。后院低矮的地灯透过车窗,照进一片昏暗光线。妈妈坐在后排,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妈。”整整一天。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喊出这个字。妈妈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她只问:“你知道,这个东西充满电需要多久?”“两个小时。”“以后只充一个半小时。”妈妈说,“剩下半小时,是你的。”我的喉咙一下被堵住。“陈阿姨——”“她认出你了。”妈妈说道。“她替我把身份圆过去了。”“对。”“为什么?”“因为她比你聪明。”我仍紧紧攥着那条细链。“你让她回去写报告。”我说。“对。”“那份报告交上去,全局都会看见。”“对。”“你在警队干了十六年——”“我知道自己在警队干了多少年。”这时,后院有人推着一辆小车经过,铁轮滚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李锋。”我浑身一震。已经两个月了。“在。”“今天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多少?”“全部听见了。”“有几句是假的?”我想了很久。想起妈妈说,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想起我们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想起那辆已经开了九年的车。也想起她递交过的三十七份报告。“一句都不假。”我说。“错了。”妈妈看着我。“有一句。”“哪一句?”“我说,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那句是假的。”她说。我攥着那条仍带余温的细链,力气越来越大,指节被勒得生疼。我等着她继续说。告诉我,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告诉我接下来应该怎么配合。或者告诉我,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妈妈没有再往下说。“去擦鞋。”她说道。随后,她推开后排车门,下了车。……我提着装鞋的袋子,从后院朝西区走去。才走出没多远,高管事便从主楼方向迎面走来。他的脸色明显不对。“玫瑰小姐。”妈妈停下脚步:“怎么了?”“鹤鸣巷。”高管事说道,“死人了。”妈妈站住。“谁?”“土龙那边的一个人,他们搬自己人的时候,把那个落下了,没有抬走。”高管事继续说道:“路口有监控。程小姐刚刚传回消息,派出所已经把那一带的监控录像调走了。”“多久以前?”“四十分钟。”高管事朝主楼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赵主任刚打电话进来。”“赵德广?”“是。”高管事点头。“他说,周书记那边已经知道了。”“旧城区当街二十多人械斗,还死了一个,事情又捅到刑警队那里。”“周书记现在很不高兴。”妈妈站在那里。“二公子呢?”她问。“在东院。”高管事答道,“三哥先前叫他上楼,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刚刚才下来。”“谈什么?”“不知道。”高管事又朝主楼看去。“不过,三哥已经把赵主任叫到了庄园,人现在还没走。”我提着装高跟鞋的袋子站在两米以外,另一只手仍攥着妈妈刚刚摘下来的那条通讯细链。“玫瑰小姐,”高管事说道,“二公子交代过,您回来以后先处理伤口,不要去东院。”妈妈抬起眼睛。“为什么?”高管事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我。“他没说。”“只交代了一句话。”“今天晚上的事,谈完以后再叫你。”第15章第二天上午十点,主楼一层会客厅。罗三刀亲自到场了。他坐在正中那张沙发上,膝头依然盖着薄毯,脸色比家宴那晚更加蜡黄。白语薇坐在他身旁,一袭墨绿色旗袍贴着腰身,手中仍拿着那本薄薄的皮夹。我和另外几名随从站在门边,背靠墙壁排成一列。妈妈则站在罗书澈座椅后方偏右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前。荣盛会五个分部的负责人已经全部到齐。李铁军最先开口。毕竟昨天出事的是由铁手负责押运的车队,他必须先把伤亡情况交代清楚。“情况已经报上来了。”他嘴里叼着一支雪茄,说话时也没有取下,含混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我们这边伤了五个,一个胳膊断了,另外四个还躺着。土龙那边死了一个。”罗三刀抬起眼皮:“谁的人?”“从老家带出来的。”罗大江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衬衫,胸前扣子只系到一半,露出一大片黝黑皮肤。“二十三岁,跟了老子三年。”“怎么死的?”罗三刀又问。“自己人往回抬伤员的时候,把他漏在了巷子里。”罗大江粗声答道,“躺了两个多小时,伤在脾脏,拖死了。”屋内一时没人说话。罗大江抬手抹了一把嘴角。“老子已经给他家里送了二十万,人拉回老家,埋了。”白语薇翻开皮夹,笔尖落到纸面上:“钱由谁出?”“老子出。”“走土龙的账,还是荣盛建设的账?”