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手套】(66-68)作者:moobuu66 暗度陈仓底特律的阴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衰败工业区特有的金属锈味。工厂车间里寂静得能听到脚下的回音。五名来自东淮省的考察团官员和一位随行翻译,正踩着光洁如镜的环氧树脂地面缓步前行。他们分别是余湖市招商局局长、省发改委外资与境外投资处处长、省工信厅装备工业处高级专家、省商务厅外资促进处副处长、省国资委产权管理处副处长。出乎官员们意料的是,这里并没有想象中老旧车间的脏乱。宽敞的厂房内整整齐齐,数台体量庞大的高精度数控机床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厚重黑色防尘膜中,边缘用工业胶带封死,外面还打上了木质托盘与金属打包带——这是一副随时准备装箱拆卸、运往大洋彼岸的架势。这整洁的环境、和“看得到、摸得着,甚至已经打包好”的实体资产,无不透露着贝尔森基金会对该项目的高度重视,给官员们留下了极佳的第一印象。辜临渊陪着他们在厂内参观,暗中思忖:考察团的人员构成很有来头,涵盖技术、招商、审批、国资风控这些关键岗位。值得注意的是,带头的招商局长陈明达是余湖市的,看得出来,杨兴华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各位领导,这批设备和核心工艺流程,就是我们求麟项目的基石。”迈克西装革履,头戴安全帽,以基金会CEO的姿态走在最前列。他操着一口美式英语,语气中充斥着自信与热忱。在他身侧,辜临渊作为基金会中华区总经理,神色从容,偶尔补充几句精准的专业术语翻译,将迈克的话恰到好处地“转码”成通俗易懂的话语。趁着讲解的间隙,他还低声告诉众人,这位年轻CEO的父亲,正是电影《大空头》主角之一的原型,众人顿时肃然起敬。辜临渊向官员们介绍,“这些设备都已经完成最后调试,随时可以拆解装箱。我们预留了完整的技术文档和操作手册,中方工程师接手后,最多三个月就能恢复生产。”迈克笑着补充道,“有一点我得提前说好,我们可能仍然需要原厂的工程师来辅助拆卸和复原。他们的劳务关系已经和原厂解除了,重新雇佣需要支付额外的费用,并不便宜...”辜临渊赶紧打断他,“迈克...现在说这些,太早了点...”迈克耸耸肩,对众人尴尬地笑笑。翻译把他的话转达给了官员们,官员们都微笑着点点头,他们压根不怕多花钱,因为“功劳簿”上不会记这些。这番话反而让众人看到了这位激情澎湃的年轻CEO还有务实的一面。...次日,考察团一行前往纽约曼哈顿,与基金会洽谈。陈旧写字楼的会议室里,官员们落座于那张巨大的红木会议桌,他们对面坐着基金会的管理层。元老斯宾塞正坐主席位,会议由他主持。斯宾塞年近六旬,满头银发,身上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老派傲慢,语气矜持而刻板。“请允许我代表贝尔森基金会,欢迎远道而来的各位。”官员们以掌声回应斯宾塞的开场白。突然,会议室天花板的投影射出光芒,映照在斯宾塞背后的幕布上,斯宾塞大吃一惊,回头望去。那是一张精心制作的PPT。上方是中英文字幕,“求麟科技跨国合作与战略规划”下方则是一张巨大的合影——一位手持公文包的西装精英与一位头戴安全帽的工程师在工厂前热烈握手。迈克突然站起来,他领口夹着小型麦克风,朗声道,“下面由我,贝尔森基金会CEO迈克·贝尔森来介绍求麟科技的产业前景、技术专利与核心竞争力。蕾娜,给大家发一下资料。”在一旁待命的助手蕾娜拿着一叠资料给在场的人分发。斯宾塞眉头紧锁,正想阻止这小子的胡闹行为,可中方翻译已经把迈克的话传达给了官员们。他只好小声提醒,“迈克...”同时瞪大眼睛,拼命地给迈克使眼色。迈克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掐着手里的遥控笔,翻着PPT,兴致高昂地给众人介绍求麟科技的商业前景。“迈克...咳咳...咳咳...我想我们应该从最基本的谈起。”“啊~OK OK...我应该从最基本的中国国情说起,抱歉!”迈克终于听到了斯宾塞的话,飞速跳过了几页PPT,继续眉飞色舞地向官员们介绍,“要说电动汽车的商业前景,我想再也没有比中国更大的市场了!中国是一个贫油国,每一滴油都非常珍贵!你们每年从中东进口大量石油,等于是拿本国人的辛劳去供养中东那些好吃懒做的‘缠头佬’!这公平吗?”迈克的观点十分极端,翻译听得头皮发麻,用尽量温和的语气来转达观点。“...咳咳,咳咳...”“怎么了,斯宾塞先生,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让蕾娜扶你去休息?”“没什么...你继续...”斯宾塞也无比头大,迈克是CEO不假,可实际掌握基金会权力的一直是他们几个元老。换做平时,他大可以公然制止迈克“喧宾夺主”的行为,可在外人面前,他实在不好大动干戈。他的首要目的一直是找下家接盘工厂,挪走工厂后再把地皮卖出去。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如果被这难得的“接盘侠”看出基金会内部混乱,这笔生意恐怕很难顺利进行。他只能沉默。迈克说得兴起,双手在半空中挥舞,打出各种手势,“所以,如果我们的车用的是电呢?中国不用进口那么多的石油,可以把钱更多地用在公共事业和社会福利方面。因此我说,电动汽车的兴起是一场宏大的能源革命!它将改变所有贫油国的命运!中国必将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电动车市场!不仅是中国,还有日本、韩国,你们这些民族都是智慧且勤劳的!理应享受自身的成果,而不该仅仅因为自然禀赋不好,就把劳动成果拱手送给那些...”他稍作停顿,声调抬高,还有些咬牙切齿,“...那些躺在油井上吃老本的石油佬!”最后一句话,他似乎另有所指,眼睛死死盯着基金会元老们所在的位置。斯宾塞听得额头直冒汗,他已经准备好了,但凡迈克用比“石油佬”、“缠头佬”更激进的词,他一定要站起让他闭嘴。在美国,种族歧视言论是高压线,他已经快越界了。万一有人私下录音泄露出去,中东的主权财富基金和公关部门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但斯宾塞却惊讶地发现,对面的中国官员居然微笑着轻轻点头,对迈克的发言表示认可。他并不了解,中国体制内的技术官僚同样看不起中东那些仅凭资源暴富的豪门,私下甚至蔑称他们“狗大户”。迈克的极端言论反而“误打误撞”迎合了他们的心理。斯宾塞不由得瞄了一眼在角落里默默微笑的辜临渊,狠狠地瞪着他。这个男人是全场心机最深的家伙,迈克的这些话,恐怕都是他教的。辜临渊却对他回以微笑,把他的恶意当做是对自己的认可。