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征途】(3-4)作者:夜半
字数:40351 第三章 周洋的报复 “啪——” 我是被王萌萌隔着被子一巴掌拍醒的。 说实话,那一下力道并不算重,但位置刁钻——她的手掌正好落在我的后脑勺上,隔着那层纱布,钝痛像一颗小石子被砸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我“嗷”地一声从被子里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活该。”王萌萌站在我床边,双手抱胸,齐耳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显然也是刚醒没多久。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家居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上还压着一道睡觉时被枕头硌出来的红印,“打都打不醒。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眯着眼去摸床头柜上的闹钟。闹钟的指针指在七点零八分的位置——不对,是七点零九分。我盯着那根走得慢条斯理的分针,脑子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过了整整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卧槽!” 我一把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昨晚不知道怎么睡着的,校服裤子还穿在身上,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咸菜。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光着膀子站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我打了个哆嗦,开始满屋子找校服外套。 “你昨晚几点睡的?”王萌萌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停在我眼睛下面,“你看看你那黑眼圈,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昨晚又偷偷看电视了?” “我没有。”我在床底下找到了校服外套,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层灰,呛得我咳了两声。外套上沾着昨天在裁缝铺后院蹭到的墙灰,袖口还有一块干了的泥巴印,是趴在地上被周洋肘击时蹭的。我懒得拍,直接往身上套,“我就是……失眠。” “失眠?”王萌萌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表情跟妈妈一模一样,“你一个沾枕头就打呼噜的人,跟我说失眠?王小谟,你撒谎能不能先打个草稿。” “我什么时候打呼噜了!”我套上外套,拉链卡在一半,布料绞进拉链头里,怎么拽都拽不动。我低头跟拉链较劲,余光瞥见王萌萌还站在门口,她的睡裤下面露出一截小腿,脚踝上有一圈袜子勒出来的浅红印子,脚趾踩在拖鞋里,圆润得像一排贝壳。 “每天晚上都打。隔着墙都能听见,跟拉风箱似的。”王萌萌转身往厨房走,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赶紧洗脸刷牙,我给你留了片面包。妈早上六点就走了,让我盯着你起床,结果你自己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好不容易把拉链拽上来,冲进厕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像被人揍了两拳——眼眶下面两团青灰,眼睛里还有血丝,嘴唇干得起皮。我拧开水龙头,双手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激得我后脊梁一抖。 我拿起牙刷,挤了牙膏,一边刷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回忆昨晚的事。 我昨晚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闹钟大概是响过了,但我愣是没听见。王萌萌说她打了半天我都没醒——那她打了几下?第一下打在哪儿?我后脑勺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因为昨晚的旧伤还是因为她的巴掌。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后脑勺。纱布还在,但边缘翘起了一个角,被汗浸得发黄。我拿手指按了按,疼得“嘶”了一声,算了,等放学回来再换。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王萌萌已经换好了校服。她站在玄关的鞋柜旁边,把书包背带往肩上拉了拉,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片用保鲜膜包着的吐司面包。吐司是昨天买的,边缘有点干,中间抹了一层薄薄的草莓酱,在保鲜膜下面透出淡粉色的光泽。 “拿着。”她把面包塞到我手里,手指碰到我掌心的时候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路上吃,别噎着。你膝盖上的药我放你书包侧兜了,中午自己换一下。还有,下午放学别在外面野,早点回来,妈说今晚要检查你作业。” “知道了知道了。”我把面包叼在嘴里,弯腰去蹬运动鞋。鞋带还是昨天系的,没解开,我硬把脚往里塞,脚后跟卡在鞋口上,我拿手指去勾鞋帮,勾了两下没勾上,急得满头汗。 王萌萌叹了口气,蹲下来,一巴掌拍开我的手,两根手指捏住鞋帮往后一拉,我的脚就滑进去了。她给我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快,手指翻了几下就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发梢扫在我小腿上,痒痒的。她蹲在地上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七分嫌弃三分心疼,混在一起像一碗没搅匀的糖水。 “你多大的人了,鞋带都系不好。” “我会系,我就是赶时间。”我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梗着脖子辩解。 “行,你会。”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拉开门,“赶紧滚蛋。迟到了别跟老师说我没叫你。” “猛姐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我冲她抱了个拳,咬着面包就往外冲。 “下楼看路!别摔——”她的声音被楼道里的回声吞掉了后半句。 我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面包叼在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草莓酱是昨天开封的,已经在冰箱里放了一夜,抹在面包上有点凉,咬下去的时候酱汁从面包边缘挤出来,沾在嘴角上,甜丝丝的。楼道里那股陈年的油烟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被早晨的阳光一照,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一群微型的水母。我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三楼王奶奶养的狸花猫,那猫“喵”地一声窜上窗台,尾巴炸成一根毛刷。我冲它做了个鬼脸,继续往下跑。 冲出单元门的时候,五月早晨的阳光兜头盖脸地砸下来。空气里有香樟树的叶子味、楼下早餐摊炸油条的焦香、还有王大爷浇花时翻起来的泥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晨风一搅,像一锅刚煮开的杂烩汤,热腾腾地灌进鼻子里。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嚼了两下就往肚子里咽,差点噎着。我拿拳头锤了锤胸口,撒开腿往学校跑。 街上已经没什么学生了。路边的小卖部门口,阿婆正弯腰把冰柜的插头插上,冰柜“嗡嗡”地响起来,盖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几个买菜回来的大妈拎着塑料袋慢悠悠地走着,塑料袋里的大葱支棱出来,叶子扫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像一阵风一样从她们中间穿过去,书包在背上“哐哐”响,文具盒里的铅笔和橡皮撞成一团,膝盖上的旧伤每跑一步就磨一下,痒中带痛,像有人拿指甲在伤口边缘轻轻刮。 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铁栅栏门已经关了,只留旁边的小门开着。看门的乔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为人”和“服务”还能勉强辨认。他翘着二郎腿,脚上穿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脚趾的位置顶出两个圆圆的鼓包。他正低头吹缸子里的茶水,茶叶沫在褐色的水面上转着圈。 我放慢脚步,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迟到的样子。我走到小门旁边,侧着身子想溜进去,刚迈进去一只脚,乔大爷头也没抬,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哪个班的?” “初三(7)班的。”我停下来,把嘴里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脸上堆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乔大爷,我……我闹钟坏了。” 乔大爷慢慢抬起头,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他的老花镜腿上缠着白胶布,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左边一直延伸到中间。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往小马扎旁边的小板凳上一放,茶水溅出来一点,在板凳面上晕开一小片褐色的水痕。 “你是夏律师家的那个小子吧?我见过你。”他拿手指点了点我,“你妈上次帮我咨询房屋拆迁的事,一分钱没收。你进去吧,下次别迟到了。” “谢谢乔大爷!您长命百岁!”我一边说一边往门里溜,话音还没落,人已经窜出去了好几米。 “少拍马屁!跑慢点,走廊上不许跑!”乔大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没跑,但我走得很快,快到大腿根都在发酸。穿过操场的时候,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晨光里,铁框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像一只歪歪扭扭的蜘蛛。昨天被周洋肘击倒地的那个位置,水泥地面上还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是膝盖磕破时渗出的血混着灰土凝成的。我经过那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后脑勺的旧伤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隐隐跳着疼。我伸手摸了摸后脑的纱布,布料干爽,没有渗血,还好。 操场东头那排平房顶上,几只麻雀排成一排蹲在屋脊上,被我的脚步声惊得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响,像有人抖开了一床旧被单。 教学楼里很安静,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拖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来回摩擦,发出“唰——唰——”的声响,像某种慵懒的节拍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被晨光一照,整条走廊看上去像一条被水洗过的隧道。 我贴着墙根往教室后门走。经过前门的时候,我猫下腰,从门上的玻璃窗下面溜过去——刘大脑袋习惯站在讲台左边,靠窗的位置,我要是从前门过,他肯定能看见我。我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运动鞋的橡胶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吱”声,像老鼠在咬木头。 后门开着一道缝。我侧着身子挤进去,书包在门框上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拽,拉链头上的金属片在木框上刮出一道浅痕。教室里没人注意到我——刘大脑袋正背对着后门,站在黑板前面写板书。他今天写的是《岳阳楼记》的赏析,粉笔字龙飞凤舞地铺满了半块黑板,“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忧”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我猫着腰,沿着最后一排的课桌往自己的座位挪。朱宁看见我,嘴巴张成一个O型,手里的辣条停在半空中,辣油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课桌上,他都没注意。 我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他赶紧把嘴闭上,辣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刘海正趴在桌上补觉,他昨晚又打游戏了,额头上还印着袖口的纹路,鼻子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嘟囔着翻了个身,脸转向另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梦话:“……别抢我蓝buff……” 我一路摸到自己的座位,轻轻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课桌上,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我慢慢拉开椅子,椅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极轻微的“嘎吱”声,我赶紧停住,抬头看了一眼讲台。 刘大脑袋还在写板书,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盖过了我椅子的声响。 我一屁股坐下去,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然后从桌洞里抽出语文课本,翻开,摊在桌上,做出一副“我一直在认真听讲”的表情。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秒。 “你迟到了。”柳柳在旁边小声说,眼睛看着黑板,嘴唇几乎没动。 “闹钟坏了。”我同样小声回答,目光直视前方,假装在看刘大脑袋的板书。 “你撒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调侃,“你昨晚肯定又熬夜了。