“老子自己的钱!”罗大江的音量陡然提高,震得会客厅里嗡嗡作响。“白大嫂,你他妈算得可真清楚。”“我不算清楚,谁来算?”白语薇脸上没有半点怒意,依旧低头翻看账目。“荣盛建设今年上半年从荣盛投资调走三千一百万,到现在还有两笔工程款压着没有结。你这二十万从哪个口子出去,我明天就得把它填进表里。”她抬起眼,语气仍旧不紧不慢。“江叔,这不是我要跟你过不去,是我坐在账房这个位置,就必须做这份活。”罗大江重重哼了一声,终究没再接话。“还有一件事。”白语薇将皮夹翻到下一页,“我把昨天那车货的账重新说一遍。”她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一整车都是酒和烟,供给销金下面二十七家场子。进价七百三十万,运费、人工和沿途打点,一共二十六万四千。”“清单在花姐手里,报关单在我这里。”白语薇合上皮夹。“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会客厅里的气息顿时发生了微妙变化。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靠窗那张沙发。“所以,昨天那节货厢如果真的被警方打开——”“大公子,你觉得二公子该怎么解释?”罗天豪把架在茶几上的腿放了下来。“我怎么知道他要怎么解释?”“干净的货车里,凭空多出一箱粉。”白语薇说道,“路线由二公子确定,车队是二公子派的,车上的人也是二公子的。”“解释不了。”“解不解释得了……”罗天豪嘴角一扬。“那是老二自己的事。”花月容立刻插进话来。“哎哟,大公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她今天换了一身亮蓝色衣服,手包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销金那些场子昨天要是真收了那箱东西,我才是第一个睡不着的人。那种东西,我们天悦可从来不碰。”花月容抬手整理了一下裙摆,笑容满面。“我的场子干干净净,妹妹们都是本地的,卫生、消防、营业执照,该有的一样不缺。”罗天豪扬起下巴:“你的场子干净?”“当然干净。”花月容笑得双眼眯成了细缝。“大公子上个月不还在我那里一口气住了三天吗?”会客厅某处响起一声压抑的低笑,很快又消失不见。罗三刀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这一阵咳嗽持续了很久,他整个人向前蜷着,肩背不断起伏。白语薇迅速打开药盒,妈妈则从旁边取过温水,一手扶稳杯子,递到罗三刀面前。罗三刀服下药,又靠回沙发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他转头看向门边靠窗的位置。“程小姐。”坐在单人椅上的程幽抬起了头。她今天仍是一身素灰色衣服,长发简单盘在脑后,面前摆着那台从不离手的平板电脑。从进入会客厅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主动与任何人打招呼。“举报电话。”罗三刀说。“查到了。”程幽一开口,整间屋子立即安静下来。就连刚才嗓门震天的罗大江,也把身体向前挪了挪。“旧城区那场临检,是因为警方接到一通匿名举报。”程幽说道,“报警人声称,昨天下午会有一批毒品经过旧城区。”罗三刀问:“电话什么时候打的?”“两点四十。”程幽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划过。“车队两点五十五分从庄园出发。”房中再无人出声。“也就是说,”程幽继续说道,“报警电话比车队离开庄园早了十五分钟。”我站在门边,掌心不自觉地沿裤缝蹭了一下。早了十五分钟。这意味着在车队尚未出发时,报警的人便已经知道了出发时间、行驶路线,甚至知道车上会出现毒品。因为那箱东西,本就是他们准备塞进车厢的。“电话号码呢?”罗书澈终于开口。这是会议开始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旧城区的一部公用电话。”程幽答道,“距离鹤鸣巷四百米。”“附近有摄像头吗?”“有,是派出所布设的。”程幽略微停顿。“但录像已经被调走了。”“谁调的?”“刑警队。”我的心脏猛地一沉。“陈月玲。”程幽说道。罗书澈不再追问,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又将杯子稳稳放回桌面。“大哥。”罗天豪看向他:“干什么?”“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你在哪里?”罗天豪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老二,你他妈什么意思?”“我问你,当时在哪里。”罗书澈的声音依旧平静。“老子在天悦。”罗天豪说道,“花姐可以替我作证。”花月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大公子昨天下午确实在我那里。”她随即补充。“在十八楼。”罗书澈转头看了花月容一眼。“好。”他重新端起茶杯,“那就先这样。”十点半左右,高管事推门进入会客厅,走到罗三刀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罗三刀轻轻点头。会客厅大门随即被人从外面打开。赵德广走了进来。