他暗暗赞叹,“不错啊,迈克,不枉我的一番教导,我对你刮目相看。口条清晰、抑扬顿挫、情绪饱满,这口才都能去竞选州长了,哈哈哈。”迈克举起手中的资料,“好了,我们来看这份报告。这是一份由第三方机构出具的估值报告...”斯宾塞也拿到一份助手发的资料,他翻开一看,发现是一份估值报告,给求麟估值一亿美元!他顿时想拍案而起,叫停这场荒唐的闹剧,可他强忍住了。再抬头看了一眼基金会的其他人,无不皱眉。可这份估值报告是业界小有名气的“D.A”公司出具的,这种公司不会拿自己的声誉开玩笑。斯宾塞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发现了端倪。在页面最底部,用极淡的灰色小号字体,印着整整半页的免责声明——“本报告基于委托方提供之假设前提,不构成任何投资承诺与法律依据……”此时的会议室因为在放映PPT,窗帘被拉上了,光线昏暗,这行字很难被看清。而等到中国的官员们被迈克的激情演说所感染,他们恐怕也就不会再重视这份免责声明了。讲到公司的技术优势,迈克滔滔不绝地念着由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构成的长难句,给翻译造成了不小的困难。但官员们并没有听得很认真,而是低声交头接耳,脸上都挂着难掩的笑意。辜临渊淡淡地微笑着,他十分想在这个时刻点燃一支雪茄、再倒上一杯冰镇威士忌,让眼前这出戏成为他美味的下酒菜。但他深知,为时尚早。好戏才刚刚开场。...会议结束了,迈克让助理开车送官员们去酒店休息。他自己和辜临渊在楼下抽烟。“呼...”迈克借着吐烟的劲儿,把压力都释放了出来。“你表现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赶得上贾宜风了。我刚才就在想,你可以去试试...竞选州长。”“哈哈哈,真的吗!”“真的。演讲是美国政客的必修课,中国就不用,所以他们看起来都很古板。你尖锐的观点和激昂的语调就像一根钢针,深深地扎进他们麻木已久的神经...会让他们难以忘怀。”迈克激动地欢呼,“COOL!那你觉得,他们会签协议吗?”“会,不过可能只是意向性的备忘录,这批官员是来做初步考察的,级别还不够高。要等到真正高级的官员来才行。所以,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按照我们提前预判问题来做准备。不过,就算一切顺利,他们也会拖到最后一天才签,你千万不要因为他们不露声色而急躁。”“我明白了。”...正如辜临渊所料,考察团和基金会商谈了两天,双方达成许多共识。考察团在归国的当天,终于签署了一份投资意向书,迈克也不敢怠慢,代表基金会签了一份追加投资意向书。考察团正要坐车赶赴机场,辜临渊叫住了陈明达局长。“陈局,留步,我有事要跟您汇报。”“哦?临渊,怎么了?”经过这几天的接触,陈明达对辜临渊很有好感,觉得这个小伙子虽然效力于外国资本,但内心很爱国,从他的言行可以看出,他处处都为中国利益着想。私底下,辜临渊和他喝了两次酒,关系已经处到了几乎能称兄道弟的程度。辜临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提防地看了一眼其他官员。陈明达心领神会,对其他人说,“大家先进车里吧,我和辜经理有点私事要谈,很快就好。”待众人走远,辜临渊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陈明达,刻意压低声音说,“陈局,这份文件麻烦帮我转交给杨书记...”陈明达狐疑,“嗯?这是什么?”“陈局,开会的时候,基金会展示的那份估值报告,其实是单独按美国市场来算的,给的很保守。所以呢,我们重新要求他们按中国、甚至整个亚洲市场来做评估,得出了这份报告。但是吧...”辜临渊欲言又止。陈明达惊讶,“一亿美元还保守了?怎么回事...”辜临渊指着交出去的文件袋,“嗯,要是按这份估值,确实有点...夸张了...恐怕会搞得省里面...”他欲言又止,勾得陈明达有些着急,忙问,“怎么了?”“...哎呀,该这么说呢,就是...会被很多眼睛盯着,你懂我意思吧?”“你是说...”“您就偷偷交给杨书记,让他心里有数就行了,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辜临渊用力握住他拿着文件袋的手,郑重地说。陈明达手上一沉,仿佛手里的文件袋有千斤之重。他顿时神情严肃,点点头。他大概猜到了辜临渊的意思。身为余湖市的官员,他和杨兴华一荣俱荣。把文件袋抱在怀里,陈明达郑重地说,“明白了,我一定把这份文件安然无恙地交给杨书记。”辜临渊如释重负,笑了起来,“那就好,我没有别的事了,祝您一路顺风!”“好,再见!”陈明达抱着文件袋坐上了车,辜临渊观察到,车门打开时,似乎有几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目送车辆远去,辜临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如果不出意料,这份“真实”的估值报告会出现在真正属于它的地方。...江洲市政府大楼最高层,侯兆霖正和赵锐钢通话。侯蓁蓁和赵晟晨闹掰的事,双方家长都已知晓,侯兆霖连声对赵锐钢道歉,赵锐钢表示遗憾,但并没有太怪罪侯兆霖。但侯兆霖还是不放心,姿态放得无限低,“赵大哥,这件事真的是我们家不对,是我管教不力。改天,我一定带着蓁蓁登门道歉。”“好啦好啦,咱哥俩,还计较这些干嘛?俩孩子,没缘分就没缘分呗。你再说可就见外了啊?”“是是是,你看我这...唉...也是为这丫头操碎了心呐...”“嘿嘿嘿...行了,等我回来,咱们叫上老余,好好喝一顿。”侯兆霖眼前一亮,连忙答应,“好,好,一言为定!”赵锐钢口中的“老余”,说的是中组部的秘书长。自从上次赵锐钢和侯兆霖带着三个女人玩了一场乱交大战,赵锐钢就介绍侯兆霖和老余认识。如今,赵锐钢显然是看穿了侯兆霖的心思,主动提起这位对官员升迁有举足轻重影响的人物,以示他依然把侯兆霖当兄弟。“咚咚咚……”侯兆霖刚挂断电话,一抬头,就发现市长的秘书小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小陈,进来吧。”小陈快步走进来,脸上挂着体面而规矩的微笑,“侯书记,麻烦您批一下这张文件签报。”侯兆霖接过来打量了一眼,只是一份例行的工会活动资金审批,根本算不上紧急。他心生疑虑,但面上不露声色,随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正想问,“这种小事怎么还劳你专门跑一趟”,却见小陈在收起表格的同时,极其自然地将另外一叠没有任何封皮的文件,轻轻按在了办公桌最靠里侧的阴影里。小陈的动作轻盈而迅速,眼神与侯兆霖在空中交汇了半秒,又瞬间收了回去。