是不是偷偷看铠甲勇士了?” “最后两集昨晚播完了。”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是,我是说,我昨晚在写作业。” “你上次说你写作业,结果第二天交上去的数学卷子只做了三道题。”柳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水面被风吹起的皱褶,一眨眼就没了。她今天又扎了马尾,发尾扫在椅背上,几缕碎发贴在耳后,耳垂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是被蚊子咬的。 “这次是真的。”我转过头想跟她解释,结果一转头,正好对上她侧过来的脸。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我能看见她鼻梁上那颗极淡极淡的小痣,还有她嘴唇上那层薄薄的唇膏——草莓味的,跟她昨天吃的那根烤肠上的甜酱是同一个牌子。她今天穿的是校服短袖,领口扣得比昨天多了一颗,只露出锁骨最上面的一小截。她手里拿着一支自动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再画一个圈,再画一个圈,像在画一串省略号。 “你脸好红。”她说。 “太阳晒的。”我立刻把脸转回去,盯着黑板,心跳得比刚才跑八百米的时候还快。 “现在是早上,太阳还没照进来。”柳柳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我的手背,那一下力道很轻,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你撒谎的水平越来越差了。” “王小谟。” 刘大脑袋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脊背“唰”地绷直了。 我慢慢站起来,脸上挂着一种“我一直在认真听讲完全没走神”的表情,可我自己都知道这个表情假得要命,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到。” “王小谟,你后脑勺怎么了?” 刘大脑袋。他还是看见我迟到了,他正仰着脖子往嘴里灌浓茶,那个罐头瓶子里泡着的茶叶得有小半瓶,黑乎乎的一团,像沤了半个月的树叶。 他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有几片茶叶沫沾在嘴角,他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却还盯着我。 “昨晚点灯熬油背《岳阳楼记》。”我一本正经地胡扯,“头发烧了。” 教室里有人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那是张志远,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鹅。我瞪了他一眼,他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编,接着编。”刘大脑袋把罐头瓶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咣”的一声响,茶水溅出来一点,在讲台上晕开一小片褐色的水痕,“我看你这脑袋迟早有一天得开花。开花了好,开了花你就消停了。” “老师你怎么咒人呢。”我嘟囔着往自己座位走,“我这是为知识献身。” “得了吧你。”刘大脑袋挥挥手,像赶苍蝇,“赶紧坐好,把昨天布置的课文背了。过会儿我抽查,背不下来就抄五十遍。” 五十遍。跟夏静一个套路。我心里腹诽着,走到自己座位旁边。 柳柳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把英语书竖起来挡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只耳朵,从书页上方支棱着,红得厉害。耳垂上还有一道昨晚睡觉压出来的褶印,像被猫挠了一下。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全散在肩后,黑亮亮的一把,发尾有点卷,应该是昨晚洗了头没吹干就睡了。几缕发丝粘在颈侧,被汗粘得弯弯曲曲的,像用极细的笔勾出来的线。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短袖,领口比平时多开了一颗扣子。我看着她那截露在领口下面的锁骨,还有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白腻的皮肤,觉得后脑勺上的伤口突然不疼了。棉布校服短袖很薄,被肩膀撑着,从领口往下坠出一个很自然的褶皱,那褶皱的阴影里藏着两团微微突起的曲线。我不敢多看,把视线挪到她脸上。 她还在假装看书。可她那页英语书页上,单词“abandon”旁边被她用铅笔画了十几道竖线,像一排小栅栏。她根本没看进去。 我没好气挪了下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嘎——吱——”一声尖响,那声音在早自习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我后脖子一麻。 柳柳皱了下眉,往旁边让了让。她的腿本来就在课桌下面,这么一让,短裙下的大腿外面正好跟我的校服裤擦了一下。 就一下。 我整条右腿都麻了。 那种麻不是蹲久了的那种麻,是一种从皮肤接触点出发,沿着大腿外侧放射到腰眼、再到尾椎、最后汇聚到某个更加不可描述的地方的,带着温度的麻。校服裤子很薄,她的腿热乎乎的,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面肌肉的紧绷。 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快,右腿条件反射似的往旁边一缩。可课桌就这么大,我的膝盖又撞上了桌腿,一声闷响。 她没动,书页翻了一页。 我把书包拉到腿上。书包里塞了五本书外加文具盒,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差不多有十来斤。可下面那根东西的重量感更强,它把校服裤裆顶起一个相当可观的弧度,像有人从里面撑了根棍子。我把书包抱在肚子前面,两条腿并紧,努力压着那个地方。 “你头怎么还渗血?”她忽然说,声音小得像从书页缝隙里漏出来的。 我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侧头去看她。她把英语书微微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半张脸。嘴唇是粉的,没涂东西,下唇中间有一道很浅的牙印,应该是不久前自己咬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水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憋笑憋的。 “那你给吹吹。”我鬼使神差地接了这么一句。 话一出口我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这哪是跟柳柳说话的态度?换个人听了不得一个大耳刮子抽过来?可柳柳只是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百分之七十的“你有病”,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别的什么,我一时半会儿品不出来。 她犹豫了两秒。 真的犹豫了。我看见她眼睫毛颤了两下,下眼睫扫过眼眶下面的皮肤,像蝴蝶停下前扇动的翅膀。然后她真的放下书,往我这边凑过来。她身上有股薄荷糖的味道,刚才肯定含了这个。还混着一点类似洗发水的香,不浓,散在鼻尖上像被人用羽毛尖扫了一下。 她把脸凑近我后脑,我后背一下绷紧了。她的呼吸很轻,但离得太近了,我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耳廓也烧起来了。她往我后脑纱布边上轻轻吹了一口。那口热气从纱布和皮肤的缝隙里钻进去,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虫子,顺着枕骨下面的凹陷一路往下爬,爬过颈椎,爬进衣领,一直爬到尾椎骨。 我手一抖,戳在英语书上的自动铅笔“啪”一声折断了笔芯,然后整本书从桌面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书页散开,像一朵被风吹翻的花。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对不起。”柳柳小声说,然后弯下腰去帮我捡书。 她弯腰的时候,领口自然地下垂,从我的方向看过去,正好把她领口里的光景看了一个清清楚楚。两根锁骨中间的那个小窝,像一只很浅的酒杯,盛着窗外照进来的半寸晨光。小窝下面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几条极淡极细的蓝紫色血管从皮下透出来。再往下,圆领短袖被地心引力扯着,从乳房上滑离,露出小半片胸肉和浅蓝色胸衣的边缘。那胸衣是纯棉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蕾丝小花边,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像第二层皮一样陷进去一小圈。 我下面立刻兜不住了。 那根东西顶得更起劲,像要把书包都顶起来。我赶紧弯下腰做出一副也要捡书的架势,额头却差点撞上她的。她正低头去够那本英语书,我也在同一刻俯下身,两个人的脸在课桌下面碰到了一起。 近得过分了。近得我能看见她鼻尖上那几颗几乎不可见的、针尖大小的小汗珠,近得她呼出来的气全喷在我嘴唇上,薄荷糖的凉味像一针薄荷提取液,从嘴唇渗进去,一直渗到舌尖。 我硬得发痛。裤裆前面那个弧度已经不可能藏住了,像一根横向摆放的旗杆,死死顶着盖在腿上的书包。我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站起来。马上站起来离开这里。可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柳柳也停住了。她应该感觉到了什么,她的手按在英语书上,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她的呼吸也变快了,胸口有一阵很轻的起伏,校服短袖的下摆轻轻抖动。两个人就这么在课桌下面僵持了可能有三秒,或者五秒。 “王小谟,你捡个书能捡到明年去?” 刘大脑袋的声音从讲台方向砸过来。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像一排突然亮起的汽车大灯。我后脊梁上的汗“唰”地就出来了。 我支起身子,半弓着背,不敢完全站直。因为一旦站直,裤裆前那个山包就会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几十个人面前。我保持着一种很奇怪的姿势——上半身斜着,屁股还挂在椅子上,书包死死压在腿上,像一只被掀了壳的寄居蟹。 “老师。”我嘴里跑起了火车,“我在感受知识的重量。” 笑声炸了。 这次是真的炸了。连平时不怎么笑的刘涛都从课本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柳柳坐在旁边,把脸埋进英语书里,肩膀笑得直抖。我瞥见她后颈的那片皮肤全红了,从头发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 “好,感受到了就背一下《岳阳楼记》第一段。”刘大脑袋双手抱胸,靠着讲桌,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背出来我让你继续感受,背不出来,罚抄三遍,一遍不能少。” 我慢慢站起身,动作尽可能自然地把书包从腿上拿下来。我感觉到有几道视线集中在我的裆部,但我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把书包挂在桌子侧面的挂钩上,身体尽量靠近课桌,挡住下面那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凸起。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我开始背,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像在跟人抢话,“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卡住了。 后面那句是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准确地说,我脑子里不是空白,而是塞满了刚才课桌下面柳柳领口里的那片白肉和浅蓝色蕾丝。那些东西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堂而皇之地坐在我大脑的正中央,把《岳阳楼记》的后半段全挤跑了。 “属予作文以记之……”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予观夫巴陵胜状——”柳柳在旁边给我递词,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她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那几个字像是用气吹出来的,带着薄荷糖的凉意,从我耳孔钻进去,又在里面化开。 我整只右耳像过了电。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我复述出来,声音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衔远山,吞长江——” “衔远山……” “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浩浩汤汤……”我的声音抖了一下。她的嘴唇离我耳朵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嘴唇开合带起的极细微的气流,像有人把一个很小很小的暖风机放在我的耳垂旁边,一会开一会关。我下面那根东西不争气地猛地跳动了一下,像鱼缸里的鱼突然甩了一下尾巴。 我坚持背完了这一段,最后几个字说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整个过程中柳柳一直在旁边给我递词,她的上身前倾,肩膀几乎贴着我的手臂,有几根散下来的头发扫在我小臂上,又软又凉。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她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在给我递词,把呼吸压得很浅,可越压得浅,气息越集中,全扑在我耳朵上。 “好了好了。”刘大脑袋摆摆手,“罚抄三遍,明天交。坐下吧。” 我坐下了。动作很慢,像屁股下面有钉子。柳柳也坐直了,把英语书重新竖起来挡在面前。我瞄了一眼她的侧脸,她耳根红得快要渗出血来,一直红到脖子根,再往下那条红线消失在衣领里面。 我打开语文书,低头假装看书,目光却定在书页边的空白处。那里有她用铅笔写的三个字,笔画很轻,像是用指甲在纸面上划出来的: “你真菜。” 我拿起自动铅笔,在那三个字下面回了一句:“你吹得挺舒服。” 写完之后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眼看我,眼睛瞪得滚圆。她没说话,但她的耳根又红了——不对,这一次红得更厉害,从耳朵蔓延到了整片脖子,再蔓延到锁骨上方。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浇了一层稀释过的胭脂。 她抓起桌上的钢尺,在课桌下面狠狠打了我手背一下。 “啪”的一声,很脆。疼得我差点叫出来,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肿的印子。