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征途】(1-2)作者:夜半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8-26 6:54 已读157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禁忌征途】(1-2)

作者:夜半
字数:30713

  标签:母子、妈妈、乱伦、后宫、父前

  第一章 巷口偶遇

  放学铃响过十七分钟,我把最后一页练习册囫囵塞进书包,拉链卡住布头,我低骂一声“操”,拿膝盖一顶书包底,硬把拉链拽上去了。

  教室窗户敞着,五月的风灌进来,把我校服领子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截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脖颈。空气中浮着一股粉笔灰和少年汗味混着的味道,后排几个男生正把篮球往地上拍,震得课桌腿跟着抖。

  我扭头扫了一眼,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老师没擦干净的半道二次函数,粉笔字迹被值日生的湿板擦洇成模糊一团。

  我最烦这个时间点。走廊上全是急着回家的学生,书包带挂在肩膀下面,走路时书包一下一下磕着大腿。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笑,马尾辫扫来扫去,洗发水的香味混进汗味里。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刚走到教室后门,就被一只汗津津的手拍在后脑勺上。

  “漠哥!漠哥你看什么呢?走啊!”

  张志远从身后扑过来,胳膊往我肩膀上一架,整个人没骨头似地挂上来。他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印着“混”字的黑T,刘海被汗黏在额角,笑起来两排牙齿白得晃眼。一股浓烈的运动香水味儿直往我鼻子里钻,那味道浓得像把半瓶都倒在身上了。

  “妈的,你属猪八戒的,沉死了。”我肩膀一塌,把他掀下去。这才发现这货脖子上挂着一块红色的塑料哨子,估计是体育课结束时顺手从老师桌上拿的。

  张志远被推开也不恼,嘿嘿笑着又把胳膊搭上来:“今天小卖部进了冰镇北冰洋,橘子味儿的,你请我喝瓶儿呗。”

  “你上周借我那五块钱还没还。”

  “嗨,那五块钱不是买烤肠了吗,再说今儿是朱宁生日,让他请。”

  刘海、刘涛双胞胎俩并排走过来。刘海扯着校服下摆扇风,露出一截瘦白的肚皮,非说他刚才看见初三(2)班的班长在楼梯口偷看我。刘涛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哥你就别胡说了,人家那是等值日生。你上次说初二(4)班的学习委员偷看我,结果人家是等班主任谈话。”

  刘海“嘁”了一声:“你懂什么,那都借口。女生的偷看,能叫偷看吗?那叫暗送秋波。”

  朱宁落在最后,书包只背一边肩带,手里攥着半包辣条,嘴角还沾着红油。他含糊不清地说:“小卖部新到了冰镇北冰洋,你们喝不喝?我请。”辣条的气味从他嘴里飘出来,又甜又辣,混着几分油墨味,因为他刚把辣条袋子塞进书包时压着了几本练习册。

  张志远“草”了一声:“穷鬼还充大款,你上周不还问我借了2块买烤肠?”

  “那能一样吗?今天我生日。”

  “你生日?那更该你请啊!”

  我没接茬,眼睛已经飘向校门左侧的那条巷子。后巷窄,两边是学校围墙和一排居民储物间,头顶的香樟树把阳光筛成碎银子。那地方平时没什么人走,但今天巷口停着三辆花花绿绿的自行车,车把上套着荧光绿的飘带,是周洋那伙人的标志。五月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点潮湿的墙灰味,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烟味。

  “先别去小卖部。”我皱了下眉,书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我好像瞅见周洋了。”

  张志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收了:“那条巷子不是不让停车吗?他们堵那儿准没好事。”

  刘涛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周洋昨天在操场把初一(3)班的王昊堵了,王昊自行车胎被扎了三个洞,哭了一节课。”

  刘海:“你怎么知道?”

  “他姐跟我一个辅导班。”

  我没说话,步子已经往巷口挪过去。脑子里迅速盘算着:周洋那伙三个人,周洋个高,王一初瘦高,汪清泉阴着。自己这边五个人,但朱宁就是个凑数的,刘海刘涛打架不太行,张志远能顶一下,但他妈是滕州政商圈的人,周洋不敢真动他。所以真动起手来,我得冲前头。我下意识用右手捏了捏书包侧兜,那里藏着一把甩棍,棍柄是塑料的,攥在手里有点滑。

  我们五个人放慢脚步往巷口挪过去,小卖部的汽水诱惑被抛在脑后。越靠近巷口,那股烟味越明显,还混着周洋那辆自行车链条上机油的味道。巷子深处,初三(1)班的周洋正叉着腰堵在路中间。他个子比同年级的都高半头,校服外套反着穿,露出里面大红的卫衣,下摆塞进裤腰里,显得腿长肩宽。旁边王一初蹲在墙根上抽烟,瘦脸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烟灰,烟灰落在墙根的青苔上,灰白一片。汪清泉则靠在墙边,手里举着个折叠成方块的纸,正用朗诵课文的腔调念。

  “——你的眼睛,像塞纳河的波纹,连上课时都会让我沉沦……”

  那声音故意拖得又慢又长,尾音上扬,像唐老鸭被踩了脖子。我隔着老远就听出来那是从《少男少女》上抄的酸诗,我小学时在邻居家旧书摊上翻过,那期杂志封面还印着一个露半肩膀的女明星。

  柳柳站在他们对面,书包带断了一边,另一边还挂在肩膀上,书包歪斜地吊在屁股旁边。她另一只手握着半截粉色塑料扣,那扣子原本是书包带上的。她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下巴还是微微抬着,不肯低下去。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侧,白腻的大腿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弹出来的印子,从裙摆下方一直划到膝盖上方。她脚上那双白色斜袜的袜口浅蓝色条纹已经有点翻卷,露出一小截脚踝,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周洋,你恶不恶心,念的都是从《少男少女》上抄的下流东西。”柳柳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往外丢,像炒豆子似的,“会写情书了不起啊?你语文考四十分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往信纸上写俩对句?”

  周洋“呀”了一声,往前逼了一步:“你再说一遍?”

  “你语文考四十分。”柳柳一字一顿。

  王一初嗤地笑了,被周洋一个眼刀扫过去,立刻憋住。烟灰从手指间掉下来,落在裤腿上,他慌忙去拍。汪清泉弯了弯嘴角,把信纸重新折好,不急不缓地说:“柳柳,周哥这是瞧得起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那个书包都背了有年头了吧?早该换了,周哥明儿就送你个新的。”他声音温温的,像在商量,但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

  “我要他那破包?我自己买得起。”柳柳伸手去抢那封信,周洋一扬手躲开,她抓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几本书散出来,语文书脊先着地,内页皱成一团。

  我就在这时拐进巷口。我本来站在队伍最后面,听见柳柳那声带着鼻音的“你再说一遍”时,我已经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把甩棍。甩棍没出鞘,棍柄攥在掌心的那点凉意让我心里踏实。我拇指在棍柄上划了划,确认棍身没弹出来。我不想在学校附近动武器,那会惹大麻烦,但只要甩棍在手里,我说话就敢更冲。

  “喂。”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尾音懒洋洋的,像在叫一条不听话的狗,“周洋,你作文写了吗?今天语文课刘大脑袋要检查。”

  周洋转头,看见来人,不屑地“嗤”了一声。他把拿着信的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叉在腰上,校服外套反穿的下摆翻起来,露出里面卫衣下摆的松紧带。

  “王小谟,井水不犯河水,这没你事。”

  我慢慢往前走。我个子在男生里不算高,但步子稳,肩膀不宽,校服外套敞着,下摆随着走动一下一下拍着大腿。我眼神扫过周洋的脸,扫过王一初蹲着的姿势,最后落在柳柳散在地上的书上。那本语文书泡在一小滩积水里,书页已经皱起来,粉色的文具盒摔在一边,盖子裂了条缝,几支笔滚出来,一支黑色中性笔的笔帽不见了,笔尖戳在墙根苔藓里。

  “怎么没我事?你把我同学堵这儿念酸诗,知道的是你追人,不知道的还当你搁这儿广播节目呢。”我走到柳柳侧前方,站得很稳,“你念得也忒难听了,跟老母鸡打鸣一样。”

  周洋脸上挂不住,把信往兜里一塞,伸手就推了我一把。那一下没推实,张志远从旁边撞上来,肩膀顶在周洋胳膊上:“干什么?想动手啊?”