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整齐服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只穿了一件十分普通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只边角已经磨旧的皮包。走进来以后,他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只朝罗三刀所在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会客厅里的人全部站了起来。罗天豪起身了。罗大江也从沙发里站直身体。李铁军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花月容把手包挪到旁边,站起来时还不忘低头整理裙摆。就连白语薇也合上皮夹,跟着起身。只有罗三刀仍坐在正中。可他已经掀开膝头的薄毯,身体向前挪了半截,作势要从沙发上站起来。赵德广抬起一只手,向下按了按。“三哥别动。”“赵主任。”罗三刀哑着嗓子说道,“坐。”“不坐了。”赵德广将皮包换到另一只手。“十一点还有个会。我今天过来,只传两句话。”屋内无人出声。“第一句,昨天旧城区的事情,已经有人递到上面去了。”罗三刀问:“递到哪里?”“递到那边了。”赵德广说出“那边”两个字时,只把下巴极轻地向上抬了一下。没有提姓名,也没有说出任何职务。可我清楚看见,罗三刀放在薄毯上的手掌缓缓握紧。“那边是什么意思?”罗三刀问。“那边什么都没说。”赵德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周书记只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话音落下,会客厅里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罗天豪皱眉:“什么意思?”赵德广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反而是白语薇开口替他解释。“上面下个月要开会。”她说道,“荣盛集团还有三个项目卡在那里等批复。”“河东那片旧改,还有城南两块地。”罗大江也接过话,嗓门明显不如先前响亮。“老子的人已经在城南搭好工棚了。”“还有地下拳场。”李铁军忽然说道。屋内再次一静。罗三刀转头看向他:“拳场怎么了?”“上面真要从旧城区开始查,派出所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没有执照的场子。”李铁军沉着脸说道:“老子那个体育文化交流中心,正规执照倒是有。”“但铁笼子没有。”我站在墙边,陷入思考。前些天,许龙对我说了太多地下拳场的事情。选手奖金、观众押注、传奇拳手的分红,还有妈妈一场比赛可以带来多少钱。我原本以为,拳场是荣盛会内部最不可能被轻易触动的产业。可现在,上面那个人甚至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只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整个地下拳场便可能要把铁笼收起来。“第二句。”赵德广说。罗三刀抬手:“赵主任讲。”“张局那边,已经把案子压了下去。”罗三刀轻轻点头。“但是,他压不住陈月玲。”赵德广将眼镜往上推了推。“她昨天调走三个派出所的监控,今天一早又去了缉毒队。”“张局的意思是,现在不能动她。”罗大江问:“为什么不能?”“因为她刚上任两个月。”赵德广语气平淡。“一个才上任两个月的新队长,你无缘无故把她压下去,上面一定会问为什么。”“而上面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为什么。”他稍稍停顿,转向罗三刀。“三哥,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上面不是要保你,也不是准备办你。”“上面只有一句话——”“别出事。”罗三刀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里。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嗯。”片刻后,他又问道:“赵主任,那边那位公子……”我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周景天?”赵德广问。“对。”“他还是老样子。”赵德广答道:“上个月刚从他父亲那里要了一辆车,这个月又开始闹。”“闹什么?”赵德广看了罗三刀一眼。随后,他笑了一下。那是他进入会客厅以后,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表情。“闹一个女人。”“已经半年了,还在闹。”我站在门边,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掐住。我没敢往妈妈那边看。“他父亲被闹得头疼。”赵德广继续说道,“前两天,两人在家里又吵了一架。”“周书记的原话是——”“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有这个人,我给不了。”