可就在这一瞬间,我裆里那根东西又不争气地跳了一下——那种带着尖锐痛感的刺激,从手背传到脊髓,又蹿到胯下,像一根线同时拉扯着两处。我疼得龇牙咧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不要脸。”她用气声说。 我攥着被打红的手背,心里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痛,有兴奋,有几成新鲜的、从未有过的、跟女孩子打闹时才会有的悸动。这悸动从头皮开始,像温水一样往下淋,一直淋到脚底。 早自习下课铃响了。那铃声又急又长,像把教室里所有人的魂儿都震醒了。柳柳站起来去接水,经过我身后的时候,校服裙摆扫过了我的胳膊肘。那一扫很轻,像被初夏的风吹了一下,可我的胳膊肘整整麻了五秒钟。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把书包从挂钩上取下来,重新压回腿上。下面那个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软下去,我只能等。窗外的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课桌上,照在那本摊开的语文书上,照在“浩浩汤汤”四个字上。 我盯着那四个字,耳边全是柳柳刚才用气声说话时的声音。 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 操场被太阳烤得发白。塑胶跑道和水泥篮球场上的温度高得晃眼,空气里浮着一股被晒化的橡胶味,和女生们手臂上防晒霜的甜腻香味搅在一起,吸进鼻子里又闷又厚。 我站在篮球场边,把水壶里的水往脸上倒了半瓶,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凉得人打激灵。 “给。” 柳柳递过来一张湿纸巾,眼睛看着别处。她刚从台阶那边过来,校服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下摆掖进运动短裙里。那腰细得不像有骨头——从侧面看,衣服在她腰上松垮垮地垂着,风一吹就贴出里面空荡荡的一圈。她拧开矿泉水瓶仰着脖子喝水,脖颈拉成一道又长又白的弧线,水珠从嘴角漏出来,滑过下巴,滴进衣领里。 白T领口被水浸湿了一小块,布料变得半透明,贴在她锁骨下面。里面那件浅蓝色的内衣边缘透出来,像水面下的一圈暗纹。我看了一眼,喉咙干得厉害,像被灌了一把沙。篮球从张志远手里传过来,我没接住,直接砸在脸上。 “漠哥!你想啥呢!”张志远跑过来捡球,笑得一脸猥琐。 “滚。”我把球丢还给他,转身往场内走。背后柳柳她们几个女生在玩拍手游戏,她笑得露出小虎牙,白色运动鞋一点一点地打着拍子。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台阶上,运动短裙下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修长美腿,袜子是船袜,只包住脚跟,脚背上那根青色的血管在太阳光下若隐若现。 分边的时候周洋走过来了。 他本来不跟我们一个班,体育课合班,两个班正好共用操场。他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篮球背心,号码是“7”,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太阳下油亮亮的。他运着球从场边走过来,肩膀压得很低,五官被太阳照得半明半暗,嘴里不干不净: “你头还疼不疼?昨天那是轻的。今天让你爬不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我们这边几个人能听见。我正弯腰系鞋带,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空气里的橡胶味好像突然变重了。我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他冲我笑,露出一排被太阳照得白森森的牙。 “柳柳腿真白。”他又说,声音更低了,像把砂纸在我耳朵上磨,“你猜她今天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我猜是浅蓝色的,跟刚才她领口透出来那个一个样。” 我眼神一寒。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快。身体先于脑子动了——我往前探出一步,右手闪电一样伸出去,手指已经碰到了他手里那颗球。他本来在漫不经心地运球,突然把球往我身上一砸。橘红色的篮球带着风声,“砰”地砸在我小臂上,我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挡。 就在这一瞬间,他上身前倾,右肘抬起来,借着冲力往我后脑旧伤上狠狠砸了下去。 “嗡”的一声。 我眼前出现了重影。整个篮球场的白色边线变成了两条,跑道变成了四条,连篮筐都在天上晃出了三四个。后脑上的旧伤像被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痛感从那个点炸开,呈放射状往头顶、往太阳穴、往眼球后面蔓延。我往前跪倒下去,膝盖撞在水泥场地边沿。旧伤上的痂在撞击中裂开,血渗出来,掺着灰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浆。我趴在地上,双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小石子嵌进掌心,刺得生疼。 “漠哥!” 我听见张志远的喊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耳朵里嗡嗡的蜂鸣盖过了操场上所有的声音。我胸腔里一阵翻涌,有股酸水从胃里冒到嗓子眼,我硬咽了回去。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辣得我睁不开眼。 柳柳是第一个冲进场地的。 我看见了她的白色运动鞋——鞋带已经散了,拖在地上像两条被踩死的蛇。她跪下来,运动裤膝盖位置立刻沾上了水泥地上的灰。她把我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上,手指探到我后脑,摸了摸纱布,又缩回来。我斜着眼看,她指尖是红的。 “王小谟!王小谟!”她的声音在抖,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样?你说话!”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我怕一开口,胃里那些东西就全涌出来。 我的脸贴在她肩窝上,脖子和她的锁骨贴着,汗水像一层膜一样把我们的皮肤粘在一起。 我闻到她汗湿的颈窝里那股甜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汗、和少女皮肤本身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的脑子里像被人扔进了一颗催情弹,那根东西在运动裤里不可思议地硬了。 疼痛和欲望一起来。膝盖上的伤口在跳着疼,后脑的伤口在锐利地疼,可这两股疼都压不住小腹下面那股灼热的硬胀。 我的脸不自觉地往她颈窝里又拱了拱,鼻尖蹭过她的锁骨上沿。她锁骨上的皮肤是咸的,滑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瓷器。我浑身都在抖,但我知道这不完全是因为痛。 柳柳没察觉。她的注意力全在我的伤口上,一只手紧紧按着我后脑的纱布,另一只手攥着我的校服袖子。她的胸部剧烈起伏着,白T下面浅蓝色内衣的轮廓一下一下顶着薄衫,每一次起伏都让那片区域变得更清晰。我半靠在她身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又疼又硬,疯了一样地喘。 张志远已经冲上去了。他像头不要命的小牛犊,一头撞在周洋胸口上,两个人一齐滚倒在水泥地上。 周洋的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两个人立刻扭成一团,胳膊肘、膝盖、拳头,全往对方身上招呼。 “你妈有钱了不起?你爸就是个戴绿帽的!” 周洋的声音又尖又响,从地上传出来。我听见了,柳柳也听见了。她身体僵了一下,按在我后脑上的手指收紧了。 张志远像被这句话点着了引信,一拳挥过去,没打着,拳面擦着周洋的耳朵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血印。 刘涛和朱宁从后面冲上来,一人抱一条胳膊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拖住。 “打起来打起来!” 王一初在场边举着手机,变着角度拍,嘴里叫得比谁都快。他瘦长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孙广的哨声响了。又尖又厉,像一把锥子捅破了操场上的热气。他从单杠那边跑过来,短袖运动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道中年人的肚腩。他三两步蹿到场上,左手揪住张志远后领子,右手扯住周洋的胳膊,像撕两片粘在一起的胶布一样把他们分开。 “还不松手!都他妈想被开除是吧!” 他先骂张志远,骂得唾沫横飞,又骂周洋。周洋从地上爬起来,装出一副委屈相,拍了拍身上的灰,举起手说: “老师,我就是正常对抗,他自己没站稳。你看我这胳膊,被他抓的。” 他把胳膊伸出来,上面有几道红痕,确实是被抓的。张志远在一边气得说不出话,只喘着粗气,像头被拴住的牛。 孙广看了我一眼。我这时候已经被柳柳扶着站起来了。她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用她的身体稳住我。我半靠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能走吗?”孙广问。 “能走。”我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回来的,带着回音。 “去医务室看看。这个后脑不是开玩笑的。”孙广说着把哨子重新含进嘴里,用力吹了一声长哨,然后指着周洋说,“你绕场跑十圈。跑不完别下课。” “老师——” “二十圈。” 周洋闭嘴了。他低下头,眼睛从垂下来的刘海下面往上瞟我,像条被暂时关进笼子的狗。他开始跑圈,运动鞋在跑道上踏出沉闷的节奏。他跑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秒,偏过头,朝我们这边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白色的唾沫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像一粒鸟粪。 柳柳扶着我去医务室。我们从操场边上的树荫下走过,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走得很急,我的步幅跟不上她,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她的运动鞋鞋带彻底散了,两条带子拖在地上甩来甩去,沾满了泥灰。 “柳柳,你鞋带。”我低声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鞋带!”她突然停住,转头朝我吼。眼眶红得像要渗血,可里面没有一点眼泪流出来。她瞪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抖了一下。然后她蹲下去系鞋带。 她蹲下的时候,短裙的后腰滑下去一截,露出一道黑色的内裤边,正好卡在两瓣臀肉的上方。两个浅浅的腰窝凹进后腰,像两个被手指按出来的小坑。她低着头,后脑上的马尾垂下来搭在肩头,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后颈。 我站在她身前,从高往低看下去,脑子又是“嗡”的一下。下面那根东西在运动裤里不争气的涨得发疼,我不得不佝偻起背,假装咳嗽。 她系完鞋带站起来,抬头看我。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又近了。她的嘴唇离我的下巴只有几厘米,鼻息打在我的喉结上,温温的。她脸上全是汗,几缕头发粘在太阳穴边上,眉毛上的汗珠子还没擦干。可她的嘴唇很红,红得像是刚咬过。 “你脸好红。”她说。 “太阳晒的。”我的声音干得像在吐锯末。 她“哦”了一声,然后伸出手,用拇指给我擦太阳穴边上的灰。她的指尖又软又凉,擦的时候很轻,像怕碰疼我。那样的触感从太阳穴一直传到后脑勺,又落到尾椎骨上,最后在我小腹里烧成一小团火。我没有跟她说过,其实我那里又硬了一分。 周洋跑圈时又经过我们。他满头大汗,篮球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脖子上的青筋像几条蠕动的蚯蚓。他朝柳柳喊: “柳柳!你旁边那个早晚让你拖死!” 柳柳猛地转过头去,马尾辫甩了一个大圈。 “周洋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把小刀划开了操场上的热浪,“你先把嘴上屎擦干净再出来!” 几个路过的高年级学生停下来看。教室窗户边也探出几颗脑袋。孙广的哨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跑你的圈!” 周洋做了个下流的手势,加速跑进了跑道内圈。 医务室就在操场东头那排平房的最里面。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塑料牌,写着“医务室”三个字,边角已经泛黄起卷。 门开着,屋里有一种旧纱布、酒精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我从小闻了太多次,每次闻见都感觉自己像只被揪进诊所的流浪猫。 校医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皮肤黑黢黢的,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他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哟熟客,又是你王小谟,这学期第几回了?” “第三回。”我在换药床上坐下,声音闷闷的老实交代。床单上铺着一层蓝色的无纺布,被无数人躺过,中间皱得像核桃壳。 吴校医“啧”了一声,转身去拿药箱。药箱是铝合金的,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打开的时候合页“咣当”一声。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撕我头上的旧纱布。撕的时候,纱布和伤口之间粘着血痂,撕一下就从我的头皮上带着肉丝一样扯起来。 我“嘶”了一声,没动。 柳柳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指绞着她的校服外套。那件外套本来是系在腰上的,后来被她解下来拿在手里,现在她把它揉成一团,手指拨过来翻过去,像揉一团面。 她坐得很低,校服短裙的下摆往上翻了一截她都不知道,两条白嫩的大腿露出来,并得很拢,腿根处有轻微的汗痕,在医务室的日光灯下泛着光。短裙下摆下面,她的浅黄色安全裤只露出来半截,像一弯浅月。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到了墙角那个放冰袋的冰柜上。冰柜上面贴着几张健康教育海报,最上面一张写着“青春期第二性征”。 我盯着那几个字,觉得自己就是青春期第二性征最活生生的反面教材——脑子里全在分泌某种不健康的东西。 吴校医给我换好药,重新缠上纱布。这次绷带比我自己系的要服帖得多,没有翘起来的边角。他拿出一个冰袋,在桌上墩了墩,冰袋里那种化学物质“咔嚓咔嚓”响。他把冰袋递过来。 “还好,不严重,但这两天别剧烈运动。你最近摔好几次了吧?” “我这是练铁头功。”我嬉皮笑脸地说,“以后跟少林寺的和尚对撞不落下风。” 吴校医在我额头上拍了一下:“小年轻,悠着点。