  周洋自然知道张志远他妈是谁。那女人手指头在滕州政商圈一敲,他咬了咬后槽牙,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张志远已经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块淡青的胎记,形状像只癞蛤蟆。刘海刘涛一左一右散开,刘涛推眼镜的手有点抖。

  朱宁把辣条袋子往裤兜里一塞,袖子已经撸到手肘,但手指尖还沾着红油,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周洋最后落在柳柳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说:“柳柳,我不是给你闹着玩的。你考虑考虑,我真挺喜欢你的。”

  他说完一甩手,带着王一初和汪清泉钻进巷子另一头。汪清泉走了几步又回头,手指在额角点了点,做了个“等着”的动作,然后钻进香樟树的影子里,王一初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了碾,青苔上多了一小片灰黑。

  柳柳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塌下来。她没哭,但眼眶红得厉害,下眼睫湿成一撮一撮的。她蹲下身去捡散了一地的书,语文书泡在一小滩积水里,书页已经皱起来。她捡到一半,手指一抖,一本书又掉回去。那本数学练习册的封面沾了泥水,她拿袖口去擦,反而把泥抹得更匀了。

  我跟着蹲下,把那本书捡起来,用自己的校服下摆去蹭水。校服下摆原本是浅蓝色的,沾了泥水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我边蹭边偷看柳柳,她蹲着,裙摆堆在膝盖上面,两条大腿从裙摆下露出来,白得晃眼。白色斜袜的袜口紧紧勒着小腿肚子,那圈浅蓝色条纹像一道小小的标记。她后颈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几根短的翘起来,像刚破壳的小鸡崽的绒毛。

  柳柳抬起头瞪我一眼,带着哭腔:“你就不能早点过来啊。”

  我嘴比脑快:“我这不是来了嘛,刚才校门口那个卖汽水的大奶牛又跟保安大爷吵着呢,我多看了两眼。”

  柳柳气得拿数学练习册拍在我胳膊上:“你要不要脸!一天到晚喊别人大……大……不要脸……”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练习册的直角边刮在胳膊上,像被纸片割了一下。

  我装模作样地“嘶”了一声,低头继续帮她擦书。我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红印,估计是刚才抢信时被周洋攥的。

  张志远在后面起哄:“哦——漠哥性情了——大奶牛今天都没看,就跑来救小柳——啊!”

  柳柳站起身追着张志远打,两条细白的长腿在黄昏里晃得人眼花。她跑起来的时候,裙摆往后飘,那圈袜口上方的白肉跟着颤。张志远故意跑得慢,让她追上来在背上捶了两下,才假装求饶。刘海刘涛兄弟俩蹲下来帮我捡书,朱宁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象征性地在语文书封面上按了按。

  我蹲在原地,手里拿着她的语文书,眼睛却跟着柳柳跑。她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胸脯微微起伏,校服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崩开了一小截,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棉布内衣边。我视线一触即走,耳根子有点发热。

  我本来只是随口说刚才在看卖汽水的阿姨,现在脑子里却真的浮起那个画面:那阿姨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弯腰从冰柜里拿汽水时,胸口两团肉满得要溢出来。我赶紧把视线转回书上。

  “你书包带断了,怎么回去?”我站起来把书递给她。

  柳柳低头看自己的书包,断掉的带子垂在一边,另一条还挂着,但扣子已经裂了。她抿了抿嘴,忽然把书包往我怀里一塞:“你帮我拿着,送我回去。我这样背不回去。”

  张志远:“哟,漠哥送小柳回家,那我们还去不去小卖部了?”

  柳柳白了他一眼:“你们爱去不去。”

  我接过书包,那书包比我预想的轻,里面除了几本书和一个文具盒,大概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软软的,方方的,我隔着帆布摸到那个形状,手指像被烫了一下。我假装没事地把书包甩到左肩上,和右肩自己的书包形成一边一个的平衡。那书包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点女孩子用的身体乳的香。

  “行,我送。你们先走吧。”

  张志远挤眉弄眼:“不请我喝北冰洋了?”

  “你让朱宁请。”

  朱宁:“我请就我请,走,咱们先去。漠哥你送完柳柳直接回家吧,你姐肯定又得拧你耳朵。”

  我“啧”了一声,没说话。我姐王萌萌的拧耳功确实不是开玩笑的。

  五个人在巷口分开。张志远他们往小卖部走,刘海走两步回头喊了一句:“漠哥,明儿数学卷子借我抄抄!”

  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柳柳走在我旁边,手空着,不时去摸一下被断带子勒过的肩膀,那里有一道红印,被校服领子遮着,但每次低头都能看见一点。

  柳柳家的美容院离学校有两条街。我和柳柳并排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五月的黄昏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叠在一起时像一个人。

  柳柳不说话,我也不问。我边走边用余光看她,她头发有点乱,几根碎发粘在脸颊上,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她校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每次摆动,大腿上的那道红痕就若隐若现。我忽然觉得那道红痕像被人用手指划出来的,心里没来由地烦躁了一下。

  “周洋最近又缠着你?”我先开口。

  柳柳“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上礼拜放学就跟过我,我躲进书店,他还在门口等半小时。第二天我抽屉里多了张电影票,还是什么‘情侣座’。”

  “你看了?”

  “我看他个鬼!”柳柳突然提高声音,又很快低下去,“我直接扔垃圾桶了。然后今天他就带人堵我,还念那种破诗。什么塞纳河,他连塞纳河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她越说越气,脚下踢飞一颗小石子,石子蹦到路边的汽车轮胎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乐了:“你跟他较什么真,他语文四十分,读个诗跟念悼词似的。”

  柳柳噗嗤笑出来,随即又绷住脸:“你还笑,你刚才要是早点来,我书包带也不会断。那是我妈去年给我买的,我挺喜欢的。”她低头看了看断掉的扣子,眼圈又有点泛红。

  我赶紧转移话题:“你妈在店里吗?”

  “在吧,这个点一般都在。你等会儿别乱说话,就说我书包带断了,你帮我拿了一下。”

  “我本来就帮你拿了一下。”

  “那你也别说周洋堵我。”

  “为什么?”

  柳柳瞪我:“我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周洋堵我,肯定得找老师。周洋那个人混不吝,扯起来没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想起我妈夏伊也是这个性子,从小到大,我在学校被哪个同学欺负了,她第二天准得找老师、找家长,弄得整个年级都知道“夏伊的儿子不好惹”。后来我学会了报喜不报忧,被老师留堂就说是打篮球,跟人打架就说是摔跤。她嘴里骂我“没出息”,眼里的担心骗不了人。

  柳柳家的美容院离学校有两条街。店门口新换了霓虹灯箱,淡紫色的光把“茗华美容”四个字映得梦幻。

  灯箱下面挂着一个小铜牌,刻着“营业中”三个字,铜牌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撞在玻璃门框上,发出细小的“笃笃”声。

  玻璃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阵花草茶和精油的混合气味,那气味又甜又苦,像把玫瑰花瓣捣碎了揉进薄荷里,还带着一点艾草点燃时的涩。

  我每次路过这家店,都觉得那味道像有什么东西在勾人。

  柳茗就站在门口打电话。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香云纱旗袍,领子立着,从锁骨到腰线顺下去一道婉转的弧线,开衩处隐约透出丝袜包着的小腿,脚上是一双裸色细高跟鞋,鞋尖缀着两颗水钻。那旗袍料子又软又滑,像第二层皮肤贴在她身上,她稍稍一动,那层绿就流动起来,肩膀到腰的线条像水里的鱼背。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来,耳边的珍珠坠子晃了晃,冲我抿嘴笑了一下。

  那笑像是从眼里溢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嘴唇不用涂就红得水润。她讲话的声音像含着糖,一句“好的呀,那明天我让店长跟你对一下排期”就挂了电话,然后低头看柳柳的书包。她脚上那双高跟鞋的鞋跟又细又高,站久了小腿肌肉绷得紧紧的,丝袜在膝盖后弯处勒出几道细褶。

  “这又是怎么了?”柳茗的声音软软的,像在跟小孩说话,但每个字都带着钩。

  柳柳不想说,只把书包往身后藏。柳茗“哎呀”一声,两根手指捏着女儿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眼睛,又扫了我一眼,立刻明白大半。她没多问,侧过身让开门:“进来喝杯水再走。小谟,怎么每次来都急吼吼的。”

  我本来想走,可柳茗走进店里的动作太顺了,旗袍下摆从门框边滑过去,带起一阵香风。那香风混着店里的精油味,像有人拿一把温热的羽毛刷子在我鼻子前面扫了一下。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店里前台旁边有张小圆桌,上面摆着水晶壶和几个纸杯。

  柳茗弯腰倒水,那旗袍后腰处绷出两道浅浅的腰窝,浑圆的臀线被她一弯身勾得夸张,像一颗饱满的蜜桃裹在滑溜溜的绸布里。那旗袍开衩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丝袜最上端的一圈深色花边,那花边大概有两指宽,紧紧勒着大腿,把白肉勒得微微鼓出来。

  我视线一触即走,低头看自己鞋尖,脑子里却嗡嗡响。我鞋尖上沾着一片香樟树的落叶,已经被踩得稀碎,绿汁黏在白色鞋面上。我借着低头,用力眨了两下眼,想把刚才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结果越赶越清晰。

  “柳柳,带小谟去洗个手,脸上都脏了。”柳茗直起身,从柜台后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别急着回去,等会儿让店里姐姐给你们拿两块蛋糕。”

  “妈,他还要回家写作业呢。”柳柳嘴硬,但已经拉着我的袖子往洗手间方向走。她的手指隔着校服布料捏着我手腕,那点力气轻得可疑,指尖凉凉的。

  “那也要吃。”柳茗笑吟吟地转到屏风后面去了。屏风是磨砂玻璃的,上面印着水墨荷花,她走到屏风后面,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屏风缝隙间,她抬脚把高跟鞋脱了,换上拖鞋,那截脚踝白得刺眼,脚后跟上有一块被鞋带磨出来的淡粉。

  我被柳柳拽进洗手间。那洗手间不大,四面贴着白色瓷砖,角落里点着一盘檀香,青烟笔直上升。洗手台上放着一瓶柠檬香型的洗手液,瓶口挂着两滴水。我在镜子前看到自己脸上确实沾着灰,大概是刚才巷子里蹭到的。额头上还有一抹干了的汗迹,把灰和汗搅成一道灰白。

  柳柳抽了张湿巾怼到我脸上,搓得我哎哎叫。她手指细软,指甲盖粉得像贝壳。那湿巾冰凉冰凉的,带着酒精味,擦过鼻翼时我打了个激灵。她搓得一点也不温柔,像擦块玻璃,但手指偶尔碰到我耳根,那触感又软又轻,像被蝴蝶翅膀扇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洗手间空间太窄,她校服裙摆下面的腿就那么明晃晃地露着,袜子口勒出一圈浅浅的印。我比她高半个头,视线只要往下一点,就能从她领口看到锁骨下面的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静脉。

  “柳柳,你妈衣服真丝的吧?”我脑抽似的来了一句。

  柳柳拿湿巾盖住我整张脸:“你闭嘴吧你!”