侯兆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按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绷紧。“侯书记,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小陈微笑着躬了躬身,拿上签好的表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小陈停下脚步,顺手抓住了门把手,“咣”地一声,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关严。侯兆霖的瞳孔瞬间收缩。为了显得坦荡亲民,他早就立过规矩:只要他在办公室,大门常年必须敞开,任何人进出都绝不能关门——除非...侯兆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起身,健步如飞地走到门前,“咔哒”一声上了锁。这声清脆的锁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重新回到座位上时,他的呼吸已有些急促。他伸出略微发紧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将角落里那叠文件抽了过来,猛地翻开第一页……越是往后看,他的眉头皱得越深,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这份资产评估报告仿佛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他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上面详细推演了求麟科技在整个亚洲市场的技术壁垒与垄断估值,赫然标着“预期10.00 亿美元”!他瞬间回忆起前几天在线上听取考察团汇报时的场景。当时报告提到了“一亿美元”的初始估值,并没有在省里掀起多大波澜,连向来对这项目无比狂热的杨兴华都表现得若无其事、漫不经心,甚至主动把后续对接交给了下边。他恍然大悟,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侯兆霖拳头捏得死死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几乎要把手里的报告捏碎。“十亿美元装成一个亿?这老小子,好不精明!得亏我路子广,不然真叫你暗度陈仓,把这块肥肉独吞了!”67 车展侯兆霖强压着整整一天的惊疑与不安,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家中。晚饭后,妻子陪着女儿出门散步,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了茶香袅袅。侯兆霖坐到岳父覃达天对面,压低声音,把蓁蓁和赵家公子彻底破裂的事情摊牌。“混账!”覃达天一听侯蓁蓁和赵晟晨告吹,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震得茶杯当啷作响。侯兆霖见状,连忙补充转达了赵锐钢的态度,强调他并未因此翻脸,覃达天的脸色这才略微缓和了些许。但紧接着,老人目光一凛,冷哼道,“就算蓁蓁和赵家谈不成,我也绝不同意她去跟那个没背景的小警察瞎折腾!门不当户不对,像什么话?”“爸,那小伙子我亲自见过了,”侯兆霖叹了口气,试着为女儿辩解,“人很踏实,最近刚提了队长,还拿了市里的‘十大杰出青年’,同龄人里算相当优秀的了。”“优秀?什么杰出青年,纸糊的玩意儿罢了!”覃达天满脸不屑,眼神凌厉地扫了女婿一眼,“你在他这个年纪,早已是掌管几十万人口的实权县长了!”“爸……这不一样。”侯兆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早年的仕途升迁堪称一段不可复制的破格传奇,拿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警员和他当年比,本就不现实。“不要再说了,蓁蓁的婚事,我另有安排!”覃达天摆了摆手,态度强势得不容置疑。侯兆霖只觉得一阵头大。他太了解女儿那个倔强泼辣的脾气了,拿捏不好随时会出大事。他试探着劝道,“蓁蓁的性子您也知道,逼得太急,万一吵闹起来翻了脸……”“哼,逼急了又怎么样?”覃达天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侯兆霖到嘴边的“女儿甚至产生了私奔念头”这句警示,硬生生被噎回了肚子里。见岳父态度强硬,他识趣地不再硬顶,顺势将话题拉回了自己最核心的利益上。“爸,赵部长今天介绍我认识了中组部的老余。我觉得……只要接下来一年里能做出一些过硬的政绩,明年‘入常’的事,我有八成把握。”听到“入常”这两个字,覃达天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松动,眼神里的戾气也消散了大半。“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覃达天抿了一口浓茶,沉声道,“不过我要提醒你,亲事没结成,赵锐钢就始终隔着一层皮,不可能真正把你当自己人。他手里掌握的那些京官资源,以后咱们恐怕要付出翻倍的代价去换。你留个心眼,哪天他要是暗示要收礼,无论多大的金额,咱们都得设法满足他,到时候你随时通知我。”“明白了,爸。”侯兆霖头皮有些发麻,硬着头皮应承下来。眼前这个日渐苍老的老人,当年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但他凭着一股狠劲和敏锐的嗅觉,赶在政策收紧前擅自筹资建了一座大型水电站。那本是一起严重的违规建办项目,可覃达天硬是用各种手段打通了省市两级的关节,生生将水电站合法化,并牢牢把控着绝对控股权。如今,那座水电站宛如一台永不停歇的印钞机,源源不断地吐出巨额财富。然而,再多的金钱也填不不满覃达天内心对权力的病态执念——他把毕生的希望,全押在了女婿侯兆霖的仕途上。在覃达天眼里,钱是最不值钱的道具,唯有掌握权柄,才能保住一切。可侯兆霖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他虽然极力爱惜羽毛,绝不直接伸手触碰岳父那些隐秘的权钱交易,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就是这庞大利益链上最大的受益者。一旦哪天掀开这层盖子,哪怕自己真的坐上了省委常委的“牌桌”,也终究是悬崖边的海市蜃楼。