你这脑袋再撞几次,铁头功练不练得成不知道,人先傻了。”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说要去食堂倒水。然后他就真的出去了。 白色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框上的风铃“叮”了一声——医务室里面居然挂了个风铃,是拿铜管做的,声音很轻,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用小锤子敲了一下。 医务室里就剩我们两个。 柳柳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把冰袋拿过去,轻轻按在我后脑的纱布上。那一瞬间,一股凉意从伤口处往下渗,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我闭了闭眼睛。 “你轻点。”我说。 “已经很轻了。”她小声说。 她另一只手搭在我肩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起来,慢慢摩挲着我的校服领口。那地方被汗浸湿了,布料有点涩,她的指腹在上面滑过去又滑回来,蹭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响。 我侧过头,看见她眼底有光。水汪汪的、没流下来的东西,把她的眼白洗得特别亮。 “他要是再打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去把他家店砸了。” “你一个女孩子,天天砸这个砸那个。”我笑了,声音也跟着软下来,“你以为你是黑社会啊。” “我会跆拳道。”她正色道。 “你拉倒吧。”我笑得更厉害了,“上次追我还摔了个屁股蹲。” 柳柳气得用脚踢我。她穿的是一双浅蓝色帆布鞋,鞋带虽然系好了但系得很松,这一踢,一只鞋直接从脚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吧嗒”一声落在墙角。她惊叫一声,单脚跳着去找鞋。 医务室的地是那种淡绿色的防滑地胶,平时不滑,但今天外面热,她脚上又出了汗,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上,前脚掌“吱”地一滑,整个人往我这边倒过来。 我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真的细。我的一条胳膊从她身后兜过去,手指扣在她腰侧,掌心贴着的每一寸皮肤都像上了细釉的瓷。她整个人摔坐在我腿上,两条胳膊本能地绕住了我的脖子。帆布鞋也不找了,单脚还光着,五根脚趾在袜子里蜷紧又松开。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 她的嘴唇半张着,下唇上有一小块被自己咬过的红痕,像用指甲在唇肉上掐出来的。 我能看到她的鼻尖,鼻梁上那颗很淡很淡的小痣,还有她眼睛里面我自己倒映出来的那张脸。她的呼吸跟我的呼吸搅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薄荷糖的味道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嘴唇里那股很淡的甜味。 我下面硬邦邦地顶进她大腿内侧。 她臀部坐在我大腿上,那一顶就正好卡进她腿根最柔软的那个凹陷里。龟头的形状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陷进去。 我感觉自己那根东西的筋脉在跳动,每跳一下,都往她腿缝里推进半分。她也感觉到了——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像被针尖刺了一下。 她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动作快得我甚至来不及松手。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朵到脖子到锁骨,全都是那种不健康的红。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 “我、我去找药。”她话说得磕磕绊绊,像嘴里含着块石头,然后转身跑出了医务室。门“砰”地关上了,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医务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上的冰袋还贴在上面,可那点凉已经压不住我小腹里的火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运动裤前面鼓起的包。那包又大又结实,像条发怒的蛇,把运动裤的松紧带都顶得往下滑了一截。龟头渗出来的前液已经把内裤前片浸透了,在运动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硬币大小的湿痕。 我脑子里全是柳柳刚才坐在我腿上时的感觉。她腿根的温度,她臀肉的软度,她那双慌乱的眼睛。 我忍不住伸手,隔着运动裤按了按那根硬得发痛的东西。只按了一下,快感从腰眼往上冲,腿根都跟着痉挛。 我赶紧松手,把旁边的手绢盖在腿上,又把校服外套拖过来压住。吴校医随时可能回来,我不能让他看见。 柳柳过了好几分钟才回来。她手里多了一瓶冰镇可乐,易拉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可乐往我手上一塞,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校医说你让多喝水。”她说完就把脸别开了,可脖子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我接过可乐,罐子表面凉得刺手,水珠顺着我的手腕流进袖口,在皮肤上拖出一道凉丝丝的线。 我拉开拉环,“啪”的一声,白色的气泡涌上来,溅了一点在我手背上。 “谢谢。”我说。 她“嗯”了一声,眼睛还是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香樟树,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把中午的阳光筛成满地的碎银。她的侧脸映在窗户玻璃上,模糊又清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我们没有再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刚才那个瞬间,我们身体贴在一起,她坐在我腿上的那个瞬间,已经被我身体记住了。那种软绵绵的、滚烫的、像要把人吸进去的触感,像烙铁,印在皮肤上,也烙在了我那个正在发情的十六岁灵魂深处。 下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来,很尖,像一根银针把医务室里黏稠的空气刺破了。柳柳站起来,把校服外套重新系在腰上。我跟着站起来,膝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后脑也一跳一跳地疼,但我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回到教学楼时,朝南的走廊上,周洋迎面走过来。他刚跑完那二十圈,脸涨成猪肝色,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只穿着那件被汗湿透的校服背心。脖子上有块青紫,不知是刚才跟张志远打架弄的,还是自己跑的。他看了柳柳一眼,又看了看我,冷笑了一声: “下午放学,路口等你。”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热气喷出来,混着一股劣质冰棍的甜味。他肩膀像两扇门板一样横过来,几乎把我们逼到栏杆边上。 柳柳的手一下子攥住了我的校服袖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没理周洋,拉着柳柳绕过去。我的手掌慢慢滑下来,从她的手腕滑到手掌,然后手指跟手指扣在一起。她没有挣开。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桌椅板凳一顿乱响,书包拉链“哗啦”声此起彼伏。我坐在位子上没动,把东西往书包里慢慢塞。 透过窗户,我看见校门东侧那边的动静。周洋蹲在报刊亭边上,旁边聚着五个外校青年。有两个染着黄毛,头发像鸡窝,穿着紧身黑T,胳膊上有劣质的青色纹身。还有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裤子上十几道口子,露出来的大部分不是肉而是内裤。另外两个站在更远点的梧桐树下抽烟,烟头在太阳底下像两颗橙色的图钉。 周洋叼着根烟,烟灰弹在报刊亭的“作文辅导”广告牌上。汪清泉站在他右边,拿着手机,镜头对着校门,不时拍两张。 夕阳从西边斜下来,把那帮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黑色的栅栏。 柳柳躲在我身后,手指攥着我的书包带。她的呼吸很浅很快,全扑在我后脖颈上。 “要不我打电话给我妈。”她小声说,声音像从人缝里挤出来的。 “没事。”我回头捏了捏她的手,“听我安排。”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凉沁沁的。我捏了一下没松开,她的手指紧张地回勾了我一下。那股汗意和体温从他掌心传过来,弄得我后脊梁跟着发热。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发情。 张志远、刘海、刘涛、朱宁都围在楼角。我把他们叫到楼梯拐角,压低声音布置。几个人头凑在一起,汗味和塑胶味混着,像个小型的作战会议室。 “刘海,你去操场假装崴脚,叫得越惨越好。西门那俩外校的如果还在,肯定会被引过去。记住,别真被追上,跑到足球场南边的器材室绕一圈再回来。” 刘海在额头上划了个对号:“我演戏你还不放心?上回我在厕所旁边装肚子痛,把教导处主任都骗过了。” “你就那次装的才被罚了打扫一礼拜厕所。”刘涛在旁边拆台。 “闭嘴。”刘海推了他弟一把。 “刘涛,学校后门那片有片荒着的地,你去扔石子,别朝人扔,就扔他们旁边的墙上,把后门那个引走。扔完就跑,从旧男生宿舍那边翻回来,别直接回头。” 刘涛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哦”了一声。他把手里那本《科幻世界》塞进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把路上捡的小石子,在手掌里掂了掂,像在测重量。 “朱宁,你去东门喊‘周洋你妈来了’。”我看着他,“要喊得响,喊得像真有那么回事。那些外校的不知道周洋他妈的厉害,会跟着往东门看。你喊完就混在人群里出来,去旧街那边的废书摊等我们。” “周洋他妈不就是个破当官的,能厉害到哪儿去?”朱宁撇了撇嘴。 “你管她厉害不厉害,有人信就行。” 朱宁点头,擦了把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又沾上的辣条油。红油在他下嘴唇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像抹了口红。 “张志远,你去南面小卖部绕出去,把剩下那两个人往反方向带。你一个人能跑吧?” “我八百米跑两分五十。”张志远把校服外套脱了塞进书包里,露出里面那件“混”字黑T。他脖子上青筋一跳,“漠哥,你小心点。” 我拍了拍他肩膀。又拍了拍刘海,拍了拍刘涛,拍了拍朱宁。每人一下,像某种仪式。 “走了。” 我和柳柳从食堂后面的小铁门出去。那门年久失修,门轴生锈,推的时候整扇门都在怪叫。 我侧身挤出去,再把门慢慢合上。 铁门的锈屑落了我一肩,红彤彤的,像在衣服上撒了把辣椒粉。 出了小铁门就是一条旧街。石板路凹凸不平,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两层民房,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块。有根水泥电线杆歪在路边,上面贴满了“祖传秘方”“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几只野猫从垃圾箱旁边蹿过去。空气里有馊水和煤灰混合的味。 我拉着柳柳往旧街里面跑。先是攥着她的手腕,跑着跑着,手自然往下滑,掌心贴住了掌心,然后手指慢慢收紧,十根手指交缠着扣在一起。她的掌心全是汗,滑溜溜的,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暖的鹅卵石。书包在她背上“哐哐”响,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的汗把刘海打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 “王小谟,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她忽然说。 我有点莫名其妙的回头:“又怎么了?” 她不答,只把头低下去。两条腿还在机械地跟着我跑,运动裤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腿根处那两块布被汗浸透了,变成更深的黑色。 我们躲进旧街一扇半开的铁门后面。里面是个裁缝铺的后院,地上铺着褪色的红砖,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模特,有一个没头的,脖子断口像被人用刀削过。两根竹竿架在院子上方,上面晾着几块碎花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竹竿最边上还挂着几件女人的衣服,白色的胸罩和内裤挂在一起,肩带勾在竹节上,裆部那小块布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柳柳看到了。她耳根“唰”地一下红了,把脸别过去。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像有一串人在跑。水泥墙面上反射的回声把脚步声放大了几倍,像有一大群野猪从巷子那头冲过来。我拽着柳柳往墙边一缩。 墙很窄,两个人挤进去之后几乎没有间隙。她的背贴着我胸口,臀部紧挨着我的大腿。 我手搭在墙上撑住身体,尽量不把下半身压向她,可她已经整个人缩进了我怀里,像只被雨声吓到的猫。 她后颈上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几根发丝绕进了衣领里,软趴趴地贴在第一截颈椎骨上。我低头时呼吸全喷上去,那几根头发就轻轻颤。她的头发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带着一股暖烘烘的香。我想都没想,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后颈。 她猛地一颤,像被电到一样,仰起头。她的后脑勺靠在我肩膀上,嘴唇微微分开,离我的下巴只有一厘米。她的喉咙那么白,那么近,我能看清她吞咽时颈侧那根筋的滑动。 “你……”她说不出来。胸脯抵得更紧了,两团柔软的肉贴在我肋骨上,随着她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的运动裤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点,后腰那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被我的校服下摆蹭着,热得发烫。 我下面硬到极致,顶在她小腹上。 柳柳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僵住了。我等着她推开我,或者骂我。可她没有。她的身体像根绷紧的弦,在我怀里静止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把脸埋进我胸口。 她的呼吸又急又热,全喷在我校服上。