  那湿巾盖在脸上,凉意从额头一直沁到下巴。我没躲,任她盖着,闻着湿巾上柠檬和酒精的味道,还有她手指留在湿巾边缘的一点洗手液香。我忽然想,柳茗的旗袍是不是真的跟看起来一样滑,如果用手背轻轻贴一下,会不会像摸到一匹温水里的绸缎。

  从洗手间出来,柳茗已经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居家棉纱短袍,头发松松散散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鬓。她坐在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两只白瓷碟子,上面各放着一块切成三角形的奶油蛋糕,蛋糕上嵌着半颗草莓,奶油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露珠。我没敢多看,只盯着蛋糕上的草莓。

  “小谟,你妈妈还没下班?”柳茗给我递了把塑料小叉子。

  “她今晚加班,估计得十点才回。”我接过叉子,叉起那块蛋糕咬了一小口。奶油很甜,蛋糕体绵密,里面夹着一层芒果酱,甜得发腻。

  我其实不爱吃甜的,但柳茗正看着我,我只能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柳茗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上,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净的前臂。她看着吃蛋糕的我,忽然说:“你跟你妈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

  我嘴里含着蛋糕,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妈可不容易,一个人带你们姐弟俩。我家柳柳要是以后也能有你这么懂事就好了。”柳茗说着,伸手摸了摸柳柳的后脑勺。柳柳撇撇嘴,没说话,把蛋糕上的草莓拨到盘边,只啃奶油。

  我心想,我懂事个屁。我书包里还藏着甩棍,刚才差点跟人动手,路上还看了你旗袍下面的大腿。但我嘴上说:“柳柳挺懂事的,今天还帮我擦了脸。”

  柳茗笑出声,眼尾的细纹轻轻绽开:“那是她该做的,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她起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两张湿纸巾,走回来时,居家短袍的下摆扫过我手背,那料子软得不像话,带着她身上的体温。我手背像被温水烫了一下,立刻缩回去,叉子差点掉地上。

  “等会儿我再给你妈发个消息,说你在这儿吃了蛋糕,省得她担心。”柳茗把湿纸巾递给我,“回去路上慢点,别跑。”

  我点头,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球。柳柳在旁边偷笑,被柳茗轻拍了一下后背:“你看人家吃得多香,你就挑食。”

  离开美容院时,天已经擦黑。我一路小跑回家,书包在屁股后面颠得快要掉下去。临进门前我抹了把脸,试图把今天的事抹走。脸上还残留着湿巾的柠檬味,又甜又凉。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深吸一口气,闻到自己衣服上的油烟味和外面香樟树的树叶味,还有一点点柳茗店里带出来的精油香。

  钥匙刚插进锁孔,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王萌萌站在玄关,穿着淡粉色的家居服,下面是条棉质短裤,两条腿又白又长,脚趾踩在拖鞋里,圆润得像一排小珍珠。她齐耳短发,几缕别在耳后,耳垂上还夹着个银色的小夹子。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贪吃蛇的游戏画面。

  “几点了。”她语气轻飘飘的,但嘴角没笑。

  “六点四十。”我本能地后退半步。我姐这套路我太熟了,每次晚归,先问时间,再问原因,最后动手。

  “我给你定的时间是几点?”

  “六点。”

  我刚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进去,王萌萌已经抬手捏住了我右耳,力道不重,但那块肉在她指间一拧,我顿时倒吸凉气。她手指凉凉的,指甲盖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常年捏笔磨出的薄茧。

  “啊——猛姐猛姐饶命!”

  “你上回说六点半,这回说六点,下回是不是打算明天早上再回来?”王萌萌边拧边把我往客厅带,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后跟圆圆的,趿拉着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我被拽得歪歪斜斜,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挂在胳膊上,拉链发出“哗啦”一声。

  “作业写了?书背了?你上次月考英语只考了四十八分,王小谟你心都野到哪里去了?”王萌萌说话语速快,像吐钉子。

  “四十八已经很努力了,我们班最高才八十六……”

  “你还犟。”

  “猛哥饶我不死!”

  王萌萌被这一声“猛哥”逗得手一抖,差点没憋住笑。她松开我耳朵,顺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去洗手。饭在锅里,自己盛。妈打电话说今晚又要晚点回来,让我盯着你把作业写完。”

  她转身往厨房走,我从她背后看过去,短裤下面那截大腿在厨房灯光下白得柔和,走路时臀肉在裤缝里轻微晃了一下。我“哦”了一声,别开眼去盛饭。

  王润禾果然又在阳台抽烟看手机。他微胖的身子靠在藤椅上,手机屏幕光把脸照得发蓝。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阳台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我过去喊了声“爸”,他抬头乐呵呵地笑:“回来了?没跟你姐吵架吧?”

  “我哪敢啊。”

  “不敢就对了。”王润禾压低声音,“你姐今天给你留了鸡腿,快去吃。别等凉了。”

  我吃完饭,把自己关进房间,装作写作业,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门外动静。我翻开练习册,拿笔在空白处乱涂乱抹,心里却像长了草。

  一会儿是柳柳大腿上的红痕,一会儿是柳茗弯腰倒水时旗袍下摆的弧线,一会儿又是姐姐王萌萌棉质短裤下那截白腿。

  我把作业本拍在桌上,去厕所拿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我校服领子上有块淡淡的灰印,是刚才巷子里蹭的。我拿湿毛巾擦了擦,没擦掉,反而把领子弄得湿了一小片。

  快十点的时候,玄关传来“咔哒”一声,是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接着是拖鞋拖地的软响,还有我妈夏伊轻轻吁了口气。

  我立刻拉开房门。妈妈正把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里面是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处有淡淡的粉。她下面穿着同色套裙,丝袜从裙摆下露出半截,后臀在客厅暖光里勾勒出丰腴圆润的轮廓。她背对着门,肩胛骨随着脱外套的动作轻轻耸动,衬衫料子绷在背上,一道细细的胸带印若隐若现。

  “妈,你回来了。”我凑过去,带着点讨好的黏糊劲。我声音里带着刚写完作业的沙哑,还混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妈妈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脑门上拍了一下:“还不睡?明天没课?”

  “等你回来。”我嘿嘿笑。我闻到她身上混合了发胶、粉底和一种淡雅女士香烟味的气息。那烟味不重,像有人在很远的阳台上抽了支细长的坤烟,风把最后一点尾烟送到我鼻子里。和她平时洗完澡用的沐浴露是两种味道。

  妈妈嘴角弯了一下,没揭穿我。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低头去看茶几上王萌萌留的学习记录。她两条腿交叠起来,丝袜轻轻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声。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只小虫爬过。我站在她侧后方,从她肩膀与耳垂的间隙往下看,正好能看见黑色衬衫领口下那片阴影。锁骨在暖光里突出成两弯浅月,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粉底痕迹,遮住了原本可能淡青的血管。

  “别站这儿,刷牙去睡。”妈妈头也没回地说。她拿起那张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今天作业完成情况、英语单词听写错了7个、数学卷子没带回来、语文背诵只背了半篇。

  “哦。”

  我转身回了房间,心跳得莫名快。枕头上还残留着白天从书包里带回来的、柳柳家洗手间里那股花果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会儿是柳茗弯身倒水时旗袍下摆的弧线,一会儿是妈妈刚才衬衫领口下的那片阴影。我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下腹热烘烘的,像有团火在慢慢烧。我伸手在床头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张志远发来的消息:“漠哥,小柳送你回家了?你有没有摸她手?快说说!”