屋内沉默了两秒。随后,我听见花月容轻轻笑了一声。“赵主任。”她的声音甜得像裹了一层糖。“这件事不是很好办吗?”赵德广看向她:“怎么好办?”“他父亲给不了的东西——”花月容稍稍拖长声音。“咱们家里,说不定有。”我猛地抬起头。罗三刀也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会议结束以后,罗三刀单独留下两个儿子和赵德广,将他们带去了楼上。其余人则各自散去。高管事在门外叫住妈妈,传达罗书澈的安排。“二公子交代,您今天下午去一趟东院,晚上有事。”妈妈问:“什么事?”“没有说。”“什么时候过去?”“等里面谈完,会再叫您。”这句话,我昨晚已经听过一次。我跟在妈妈身后,沿着回廊往训练院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去。”她说。“鞋我还没——”“放门口。”妈妈没有再给我继续说话的机会,转身沿回廊走远。我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她身上的深色外套消失在拐角。大约十分钟里,我始终没有移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花月容刚才说的那句话。他父亲给不了的东西,咱们家里说不定有。花月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可她说完以后,整个会客厅没有一个人问,所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有任何人开口。罗三刀只是睁开眼,向花月容看了一下,随后说了两个字。“再说。”会议便到此结束。我把这几天得到的信息一件一件摆进脑中。周景天,我当然认识。两个月前那场生日宴上,他在礼堂里主动和我打招呼,追问妈妈有没有到场,还向我要过她的电话号码。他明明只是个读书的学生,却大肆宣扬,自己非我妈不娶。现在,他还在闹。可他想要的那个人,两个月前已经从警局失踪。如今住在荣盛庄园东院二楼左手第一间房,颈间戴着一条罗书澈给她的黑色细链。周景天对此一无所知。整个A城最有权势的家庭之一,他们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闹了整整半年,甚至逼得父亲与他争吵,说这个人我给不了你。而这个人,现在就在荣盛庄园里。荣盛会中所有真正说得上话的人,也都知道她在这里。我站在空旷的回廊上,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上面那个人只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李铁军就已经开始考虑收掉拳场的铁笼;赵德广只转达一句“别出事”,整间会客厅便安静得没有一个人敢咳嗽。周家在荣盛会面前究竟处于什么位置,我已经看得十分清楚。可现在,周家唯一想要却无法得到的东西,偏偏握在罗三刀手里。我不敢继续往下想。迈出两步以后,我又停了下来。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不敢细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两个月前那天晚上,妈妈被李铁军抓住,按原本的安排,她很可能活不过第二天。罗天豪想动她,是罗书澈站出来阻止。罗书澈把所有人赶出地下室,独自留下,与妈妈谈了很久。他们究竟谈了什么?这两个月里,我一直在找妈妈。等真正找到以后,我已经在她身边待了三天,替她拿包、开车、收鞋,也负责给那条细链充电。可我仍然不知道,那晚地下室里的谈判内容。我也不知道昨天价值七百三十万的酒和烟究竟是替谁准备,不知道花月容所说“我要的东西从来不用货车运”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陈月玲追查的那个“贝克”到底是谁。我不知道张卫国为什么连续两次把我关进禁闭室。他真的收了荣盛会的钱,还是他的上面也有人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别出事?我不知道程幽现在究竟查到了哪一步。甚至不知道妈妈昨天在鹤鸣巷说出的那些话,除去最后那句“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其余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我如今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今天晚上,这座庄园里会有人作出一个决定。而我,甚至没有资格站在决定这件事的房间门外。……下午六点,高管事让人通知我前往东院。等我赶到时,妈妈已经在二楼那间房里,房门敞开着。屋内所有灯都亮着,床上平铺着三条不同款式的裙子。女佣站在床边,手中提着一双鞋。看见我进来,她径直把鞋递到我面前。“擦干净,二公子说今晚要穿这双。”我伸手接过。是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甚至比昨天那双红色的还要高上一点。我拿着鞋停在门口,朝房内看了一眼。妈妈正坐在梳妆镜前。她已经换好衣服。一条贴身的黑色短裙紧紧收住腰身,裙摆停在膝盖上方,肩上只有两条纤细的带子。