那位置正对着我的心脏。我的胸口像被浇了一捧热水,从里面往外烫。 “柳柳……”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发干,只发出两个不像样子的音节。我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像在跟自己说话。 “别说话。”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胸口传进我的身体,闷得像隔着一层水。 我伸手搂住她的腰。手指先是试探性地搭上去,她没躲,我才慢慢收紧。我的手指从她运动裤腰带上方滑进去,碰到她侧腰的皮肤。那里很滑,有一层薄薄的汗,像在热水里浸过的缎子。她整个人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像是站不住。 隔壁巷子又响起骂声。是周洋的声音,他在吼一个外校的:“操,连个瘸子都追不上,你他妈腿白长了?” 我把柳柳往墙里又按了按,自己侧过身挡在外面。两个人胸口贴胸口,下半身紧紧挤在一起。 我的右腿插进她两条腿中间,她的腿缝夹着我的大腿,我的胯间那根硬物深深陷进她小腹和腿根的连接处。 每一次呼吸,那股热度和硬度都往她身体里再陷一分。 柳柳咬住下唇,眼睛紧闭,脸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我死死盯着铁门缝外晃过去的人影——一个黄毛,一个破洞牛仔裤,像两头迷路的野狗,在巷口转了一圈又跑远了。 走了。 我慢慢往后退。可身体像被胶水粘住了,退得极其缓慢。我的大腿从她腿缝里抽离时,感觉到她的大腿内侧肌肉还在轻微地痉挛。她的衣服已经全汗湿了,白T贴在她身上,胸口那两团曲线、中间那道沟、腋窝下那两颗小水珠,全清晰可见。浅蓝色胸衣被汗浸得几乎透明,隐约透出两个更深的点。 她低头整理衣服,把运动裤腰带重新系紧。指头在那儿拽了好几下,半天没系上。她的嘴唇比刚才更红了,眼睛水汪汪的,像从水里捞上来的。我连忙别开头。 “我们……快走。”她低声说。 声音软得不像她。 傍晚六点半,天色暗了一半。太阳的余晖笼在老城区的屋顶上,像给灰瓦抹了层蜂蜜。我们从旧街绕了一大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回到学校后街。 小卖部门口的冰柜轰轰响着,阿婆正坐在塑料凳上扇蒲扇。她看见我俩进来,蒲扇“啪”地拍在大腿上:“哟,怎么弄成这样?小王你这头发里都是灰。” “练功呢。”我笑着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买了两根烤肠。自己那根只撒了辣粉,给柳柳那根让阿婆多刷了甜酱。酱汁在热乎乎的淀粉肠上洇开,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琥珀色。香肠皮烤得微微起泡,几处焦黄,往外渗着亮晶晶的油珠。 我把自己那根咬了一口,咸香带辣,淀粉和肉末混合的味道在舌头上铺开。柳柳接过她那根,先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小口。 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毫无征兆。像两滴被风吹落的水珠,从眼眶里一涌就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滑,有一条正好掉在烤肠上,另一条挂在她的下巴尖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我慌了。手里的烤肠差点掉地上。 “不好吃?”我问,“太咸了?阿婆没刷好酱?” 她摇头。眼泪更多了,眼眶像两个被雨淋湿的泉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细小的呜咽:“你总是这样。” 我不明白:“哪样?” “把人当猪喂。”她说着,又咬了一口烤肠,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擦,把眼泪和甜酱混在一起,鼻尖弄得脏兮兮的,亮晶晶的。 我笑了。从袖口伸过去,想给她擦脸。可她“啪”地把我袖子拍开了:“脏。” 我的袖口确实脏,白底蓝纹的校服袖口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像是拿砂纸磨过。 她自己拉着我的另一只袖子,在脸颊上轻轻按了按。袖口下面的脸颊肉很软,像刚出笼的糯米团子,白里透红。她按了两下,又推开了。 “都湿了。”她嫌弃地看着我的袖子。 “还不是你哭的。” “谁哭了。”她嘴硬,可眼泪又涌出来几条。她的嘴角往下撇着,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委屈较劲。 我们走到前街那棵大梧桐树下面。树很大,树冠撑开像把巨伞,地上铺着一层淡黄色的落叶。树下有个石凳,我让她坐下,自己靠在树干上。树皮很糙,硌着后背。 “周洋说我妈不正经。”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很安静,这么一句话像被晚风托着,一直送到我耳朵里。“他还说我不干净。” “他放屁。”我立刻说。 “我知道是放屁。”她垂着头,看着运动鞋鞋尖上沾的泥点,“可有时候,连我们班女生也那样看我。董洁昨天在厕所里说,柳柳就是喜欢在男生面前露,故意把扣子解那么低。当时她在里面,我在外面,她没看见我。陈爽还说,我要不是会装,怎么那么多男生愿意跟我坐一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报告。可她的手一直在揪石凳边上的落叶,揪下来一片,一点点撕碎,再揪一片。 “那我把她们作业也扔垃圾桶。”我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还红着。那笑声和刚才的眼泪撞在一起,碎成一片碎玻璃一样的亮光。 “你也会说这种话了。”她抬头看我。晚风吹起她领口,她的锁骨上有一道灰印,是我刚才在旧街墙边蹭上去的。那道灰印沿着她锁骨的走向,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颈窝。 我朝她伸过手去。她没动。我的拇指按到她锁骨上,来回轻轻擦了一下。那道灰沾了汗,已经半干了。我用指腹慢慢地磨着它,一点点把它从皮肤上抹掉。她皮肤又滑又凉,像刚剥完壳的水煮蛋。我的拇指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秒。 她的呼吸突然乱了。胸口起伏的频率变了,从刚才那个平缓的节奏里跳出来,变成又短又急的小口喘息。她的眼睛向上看我,瞳孔里映着西边最后一抹晚霞的颜色,像两片着了火的湖。 “王小谟,你手好烫。”她小小声说。 我“哦”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可指尖上像沾了蜜,那一小片皮肤上的温度甩不掉。 “你嘴上沾酱了。”我看着她嘴角那抹甜酱说。 “那你帮我擦。”她仰起脸,嘴角那点酱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个小小的琥珀坠子。 我伸出拇指去擦。快要碰到的时候,她忽然把头一偏,我指尖滑过了她的脸颊。那里好像比嘴唇还烫。她笑得像偷了鸡的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啧。”我咂了下嘴,抬脚就追。 她跑了。裙摆像朵蓝白色的花在风里绽开。她跑起来的时候回头笑,鞋底踩在梧桐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晚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马尾吹得横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小旗。 “你追不上——” 她没跑出多远。我几步追上去,从后面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她“呀”地一声,被带着往后倒,正好撞进我怀里。我的胸口贴着她的背,我的下巴擦过她的头顶。她的马尾扫在我脖子上,有几根发丝扎进我领口。 我的手从书包带滑到她的腰上,她的腰被我这么一拢,整个人像是被嵌进了我身体里。我的下身跟着她的倒退惯性往前一送,正好顶在她的臀尖上。软,真的很软,像抵住了一块被体温捂暖的棉花。我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对不住,对不住。”我举起双手。 她回头瞪我。脸红得要滴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两个人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像两个刚从水里冒出来的人。 后来我们把笑都收住了,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些事。我陪着她往家走。她的影子跟我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着,长长地拖出去。她家美容院的霓虹灯箱在远处亮起来,淡紫色的光像一小片被晚霞遗落的颜色。 走到美容院门口,她停下。我也停下。 “你到家了。”我说。 “嗯。”她低头拨了下书包带,“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叫我。 “王小谟。” 我回头。她站在霓虹灯影里,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裙摆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你下次再亲不到,就别追了。” 说完她转身跑进门里,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风铃“叮”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里的光,心跳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七点十分,我到家的时候,玄关灯开着。妈妈的高跟鞋不在鞋架上——她还没回来。 我踢掉鞋,把书包挂在门后。客厅里电视关着,灯开得不大,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灯罩是米色的,光线软得像一碗滚米汤。王萌萌就坐在茶几旁擦头发。 她刚洗过澡。 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吊带睡裙,外面没套罩衫。布料很薄,被客厅的灯一照,整体有种半透明的质感,能模糊看见腰两侧的曲线。肩带细细的,两根都搭在肩膀上,右边那一根已经滑下来半截,松松垮垮地坠在胳膊弯里。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睡裙肩头,在上面化开成几朵深色的小花。 两条腿从裙摆下露出来,并在一起,白得发润。她刚洗过热水澡,皮肤表面带着一层均匀的粉,像上过一层极淡的胭脂。大腿上有几道红痕,是方才盖着毯子时压出来的,从大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像用指甲轻轻划出来。她没穿拖鞋,光着脚踩在茶几腿的横档上,十根脚趾湿漉漉地并着,像一盘刚捞上来的小银鱼。 我站在门口,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听见开门声,抬头看我,手里的毛巾停了。目光从我的脸开始往下扫,扫过我领口的灰,扫过我胳膊上的几道擦伤,最后停在我后脑的纱布上。我看见她的眼珠颜色突然深了几个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王、小、谟。”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重。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湿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有几缕垂在胸前。 她朝我走过来,那两条腿又长又直,睡裙下摆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大腿,白肉从裙摆底下时隐时现,“刚给你上的药,就给我把纱布弄成这样。王小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有空天天给你换药?” “我不是……”我喉咙又干又紧,眼睛不知道往哪放。她的睡裙领口实在不低,但她朝我逼近的时候,领口还是随着动作下垂,从我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她没穿胸衣。布料下面两团乳肉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像两只装满水的袋子。最要命的是那两粒硬点,把薄薄的吊带裙撑起两个极小的凸点。 我赶紧把目光定在茶几上的水杯上。 她没理我,转身去电视柜下面拿药箱。弯腰的时候,睡裙下摆被臀肉卡住,像卷轴一样往上滑了滑,后摆露出一小截大腿和半边屁股。我看见了,只一瞬间,她里面穿着条藕荷色的内裤,雪纺料子,边极细,卡在臀肉和大腿相接的地方。我脑子像被人按了关机键,只剩下一片雪花。 我坐回沙发上,把书包搁在腿上。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带,看茶几腿,看地板上的木纹,看手机旁边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只要别往她那边看。那根东西又开始不听话了,正在裤裆里一点点地复苏,顶得书包底下不安生。我在心里默念《岳阳楼记》,从头背到尾,再从尾背到头。 王萌萌拎着药箱过来,蹲在我面前。她蹲下来的时候,乳肉被睡裙领口兜着,那种要溢又溢不出的弧度,从领口阴影里鼓出来,呼之欲出。两团白肉挤在一起,中间那道沟被灯光一照,深得吓人。她没在意,低头去开药箱,把碘伏、棉签、纱布一样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板上。 她先用棉签蘸了碘伏,一只手按住我的膝盖,另一只手拿着棉签,极轻地往我的伤口上涂。碘伏刚碰到皮肤上的时候是凉的,过了两秒开始发涩。她的手很稳,一点也没有抖。她低着头,湿头发的发梢垂下来,沾到了我的膝盖窝,凉飕飕的。 “你膝盖这样,还怎么跑步?”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跑,我又不是香饽饽,老有人追着我跑。” “还贫。”她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百分之八十的责备和百分之二十的担心,掺在一起像一碗没搅匀的汤。 “那要不你替我跑?”我嬉皮笑脸来了一句,试图缓解气氛。 “行啊。”她居然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像藏在叶子后面的半朵花,“你跑得过体育老师算我输。” 她笑的时候,两颊上挤出两个很浅的梨涡。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变成一种很透的琥珀色,湿发垂在肩侧,像午夜时分开出来的什么花。 我看着她,忽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她就这么蹲在我面前,手里捏着棉签,仰着脸看我,睡裙的一侧肩带还滑在胳膊上,露出锁骨到肩峰一段完整的曲线。 “凑这么近干嘛。”她拿棉签杆轻轻敲了敲我的胳膊,“坐直点,我给你看看头。” 她说着站起来,绕到我身后,弯下腰,双手轻轻扶着我的后脑勺,把纱布揭开一条口子。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可我后脑伤口被她的手碰着,再加上她整个人都伏在我后面,那件米白色睡裙的裙摆垂下来,擦在我脖子上,滑溜溜的。