  我打了三个字:“滚你妈。”

  然后锁屏,仰面躺着喘气。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的光,一条一条的,像笼子。我不想睡,也不想起来。我想,明天第一节是老班的课,迟到要站一节课。我得睡,不然明天没精神,妈妈要是看我顶着黑眼圈去学校,又得骂。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想数学题,想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想昨天没背完的《桃花源记》。可妈妈刚才脱外套时肩胛骨的动作,还有丝袜摩擦的“沙”声,总从这些公式和古文里冒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听见隔壁妈妈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了。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掉在棉花上。我翻了个身,嘴角无意识地勾了勾。

  第二章 刘大脑袋的排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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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零当啷的琐碎声不停的在耳边响起,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大腿内侧蹭到睡裤布料,龟头在棉布上刮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弹坐起来。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楼下早餐摊的油锅正“滋啦”一声炸开第一锅油条,豆浆机的嗡鸣隔着三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一只苍蝇在我耳膜上爬。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裆。

  “靠。”

  内裤前面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液体已经半干了,把棉布结成了硬壳,贴在小腹上凉丝丝的。

  我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一点乳白色的残余,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腥的,带点青草味。

  昨晚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忽然涌回来:柳茗弯身倒水时旗袍开衩里那圈深色花边,妈妈丝袜在沙发上摩擦的“沙”声,还有夏静蹲下帮我找拖鞋时领口里那道雪白的沟。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我已经记不清的模糊场景上——好像有人在亲我,嘴唇凉凉的,舌头却烫得要命。

  “真他妈没出息。”我嘟囔着把弄脏的内裤脱下来,蹲在床边揉成一团。

  晨勃还硬着,那根明显跟我体格子不太匹配的东西直挺挺地杵在睡裤里,把裤裆顶起一个夸张的弧度,龟头的形状隔着两层布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模样,忽然想起生物课本上那章“青春期生理卫生”的插图,忍不住又骂了一声。

  六点四十的早晨,整间屋子还很安静。爸妈的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夏伊昨晚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现在肯定还在睡。

  王萌萌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缝下面漏出一条细细的光,我姐大概已经起来背单词了。

  我把内裤卷成一个小球攥在手心里,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走廊里的地板在我脚下发出“吱呀”一声,我立刻停住,竖起耳朵听了三秒,确认没有动静,才猫着腰溜进厕所。

  厕所的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白色瓷砖上,晃得我眯了眯眼。

  我把内裤丢进洗手台下面的冷水盆里,拧开水龙头,水柱砸在盆底发出“哗啦”一声。

  我赶紧把水量调小,只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线,然后蹲下来盯着那片白色污渍在水里慢慢洇开。

  洗手台上有半瓶洗衣液,我倒了一点在手掌上,搓出泡沫,笨手笨脚地往内裤上揉。泡沫越搓越多,从指缝里挤出来,掉在瓷砖地面上,像一坨融化的棉花糖。

  我搓了大概两分钟,把那块布料翻来覆去揉了好几遍,直到上面的痕迹彻底看不见了,才把内裤捞出来拧干,展开看了看——布料被我搓得起了毛,松紧带的地方扯大了一圈,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把湿内裤挂在毛巾架最里面那根横杆上,用王萌萌的洗脸毛巾挡了一下,然后站在镜子前面发呆。

  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软乎。脸颊上两道浅浅的睡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被谁用手指在面团上划了两道。嘴巴微微张着,嘴唇有点干,上唇中间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凑近了看自己下巴,光溜溜的,一根胡子都没有——张志远上个月就开始长绒毛了,朱宁更是嘴唇上面黑了一圈,只有我,脸上干净得跟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往下看,睡裤前面那根东西还硬着,把裤裆撑得紧绷绷的。我隔着布料捏了一下,龟头在手心里弹了一下,硬得像根橡胶棒。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娃娃脸,再低头看看胯下那根尺寸完全不匹配的凶器,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谬透顶。

  “真没出息。”我又说了一遍,拧开水龙头,双手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花溅到镜子上,把那块顶起的轮廓模糊掉了,只留下一片水痕。

  我在厕所里磨蹭了将近十分钟才出来。回到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我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条干净的灰色内裤,纯棉的,松紧带已经有点松了。套上校服裤子的时候我特意把裤子往上提了提,让裤裆多留出一点空间——那根东西软下去之后还是很大,正常走路都能在裤子上勒出一条隐约的形状,我不想被王萌萌看见。

  早饭是王萌萌做的。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小米粥和一碟酱萝卜。小米粥冒着热气,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用筷子一挑能拉出一片半透明的膜。酱萝卜是昨天剩的,切成薄片,在碟子里码成一圈,边缘的地方有点干,但中间还浸着酱汁,颜色深褐发亮。

  王萌萌正背对着我站在厨房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翻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家居服,下面是一条棉质短裤,两条腿又白又长,脚趾踩在拖鞋里,圆润得像一排小珍珠。齐耳的短发有几缕别在耳后,耳垂上还夹着个银色的小夹子——昨晚夹上去忘了摘。围裙系在腰间,淡青色的,从背后看只勒出细细一道,把家居服下摆收得服帖。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起了?把粥喝了,等会儿凉了。”

  “哦。”我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烫得要命,我舌头被烫了一下,嘶嘶地吸着凉气,但还是接着喝。

  王萌萌端着一碟炒蛋走过来,弯腰往我面前放。弯腰的那一下,家居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根浅蓝色的吊带边,还有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厨房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她身上有股洗面奶的味道,混着一点油烟味,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暖烘烘的。

  我把视线粘在粥碗里,喝得滋啦响。

  “你能不能别跟猪一样。”王萌萌往我碗里夹了片萝卜,“吃相难看得要死,以后哪个女孩子敢跟你坐一起吃饭。”

  “姐,你这萝卜切得真好看。”我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薄得能透光,以后谁娶了你啊,啧啧,光看这刀工就值了。”

  王萌萌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脆生生的:“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我把碗往下挪了一点,露出整张脸,嬉皮笑脸地说:“堵不住,你做得太好吃了嘛。你看这炒蛋,嫩得跟豆腐似的,我姐这手艺,不去开饭店都可惜。”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王萌萌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耳尖却悄悄红了。她喝粥的动作很斯文,用勺子舀一小口,吹两下,再慢慢送进嘴里。跟我端着碗直接往嘴里倒的画风完全是两个物种。

  我偷瞄了一眼她红起来的耳尖,心里嘿嘿一笑。姐姐看着凶,其实耳根子软得很,夸两句就绷不住。这是我从无数次被拧耳朵的经验里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在挨打之前先夸她,至少能减轻百分之三十的伤害。

  “妈早上几点走的?”

  “早走了。说是那个收购案还有一堆文件要看,今天一大早又走了。”王萌萌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你别惹她生气,最近她压力大。”

  “我什么时候惹过她。”

  “你上次月考英语四十八分的时候,她差点把你书包扔下楼。”

  “那是意外。”

  “意外个屁。你那英语卷子我看过,选择题全蒙C,连题目都没读。”

  我不说话了,专心喝粥。我姐说得对,我确实没读题目。那天考试我满脑子都是前一晚偷看到的画面——妈妈洗完澡穿着蕾丝睡裙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然后顺着那道沟往下滑。我坐在客厅假装看电视,余光跟着那滴水珠一直往下,直到它消失在睡裙领口的蕾丝边里。然后我英语就考了四十八分。

  七点十五的时候我吃完最后一口炒蛋,把碗往水池里一丢,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就往外跑。

  王萌萌在后面喊:“数学练习册带了吗?昨天老师发消息说你没交!”

  “带了带了!”我在玄关踩着鞋后跟把运动鞋蹬上,鞋带没系,踩在脚底下,拉开门就往楼下冲。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和洗衣粉的混合气息,楼梯扶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发亮,拐角处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楼道禁止堆放杂物”的告示,已经被撕掉了一半。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书包在背上“哐哐”响,里面文具盒和课本撞成一团。

  冲出单元门的时候,五月早晨的阳光兜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香樟树的叶子味、早餐摊的油条味、还有楼下王大爷浇花时翻起来的泥土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我一路小跑到学校,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迟到的学生正被值日生拦在门口登记名字。我从侧门溜进去,绕过花坛,远远就看见教学楼前面那棵香樟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柳柳今天没穿斜袜。她换了一双刚到脚踝的白色棉袜,袜口没有条纹,干干净净的一圈白色,贴在细得过分的小腿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袖子在肚子前面打了个结,露出里面淡蓝色圆领T恤。领口有点低,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得反光,能看见淡青色的静脉从锁骨窝里往外延伸。她头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唇角,她伸手把它们撩开,又弹回去,撩了三次,最后放弃了。

  看见我从拐角跑过来,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很短暂,大概只有半秒,但我捕捉到了。然后她立刻把脸板起来,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你怎么才来。”她说,“早自习都快迟到了。”

  “路上多看了会儿风景,你知道的,我有双善于欣赏美的眼睛。”我在她面前停下,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我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那件白色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圈,贴在锁骨上。

  我直起腰的时候,目光飞快地从柳柳领口扫过去——不是故意的,至少我自己这么觉得——然后迅速挪到她脸上。

  柳柳的嘴唇今天有点干,唇纹比平时明显一些,上唇那颗小痣在阳光底下显得颜色更深。她没涂唇膏,嘴唇的颜色是天然的淡粉色,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抿起来的时候像一片还没完全展开的花瓣。

  “你今天来这么早?”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跟她并排往教学楼走,“不睡懒觉了?”