左腿膝盖下方那道伤重新处理过,只缠了一圈很薄的肉色纱布,外面又套上新的丝袜。丝袜极薄,纱布边缘的轮廓透过布料,仍能隐约看见。妈妈正在化妆。与昨天在车上的匆忙不同。昨天只有短短几十秒,她抓乱头发,把口红沿唇线向外涂宽。今天却是一层接着一层。底妆,眼妆,睫毛,最后才是嘴唇。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拿起口红,从一侧唇角开始,一点点涂得平整。涂完以后,她又抽出纸巾,在唇边轻轻按了一下。这个动作,我小时候见过。妈妈平日很少化妆,一年也就那么几次。单位聚会,我的家长会,还有一次,是她被评为市里的先进代表,要上台领奖。我清楚记得,那一次她也像今天这样,一层一层地化。完成以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回过头问我,妈这样行不行?我当时说,行。“李豆豆。”妈妈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一下回过神。“在。”“鞋。”我低头把黑色高跟鞋擦拭干净,走进房间,在妈妈脚边蹲下,将两只鞋稳稳放好。她抬起一只被丝袜包裹的脚,伸进鞋里。我扶住鞋身,替她保持稳定。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袜,短暂触到妈妈的脚踝。那里仍留着一道浅痕,尚未完全消退。“另一只。”我又扶住另一只鞋。妈妈穿好以后,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向前走了两步。她在镜子前转过半个身,检查了一下裙子后方的线条,随后抬起双手,将后颈的长发拢到一侧。“链子。”我从衣袋中取出充好电的黑色细链,绕到她身后。细链贴上颈间,我将两端卡扣对准,用力按下。“咔。”暗红色指示灯随之亮起。“松紧。”妈妈说。我伸手在细链与她颈侧之间试了试。恰好留下一指的宽度。和罗书澈那天定下的松紧一致。“好了。”我说。“行。”妈妈转过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小巧的手包,递给我。“六点四十的车。”“去哪里?”“天悦。”我接包的手微微一停。“陪谁?”“不该你问。”她说完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妈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仍摊在床上的另外两条裙子。“把那两件挂回去。”“哦。”“挂到里面。”我打开衣柜,把剩下两条裙子拿起来,按照她的要求挂进衣柜最深处。等我关上柜门,转过身时,妈妈已经离开了房间。楼下传来高跟鞋踩过地板的声音,一路穿过东院,渐渐远去。……车由我驾驶。晚上六点四十,我们准时离开荣盛庄园。天悦位于A城中心,从庄园驶上高架,全程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妈妈坐在后排。从上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车辆驶过第二处立交时,妈妈颈间的暗红色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玫瑰。”罗书澈的声音从细链中传出来。“在。”“到哪里了?”“快下高架。”“直接去十八楼,花姐会在电梯口等你。”“明白。”“东西不要碰,他如果让你喝酒,你就喝。”“明白。”通讯另一端短暂安静下来。“玫瑰。”“在。”罗书澈又停顿了一下。我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车辆的尾灯上,一动也不敢动。“没事。”他说。“挂了。”红灯随之熄灭。可我听得十分清楚。罗书澈刚才并不是在给自己的保镖安排一项普通任务。他是在交代自己的女人,今晚该如何让另一个男人满意。我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妈妈坐在后排,头微微偏向一侧,安静地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灯光。颈间那枚指示灯已经熄灭。但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细链彻底关闭。只是罗书澈主动结束了这次通话。他随时都可能再次叫出一声“玫瑰”。车辆驶下高架,进入市中心。天悦大酒店的整座楼在夜色里一层层亮起,玻璃幕墙映着大片霓虹,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我从入口驶入地下车库。“停这里。”妈妈忽然开口。我踩下刹车。这里是地下二层,靠墙排列着一排空车位。头顶那盏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还没到电梯口。”我提醒道。“停这里。”“花姐不是在上面等吗?”“我要换东西。”妈妈说,“不想在电梯口换。”我没有追问要换什么。后座那只小包里能够替换的东西并不多。而那几样东西,全都贴着身体。我把车停稳,关闭发动机。车厢内安静了几秒。随后,后座传来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妈妈正在打开那只小包。“看前面。”我没有动作。