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1-6) 作者:橙青 字数:28570 四月七号,傍晚。 耳机里副本打到老三,队里正喊开技能,桌角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上跳一个字:妈。 他摘了左边耳机接起来,那头就一句。 「航航,快下楼,接接妈。」 「哎。」 他应完才想起来游戏里还挂着机,回手在键盘上敲了句“我妈喊我,下了”,也没看队友回什么,椅子一推就起来。墙角两个毕业寄回来的纸箱还封着胶带,堆了快一年,他绕过的时候胯骨撞了一下箱角,也没顾上揉。 玄关换鞋,拖鞋趿拉着,鞋尖踢在鞋柜腿上,咣一声。鞋柜上口罩摞了一沓,酒精喷壶立在旁边,他顺手把喷壶扶稳,出了门。 ………… 楼下单元门口,她站在三个桶旁边,围裙还没摘,围裙带子松松垮在腰后。两桶玫瑰,一桶洋桔梗,桶是花店里那种塑料深桶,外壁挂满了水珠,一路滴到脚边,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 「先上这桶。」她手在桶沿上拍了两下,「玫瑰怕压。」 他把小推车拽过来。那车轮子歪了一个,走起来一颠一颠,全楼都认得这动静。他蹲下把桶往车上垫,她在旁边扶着桶帮,兜里的修枝剪硌在车板上,咣当一声,她随手把剪子往兜深处一揣。 「妈,店里就剩这些了?」 「存活不多。」她直起腰,「下午社区的人上店里转了一圈,说明天要封。我寻思封就封呗,估计也就封几天,家里米面肉都有底,犯不上去抢。花可不能搁那儿,三天不管就得死透了。也幸亏前阵子没进新货,亏不了多少。」 「封几天啊?」 「说是几天。」她把第二桶也往车边挪了半步,「谁知道呢。反正花得先回家。」 他推着车往单元门走,歪轮子在水泥地上咔啦咔啦。她走在旁边,手搭在桶沿上,指头时不时把探出桶口的花头拨回去。 电梯口等着两三个人,都拎着东西。三楼那家的小媳妇,米袋子摞到膝盖高,旁边还立着一提卷纸。电梯门开,里头已经站着俩,一人脚边一兜土豆,塑料兜勒得手指头变色。 周航把车推进去,桶占了半拉轿厢。后头的人侧着身挤进来,米袋子蹭着花桶,她伸手把桶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三楼小媳妇瞅瞅那三桶花,乐了。 「瑞华,人家都囤菜,你家就囤这个?」 「菜我家有底。」她也乐,「花不管可就死了,糟蹋东西。这玩意儿搁店里三天,一桶一桶全得扔,我看着心疼。」 一楼保安正刷卡进来,探个头。 「刘姐,听说要封了?」 「封就封呗,三五天的事儿。」她嗓门一亮,轿厢里嗡嗡的,「当年非典不也过来了。那会儿航航才多大点儿,搁家关了俩月,不也好好的。」 「那倒是,那倒是。」保安笑。 一电梯的人都跟着笑,谁也没当回事。米袋子、土豆、三桶花,挤在一起,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周航扛着最沉的那桶玫瑰下的电梯,桶底的水珠顺着桶壁往下淌,滴在轿厢地板上,积了一小摊。她护着另一桶,花瓣蹭着电梯壁,她拿手挡了一下,把花头拢回来。 「慢点儿,门别磕着花。」 「知道。」 到家开门,玄关一股子凉气混着花香。他把桶一桶一桶搬进客厅,电视柜擦干净了,茶几也擦干净了,她早上就腾出来的地方。 她去厨房拿剪子,回来往沙发跟前一坐,围裙解了搭在扶手上,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连衣裙配中厚丝袜,四月天,屋里有暖气末段那点余温,她一年四季就这么穿。 剪子咬断花茎,咔嚓,一声脆响。斜口。摘叶的手不看花,看桶,指头一撸到底,叶子落在脚边。剪好的插进玻璃瓶,电视柜上一瓶,茶几上一瓶,剩下的还立回墙角的桶里。 「航航,接水去。