  “我昨晚没睡好。”柳柳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蹦出去,在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花坛边沿停下来。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周洋晚上给我发消息了,我没理。”

  我脚步一顿。

  “他还不死心?”我的语气沉下来,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一下子没了。我转过头看柳柳,眉头皱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我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小孩的认真。

  柳柳被我盯得不自在了,偏过头去看花坛里的月季:“不用管他。我们去教室吧,今天好像要换座位。”

  “啥时候说的?又换座位?”我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我眉头松开,脚步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放学的时候我看见刘老师在办公室排座位表,远远瞄了一眼。”柳柳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有点小得意,“我视力5.0。”

  “那你看见咱俩排哪儿了没?”

  “没看清楚。就看到一个王字和旁边一个柳字离得挺近的。”她说完这句话,马尾辫一甩,加快步子往前走,把我落在后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什么叫‘挺近的’?是同桌还是前后排?柳柳你话别说一半啊!柳柳!”

  柳柳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片。

  早自习铃响之前三分钟,刘大脑袋挺着肚子从教室后门晃进来。他本名刘发,四十岁不到,因为脑袋大脖子粗——准确地说,是从下巴往下就没有脖子的过渡,直接连到了肩膀上——被学生取了这个外号。他倒也不生气,有人在走廊上喊他“刘大脑袋”,他还乐呵呵地应一声。

  今天他穿了件蓝白条纹的Polo衫,领子翻得不太齐整,左边往内卷,右边往外翻,像是起床后随手一套就出了门。黑色西裤的皮带勒在肚脐下面,把肚腩勾出一条圆满的弧线,Polo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但塞得不严实,后腰那里已经翻出来一小截。他腋下夹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边角磨得发白,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把粉笔,笑呵呵地往讲台上一站,粉笔往粉笔槽里一撒,发出“啪嗒啪嗒”一阵响。

  “安静安静,都别瞎激动。”他拍了拍讲台,掌心和木面撞击的声音很沉,粉笔灰从粉笔槽里扑簌簌飞起来,在晨光里像一群微型蒲公英,“期中考试之前,咱班换换座位。都初三了,男女搭配学习不累——主要是你们这帮臭小子太能聊,我得把你们拆开。”

  全班发出一阵椅子腿刮水泥地面的刺耳声响。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立刻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女生们则安静一些,但眼睛都在四处乱飘,试图从刘大脑袋手里那张座位表上提前看出什么端倪。

  我一听“拆开”两个字,心里先是一紧。我回头朝张志远看了一眼——张志远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用铅笔在桌肚里偷偷转笔,那支铅笔在他手指间翻来转去,动作花哨得要命。

  看见我看过来,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死——了——”然后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脑袋往桌上一趴,像中了弹。

  我转回去,脚尖在水泥地面上不自觉地划着圈。我跟张志远从初一开始就坐一块儿,上课传纸条、下课互相抄作业、考试时在橡皮上写答案丢来丢去,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协同作战”体系。这要是被拆开,我以后数学作业找谁抄去?张志远虽然成绩也就那样,但至少数学比我强一点——上次月考张志远考了六十二,我考了三十九。

  刘大脑袋展开手里那张纸,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他戴的是隐形,但这个习惯性动作改不掉。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张志远,你跟朱宁坐。”

  张志远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哀嚎,从桌子上弹起来,双手捂住胸口,表情痛苦得跟中了箭一样:“老师!为什么是朱宁!他脚臭!”

  “你脚才臭!”朱宁从前排回过头来,嘴角还沾着早餐的辣条红油。他今天带了一整包辣条,塞在书包侧兜里,袋子被课本压破了,漏出来的辣油洇湿了数学练习册的一角,“我昨天刚换的袜子!”

  “你天天说你刚换的袜子。”张志远指着他,“上次你那双白袜子穿成灰的了还说刚换的。”

  “那——那是我不小心踩了灰!”

  “行了行了。”刘大脑袋拿起一根粉笔头弹过去,正中张志远额头,粉笔头在他脑门上留下一个白点,然后弹飞到地上摔成两截,“嚎什么嚎!朱宁英语比你好,人还老实,你少带坏人家。”

  朱宁立刻转过头来,冲张志远比了个“耶”,手指上的辣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张志远用一种“被组织出卖了”的眼神看着刘大脑袋,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刘海,你和李欣坐。”

  刘海正趴在桌上补觉——他和刘涛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听到自己名字猛地弹起来,额头上还印着校服袖口的纹路。他看了一眼李欣的方向,李欣是他们班英语课代表,戴一副粉框眼镜,成绩好得离谱,而且极其较真。上次刘海抄她的英语卷子,被她发现之后追着他骂了整整一节体育课。

  “老师——”刘海举起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闭嘴。”刘大脑袋看都没看他。

  “刘涛,你和赵一诺坐。”

  刘涛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看手里那本《科幻世界》。他跟他哥完全不是一个性格,刘海是咋咋呼呼的话痨,刘涛是能不说就不说的闷葫芦。赵一诺坐在第三排,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半秒,同时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刘大脑袋接着念了七八个名字,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已经确定座位的人开始收拾书包,没被念到的人紧张地盯着他手里的名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期待和焦虑的微妙气氛。我盯着刘大脑袋快速开合的嘴唇,指甲在课桌边缘一下一下地抠着,把油漆抠掉了一小块。

  然后刘大脑袋看着名单,忽然“哟”了一声,眉毛往上一挑,嘴角浮现出一个让我心里发毛的笑容。他故意拖长声音,一字一顿地念:

  “王小——谟——”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像一排突然亮起的手电筒。我感觉自己的后脖颈有点发烫。坐在前排的张志远回过头来,嘴巴张成一个O型,无声地朝我喊:“漠哥——你——完——了——”

  “你和柳柳坐。”刘大脑袋把名单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两个,“柳柳数学好,王小谟语文有灵气,你俩互帮互助。柳柳帮他抓抓数学,王小谟帮柳柳看看作文——你上次那篇《我的理想》写得是真不错,到现在还在我办公桌上压着呢。”

  柳柳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低头假装整理笔袋。她手指停在笔袋拉链上,指尖微微发白,捏着拉链头的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她的耳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开始,慢慢往耳廓蔓延,最后连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起了粉色。

  张志远在后面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心碎表情。他双手捧住胸口,身体往后一仰,嘴巴无声地张合,口型是:“漠——哥——艳——福——不——浅——”

  然后他立刻切换成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双手合十朝我拜了拜,继续无声地说:“帮——我——写——情——书——”

  几个男生起哄地“哦——”起来,声音从后排往前排蔓延,像水波一样荡开。朱宁用辣条袋子遮住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刘海趴在桌上拍桌子,笑得声音都劈了。连刘涛都从《科幻世界》后面抬起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哦什么哦!”柳柳把笔袋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出去一截,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利的响。她脸颊红透了,但声音还是稳的,“老师,我能不能换一个?他上课老睡觉,叫都叫不醒。上次物理课他从头睡到尾,口水流了半张桌子,物理老师以为他死了。”

  全班笑得更大声了。

  刘大脑袋也笑,一边笑一边摆手:“那你叫醒他,同桌嘛。叫不醒就拧耳朵,拧不醒就掐人中,掐不醒就泼凉水——总之你是他同桌了,死活都是你的。”

  “什么叫死活都是她的!”我终于开口了,站起来的时候故意把椅子往后蹬了一脚,发出“咣”一声,假装很生气,“老师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她养的猫一样。”

  “你还不如猫呢。猫至少不会在课堂上打呼噜。”刘大脑袋毫不留情。

  笑声又炸开一轮。

  柳柳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拖着书包走到她旁边。我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往桌洞里一塞——塞到一半卡住了,我拿膝盖顶了一下桌肚才硬推进去。然后我一屁股坐在柳柳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往桌上一摊,嬉皮笑脸地转过头看她。

  “柳老师,求带。”

  “滚。”柳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更像是被戳破心事后那种恼羞成怒的掩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指尖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然后课桌下面,她的棉袜脚尖轻轻踩了一下我的运动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鞋面上多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浅灰色印记,是棉袜蹭上去的细微灰尘。但我感觉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那个小小的印记,又抬起头看柳柳。柳柳正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但她的耳尖还是红的,红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虾。

  我心里那团从早上起来就没消停过的火,被这一脚踩得更旺了。我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畜生”,然后两条腿在不自觉中调整了一下坐姿——我把右腿往左边压了压,大腿内侧夹紧,把校服裤裆前面那点不安分的东西压住。裤裆那块布料被我扯得有点变形,好在有课桌挡着,谁也看不见。

  我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又一次。柳柳身上有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分不清是蓝月亮还是超能,我分不清,但闻着让人觉得很干净。她的马尾辫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发尾扫在椅背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我打开语文书,翻到昨天没背完的那篇《桃花源记》,盯着“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这八个字看了整整两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课间操之前,周洋果然来了。

  他这次没带王一初,只和汪清泉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三班教室门口。周洋个高,站在门框中间几乎把整个门口都占满了,走廊里经过的学生都绕着他走。他校服外套反着穿,露出里面大红色卫衣——还是那件——下摆塞进裤腰里,显得腿长肩宽。他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吹了个粉红色的泡泡,“啪”一声破了,粘在嘴角上,他用舌尖舔回去。

  汪清泉靠在门框另一边,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再拧开喝一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故意消耗时间。他的眼睛不大,但很阴,看人的时候总是从下往上抬,像一只趴在墙角的猫。

  周洋朝教室里吹了声口哨。那声口哨又尖又长,划破了课间嘈杂的人声,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柳柳——”他拖着长音喊,下巴往上一抬,“换座位了啊?换到哪儿了?让哥看看。”

  柳柳没抬头。她手里的自动铅笔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然后继续在纸上划拉着。她在抄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字母“x”的最后一笔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

  我把语文书翻过一页。那页讲的是《岳阳楼记》,我盯着“先天下之忧而忧”七个字,嘴唇动了动,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种很松弛的笑,像刚睡醒还没完全开机的那种表情。

  “周洋,你门牙上沾着菜叶子。”

  周洋下意识抿了一下嘴。他的上唇往下一压,门牙在上面刮了一下,然后他立刻反应过来——他早饭吃的是面包和牛奶,根本不可能有菜叶子。他的脸色一黑,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口香糖被咬得“嘎嘣”一声。

  “王小谟,你他妈瞎说什么?”