“李豆豆,看前面。”我把视线转回挡风玻璃。正前方是一堵灰色水泥墙,上面喷着两个硕大的白色字符。B2。损坏的顶灯不断闪烁,墙上那两个字符也随之时明时暗。后排又响起一道拉链声。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座椅的动静。先是裙摆被向上推起,随后是手指勾住丝袜,沿着腿部缓慢向下褪去的细碎声音。这几天,我几乎每天都能听见类似的声音。从纸袋里。从洗衣袋里。从妈妈换下以后,随手交给我处理的那些东西里。可现在,声音就来自我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丝袜褪到膝盖时,动作停顿了一下。大概是碰到了昨天留下的那道伤。纱布边缘也被带得微微卷起,妈妈轻吸一口气,接下来的动作明显放缓。经过脚踝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一层薄丝从皮肤表面缓缓揭下。我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掌心渗出的汗水,很快在表面留下潮湿痕迹。妈妈将褪下来的丝袜团在一起。下一秒,一只包装袋被撕开。她坐在我身后,把新丝袜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向上套。先经过小腿,再越过膝盖,覆盖那圈薄薄的纱布。拉到最上方时,她的呼吸又短暂收紧了一下。“手。”妈妈说道。“什么?”“把手伸过来。”我从座椅与中央扶手之间的空隙,将右手伸向后排。一样柔软的东西被放进我的掌心。是她刚刚换下来的那双丝袜。躺在我的掌心,还带着妈妈身体的温度。“拿着。”妈妈说。我收拢手指,指尖陷进那层尚有余温的薄丝里。我手里这双,今天傍晚在东院,妈妈刚刚换上它。我蹲在她脚边扶住高跟鞋时,手指隔着这层丝袜碰到过她的脚踝。那时,它还是全新的。可现在,妈妈已经换上另一双。即使没有回头,我也知道那是哪一双。衣柜里那双包装上标着更薄型号的丝袜。卡片上写着“弟妹穿上给老二看看”。罗天豪亲自让人送来的。也是我亲手把它放进妈妈的柜子里,压在她自己那双丝袜上面的。我攥着手里仍带温度的布料,坐在驾驶位上,盯着水泥墙上不断闪烁的“B2”。“回头。”妈妈说道。“你不是让我看前面?”“现在让你回头。”我只能转过身。后排没有开灯,恰好头顶那盏损坏的灯又闪了一下,微弱光线穿过车窗落进来。妈妈已经把黑色裙摆重新拉平。新换上的丝袜在昏暗车厢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肩上的细带向下滑了半分,她却没有伸手整理。“领口。”妈妈说。“什么?”“再往下一点。”我的手停在半空。“李豆豆。”我终于伸出手,将那根细肩带又向下拨了半指。妈妈的锁骨彻底露出来。那圈黑色细链贴在喉咙下方,暗红色指示灯此刻已经熄灭,像一颗被按进颈间的暗痣。“行了。”她说。“转回去。”我重新面向挡风玻璃。手里仍紧紧攥着她刚刚换下的丝袜。新的,已经穿在妈妈腿上。去见另一个男人。后排响起口红盖打开的声音。妈妈涂得很慢。完成以后,又用纸巾轻轻按压唇角,动作极轻,仿佛稍微用力便会破坏刚刚描好的轮廓。随后,她抬起一只手,碰了碰颈间的细链。妈妈将链身重新转正,让中央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完整露在衣领外。她要确保罗书澈听得见。红灯忽然亮了一下,转眼又再次熄灭。像是通讯另一端的人,刚刚确认过她仍旧佩戴着设备。“李豆豆。”“在。”“在外面等。”车门推开。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踩上地下车库的水泥地,紧接着是另一只。鞋跟落地的声响格外清脆。妈妈转身向电梯方向走去。随着步伐,那层更薄的丝袜在腿上反复折射微光。黑色短裙只到膝盖上方,每走一步,裙摆下的丝袜便跟着闪动一下。我透过后视镜,望着那道背影逐渐远去。黑裙。黑丝。细高跟。那条黑色细链又在灯下亮了一瞬。两个月前,我和妈妈第一次走进荣盛庄园时,她穿的是红裙和黑丝。那一次,我们伪装成商人夫妇,是为了查案。这一次,却是我亲自开车把她送到这里,让她上楼去陪另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两个月前还站在荣盛庄园的礼堂里,追着我要妈妈的私人号码。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已经有人等候。是花月容。她仍穿着白天那身亮蓝色衣服,看到妈妈走近,立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在耳边说了句什么,脸上随即露出笑容。我看见妈妈也笑了一下。随后,两人一同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她们的身影遮住。地下车库里,只剩头顶那盏损坏的灯还在不停闪烁。一下。又一下。我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还攥着妈妈换下来的丝袜。丝袜,还是温的。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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