“兆霖啊……”覃达天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沧桑,“你还年轻,可我,没几年...杨兴华熬不起,我也熬不起。恐怕……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至少……”侯兆霖心头猛地一震,“爸,您快别这么说……”他太清楚岳父的心魔了。老人的终极野心,是想一步步把他推上权力之巅。这本身就只有微乎其微的概率,若还要让老人在有生之年亲眼见证,更是难如登天。“‘入常’是第一道门槛,”覃达天双眼死死盯着侯兆霖,“跨过去,海阔天空。只要你能做到这一步,我老头子死也能瞑目了。”“爸,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侯兆霖心情沉重地点头。就在这时,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他掏出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辜临渊”的名字。辜临渊今非昔比,不再是在他面前唯唯诺诺、默许与他共享妻子的软弱小角色,而是省重点关注项目的关键人物,侯兆霖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调整了情绪,接通了电话。“喂,小辜啊,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辜临渊谦逊而略带歉意的笑声,“侯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我是真碰上个难题,想麻烦您帮个忙……”“哦?什么事,你说。”“嘿嘿……是这样,江洲不是马上要举办国际车展了吗?我想着申请个像样点展位,给求麟科技做做前期宣传。结果贾宜风去办的时候被卡住了,主办方说咱们合资公司还没正式注册完成,又没有具体的概念车实物,直接给拒绝了。”侯兆霖闻言,眼神瞬间一亮,语气却依旧保持着领导者的沉稳与从容,“嗯,求麟科技是省市重点关注的创新项目嘛。主办方可能不太了解背景,政策掌握得生硬了些。这样吧,明天我让市委办公厅跟展会组委会打个招呼,安排个像样的位置。”“哎呀,那太感谢侯书记了!”电话里的辜临渊声音满是感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又给您添麻烦。我替宜风也好好谢谢您!”“哪里的话,”侯兆霖淡笑着,“宜风是从咱们江洲走出去的本土企业家,回乡创业,市委市政府当然要当好后盾,全力做好服务。”“是是是,有您这句话我们就定心了。”辜临渊顺势问道,“对了侯书记,这次车展规模挺大的,您到时候有空来现场指导指导吗?”“这个嘛……看日程安排吧,有时间的话,我悄悄去逛逛。”“好勒!您要是过来,随时吩咐,我和宜风必定全程做好接待。”“行,挂了吧。”挂断电话,侯兆霖将手机随手扔在茶几上,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打定了主意——这场车展,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他想起自己前阵子关注了贾宜风的微博,便顺手掏出手机翻了翻,发现贾宜风半小时前刚刚发了一条预告,声称马上要发布一则“震撼行业的大事”。这更加勾起了侯兆霖的好奇心。他倒要看看,当时凭一段极具煽动性的演讲火爆全网的贾宜风,这次又能折腾出什么样的新花样。……两天后,江洲国际会展中心。展馆内人头攒动,年轻貌美的车模们身着华服矗立在各家展台前,迎接着四面八方的凝视与镜头。聚光灯的狂乱闪烁,将整个会展中心烘托得热气腾腾。侯兆霖穿着一身毫无特征的灰色休闲夹克,戴着墨镜和低调的帽子,在秘书的陪同下,像个普通车迷一样在各大展馆间穿行。在西北区域一处位置尚可的展台上,摆放着一辆造型极其流线、涂装为深海湛蓝色的概念跑车壳体,吸引了侯兆霖的注意。然而,他的目光仅在车身上停顿了两秒,便顺势漂移到了侧旁的车模身上。那位车模身材高挑,面容秀丽,身着一袭剪裁贴身的黑色抹胸礼服。侯兆霖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与唐矜依在车展邂逅的情景。他眼神微凝,仔细端详着那张脸,同样的清冷脱俗、同样的恬静...美得让人惊艳,可她并不是唐矜依。“侯书记,您真来啦!”侧旁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侯兆霖回过头,只见辜临渊正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小辜啊……”侯兆霖从刚才的愣神中平复下心绪,微笑着伸手与他握了握,“这展台布置得不错嘛,挺有气势。”“多亏了您打招呼,主办方才给调到了这个位置。”辜临渊笑吟吟地引着他靠近,指着那辆湛蓝色的跑车解释道,“这车目前还只是个高精度车壳,等咱们的项目在江洲正式落地,产线一开,我们就会把真正的跑车造出来,而且是规模化量产。”“嗯,线条确实漂亮。”侯兆霖的目光不经意间又往那黑衣模特身上飘了飘,语气含糊,也不知是在夸车还是在夸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辜临渊,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邪异的弧度。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冷笑,“老滑头……当年你就是在车展上相中了做兼职车模的唐矜依,才一步步把她勾搭上床的。今天我就给你演一出‘宛若初见’,全当是你黄泉路上的开胃小菜!好戏,还在后头呢。”电光火石的怨毒思绪一闪而过,辜临渊脸上依旧保持着极其热络的笑容,顺势提议道,“侯书记要是喜欢这车,等首批量产车下线,我送您一辆尝尝鲜。”侯兆霖眼睛微微一亮,刚想说“好”,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义正言辞地摆了摆手,“哎!不妥不妥,个人绝对不能收东西,这严重违反中央八项规定。”“明白!是我考虑不周了。”辜临渊对答如流,顺杆上爬,“到时候我们以公司的名义赞助给政府,送一批过去当公务接待用车!造型上稍微改改,涂装换成低调肃穆的黑色款。社会企业无偿捐赠,这总不算违规了吧?”侯兆霖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失笑道,“你小子……真是越来越会办事了,怪不得能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哈哈,侯书记过奖,应该的。”二人表面聊得轻松愉快,可侯兆霖的心里却隐隐泛起一股闷气——如果这求麟项目真的被杨兴华抢去,那余湖造出来的跑车赞助给江洲政府用,自己这脸面往哪儿搁?