  “我瞎说你抿什么嘴?”我抬起头,目光凉凉地看过去。我的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不属于我这种个头该有的底气,“再说了,你堵在我们班门口干啥?找人还是找骂?找人你说话,找骂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包你满意。”

  汪清泉在后面阴阴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他把冰红茶的瓶盖拧上,瓶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王小谟,嘴硬没好处。期中考试考完了我有的是时间找你唠。”

  “行啊,你唠。”柳柳终于开口了。她把自动铅笔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来看向门口,下巴微微抬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你那《少男少女》上抄的句子先背利索了再来唠。上次你念的那首,‘你的眼睛像塞纳河的波纹’——塞纳河在哪个国家你知道吗?”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偷偷笑出了声。

  周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盯着柳柳看了两秒,又扫了我一眼,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汪清泉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点,嘴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着。”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周洋走路步子很重,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响,像在踩谁的脑袋。

  柳柳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松开手里的自动铅笔。她的手指关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松开之后血液回流,指尖变成一种不均匀的粉红色。她把草稿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不让我看到上面被她戳出来的十几个小洞。

  我看得很清楚。我趁语文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空档,右手从课桌上滑下来,钻进课桌底下,快速捏了一下柳柳的小拇指。我的手指有点凉,指甲边缘有咬过的痕迹,指腹上还有早上搓内裤时残留的洗衣液滑腻感。我捏了一下,然后飞快松开,把手抽回来继续假装看书。

  柳柳侧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下眼睫湿成一撮一撮的,像是刚才用牙咬住嘴唇憋眼泪时不小心把睫毛弄湿了。她瞪了我一眼——那个瞪法跟王萌萌瞪我的方式完全不同,王萌萌瞪我是真的要拧耳朵,柳柳瞪我,嘴角却翘了起来。

  “柳柳,太帅了。”我看着黑板,嘴唇几乎不动地小声说。

  “闭嘴。”柳柳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但课桌下面,她的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我的小拇指,勾了一秒,然后松开。

  我盯着黑板上老师写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满脑子都是刚才那根小拇指的触感——凉的,细的,指甲盖很光滑,勾我的那一下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手背上。

  张志远从后排传过来一张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上面写着:“漠哥,你俩刚才在桌子底下干啥呢?我看见了!!!”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和一个画得很丑的笑脸。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回头瞪了张志远一眼。张志远用课本挡住半张脸,肩膀一抽一抽地笑。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

  我最怕的课。不是怕数学——反正我也学不会,怕也没什么用——是怕上数学的人。

  夏静推门进来的时候,整间教室像被人按了音量键。刚才还嗡嗡响的说话声、翻书声、椅子腿刮地声,在同一秒钟内全部消失,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值日生拖地的声音。这种安静跟刘大脑袋进来时的安静不一样——刘大脑袋进来,大家是“给老师个面子”地安静一下,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夏静进来,是真的没人敢动。

  她今天穿了件素白收腰的棉麻长裙,裙摆到脚踝,走路的时候裙边轻轻扫过地面,像一朵移动的云。头发没像平时那样盘成髻,一半散在肩膀一侧,用个珍珠抓夹松垮垮地夹着,另一半从耳后垂下来,发尾微微卷曲,扫在锁骨的位置。她没化妆——她平时上课也从不化妆——只在唇上涂了点浅色唇膏,嘴唇看起来水润润的,像刚喝完水还没来得及擦。整个人看着清冷又干净,像从民国月份牌上走下来的女先生。

  但我知道,这个女先生一笑起来,比谁都厉害。

  “把作业本传上来。”夏静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手指轻轻叩了叩边缘,发出“叩叩叩”三声,像啄木鸟在敲树,“没交的自己站起来,省我一个一个点。昨天布置的四道大题,最后那道辅助线题全班只有五个人做对,我建议没做对的人今天课间操别出去玩了,来办公室找我。”

  全班响起一片窸窸窣窣传本子的声音。作业本从后往前传,有的在头顶上飞过去,有的从课桌下面塞过来,偶尔有人喊“谁拿了我的本子”或者“这本不是我的”。

  我从书包最深处翻出自己的作业本,皱巴巴的,封面卷了边,前两页还有一片油渍——是我早上吃油条的时候不小心掉上去的,黄澄澄的一大块,透过纸背洇到了下一页。

  “王小谟,你作业本上沾什么了?”夏静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掠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耳朵里。她没有戴眼镜——她视力很好——但她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一下眼睛,那个表情比任何近视镜片都更有压迫感。

  “呃……早餐,肉包子。”我一本正经"地撒谎,把作业本举起来给周围同学展示了一下,仿佛那上面的油渍是什么了不起的勋章,“我早上吃太急,油滴上去了。猪肉大葱馅的,味道不错,老师你要闻闻吗?”

  “你不觉得自己像个人形油条吗?”夏静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调侃,说完就把视线移开了,拿起下一本作业开始翻。

  全班憋笑。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肩膀一抖一抖的,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柳柳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下,鞋尖磕在我脚踝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踢到骨头最突出的地方。我“嘶”了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死。

  然后新课开始了。夏静讲的是二次函数——顶点式、一般式、交点式,三个公式之间的关系和互相转化。她的板书非常漂亮,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时候发出“笃笃笃”的节奏,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等号的两条横线都画得一样长。她侧身写字的时候,后腰处那根素色腰带勾出极细的腰线,棉麻布料贴着腰肢往下,在臀部的位置微微撑开,然后直直垂到脚踝。裙摆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露出一截白净的脚踝,踝骨突出一个小小的圆润弧度,皮肤下面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我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划着。我先画了个坐标系,然后在上面乱涂了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顶点画得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更像一个撅起来的屁股。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画什么——我的眼睛一直跟着夏静在走。

  夏静抬手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很细,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静脉,被粉笔灰蹭得微微发白。她转身的时候裙摆会旋开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贴回腿上,那个瞬间的轮廓让我想起生物课本上画的那些人体肌肉线条图,但比那个要软得多。

  我想起上次去小姨家的事。那是上个月的一个周末,夏伊让我去给夏静送一箱她单位发的苹果。

  我抱着苹果敲开夏静家门的时候,夏静刚洗完澡,头发用毛巾包着,身上穿了件宽大的家居T恤,领口大得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她蹲下帮我找拖鞋的时候,领口里那道雪白的沟壑就那么直直地撞进我眼睛里。

  我当时把苹果往地上一放,说了句“小姨我妈让我送苹果”然后转身就跑了,连鞋都没换,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才把裤裆里那点不争气的东西按下去。

  “王小谟。”

  夏静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上来做这道题。”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全班又笑了——这次是那种“完蛋了你被逮住了”的笑。柳柳在旁边用手肘推了我一下,小声说:“第五题,顶点坐标。”

  我站起来往讲台走,腿有点软。不是怕——我早就习惯被叫上黑板了,反正也做不出来——是因为夏静就站在黑板旁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我。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刚洗过的衣服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茉莉花香的洗衣皂。

  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在黑板前面站定。

  第五题:已知二次函数y=ax²+bx+c的图像经过点(1,0)、(3,0)和(0,3),求顶点坐标。

  我盯着题目看了十秒钟,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解:”。粉笔在我手里显得很细,我握笔的姿势不太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写了两行,算出了a、b、c的值——这个我会,两个交点都给了,套公式就行。但到了顶点坐标,我就卡住了。

  我记得顶点公式是(-b/2a,什么什么),但后面那个y坐标的公式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在黑板上写了“顶点横坐标=”几个字,然后停下了,粉笔在等号后面点了一个白点,然后又一个白点,最后变成一团白色的雾。

  “横坐标是对的。”夏静从我身后走上来,站到我旁边。她比我高了小半个头——我站直了才到她下巴——所以她低头看我的时候,我只能看见她的锁骨和领口上方的一小片皮肤。她的领口是圆领,不算低,但因为她弯腰看我写的字,领子微微向前鼓起,从我的角度恰好能看见领口下面的阴影。