她身上有股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是那股牛奶混着燕麦的甜香,又浓又软,像有只手在我鼻毛上来回挠。 “最近怎么老跟人打架?是不是为了柳柳?”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我后脑上方飘着。 “跟她没关系。”我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 “你倒挺护着她。”她“哦”了一声,语调淡得像白开水。手指从我的后脑移到后颈,用两根手指捏了捏我的后脖颈,那里被蚊子咬了个包,她一捏,又痒又麻。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尚未干透的水汽。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了。裤裆里的东西跟着跳了一下,像鱼在网里挣扎。 我整个人都开始冒汗,手掌心湿漉漉的。她离我太近了。她的胸就在我头侧上方,离我的脸不到十厘米。我只要稍微偏一下头,鼻尖就能撞上去。那股牛奶味像一张网,从上面罩下来,我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好了。”她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洗头注意别碰水。明天别往外跑了,放学早点回来。我听说你在学校外面跟周洋那些人不清不楚的,妈最近那么忙,你别再给家里添乱了。” 她说着直起身,往药箱那边走。经过我旁边时,睡裙下摆擦过我的手臂,又滑又凉,像一片被夜风吹起来的绸子。 我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弯腰时领口里的那两团白肉,还有那两个被布料顶起来的小凸点。有人在我的小腹里点了一把草,火势从下面烧上来,烧得我浑身都在冒烟。 我猛地站起来,弓着身子就往房间跑。 “你跑什么?一会儿给你弄饭!”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我“砰”地关上房间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裤裆下面那根东西硬得发疼,像要把校服拉链都顶开了。我满脸都是汗,眼睛闭着,眼前却还是王萌萌蹲在地上给我擦药的样子。她的领口,她的肩带,她大腿上的红痕,还有那件薄薄的吊带睡裙下若隐若现的一切。 我把手伸进裤子,又猛地抽出来,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咚”的一声,后脑勺撞在门板上。门板震了一下,连带着门框都在响。 “小谟?”王萌萌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撞门上了。”我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毛手毛脚的毛病再不改,以后有得吃。”她嘴上数落着,脚步声却往厨房去了。没过多久,传来锅铲和铁锅碰撞的“锵锵”声,还有抽油烟机“嗡嗡”的低鸣。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语文书。可那上面的字全都浮了起来,一个也看不进去。我盯着“先天下之忧而忧”七个字,脑子里只有王萌萌弯腰时后腰上那对被睡裙下摆遮了一半的腰窝。我抬起手,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手心还有她的沐浴露味。 夜里十一点半。 我早就听见我妈的高跟鞋声了。从楼下传上来的时候很轻,像两根针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点。可我知道那是我妈。整个小区只有她穿那个鞋跟的高跟鞋,声音是跟别个不一样的——更脆,更利落,像有人用小锤子在敲一把好锁。 我提前把台灯关了,把被子拉到下巴,只留一条胳膊垫在脑袋下面。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从那缝里正好能看见玄关边柜的一角。我侧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压得很浅,像一条在草里伏着的蛇。 下面那根东西半硬不软地吊在内裤里。刚才在被窝里胡思乱想了一阵,又不敢像以前那样把手伸进去。这会儿它正处在一种很尴尬的状态——不够硬到发疼,但又软不下来,像夹在两个世界中间的一条肉虫子。我把两腿并了并,膝盖和膝盖碰在一起,觉得裤裆里潮乎乎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妈妈进了玄关。 先是一屁股坐在鞋凳上的声音。接着“嗒——嗒——”两声,是高跟鞋落地的声响。有一声很近,有一声稍远,大概是脱掉第一只后力不太匀,第二只被甩得远了,在鞋柜下面“咕噜”滚了一下。 我从门缝里看出去,正好看见她弯腰脱鞋的背。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西服套裙,裙子很合身,裹着两条腿,又直又绷。这么一弯腰,西服裙的后摆往上一缩,大腿后侧露出来,被肉色丝袜包着,那层丝袜绷得极薄极亮,连一点点毛孔的痕迹都看不见。她弓着背,一只手撑着鞋柜,另一只手去够拖鞋。 我咽了口口水。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慌忙把鼻子埋进枕头里,把声音闷死。 她够到拖鞋了。脚后跟从高跟鞋里拔出来时,跟腱拉出一条很长的弧线。然后她坐下,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开始脱丝袜。 我看见了。 从门缝里,我看见她先是用手指勾住肉色丝袜的腰口,把它往下卷。那动作不快,却流利得像剥一根熟透了的嫩玉米。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在过道暖黄色的灯下像一片片小月亮。丝袜被卷到膝盖的时候,她的脚已经光着了。脚背很白,几根脚趾从袜尖里抽出来,像雏鸟离开蛋壳。她把卷到一半的丝袜从脚尖上摘下来,扔在鞋凳上。 她换了一只脚,又把两条腿放平,直接翘起另一只脚踩在鞋凳上。裙子被她这么一抬,滑到了大腿根。我看见了黑色蕾丝内裤的边缘。 我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 男人在这种时候大概都有一点贱。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应该看,可两只眼珠子像是焊死在了门缝上。 我知道她是我的妈妈,是个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女人,头发散下来几缕,衣领微微敞开,脸颊因为外面的暑热还带着潮红,整个人被玄关的灯光浸得如同熟透的果子。 我下面“腾”地硬了,我把腿夹得更紧了。但越夹越硬,那种胀痛感从小腹一路蔓延到后腰。 妈妈站起来,拎着包经过过道。白衬衫的前襟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那两团胸肉把衬衫的扣子之间撑出好几道细小的缝隙,像几扇透光的小窗。西装外套被搭在小臂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那对G罩杯的胸,在衬衫下面饱满而沉甸,走动的时候,整体有下坠感,像两枚灌了水的果实。她没有穿外套,只一件真丝白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黑色胸衣的蕾丝花纹从衬衫领口里透出来,影影绰绰。 她走到我房门前,突然停了。 我闭上眼。呼吸放得极浅。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眼球在眼皮底下的跳动声。我的身体像被人扔进了冰水里,又像被绑在火柱上,两股极端的感觉把每一寸皮肤都撕成了两半。 她在门口站了约有五秒。 然后她轻轻把门掩上了。那动作很慢,像怕吵醒我。门缝里的光线被一点一点压扁,最后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线。我的心脏却像被那扇门夹了一下,又酸又胀。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光打出的白晕。她的拖鞋声沿着过道往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翻了个身,把发胀的下体狠狠压进床垫里。床垫是棕垫,外面包一层薄薄的棉絮,硬得很。那根东西被压得疼,可越疼它越是硬。 我满脑子都是妈妈卷丝袜时手指的动作,还有大腿内侧闪过的黑色蕾丝。 我知道自己这样想很不应该,可下面那个东西不听我的,它像一个独立的暴君,完全不顾我的理智和道德。 我低声骂自己:“王小谟,你不是人。” 那根东西又跳了一下。像在笑。 又过了十几分钟,父母房间那边传来极低的说话声。不响,但隔着一面墙还是能听个大概。是夏伊的声音,压着,像把刀裹在毛巾里: “你就惯他吧。天天跟人打架,后脑勺都开花了。你当爹的一点都不上心。” 我爸的声音更小,跟蚊子似的:“男孩子哪有不淘气的,我们小时候不也……” “王润禾。”我妈的声音像把门关上了,“有些事我懒得说。但你能不能也顾着点家里啊。” 我耳朵贴墙,听得半懂不懂。但“你那些事”这几个字让我的心跳又加快了半拍。 难道老王同志不学好,在外面养了三儿?。 我下面还硬着。那种硬更像是一种从神经深处长出来的不安,像有人在我的脊髓里扎了根。 半个小时后,隔壁没声了。 我睁着眼。内裤里的东西已经半干,贴在龟头上,有点发紧。 我掀开被子,借着窗帘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自己睡裤前裆的凸起。那影子在墙上映出来,像一座小小的山包。 我不敢去碰它,因为我看网上说,男孩子这里弄多了以后会阳痿。 第四章 家长出面 次日上学,我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 不是突然变勤快了,是我一宿没睡好,整片床单被我翻得跟咸菜一样皱,熬到五点四十实在躺不住,索性起床。 王萌萌听到我拉椅子的声还隔着门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我含糊地应一声,漱口的时候满嘴牙膏沫呛进喉咙。 出门时天已经透亮,湿度大得厉害,五月底的滕州像蒸笼。 我边走边扯领口,校服短袖贴着前胸后背,没用多会儿就汗潮了。 街上早点摊全支开了摊,蒸笼揭盖时的白汽足有一人多高,混着炸油条的焦香从我头顶扑过去。我买了盒牛奶,没用吸管,直接撕开一角往嘴里倒。嘴巴是凉的,可肚子里那股没来由的燥一点没压下去。 刚到教室,人还只来了零散几个。值日生把窗户都敞着,风从南边直灌进来,刮得讲台上几张卷子角“啪嗒啪嗒”掀。我把牛奶盒往桌角一放,书包塞进课桌里,还没坐稳,张志远就过来了。 他走路比平时快,帆布鞋跟一下一下搓着地,到我跟前一把按住我的桌沿。我抬头,他脸发青,明显是憋着火又不敢放开嗓门发泄的憋屈。 他四处扫了一眼,然后俯下身,嘴巴几乎贴住我的耳朵:“漠哥,出事了。” 我右眼皮跳了一下。 “周洋那小逼崽子昨晚在(1)班群里发,说柳柳假正经,其实跟她妈一样是个骚货,还说你跟柳柳早睡过了。”他压低嗓子,又快速补了一句,“还说柳柳天天在学校后巷跟你亲嘴,书包里藏着避孕套。” 我扭开牛奶盒的吸管孔,吸管“啪”地扎进去。奶液从吸管根部挤出来,喷在课桌上,白花花的一滩,有几滴溅到了我手背上。 我没去擦,手指在牛奶盒上一点点收紧,纸盒变形成不规则的内凹,发出“格啦格啦”的响。 “你先别炸。”张志远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力用得很大,几乎把我手钉在桌上,“现在传什么都有。刘涛早上刚跟我说,还有人传你给柳柳买过紧急避孕药,在中山路那家妇科诊所门口看见你们了。” 我气笑了,真的气笑了。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又干又短:“我他妈连药店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还有说你们在车棚后面脱衣服的。”张志远声音更低了,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说柳柳那裙子底下——” 他没说完,我“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碾出一声尖响,像用指甲掐着黑板刮。张志远赶紧把我肩膀往下按,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现在冲出去打周洋,正中他的意。”张志远压着嗓子,“学校巴不得抓你典型。你妈昨天才在电话里说那些话,你今天再动手,不是让你妈难做吗?” 我闭了一下眼。牛奶盒在我手心里“叭”地一声爆炸了。纸盒从中间裂开,剩余的奶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黄白色的液体流到桌角,又滴到地上,在我校服裤脚边积了一小滩,像一堆吐出来的痰。 我低头看着那滩奶液,忽然想起昨晚妈妈脱丝袜时露出来的蕾丝内裤边,又想起周洋那帮人嘴巴里“睡过了”三个字。这两种画面像两股浊流,在我脑子里搅成一个漩涡。我知道自己正憋着什么。这股劲找不到出口,就全淤在尾巴骨附近,让我又烦又硬。 “擦了吧。”张志远从窗台抓了块抹布,蹲下去擦地。他擦得很快,像在掩盖什么作案现场。几个早到教室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眼神像被风吹歪的麦子,齐刷刷地倾过来一瞬,又赶紧收了回去。 我松开那个已经捏扁的牛奶盒,把它丢进垃圾桶。手上有股奶腥味,甜乎乎的,跟汗搅在一起。 柳柳今天来得晚。 铃响前三分钟,她出现在教室门口。我正用纸巾擦手,一抬头看见她。她穿得很整齐,蓝白校服的领口端端正正地扣到第二颗,裙摆比平时长了一寸,像被刻意拽过的。头发绑得紧,马尾在脑后绷出一道窄窄的弧线。她背挺得笔直,走进来时步子很稳。 可我看她下唇了。下唇上有一道咬破的小口,暗红色的,像被牙齿反复碾过后翘起来的一小片皮。 她似乎没察觉到我的目光,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书包,拉开拉链,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整齐地码在桌面右上角。她的手很稳,直到书码到最后一本时,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不易察觉地颤。 全班的声音像被刀切过。有人本来在笑,看见她进来就闭了嘴;有人用气音说“就是她”,我连头都没回。教室里静下来,墙壁把窗外的蝉鸣都挤满了。 她把书放好,坐下了。 我沉默着把新买的另一盒牛奶推过去。我其实没给自己买第二盒,是路上鬼使神差又走回小卖部补的一盒。 柳柳没接,眼睛看着我的裤脚。我顺着她视线低头,裤脚还湿着一块,奶渍干了一半,发黄发硬。 “你会不会被他们说得更厉害?”她低声问,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说得再响也没我大。”我张嘴就来。 她扭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愣了两秒,然后突然“噗”地笑了出来。 她赶紧用手背撑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息扑到我手腕上,热乎乎的。她这个笑来得仓促又收得急,嘴角翘起来时扯到了嘴唇上那道裂口,她“嘶”地吸了吸气,眉眼又拧到一起。 我的右腿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她坐得近,坐下时裙摆向上窜了一截,大腿外侧贴到我腿边。她今天穿的是半棉袜,白面子只到脚踝上方两指,坐下来时小腿露出一段,皮肤白得发蓝,像瓷器没上釉的那一面。那一小片贴着我腿的皮肤,让我想起昨天在墙边,她大腿内侧夹住我腿时的温度和湿度。我整条腿僵住,没敢再动。 课间操之前,她往我抽屉里塞了样东西。