一想到杨兴华那张平日里笑里藏刀、令人作呕的脸,侯兆霖的眉头便狠狠拧在了一起。就在这时,展台中央灯光骤聚,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上去——正是西装革履、神采奕奕的贾宜风。激昂的电子音乐随之响起。现场不少关注了贾宜风微博的媒体和车迷纷纷围拢过来,大家都知道他今天不仅要宣传公司,还要宣布重磅消息。一时间,展台前聚集的人群越挤越多,长枪短炮般的专业相机对着台上一顿狂拍。侯兆霖嫌太拥挤,便主动退到了后方人少的角落里,抱着双手静静注视着。音乐渐渐慢了下来,贾宜风微笑着接过麦克风,高声说道,“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欢迎来到求麟科技的展台!我是求麟科技CEO,贾宜风。”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我知道,过去这段时间,网络上对求麟科技有很多质疑的声音——有人说我们是PPT造车,有人说我们过度宣发,甚至有人骂我们是打着新能源旗号骗补贴的骗子……”贾宜风自嘲地笑了笑,“坦白讲,这些声音我完全理解。但是今天,我要用事实告诉大家,求麟项目的推进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重大利好!省考察团此前已亲赴美国考察了我们的合作工厂,并与欧洲贝尔森基金会签署了合作意向协议。我相信,在各级领导的支持下,‘中国求麟’很快就会真正落地!”台下掀起一阵议论声。贾宜风言之凿凿提到省考察团,这种政治级别的背书显然开不得玩笑。但对于闻风而来的媒体和车迷来说,这个所谓的“意向协议”显然算不上什么劲爆的“大事”,不少人的脸上甚至流露出了失望神色。贾宜风故意停顿了几秒,任由气氛沉寂下来。待到大家以为发布会即将平淡收场时,他突然拔高了嗓音,目光如电,而就在此时此刻——我还要向全行业,宣布一件真正的大事!”观众们的好奇心瞬间被重新点燃,现场鸦雀无声,所有的镜头与目光死死锁定了贾宜风。“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求麟科技首席设计官、前保时捷核心设计总监——菲利普·威廉姆斯先生!”“轰!”随着后方巨幅黑幕轰然落下,一位身材高大、蓄着极其讲究的灰白胡须、身穿高级定制西装的欧洲老者,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舞台!在他身后的8K超大屏幕上,瞬间炸裂出一组极具未来冲击力与机械美学的超级跑车底盘设计图!而在那张草图的右下角,落着那个享誉全球工业设计界的花体艺术签名:P. A. Williams。整座展馆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惊呼与闪光灯狂潮!“天呐!真是威廉姆斯?!”“保时捷911核心团队的灵魂人物啊!他居然加盟了一家中国的造车新势力?”台上的威廉姆斯接过麦克风,大屏幕上打出了他堪称传奇的履历。同声翻译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传出,“大家好,很高兴踏上中国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众所周知,我已经退休数年——并非因为年龄,而是我的创作热情曾经冷却。直到我的朋友将求麟项目介绍给我,我和贾先生畅谈了很久,他极其新潮的汽车理念重新点燃了我!我想,我将在中国重新找回年轻时的激情,打造出跨越时代的作品!”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经久不熄,四面八方的游客疯狂涌向求麟展台,周围其他几家汽车厂商的展台瞬间变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而站在人群边缘的侯兆霖,此刻早已震得目瞪口呆,呼吸急促而灼热。没人知道,保时捷是他这辈子最钟爱的汽车品牌,而威廉姆斯更是他崇拜了多年的工业设计之神!他私底下其实偷偷拥有一辆保时捷跑车,但碍于体制内的敏感身份,他绝不敢在江洲市内驾驶半步,只能常年锁在老家农村的地下车库里。只有每逢过年过节回老家,他才能在深夜无人的山路上过一把飙车的瘾。此时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设计大师,侯兆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上台去握手要签名的狂热冲动。他的双手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双眼死死盯着台上的威廉姆斯,狂热的野心在胸腔内疯狂燃烧。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辜临渊,将侯兆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心中发出一阵冷酷的嘲笑,“呵呵呵……老小子,果然顶不住这种香饵。来吧,咬钩吧……为了请这尊大佛,我可是下了血本的。”沉浸在无尽震撼与狂喜中的侯兆霖,完全忽略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细节——就在一个月前,当他和唐矜依在幽会缠绵时,唐矜依曾娇嗔着提出想考驾照买车。顺着那个话题,侯兆霖滔滔不绝地和她聊起了自己对汽车的理解,其中,就极其罕见地透露了他对保时捷的痴迷、以及对威廉姆斯设计风格的推崇。而这一切……早已在当天夜里,被唐矜依一字不漏地转告给了辜临渊。...发布会结束后,侯兆霖主动提出想和贾宜风私下聊聊。辜临渊会意,引着他往展台后面的贵宾休息室走去。辜临渊边走边笑着解释,“侯书记,刚才台上那位威廉姆斯老先生,其实一直是宜风的偶像。宜风之前就想聘请他入职,但老先生身价极高,我们基金会原本不同意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可宜风这小子一再坚持,甚至说愿意拿出自己的创始人股份去填这份薪水,我们这才勉强谈妥。唉,这小子……有时候还是有点孩子气,我甚至怀疑他是在利用公司‘公费追星’呢。”侯兆霖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男人嘛,谁还没个执念?情有可原!如果我是宜风,面对世界顶级的大师,恐怕也会砸重金争上一争。”“嘿嘿,也是。”辜临渊温和地应着。看着侯兆霖那副笃信不疑的样子,辜临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老东西,威廉姆斯为什么会来,你就没有半分怀疑?”