  我赶紧把视线移回黑板上,但那片阴影已经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脑子里了。

  “纵坐标呢?顶点纵坐标的公式是什么?”夏静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责备的意思。

  “……忘了。”我老实承认。我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没意义的圈。

  “4a分之4ac减b方。”夏静从我手里抽走粉笔,手指碰到我掌心的时候凉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她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笔迹比我的有力得多,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嘎嘎”的声响,“这是你这学期第三次忘这个公式了。下次再忘,放学来我办公室默写二十遍。”

  “知道了小姨。”我顺口就叫出了这个称呼,然后立刻意识到不对——在教室里应该叫“夏老师”。我赶紧改口:“夏老师。”

  全班又笑了。这次笑声更大,还夹杂着几声起哄的口哨。

  夏静没笑。她转过身来,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放学后来我办公室。”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声音很整齐,像是排练过的,三十多个人同时吸气的效果堪比一台小型吸尘器。柳柳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全是同情。张志远在后面用铅笔敲了三下课桌,那是他们的暗号——“你死定了”。

  我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柳柳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用铅笔记下了刚才那道题的完整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每个步骤旁边还用红色圆珠笔画了小星星标注重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暖了一下,然后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柳老师救命之恩,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柳柳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我那行字下面画了一头牛和一匹马,然后打了个叉,写:“不用来世,今天数学作业帮我抄一遍错题就行。”

  我回了一个“OK”,然后抬起头继续假装听讲。

  但夏静没给我机会假装。她接下来的课里至少点了我三次名——一次是问我“二次函数的对称轴怎么求”,一次是让我朗读课本上的一段例题解析,最后一次是直接走到我课桌前,拿起我摊在桌上的笔记本翻了翻。笔记本上除了我画的歪七扭八的坐标轴,还有一只画得挺认真的乌龟,龟壳上写了两个字母:XJ。

  夏静盯着那只乌龟看了两秒。她的手指在龟壳上那两个字母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回讲台。那个动作让我整节课都没敢再抬头。

  放学后我先磨蹭了二十分钟。我把语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八遍,每一遍都停在“先天下之忧而忧”那一页,然后合上书从头再翻。

  柳柳收拾好书包,临走前看了我一眼,说:“我在校门口等你,别太晚。”

  我点了点头,假装在认真背课文,其实脑子里一个字都没记进去。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我才磨磨唧唧地往数学组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我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弹来弹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回响。

  值日生刚拖过地,地面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痕,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粉笔灰的干燥气味,飘在空气里像一层薄纱。

  数学组办公室在二号楼三层东头,门半掩着,夕阳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长条。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夏静又不是第一次叫我去办公室——然后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夏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楚。

  我推开门,把书包挂在门边的衣钩上,一步一步往里面挪。

  办公室里只有夏静一个人,她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子,背对着门批改作业。

  夕阳从窗户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蜂蜜色的光,棉麻裙的白色在逆光里变成一种半透明的米黄,能隐约看见裙子里手臂的轮廓。她没开顶灯,只在桌上放了一盏小台灯,光圈打在作业本上,周围的一切都陷在柔和的暗影里。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把门带上。”

  我转身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低鸣和夏静红笔划过纸面的“刷刷”声。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像在试探地雷。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我停下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校服口袋里。

  夏静用红笔点了点旁边一把折叠椅:“坐。”

  我于是坐下来,两条腿并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盖上,跟被警察问话似的。

  夏静改完最后两本作业,把红笔往笔筒里一插,笔筒里已经插了七八支红笔,每一支的笔帽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那是她改作业时咬笔的习惯。她侧过身来看我。

  这一侧身,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领口是方领,不算低,但因为侧身的姿势,领子微微向外鼓起,从我的角度恰好能看见一片白得晃眼的皮肤。那片皮肤从锁骨下方开始,向下延伸进一道逐渐变深的沟壑里,然后被浅杏色文胸的蕾丝花边拦住。那圈蕾丝大概有两指宽,花纹是细密的小叶子形状,贴在她皮肤上的位置微微隆起,把蕾丝撑得有点紧绷。

  我能看见蕾丝边缘和皮肤之间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那线缝隙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暖融融的淡粉色,像桃子皮被剥开之后露出来的那一面。

  我慌忙把眼睛挪到办公桌上。桌上有瓶蓝墨水,玻璃瓶身映着台灯的光,蓝汪汪的,像我此刻的脑子——一片蓝色的空白。

  “知道叫你为什么吗?”夏静把腿交叠起来,裙摆轻轻晃了一下,露出一截小腿。她脚上穿的是浅口米色小皮鞋,鞋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褶皱,脚踝处系着极细的皮质鞋带,打成一个精致的小蝴蝶结。

  “我……不会做题。”我盯着墨水瓶,瓶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气泡从底部浮上来,在水面上破了。

  “周洋的事。”夏静说,“我都知道了。”

  我猛地抬起头。我的视线条件反射地朝夏静领口方向弹过去,然后被烫到了一样弹开,落在她身后的窗户上。

  窗户外面的香樟树正在掉叶子,一片发黄的叶子慢悠悠地飘下来,贴在了玻璃上。

  “你盯着窗户看什么?”夏静“嗤”地笑了一声,拿起红笔在我脑门上轻轻一戳。那个动作很快,红笔的笔帽磕在我眉心,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像被猫尾巴扫过去。笔帽是塑料的,凉凉的,戳完之后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凉意,“臭小子,想什么坏事呢?听我说话没有?”

  “听着呢。”我梗着脖子,把视线从窗户上硬生生拽回来,定在夏静的鼻梁上。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看她的嘴,鼻梁是个安全地带——不高不低,不会惹事。

  “周洋那帮人好打架。”夏静把红笔放回去,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庄得像个面试官,“你跟他动手不是不行,但你现在还是学生。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别自己跳进去。他再找柳柳麻烦,你直接来找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法律条款,但最后那三个字——“来找我”——落得很重,重到不像是一个老师在对学生说话,更像是一个护短的大人在对自家小孩说: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我“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抠着校服裤子的布料。裤子上有个很小的破洞,大概是被课桌边沿磨出来的,我把小拇指伸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

  “还有你那个数学。”夏静的语气忽然一转,从护短模式切换回老师模式,“今天那道题,你回家以后把书上的例题重新看两遍,明天我再问你。再想不起来,你就不是默写二十遍了——我让你默写五十遍。”

  “五十遍!”我叫起来,“小姨你这也太狠了吧!”

  “叫夏老师。”

  “夏老师你这也太狠了吧。”

  “六十遍。”

  “夏老师。”

  “七十遍。”

  我闭嘴了。我用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眼神看着夏静,嘴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得老高。

  夏静被我这副表情逗得绷不住了,嘴角往上一翘,那个弧度像极了她姐夏伊,但比夏伊更调皮一些。老妈笑起来是端庄的、收着的,像一杯温开水。夏静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整个人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从“民国女先生”变成了“隔壁家爱逗人的大姐姐”。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是那种透明糖纸包的水果硬糖,橙色糖纸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把它放在我手心里,手指擦过我掌心的时候凉凉的,带着护手霜的味道——洋甘菊味的,我在我妈妈梳妆台上见过那个牌子的护手霜。

  “今天那道题,其实你前两步都做对了。”她把糖放在我手心之后没立刻收回手,而是用指尖在我掌心点了一下,正好点在糖纸上,“辅助线不会画很正常,那道题超纲了。但是你不敢往下猜——数学跟做人一样,有时候你得敢猜。猜错了没关系,改就行。”

  我攥住那颗糖。糖纸在手心里发出“窸窣”的响声,糖块的棱角硌着我的掌纹,硬硬的,圆圆的,像一颗缩小版的太阳。

  “那我走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吱”一声。

  “走吧,你姐在家等你吃饭。”夏静也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作业本。她把本子一本一本摞起来,摞到第三本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对了,你妈最近忙,你要是有什么事儿——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别的——就来找我。”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我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金属把手被无数人的手磨得发亮,映出我变形的倒影。

  我回头看了一眼夏静,她正弯着腰把作业本往包里塞,棉麻裙的后领微微翘起,露出后颈上一颗小小的痣,深褐色的,像一粒芝麻粘在皮肤上。

  “谢谢小姨。”我说。

  “叫夏老师。”

  “谢谢夏老师。”

  我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凉快很多,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颗糖。

  我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酸得我眯起了眼睛,但酸劲过去之后有一股很浓的甜味,甜得有点过分,像是把三个橘子榨成汁浓缩在一起。

  我含着糖往楼梯口走,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裤裆里那根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硬了,把校服裤子顶起来一小块。

  我赶紧把书包解下来抱在肚子前面,挡着那块不争气的凸起,一路小跑下了楼。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橙红色,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几个瘦高的人排成一排。

  我看见柳柳正站在校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一手扶着树干,一手举在额前挡太阳,朝我这边张望。

  看见我跑过来,她把手放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怎么这么久?”她问。

  “被骂了。”我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活该。谁让你上课画乌龟。”

  “你怎么知道我画乌龟了?”