我低头去摸,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折成四折,褶痕压得齐整。 我展开,上面是她那工整得过分的字:“我今天有点像裂缝的鸡蛋。” 我拔开笔帽,在背面回了一行:“鸡蛋裂了,我拿你煮面。” 纸推回去。她低头看,看完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只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裙兜里。然后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廓再到耳后那片皮肤,像被谁拿朱砂笔蘸饱了,一笔一步地扫过去。她没说话,只把手指探到课桌下,在我后腰上极轻地戳了一下。 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像一根羽毛的根部,从我校服下摆钻进来,贴着皮肉往上一划。我的尾椎骨一麻,像有什么东西从后腰蹿下去,一路蹿到龟头。我整个人往前一倾,小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我坐不住了,把椅子往前一蹬,肚子顶在课桌沿上,像要把那点不争气的反应碾碎在桌板边缘。 第二节课下,我去走廊东头接水。 (2)班后门口围了三个人。王一初背靠着门框,半边身子斜着,正跟两个别班女生挤眉弄眼。他声音不响但刮耳: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那谁跟那谁在车棚后面,衣服都脱了。那男的还把那女的按在墙上……” 他话没说完。 柳柳从后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其她女生分给她的凉茶。她走到王一初面前,一扬手,整杯凉茶像一道深黄色的刀,兜头泼在王一初胸口。 水声“哗”地一响,然后是一阵极短的静默。王一初“操”了一声,身体往后一弹,凉茶顺着他脖子往下灌,把他那件白色校服前襟浇了个透。茶水还在往下淌,他胸口的布料被湿得贴住皮肤,能看出里面两条排骨的轮廓。 柳柳把空杯子往地上一掷,塑料杯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王一初脚边。她脸涨得通红,胸脯在短袖校服下面剧烈地起伏,那两团不算大的乳房把布料一下一下地顶起来。她没哭,下眼睫一撮一撮地湿着,像刚洗过脸没擦干。 “你再说一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弦上弹出来的。 王一初抹了把脸,刚要上前,我过去了。我一步插到他和柳柳之间,肩膀抵着王一初的胸,顶着他往后推了半步。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前倾着身子,下巴微微扬起来,像看一条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你亲眼看见?昨晚你他妈还在我家楼下写作业。”我声音不大,说得也不快,像在帮他回忆。我家楼下有张旧石桌,天一热,附近几个学生就爱在那儿凑着写。王一初就是其中之一。 王一初嘴唇动了动,没出成声。 “问你话呢。”我又逼了半步。 汪清泉不知从哪钻出来,悄没声息地站到王一初身后,抬手按住王一初的肩膀,像在把一袋没放稳的米扶住。他眯着眼笑,跟平时一样,从下往上抬着瞧我,嗓音不阴不阳: “走吧,跟被睡过的人计较什么。” 柳柳浑身震了一下。 我往前跨了一步,肩膀已经撞上了汪清泉前胸。他轻得像纸糊的鸟,往后倒退了两步,背撞在墙上。可就在我要再迈出去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胳膊,很紧,指甲隔着校服陷进我皮肉里,疼得我头皮发麻。 是柳柳。 她把我往后拉,不住地摇头。她的嘴唇颤着,像要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我忽然就动不了了。她那样抓着我的姿势,像溺水的人抓着岸边草,我不能用力挣,主要是怕伤到她。 “走。”她小声说。 我反手捏住她的手腕,拉得很紧,拉到两个人都骨节发白。我们绕过王一初和汪清泉往自己班走。走廊上全是人,像一堵一堵的墙。可那些脸我全记不住,我只记得柳柳的手在我手里,先是冰的,后来发潮,再后来热得好像要化。 上午十点二十分,刘大脑袋把人都叫去了办公室。 (2)班教室和教师办公室中间隔着一道天井,我们走过去时,太阳白花花地铺满整个天井,中央花坛里的月季蔫头耷脑。我心烦,摘了片叶子在手指间搓,搓得满手都是青草汁。 办公室靠着北墙,里面开了两台摇头扇,扇头“嗡嗡”叫着来回扫。 我们到的时候,周洋和汪清泉已经在了。 周洋缩在角落的一把学生凳上,校服是改窄过的,紧紧裹着肩膀和腰,头发用发胶抓得油亮,有几根支棱出来,像蒜薹。他看见柳柳进来,目光跟狗舔盘子似地往她身上刮,从裙摆到小腿,再从胸脯到脸。 柳柳没看他,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坐下。她两条小腿并得笔挺,黑色小皮鞋轻轻点地,半身裙的裙摆被电扇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勾出一道很细的阴线。 我站在她右边。后脑纱布还没拆,刘海也油了,身上一股子碘酒和汗混出来的味。 刘大脑袋坐在他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瞄了一眼,几个字都是打印体,横着排:“王小谟柳柳开房表”。 他把那纸捏起来,往桌上一拍。 “谁干的?”他扫过我们几个。 没人说话。办公室外的蝉叫得更起劲了,像有几百把钢锯条在同时锯太阳。 汪清泉低头摸摸鼻子,周洋别过脸去。 他们脚边有一台落地扇,扇叶搅动空气的声一下一下地响。 就在这时候,走廊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哒、哒、哒。” 一下一下的,不太快,也不太慢,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冻住的河面。 办公室里面的空气像被这声音一点点敲裂了。柳柳的耳朵动了一下,眼睛红了。 门被推开。柳茗走了进来。她穿着一条香槟色包臀裙,那裙子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着她,从腰到臀的每一寸弧线都绷得极清楚。上身是奶白色冰丝衫,V形领口不大,但布料太薄太软,那对饱满的乳房把衫子前襟撑出两条略向上翘的褶皱,连乳房的圆径都从丝料边缘隐隐透出来。耳垂上两粒珍珠,随着她走动极轻微地撞在颈侧。她走进来的瞬间,办公室里像被搅起了什么。几个男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翻作业。 我闻到她身上的味。不是香精,是一种植物花叶被体温烘热后的淡香,有点像那天从她美容院里出来粘在学校袖口上的味道。 她先跟刘大脑袋点一下头:“刘老师好。” 刘大脑袋应了一声,屁股在椅子里挪了挪。我怀疑所有女人站到他面前,他都会用这个姿势掩饰自己。 柳茗冷冷扫了一圈,目光从周洋脸上掠过。周洋往后靠了靠,后脑勺“咚”地轻轻撞在文件柜上。 “我女儿的书包带子,谁扯断的?” 没人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半。 柳茗没继续问。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轻轻搁在刘大脑袋桌上。 那文件夹边缘还贴着几张彩色的便利贴。 她翻开第一页,周洋写的情书;第二页,聊天记录截图;第三页,一张从监控翻拍的照片——周洋带着外校生在校门口围堵的图。 刘大脑袋拿起那叠纸翻,翻到第三页时他眼镜滑到鼻尖上,手指在照片上停住,眉头拧成一团。 “我女儿被造黄谣。”柳茗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墙里的钉子,“我女儿被堵校门。我女儿在班里抬不起头。现在闹到要叫家长,跟我说是孩子小打小闹?” 她慢慢转向周洋。周洋被她看得后脖子往衣领里缩。 我站在柳茗侧后方,能看见她脖颈到锁骨那一段被愤怒提着,几根淡青色的血管从皮肤下浮起来。她的胸因为情绪而起伏,冰丝衫前襟一下一下地绷紧,把那两只困在衫子里的白兔挤得移位。 “你就是周洋是吧?我问你一句。”柳茗朝他走了半步。她包臀裙的裙摆在小腿处“簌”地一声轻响。“要是你妈今天也被人这么说,你认不认这个小打小闹?” 周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有人拿调色盘往他脑门上泼。他嘴唇抖几下,忽然直起腰,声音又横又哑: “谁让你女儿穿那么少!天天跟男的和这个那个,装什么清高。” 柳柳“呼”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她身后“嘎”地刮过地面。 柳茗伸手按住了她。那只手很白,骨节不粗,落在她女儿肩膀上时却像一座山。 柳柳没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扬着。 柳茗转回刘大脑袋,一字一字地说:“刘老师,您听见了。这种学生,你们学校管不管?要是不管,我现在就找校长。再不行我找媒体。” 我站在柳柳旁边,小腹里像被塞了一团点着的纱布。 柳茗的背影就在我两步外,她饱满的丰腴翘臀在香槟色裙子里随着呼吸有极细微的起伏。 我想把视线别开,可眼睛自己往她后腰上滑,滑到那道从腰窝往臀丘过渡的曲线处,停住了。 我竟然不合时宜的快硬了。 在办公室里,在一堆老师和对头面前,我硬得发疼。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从外面死死按住那根东西。我暗暗骂自己不是东西,越骂它越硬。 刘大脑袋正要说话,门又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周洋的班主任。她个子不高,穿着深紫色盘扣上衣,黑绸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黑布鞋。头发全往后梳,扎成一个很紧的髻,鬓边有几根没挽住的,贴在汗津津的太阳穴上。脸上粉很厚,像刮过大白,嘴唇涂成暗红色,像两片冻过又解冻的猪肝。她没看柳茗,径直走到刘大脑袋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刘老师,我是周洋妈妈,郑玉。”她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老年妇女独有的、把四个字拖成六个字的稳当,“我儿子昨天被打,我今天来要个说法。” 柳茗没起身,只把脸偏过去一点,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刀片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好啊。”柳茗说,“那咱们一起把监控调出来。你儿子篮球场上怎么砸的人,校门口怎么堵的人,一样一样看。你儿子骂我女儿的话,我都录了音。你现在想听,我放给你听。” 郑玉脸上那层厚粉底下的肌肉动了一下,像石膏像里藏了只老鼠。她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孔里挤出来:“孩子闹矛盾,搞得跟打官司一样,挺会来事啊。柳总,你是开美容院的,不是开侦探所的吧?” 柳茗回得极快:“我什么都开。就是没开过儿子在外撒野,他妈来派出所收费的店。” 郑玉“啪”地一拍椅子扶手,上半身挺起来:“你再说一句!” “两位家长!两位家长都冷静!”刘大脑袋像被两根绳子同时拽着,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条手臂像要捂上又不敢碰她们似的,隔空乱摆。 窗外有几个学生伸着头朝里看,眼睛贴满了玻璃,脸挤得发白。 我站在柳柳和墙之间,后背出了汗。柳茗的右脚在椅子下面不停地换,脚尖点地,高跟鞋带在脚背上勒出几道短促的红印。那截脚背白得厉害,几小块皮肤被鞋带压得泛粉,像用指甲沾着胭脂画上去的。我的那根东西在裤兜里又跳了一下,我牙根咬紧,侧过身,假装看窗外的香樟树。 就在这时,刘大脑袋的手机响了。 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接了,按了免提。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谁,但那个声音一出来,办公室里的东西都像被静了音。 我妈妈的声音。 “刘老师,我是王小谟妈妈夏伊。我不在贵校,现在在开一个会。但我以学生家长和一个法律从业人员的身份郑重告知三件事。” 我妈妈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法庭上念卷宗一样清楚。 “第一,昨天下午校门外和操场篮球架下,周洋先后对我儿子实施两次打击,造成头部、膝部多处开放性损伤。这不是普通打闹,涉事学生已经超过14周岁,我完全可以申请立案。” 办公室安静得会发苦。电扇转头时“嘎”地响了一下。 “第二,今天校内校外传播的谣言,已经对我儿子王小谟和柳柳造成实际名誉损害。数字传播路径我们已做初步固定,学校如果连这个都不处理,我同样不介意走正式程序。” 郑玉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呵”。 “第三。”我妈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把手机拿近了点,“如果学校处理不了,我下午让助理把律师函送到校长办公室,同时抄送一份给区教育局,派出所那边我会去申请立案。” 郑玉强笑了一声,嘴角叠出几道干纹:“夏律师,别拿律师函吓人。小孩子的事……” “郑女士。”我妈妈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平得像刀面,“我建议你不要在公共场合打断我说话。另外,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儿子头上的伤、膝盖上的伤,以及今天的谣言,我们会保存全部证据。你如果有什么不同意见,可以请你的律师跟我助理联系。” 电话挂断了。免提按钮跳起来的声音像一根钢丝断了。 刘大脑袋抹了把脸。他的脸在流油汗,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郑玉嘴角抽了一下,站起来,拉了周洋一把。周洋甩开她的手。郑玉又拽,周洋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她走。郑玉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慢。她涂成暗红色的嘴唇轻轻抿着,眼睛从堆着下眼线的褶皱里射过来,像从很深的黑里伸出一根湿冷的舌头,沿着我脸的轮廓慢慢舔了一下。 我脊背一紧,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炸起来了。小腹那团火没熄,反而在这股冷里烧得更厉害。我惊得腿根发软,慌忙拿手扶住墙。等我回过神来,她们娘俩已经出了门。 柳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手掌在我肩上用力一按:“别傻站着。回教室去。” 她掌心的热度从校服外面洇进来,像一块刚熨过的布。我“嗯”了一声,发现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把生米。 中午放学后,教室里的人散了大半。 我趴在桌上装睡。我需要把脸贴着凉一点的桌面,让身体降降火。 窗外有学生从车棚方向往外走,说笑声又湿又远。 教室里还有人“呼啦呼啦”翻书,粉笔灰在太阳光柱里上下游。 柳柳没走。她在里面靠着我右臂的那把椅子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我知道她有话想说。 “还疼不疼?”她忽然开口。 “嗯?”我半眯着眼转过去。 她指了指我后脑。她的指甲剪得短,停在距我头两厘米的地方,没碰着。 “不疼。”我说,“就是有点痒。里面好像在长肉。” “你昨晚在家怎么洗的?” “拿湿毛巾擦的,没敢淋水。