来到走廊尽头一间偏安静的休息室门前,辜临渊停下脚步,贴心地说道,“侯书记,您二位聊,我去前面接待一下省招商办的客人。”“好,你去忙。”休息室内,贾宜风满头大汗,额角还挂着聚光灯烤出来的汗珠,但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状态,手里捏着一叠刚签完的名片。“宜风啊,发布会很成功,势造得非常足。”侯兆霖摘下墨镜,脸上挂着长辈兼领导者的温和笑容,主动递过去一只手。贾宜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双手握住,“哎呀!侯书记!您居然真的大驾光临了!失礼失礼,刚才台上人多眼杂,没能第一时间过去迎接您!”“无妨,我是私下来看看。”侯兆霖摆了摆手,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休息室内正在和团队交流的威廉姆斯,微笑着将话题切入正题,“刚才听你在台上说,求麟的项目落地已经在按部就班推进了?怎么样,超级工厂选址这块,进度到哪一步了?”听到这个问题,贾宜风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露出一丝纠结,“实不相瞒,侯书记,这事儿基本已经定得差不多了……余湖市的杨兴华书记诚意非常足,不仅亲自带队跟我们开了多次专题会,还承诺在余湖高新技术产业园划拨两千亩工业用地,税收‘五免五减半’,甚至连周边配套的供应链厂商搬迁补贴,余湖财政都愿意承担一部分。基金会那边,对余湖给出的条件非常满意,意向书都已经草签了。”听到余湖和求麟的合作进展居然已经到了草签协议的地步,侯兆霖的心口仿佛被钝器重重击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余湖……”侯兆霖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沉了下来,“宜风啊,做产业不能光看眼前的政策硬补贴。余湖这城市说到底,主打的是文旅和轻工业,工业底子太薄。它的交通物流、工业配套、高新技术人才储备,恐怕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大项目吧?”贾宜风眨了眨眼,“那您的意思是……”眼看四下无人,侯兆霖也不想再拐弯抹角,拍了拍贾宜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说道,“我不太理解,你是江洲本地人,江洲的工业底蕴你最清楚。我们有成熟的汽车城,产业配套极其完备,你为什么不优先考虑把公司和工厂都放在本地呢?”面对侯兆霖这番掏心掏肺的“挽留”,贾宜风脸上却流露出几分难色,“侯书记,这事儿……其实是临渊建议的,他一开始不太想把工厂放在江洲。”“什么?”侯兆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语气瞬间有些急促,“为什么?”贾宜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恼了领导,神色慌张地赶忙解释,“您别激动,是这样的……临渊跟我说,江洲已经有几家大型合资车企了,求麟如果进江洲,未必能拿到最顶级的资源倾斜。但余湖不一样,我们进余湖,就是绝对的‘明星工程’,能成为整个城市的招牌!杨书记非常有诚意,承诺工厂落地的所有审批流程全走绿色通道,效率第一。”说到这里,贾宜风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而且……唉,临渊原本让我保密的……我还是实话告诉您吧。他说……他想靠自己的本事经营出一番事业,不想受您的庇佑。”“受我的庇佑?”侯兆霖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他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感慨万千——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总被人看作是摘邹佳栋桃子的幸运儿,是他心里的疙瘩。“我明白了……”侯兆霖叹了口气,随即神色一肃,掷地有声地说道,“宜风,这事儿你听我的。他们余湖承诺的所谓‘绿色通道’,我们江洲不仅能给,而且给得更快!在补贴、土地和税收优惠上,江洲的力度只会比余湖更大!”贾宜风眼前一亮,“好!那我回头去跟临渊商量商量!”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神色转为忧虑,“不过侯书记,恕我直言……我们和余湖那边谈得很深入了。您这时候插一脚进来,我们不仅容易得罪杨书记,而且您和杨书记同在省里……恐怕也会闹得不愉快吧?”“得罪他?”侯兆霖冷笑一声,腰杆挺得笔直,义正言辞地说,“求麟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省委省政府高度关注的创新标杆,省委书记多次指示要由省里统一统筹规划!杨兴华私下里越过省里和你们接触,擅自许诺那么多超常规的政策,本就不符合组织规矩!这件事即便捅到省里去,省委也不一定会认他私下承诺的账!”侯兆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言辞,心里却暗暗庆幸——亏得自己今天亲自来了一趟,否则这块能送自己青云直上的大肥肉,差点就被杨兴华那个小人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叼走了。贾宜风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瞬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多谢侯书记指点!那……杨书记那边我先虚与委蛇...拖着。正式合同绝不签署。要是省里有什么明确的动向,麻烦您第一时间告知我!”看着贾宜风这副开窍的样子,侯兆霖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夸了一句“孺子可教”。“嗯,咱们留个私人电话,有什么进展随时直接跟我沟通。”“诶!好!好的侯书记!”……走出展馆,初秋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馆内带出来的闷热,却吹不散侯兆霖胸中的滚滚热浪。他吩咐秘书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自己则快步走到会展中心外一处僻静的树荫下,掏出手机,拨通了岳父覃达天的私人电话,汇报一个绝对会令岳父振奋的消息。。