  “你笔记本摊在桌上,全班都看见了。乌龟壳上还写了人家夏老师的名字。”柳柳用一种“你无药可救”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然后转过身往校门外走,马尾辫甩了一下,发尾扫在我肩膀上。

  我追上她,两人并排走出校门。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地上拖成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黑色剪影。

  我到家的时候,楼道里已经飘着炒菜的香味。

  我在楼下就闻到了——青椒炒肉的焦香、蒜末在油锅里爆香的辛辣、还有一点点醋溜土豆丝的酸味,混在一起从三楼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被晚风打散,洒在整个小区里。

  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我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准,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我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王萌萌的拖鞋不在鞋架上——她已经换上了。

  厨房里传出锅铲翻动的声音,还有油花“滋滋”的爆响。

  “我回来了。”我踢掉运动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洗手。”王萌萌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被抽油烟机的嗡鸣声遮得有点模糊。她正在炒最后一个菜,锅铲在铁锅里翻得飞快,铁锅和锅铲碰撞发出“锵锵锵”的节奏。

  我去厕所洗了手,顺路往厨房里瞄了一眼。王萌萌今天没系围裙——大概是因为围裙带子昨天断了还没来得及缝——家居服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

  厨房里的水汽把她鬓角蒸得微湿,几根短发贴在两颊,卷成细细的小卷。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油烟和汗混出来的红润,从颧骨往耳根蔓延,像涂了一层不均匀的腮红。

  她正端着炒锅往盘子里倒菜,手腕一翻,锅里的青椒肉片“哗啦”一声滑进盘子里,汤汁溅出来一点,滴在灶台上。她拿抹布擦了擦,然后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去盛饭。”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去厨房盛了两碗饭。我自己的那碗堆得老高,米粒被压得结结实实,像一座白色的金字塔。

  王萌萌那碗只铺了薄薄一层,大概只有我的一半。

  我把两碗饭端到餐桌上,王萌萌已经坐下了,正用筷子把菜往我那边推。

  “你吃那么少,减肥啊?”我坐下来,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牛肉。那块牛肉是盘子里最大的一片,边缘煎得微微焦黄,上面还沾着几粒黑胡椒碎。

  王萌萌抬头看我,眼神软了一下。那个软下来的瞬间很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她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我是你姐你得听我的”的表情,但那一两秒已经够我捕捉到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来事?”她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含糊不清地说,“是不是作业没写又想让我帮你抄?”

  “姐,你看我这张老实的脸。”我指着自己的脸,努力做出一个纯良无害的表情,“能撒那种谎吗?”

  “说不好。”王萌萌笑了,嘴角往上一翘,鼻梁上挤出几道浅浅的笑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睫毛垂下来盖住一半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温柔很多,“你上次说‘我这次英语一定能及格’,结果考了四十八。你还说‘姐我帮你洗碗’,结果把碗打碎了三个。你的信用在我这里已经是负数了。”

  “那次打碎碗是意外,地太滑了。”

  “那次你根本没拖地,是你洗完手没擦,水滴了一地。”

  “细节不重要。”我一挥手,然后低头扒饭。米饭塞得腮帮子鼓鼓的,我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重要的是心意。我心是好的。”

  王萌萌没再接话,只是低头吃饭,但嘴角那个笑意一直没消。她吃饭的动作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筷子在菜盘子里夹菜的时候会先拨开表面的油花,只夹底下的菜。

  我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我端着碗往嘴里扒饭,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找到一块肉就夹起来往嘴里塞,嚼不了几下就咽了,然后接着扒饭。

  两个人吃了大概十分钟,客厅的电话响了。

  王萌萌放下筷子去接,拿起听筒“喂”了一声,然后捂住话筒转头朝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妈。”

  我立刻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小跑过去接过听筒。王萌萌把听筒递给我,自己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饭,但耳朵明显竖着——她吃饭的动作慢了半拍。

  “喂,妈?”我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扶着墙。

  “吃了吗?”老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被电话线压缩得有点失真,但那个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语调还是能听得出来。

  她那边背景音很杂,有人在翻文件,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和远处打印机“嗡嗡”的响声混在一起,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这个条款不对”。

  “正在吃。姐炒了青椒肉片和土豆丝,还有个牛肉。”我了一眼餐桌,补充道,“土豆丝切得有点粗,有的跟手指头一样。”

  “你姐白天学习就够累了,回家还要给你做饭。”老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心疼,“你别嫌这嫌那,嫌粗你自己切。”

  “我没嫌!我就是客观描述一下。”我立刻改口,“其实粗的好吃,粗的有嚼劲。姐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我觉得以后可以开饭店。”

  “少拍马屁。”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那种笑,“作业写了没?”

  “……还没。刚吃完饭。”

  “早点写。我回来检查。”妈妈的语调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你上次月考英语四十八分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姐跟我说你最近上课老睡觉,王小谟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没有没有,我最近可认真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三分,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缠,“今天数学课夏老师还表扬我了,说我前两步做对了。”

  “你小姨说你什么我明天亲自问她。现在你给我老实写作业去。”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十点。别等我了,写完作业早点睡。”

  “好的亲爱的老妈。”

  电话那头夏伊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能听出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嘴甜。挂了吧。”

  “妈妈再见。”

  “嗯。”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座机壳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回到餐桌前,王萌萌已经吃完了,正用筷子把盘子里剩下的菜码整齐。她把青椒肉片和土豆丝分开码在盘子的两边,中间用筷子划了一道线,像画了一条楚河汉界。

  “妈说什么了?”她问。

  “让我早点写作业,别跟你一般见识。”我坐下来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干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还说你做饭辛苦了,让我多帮你洗碗。”

  “后半句是你编的吧。”

  “……妈的意思到了就行。”

  王萌萌摇了摇头,站起来收拾碗筷。她把三个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盘子底磕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我跟在她后面进去,从她手里抢过洗碗布:“我来我来,姐你歇着。”

  “你上次洗碗打碎了三个。”

  “那是我手滑。”

  “你每次都说手滑。”

  “这次保证不滑。”我拧开水龙头,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出泡沫,“你去看书吧,你不是说要月考了吗。”

  王萌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洗碗,看了大概十秒钟。她抱着胳膊,一条腿微微弯曲,脚后跟蹬在门框上,棉质短裤下的大腿在厨房灯光下白得柔和。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柔软。然后姐姐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一只已经冲干净的碗,用干抹布擦了擦放进碗柜里。

  “一起洗快一点。”她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前面,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意外地默契。

  水龙头的水柱砸在碗碟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掉在水池里破掉。

  厨房的窗户外面,对面的楼房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有一家的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片头曲被晚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洗到最后一只盘子的时候,手指在水里碰到了王萌萌的手指。她的手指比我的凉一点——她一直用凉水冲碗——指甲盖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常年捏笔磨出的薄茧。两个人的手指在水里碰了一下,同时缩了回去。

  “你洗你的。”王萌萌把手抽出来,在抹布上擦了擦。

  “哦。”我把最后一只盘子冲洗干净递给她。

  洗完碗,王萌萌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去了。她房间的门半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色线条。偶尔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或者中性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里的东西倒了一床。

  课本、练习册、文具盒、皱巴巴的试卷、半包没吃完的辣条、一个橡皮擦得只剩花生米大小的橡皮,还有夏静给我的那颗糖的糖纸——橙色透明的,被我压在语文书里当书签。

  我趴在床上翻开数学书,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例题的解题步骤被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一行旁边都有夏静写的批注:“注意a的正负”、“此处需要讨论判别式”、“顶点公式必须牢记”。她的字迹很漂亮,即使在课本边角的空白处也写得工工整整,跟我自己那种猫抓一样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我看了两页,看不太懂。脑子里一会儿是夏静领口里那片浅杏色蕾丝,一会儿是柳柳踩在我鞋面上那只棉袜脚,一会儿又是王萌萌在厨房里被蒸汽熏红的脸。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像幻灯片一样切换,每一张都很清晰,清晰到我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夏静领口蕾丝边缘那线淡粉色的缝隙,柳柳袜口上方那圈被勒出来的浅红色印子,王萌萌鬓角那几根被汗水浸湿后卷起来的小碎发。

  我从床上翻起来,去倒水喝。路过爸妈房间的时候脚步放轻,里面黑着,没开灯。妈妈还要再等两个多小时才回来。

  爸爸的房间——我爸妈分房睡已经很久了,爸爸睡在走廊最里面那间——门缝下面也没有光,我爸大概已经睡了。王润禾是个早睡早起的人,晚上九点准时上床,早上五点起来浇花。

  厨房的水壶里有半壶凉白开,我倒了一杯,站在厨房里慢慢喝。

  窗户外面,滕州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

  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其中一栋大概就是妈妈的事务所。我盯着那栋楼的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下,回了自己房间。

  我翻出书包最底层那本硬壳日记本,犹豫了半分钟,又扔回书包里。有些东西我还没想好怎么记。

  然后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路灯映出来的光缝发呆。光缝很细,像一根发光的线,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从天花板的一头拉到另一头。我盯着那根线,眼皮越来越沉。

  睡着之前我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夏静把那颗糖放在我手心里,指尖点在我掌心上,凉凉的,带着洋甘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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