我姐说再沾水就给我用胶带把脑瓜子绑起来。” “你姐真好。”柳柳扑哧笑出声。 “我呸。她昨天差点把我耳朵拧成麻花。” 柳柳笑的更凶了。笑里还有泪。 我偏头看她。她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把那些极细极浅的绒毛照得金黄。她下唇那道咬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暗红色,像在嘴唇上画了一小片枫叶。她的眼睛下面有两条很淡的青痕,像哭过,又像没睡好。 “你以后不要总为我往前冲。”她说,眼睛不看我,看桌面上那支圆珠笔,“周洋他们打你,我……我这里很难受。” 她拿手指在自己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那一下像隔着两个人之间的半尺空气,一下戳在我心脏上。 我呼吸慢了半拍,整个人像被泡进一口温水里。 张志远就是在这时候后门撞进来的。 “漠哥!夏阿姨太猛了!”他冲过来,书包还挂在一条胳膊上,“那免提一开,我操,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办公室里全是老师,你妈那声音压根不是商量,是下判决书。你们说那郑玉脸是不是当下就成猪肝了?” “猪肝哪有那么黑,那不臭了么。”我笑着开损。 “你是没看见她那脸上粉都笑裂了。”朱宁也跟进来,手里还握着半根烤肠,油光糊了一嘴,“你妈说‘打击’,就那两下,跟蒋介石下战报一个调调。” “瞎比喻什么。”刘海推他一下。 “我这不是夸夏阿姨吗?”朱宁不服气。 刘海不理他,把腿一跨,骑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下巴磕着椅背:“说真的,你俩现在这局势。放学单独走,不安全。” “对。”刘涛从《科幻世界》后面抬起眼,“我们以后一起走。他妈那个老女人一看就阴险的很,周洋这傻逼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张志远也坐过来了。几个人围成一圈,像在我和柳柳身边搭了个不太齐整的矮墙。 我看了看柳柳。她正低头拧那支圆珠笔,手指在笔杆上转过来转过去,指甲盖被照得发亮。 过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 “行。”我说,“巴不得你们天天老母鸡似的跟着。” 柳柳拿笔戳我后腰,正好戳在早上她按过的位置。 我“呃”地一声,往前面躲。 “你才老母鸡。”她小声说。 张志远用胳膊肘撞了撞我,示意我去买水。我说我不渴。他朝我使眼色,我就站起来跟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压着嗓子问:“怎么样?今天在办公室里,那柳茗阿姨一进来你眼睛直不直?话说柳阿姨是不是越来越……啧啧啧……” “你他妈的能不能想点别的。”我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小心柳柳听见了收拾你。” “我看是你恼羞成怒了吧。”张志远笑得像只咬到骨头的野狗。 我没否认,也没接这沙雕的话茬。 走到小卖部门口时,我下意识往冰柜里扫了一眼,玻璃柜门上还贴着一张脱了半边的冰红茶广告。 我忽然想起汪清泉说“睡过的人”时那个语气。那四个字像一枚生锈的图钉,还扎在我心脏靠下的肉里。 傍晚六点半,柳茗竟然带着柳柳来了。 我妈比她们早回来一步。我听见她进门的声音:高跟鞋“嗒嗒”两声,“啪”地甩掉,又踩进拖鞋里。接着是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丢的“簌”声。 我写完当天的数学抄题,抬头一看,她正站在客厅中央,把头发从衬衫后领里捞出来。她今天穿一条深橄榄绿的衬衫裙,料子软而坠,肩、胸、腰、臀的线条全被那裙子勾着走,像一根被油浸过的藤。她随手拿起我桌上的铅笔,把她中长的头发在脑后松松一搭,剜成个极松散的小髻。几络短毛从耳后溜出来,垂在脖颈弯里。 “看什么?没看见过美女啊?”妈妈眼尾一挑。 “没看见过这么好看的美女。”我习惯性拍马屁。 老妈朝我脑门上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我后脑有伤,脖子跟着一缩。 柳茗母女到的时候,我妈已经系了围裙。 柳茗在玄关叫声“夏大状”,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别叫那么大声,孩子都在。” 两个女人都笑了。柳柳穿着白天那身校服,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鼓囊囊的。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换鞋。 柳茗脱了高跟凉鞋,赤着脚先站了一会儿。她的脚漂亮得过火,脚背薄,趾头长,指甲涂成深红色,像在脚趾边缘烧着几小片灰火。 柳茗跟我妈说了什么,两个女人又笑了。 我妈推她:“去去去,洗手,来厨房帮我。” 两个女人挤进厨房。我们家的厨房不大,一个双开门的冰箱,一张操作台,煤气灶,水池。她们一进去,空气都变了。 我坐在客厅假模假式地写作业,耳朵和眼睛都不在作业上。 柳茗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衣服,穿了件咖啡色细吊带,领口低,腿上是条浅杏色棉布长裤,光着脚穿一双我妈给她找的旧拖鞋。她一弯腰洗菜,对面就是窗,下午的光正好打过来,把她从肩到胸那道曲线照得清清楚楚。 水龙头“哗哗”地往外喷,她拿几棵小白菜在水里涮,几滴水从她下巴方向溅过去,落在吊带领口上。那布料极薄,湿了一小块立刻变深色,粘在她左乳上方的皮肤上。两团圆突突的乳肉把湿布片顶起来,肉色从咖啡色下面翻涨出来。 我喉咙一紧,抓着作业本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几道汗印。 我妈从冰箱里拿了好几个鸡蛋,经过她身后,拿手肘拱了一下她的腰:“别洗了,我洗。你这么大的胸,站水槽边跟广告似的。” 柳茗偏过头,把手上的水往回弹:“李大状,你当我瞎?你这条裙子是防水的吗?老王回来受得住吗?” 我妈笑骂:“他又不回来。” 说出口后她明显顿了一下。连我坐在客厅都听出那句话尾巴上的尴尬。 柳茗也没接,只转过身去端豆腐。 两个女人并排切菜,肩头偶尔一碰,彼此胳膊上的肉软软地撞一下,又分开。厨房里油锅热起来,“滋——”地冒起白烟。 我妈扎了围裙,那裙子从后面看把她的腰勒得极细。深橄榄绿的衬衫裙外面多了一条灰色围裙,像把一团绿雾束住了。她偶尔侧身去拿碗,胸脯从裙子前襟里被勒出一个沉甸甸的弧度。 柳茗切葱,手指细长,指甲红得发乌,每一刀下去砧板“叩叩”的。她的吊带一边从肩头滑下一点,她不在意地拉了拉。 我低下头,假装读书,读来读去都是同一行。裤裆里硬得发痛,我把作业本卷成筒压在上面,痛意压下去一点,可那个画面像烙在眼球背后:柳茗弯下腰擦地,两块白花花的胸从吊带里漏出来,几滴水从锁骨上滚下去,滚进沟里,不见了。我整个小腹像被人拿着火钳在烘。 王萌萌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她今天把头发全别在耳后,穿一条烟粉色短袖家居裙,裙摆到膝盖。看见我脸红脖子粗,她停下来:“你又怎么了?” “热。”我闷闷的说。 “那怎么不脱校服。”她说着去开电扇。我看着她踮起脚去拉墙上开关。她的腰在抬手时从家居裙下摆里探出来一小截,皮肤薄薄的,能看见下面极细的肌肉纹理。裤子腰头低,滑下去一段,露出尾椎末端的浅窝。那个小窝子像被拇指按出来的。 我连忙把头别开。柳柳正坐在旁边,眼睛也动了动。我注意到她的视线从王萌萌后腰上滑过去,又快速地低下去看数学题。 柳柳在偷看我姐姐。这个发现让我胸口“砰”地一下,像有头小动物在里面蹬了一脚。 晚饭吃得很快。柳柳被我妈不断夹菜,脸都吃红了。她不好意思拒绝,只能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饭后王萌萌去洗碗,门关着,水声从厨房传出来,像下雨。 我妈和柳茗去客厅坐着喝茶。我带着柳柳回房间写作业。 王萌萌在身后喊:“门别关死,多大人了,注意点。”她的声音穿过客厅,被电视新闻的播音声托着,显得又亮又泼。 “知道了!”我大声回。 柳柳红着脸,像被人踩到了尾巴。 我把房门掩成半开,留了半尺宽。灯光从外面漏进来一条,像切开的奶油黄。 柳柳坐在地板上,从书包里把作业本掏出来,两条腿并成一条线,校服裙铺在四周,像一朵蓝白相间的花。她的袜子脱了,光脚踩着我的旧木地板,脚趾不安地蜷了又张。她的脚跟很圆,脚脖子细得能看见筋。 她弯腰抄写,领口往下垂。今天她没穿胸衣。校服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小吊带,因为她一抬手,腋窝下就挤出一道极小的弧,薄布料被撑得发紧,一颗淡色的小凸点若隐若现。 我趴在床上,拿英语书挡着脸,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房里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刮,还有她膝盖偶尔碰一下地板的声音。 “你又偷看我是不是。”她突然抬头,没放下笔。 “没看。”我嘴硬,“我在数你头发。” 她拿着作业本拍我。不重,正好打在我大腿上,我“哦”了一声,条件反射去抓。 柳柳往旁边躲,我们不知道怎么的就扭在一起了。她的校服下摆掀起来一点,我的手按在地板上,她的手肘也压在地板上,两个人都像在摔一跤的前一秒停住了。 柳柳的脚从拖鞋里滑出来。五根脚趾白里透红,像刚从凉水里抽出来的小洋葱头。我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她的皮肤又薄又凉,脚踝骨突出来一小块,正好卡在我虎口里。她没有躲,像上回在医务室那样。她人半躺在地板上,裙摆乱得翻到大腿根。两条大腿白得刺眼,腿根处有很淡的汗光,再往上,月白色的棉内裤露了出来,边缘卷了一点,贴着皮肤。 我呼吸乱了。乱得连鼻子里吸进去的气都像带锯齿。 我赶紧松手,背过身去。裤裆里的东西硬得很厉害,把校服裤子顶得斜了,我跪坐起来,把衣服下摆往下拽了拽。 柳柳坐起来,把裙摆拉好。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压在舌头上,像含着铁块。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你,你别想欺负我,我不怕你。” “怕我什么?从小到大都是你欺负我吧?”我问。 “你现在眼睛贼溜溜的,谁不怕。”她把脸别过去,手指绞着校服下摆。耳后到脖颈的皮肤红透了。 我笑了。不是笑她,是笑自己。我把英语书从地上捡起来,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傻子。” 那之后我是真看了一小会儿书。不是变得爱学习了,是我需要把注意力转移。 柳柳大概也懂,她盘腿坐好,继续抄她的错题。 又过了半晌,她出去倒水。门开着,我听见她在外间跟我妈说话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裆,拉链还是平。我迟疑了一下,把拉链拉开了。那根东西从内裤口子旁边弹出来一截,胀得筋络分明。它硬得发亮,龟头前面已经渗出一点黏水,把内裤边缘润得发潮。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折回去。拉链“嘶”地一声合上。我像把一个秘密锁进裤子里。 柳柳端着水回来了。外头夏伊的声音跟进来:“小谟平时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柳柳说:“阿姨,他不敢。” 妈妈笑了:“他有什么不敢。”那笑声很轻,像从灯光里滤过来一样。 我躺在床上,胳膊压着眼睛。肚子里的火烧得又密又实。 我听见的其实不是那几句话,是我妈说“他有什么不敢”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调侃的尾音。那个尾音像一截细长的指甲,从我的小腹上慢慢划过。 十点过一点,柳茗阿姨和妈妈还在客厅。 我写完两课的生字词,人已经困得半死,脑袋里却清醒得很。客厅里电视关了,静得可以听见茶水从杯口冒出来的声音。 我躺回床上,把门拉开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进来,铺了一条很窄的金色。 我趴在门后,像一截被人扔在地上的旧毯子。 客厅只点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得像旧电影里的静帧。两个女人各占沙发一头。柳茗把脚拿到沙发上,曲着腿,脚踝叠着,深红色的指甲在光里反出点细碎的光,像几颗小石榴籽。她今晚的头发全散着,比白天看起来年轻许多,也软和许多。 老妈换上了一条灰蓝色冰丝长裙,刚才那身橄榄绿衬衫裙不知什么时候换下了。灰蓝色裙子把她的身体包得松泛,又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动。她倒了两小杯梅酒,杯壁凝着一层薄雾。她推过去一杯给柳茗。 “郑玉这个人,能做到工商局局长,手腕是有的,不过,这个女人小肚鸡肠。”柳茗抿一口酒,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温出来的,“我托人打听了。她男人在外头养着一个,她现在的心思全在她儿子身上。你动她儿子,比动她还狠。” “我知道。可动我儿子更不行。”老妈的声音低而稳。 “所以她今天才那么急。”柳茗阿姨说,“你那个电话打过去,她不把办公室门摔了不错了。” 夏伊哼笑一声:“我已经给他们留了面子。不然的话,在电话里我就把那孩子的行为定性成故意伤害了。” “你这个人就是喜欢收着。”柳茗说。 “收着是收着,不收的时候你也见过。” 两个女人都笑了。那笑声不像白天在办公室里的那种,也不像厨房里的那种。是更低的,更沉的,像两块湿过水的绸子叠在一起。我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柳茗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背弓着,脚趾尖轻轻点地,像在够什么。她小腿背上的筋细细的,像几条青线从皮肤下面游过去。 老妈侧过身去倒酒。她这一侧,灰蓝色长裙的领口从肩头滑开,灯照进去,半边黑色丝质胸衣的蕾丝露出来,一条很深的乳沟从锁骨下一直隐进领口的阴影里。那两团白肉被丝质胸衣托着,挤得浑圆,像两团藏在灰蓝水汽里的月亮。 我小腹一阵发紧。是那种从小腹根部一直牵到会阴的,要把人从地上提起来的紧。 我慢慢往后退,退到床边,翻身上床,把脸埋进枕头。 我自己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可那根东西又硬得厉害。 我咬着枕套,眼前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妈妈侧身倒酒,半边胸几乎从领口里满出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客厅里的说话声小了。我听见杯底磕在茶几上的声音,接着是柳茗站起来时沙发“吱”地回弹。 两人在玄关又说了一会儿,声音太低,听不清。然后门关上了。 楼下的感应灯从窗口透进几秒白光,又灭了。 我闭着眼,听见我妈的拖鞋沿着走廊过来。她停在我房门口。 我没有动,呼吸放得非常浅。老妈肯定知道我改醒着。但她没进来,过了几秒,低声说了一句:“王小谟,我不管你是不是真跟柳柳好了。明天开始,给我好好读书,不然小心你的狗脑袋。” 那声音又低又软,像被水泡过。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的脚步声往回走,去她自己的房间。楼下柳茗的高跟鞋声已经远得就要听不到了。 我慢慢把手伸进被子里,隔着内裤按了按。那地方热得吓人,像被焐了一整天的石头。我没动它,只把手掌覆在上面,像按住一场随时会醒来的地啸。 我想把脑子清空,可是办不到。最后停下来的,还是妈妈那件灰蓝色冰丝长裙里,深得望不到底的乳沟。 我低声说了一句:“读书就读书。” 然后我把被子拉起来,紧紧蒙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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