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老人低沉的声音,“兆霖,怎么了?”“爸,”侯兆霖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心中默默地想着自己的仕途与女儿的自由与幸福。他压低语气,言语无比坚定,“有一个大项目,我要去盘...不,是抢下来。只要能抢下来,再顺利落地,明年的常委改选……我想把目标直接定在省委副书记!”68 乌云盖顶深夜,江洲市委三楼小会议室里依然灯火通明。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高档普洱茶的苦涩香气,在密闭的空气中沉淀、凝滞。市委书记侯兆霖坐在首位,解开了衬衫最顶端的扣子,眼眶里布满微红的血丝,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慑人。在他两侧,市长、分管工业招商的副市长、市委秘书长以及发改委、工信局的一把手按序团团围坐,每个人面前的案头上都堆着小山般的卷宗与统计报表。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召开在即,求麟千亿级项目的落地归属是明日议程的重中之重。侯兆霖必须在天亮前,将江洲汽车产业的底牌与家底,淬炼成一份能拍在省委桌上的“铁”报告。“侯书记,您先靠着眯一会儿吧,数据整理得差不多了。”秘书长压低声音劝道。侯兆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而嘶哑,“不眯了。等全部整理完,我亲自逐字过一遍。等会儿上车的路上再闭眼。事关江洲未来五年的大局,掉不得一丝轻心。”众人心头一凛,重新低下头,只闻齐刷茫茫的笔尖摩擦声与键盘敲击声。……次日清晨,天色沉阴,远处天际隐隐炸开闷雷的轰响。省委三号会议厅内气氛凝重。中心长椭圆形会议桌前,11位省委常委依次入座。而侯兆霖、杨兴华等几位地级市主政官员,以及发改、工信、财政等核心厅局的一把手,则端坐在四周靠墙的列席席位上。侯兆霖双眼微闭,趁着省委书记诸文裕念开场白与听取常规议程的间隙,争分夺秒地呼吸休息。极度透支的身体下,他的心脏正狂乱而剧烈地跳动着,怎么也沉不下来——他清楚,接下来将是一场刺刀见红的硬仗。几个简短的日常议题快速过完后,会场的气氛陡然沉寂下来。“兴华同志,汇报一下求麟科技项目的最新进展吧。”诸文裕合上手中的文件,温和开口。这一声落下,侯兆霖的眼睛瞬间睁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各位领导,根据近期对求麟科技以及美国投资方的考察调研,我做个简要汇报……”余湖市委书记杨兴华站起身来,语气看似不咸不淡,面色从容,话术却极其精细。他表面上站在全省战略的高度展望新能源大盘,实则字里行间早已将求麟项目默认为是余湖的囊中之物。从余湖专门辟出的千亩工业用地规划,到交通物流的接驳便利,再到地方财政掏家底式的配套倾斜,层层铺陈。在场的人精们心照不宣,但这项目毕竟尚未正式过会,常委席上没人当场拆穿他的小动作。汇报尾声,杨兴华客套地收尾,“由于时间仓促,调研尚有不足之处,望各位领导和同僚批评指正。”靠墙席位上,侯兆霖的右手蓦地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随后缓缓松开,果断举起了手。主桌上的诸文裕目光一扫,“兆霖?你有什么意见?”侯兆霖整了整衣领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会议厅,“诸书记,各位领导,关于求麟项目的落地,江洲市委班子也做了一些深度的思考。为了不耽误大家宝贵的时间,我们连夜整理了一份书面评估报告,请各位领导审阅。”省委秘书长闻言微微颔首,示意旁侧的会务人员将报告快速分发给在座的各位常委与列席领导。足有四十余页厚的报告被安放在椭圆桌前,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江洲新能源产业链配套与综合承载力评估报告》看到这厚重如铁的报告,对面的杨兴华瞳孔微微一缩,眉头牢牢拧成了一个死结。诸文裕翻开首页,神色未变,“兆霖同志准备得很充分嘛,大家都先看看。”寂静的会议室里,顿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空气里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几分钟后,诸文裕合上报告,环视全场,“看落笔挺详实的。兆霖,你具体讲讲。”侯兆霖再次站起,语气深沉而严谨,“新能源汽车产业是国家战略鼓励的高新技术领域,但剥开概念,它的物理本质依然是高端装备制造业。制造类企业要最大化产出经济效益,绝离不开高度集中的产业集群支持。目前,江洲拥有全省乃至全国最完备的汽车零配件供应链,上下游规上企业超四百家,零部件两小时车程配套率达80%以上。”“此外,人才与科研的支撑更是重中之重。”侯兆霖盯报告中的数据,底气渐足,“除了工程师资源,江洲科技大学材料科学更是国家重点学科,在锂电池与模块化底盘领域拥有的专利和论文数量全国领先。高精尖人才毕业即可无缝对接产线。”注意到椭圆主桌上有几位省委常委轻轻点头,侯兆霖的眼神愈发锐利。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杨兴华,语气平淡却针针见血,“相比之下,我省部分工业底子薄弱的地级市想强接这种千亿级别的超级工厂,恐怕会极其吃力。土地优惠、税收减免、财政补贴……这些政策性的利好,固然诱人,却从来不是决定一家制造业企业长久核心竞争力的根基。缺乏完备的产业配套与人才中心,再好的企业也难以扎根。强行落地,最终恐怕只会造成对资源的极大浪费。”杨兴华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主桌上的常委们神色莫测,只是一页页翻着报告。诸文裕见杨兴华胸口起伏、长呼出一口气,便顺势开口,“各位,对兆霖同志的报告,有什么意见和看法?”杨兴华缓缓举起了沉重的手。“兴华,你说说。”杨兴华黑着脸站起身,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反倒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无比真诚而恳切,“诸书记,我有不同看法。江洲作为全省领头羊,经济总量全国名列前茅,这是江洲的骄傲,但站在全省大局来看,却也折射出了痛点——我省的问题,从来不是缺乏经济强市,而是区域发展严重不均衡!古人云,‘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这些年来,江洲一直在源源不断地虹吸周边兄弟市的人才、资金与资源,我想在座的其他地市负责同志,心里对此都有感触。”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四周靠墙列席的几位市委书记,见有人报以无奈的苦笑,顿时底气大增,陡然将目光死死锁定侯兆霖,语气重如千钧,“如果全省最顶尖的大项目、好项目全要一脑股堆给江洲,那其他兄弟市破局的机会在哪里?我们这些地方官还怎么推进本地的工业革新?怎么带领当地老百姓实现共同富裕?况且,江洲的传统汽车产业早已趋于饱和。因此,省里应当发挥宏观引导作用,推动新兴高新技术产业向落后市下沉,以此带动工业落后地区从零搭建产业链,实现全省产业梯次布局,这才是真正的长远大局!”杨兴华敏锐地捕捉到有几位常委抬起头,听得若有所思,这给了他极大的鼓励。他一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我再补充一点,在前期调研中,我已经与求麟公司及美国贝尔森基金会高层进行了多轮深度闭门沟通。由于合作理念高度契合,双方已经草签了意向性协议。当然,我知道大项目须由省里统一筹划,我私下推进确实有越界之嫌,但请各位领导体谅,人家企业在全国并非只有我们一个选择,隔壁几个省也蠢蠢欲动……我这么做,只是想先发制人,确保把这个千亿项目死死留在咱们省内!”说完,杨兴华重重落座。靠墙另一侧的侯兆霖牙关紧咬。他原本准备拿“私下越权签协议、破坏招商大局”作为杀招狠批杨兴华,却没想到杨兴华竟然抢先自我检讨,还大义凛然地披上了“防止项目流失外省”的道德光环,硬生生将这记杀招顶了回来。诸文裕听完,并未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目光从杨兴华脸上掠过,缓缓扫过台下面色各异的众人,最后不落痕迹地在侯兆霖身上停留了半秒。会议室里安静得近乎诡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侯兆霖精准捕捉到了诸文裕眼神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深意。他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放弃了纠缠“越权协议”的死胡同,果断重回产业竞争的主战场。“杨书记心系全省均衡发展,这份胸怀令人钦佩。”侯兆霖神色坦然,语气平稳有力,“但我想补充的是,真正的区域均衡,绝非把珍贵的种子强行撒在盐碱地里等它慢慢发芽,而是先在最肥沃的土地上培育出参天大树,再由大树去为周边的植被遮风挡雨。以江洲为例,近年来江洲主动将部分中低端配套产业向南达市转移,南达这几年的工业增速,很大一部分正是由这种产业梯度辐射所带动的。”南达市委书记闻言,微笑着向主桌方向微微颔首。见此情形,侯兆霖底气大增,趁热打铁,“我们绝不能因为追求形式上的绝对公平,就无视基本的经济规律。高污染的化工项目能带来经济效益,但我们不能把它建在山清水秀的生态旅游区;金融中心有巨量的财富运作,但把它搁在连网络都不通畅的偏远山村,也是无稽之谈。求麟是代表未来的高端制造业,心脏强健,全身血液才能畅通——只有将求麟放在江洲这颗‘工业心脏’上,才能最大化地为周边的‘肝脾肺肾’输送养分!”“心脏与器官”的比喻一出,掷地有声。侯兆霖落座后,整整半分钟,偌大的会议厅内落针可闻。诸文裕缓缓搁下茶杯,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好了,这个议题先讨论到这里。下面进行下一项议程。”……会议散场,侯兆霖一步步走出行政大楼。天空中的暗雷越发沉闷,层层叠叠的黑云宛如翻滚的墨汁,重重压在省委大楼雄伟的穹顶之上。大会结束后,诸文裕单独留下了11位省委常委,就求麟项目的最终落地展开闭门表决。最终,常委会达成了一致共识:顺应市场规律,不搞行政强干预,将落户选择权彻底交给求麟公司与投资方自己。收到消息的杨兴华面如死灰,整个人瘫坐在椅背上。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把选择权交给企业,余湖就彻底输了。商人眼里没有“区域平衡”和“扶贫救弱”,资本逐利的本能永远追求的是效率、配套与极致的利润。在综合成本与履约保障面前,余湖拿什么去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江洲拼?胸口闷得发慌,杨兴华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恨与憋屈。他原本计划,听从辜临渊的暗示,低调推进,默默将项目收入囊中,再开足马力搞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标杆政绩,却未料到,侯兆霖会像扑食的猛兽般半路杀出,横刀截胡。他更懊恼自己当初项目还没落笔时就飘飘然,在内部小会上大肆吹嘘,非但没起到实质作用,反而让死对头闻到了血腥味。而另一边,大获全胜的侯兆霖也并未感到轻松。在返回江洲的车上,他便紧锣密鼓地向核心班子下达了一连串补充指令,力求在接下来的企业考察评估中做到滴水不漏。……与此同时,这则常委会的最终决议,被吴烈英以极隐秘的方式传达给了辜临渊。此刻的江洲,滂沱大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狂风呼啸咆哮,雷霆撼动着整座城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那间不起眼的民宅办公室里,辜临渊猛地从靠椅上站起身来,仰头放声大笑。那笑声肆意而癫狂,甚至笑得眼角泛出了生理性的泪花。“轰隆——!”天际一道巨大的链状闪电划破重洋,耀眼的白光瞬间撕裂阴暗,将他扭曲的身影长长地拓印在冰冷的地砖之上。员工们被这雷霆与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浑身一抖,面面相觑间,只觉得脊背发凉。“老板……您怎么了……笑什么……”辜临渊置若罔闻,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与俯瞰万物的冷酷之中。窗外暴雨狂风拍打着厚重的落地窗,他缓缓收拢笑容,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而冰冷的弧度。“选?……自以为是。你们有得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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