温乎点,别激着花。」 「知道。」 他拎着空桶进卫生间,接半桶水,手探进去试。凉的,兑了点热的,再试,温了。他拎着桶出来,桶沿的水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她在墙角那个桶前蹲下了,够桶底剩下的洋桔梗。 他出卫生间门,视线先撞上她的后背。蹲着,连衣裙从肩膀到腰整个绷直下来,腰上头一点的地方,布料往肉里勒进去一道,随着她探手的动作,那道勒痕跟着紧了紧。她摘叶的手没停,咔嚓,又咔嚓,剪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在脚边。脚边,丝袜包着的两只脚踝并在一起,鞋脱了,趿在旁边的拖鞋里。 桶沿的水晃出来,洒在他拖鞋上,凉凉的。 他低头,把桶往地上一墩,动静不小,蹲下去扶桶。 「哎哟,你轻点儿。」她头也不抬,「温乎点啊,别激着花。」 「知道,我干活你还不放心。」 「就属你毛愣。」 她剪完最后几支,洋桔梗插进第三个瓶子,端起来看了看,摆到餐桌角上。客厅一下子变了样,电视柜上一瓶玫瑰,茶几上一瓶,餐桌角一瓶洋桔梗,墙角的桶里还剩大半桶待开的。 晚饭照常吃。她炒的豆角,热了中午的剩排骨。饭桌上她说:「估计封个三五天,顶多一礼拜。」 「嗯。」 「明儿早上看看群里咋通知。」 「嗯。」 她扒拉两口饭,拿起手机给孙丽发语音,手指头按住说话:「囤啥囤,米面肉都有,你家老吴又抢盐了吧?」一条绿的顶满格,发出去,没过一分钟,那边回过来一串,她听着乐,也没放外放,贴耳朵上听的。 听完她顺手点开周启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周航瞟了一眼,屏幕上是“封了啊”三个字。他继续扒饭,过了一会儿她手机响了一声,那边回过来五个字。 “嗯,注意防护。”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吃饭。 ………… 第二天早上,周航是被楼下的喇叭吵醒的。 喇叭循环放,隔一会儿一遍,从窗户缝钻进来。他摸过手机,业主群 全体成员,一条通告躺在屏幕上,红字标着头。他眯着眼看完,坐起来,又看了一遍。 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 他出去的时候,她站在冰箱前,冰箱门开着,冷气的白雾往外冒。她听见他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啥,米面肉都有,怎么也饿不着。」 说完她拉开冷冻层,把里头的肉一块一块数了一遍。冻得硬邦邦的塑料袋,她拿出来看,又码回去,码得比刚才齐。数完关上冷冻,又拉开冷藏,看了一眼,关上。 「妈,群里说按楼栋做核酸,等通知。」 「听着了。」她说,「喇叭喊一早晨了。」 她拿起手机给孙丽发语音。发之前,她清了清嗓子,那半声咳嗽压得很低,完了嗓门照常亮:「华子,你们那边咋样?我们这儿不让出门了,单元门都不让出。」 孙丽那头回得快,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她贴着耳朵听,听到一半骂了一句。 「瞎整。」 「咋了?」 「铁西有小区,连夜把单元门焊了。」她把手机放下来,「也不知道谁想的招,焊门。出点事咋整,着火了咋整。」 「不至于吧。」 「谁知道。」她把围裙从椅背上拿下来套上,套到一半停了停,「店是开不成了。这房租可一分不给少扣。」 就这一句。说完她整整围裙,进厨房淘米,水龙头开得大,哗哗的。 周航站在客厅,手机里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顶,全是刷屏。他把群设了免打扰,又取消了,又设上。楼下喇叭还在滚那四个字。 上午十点多,有人敲门。 两声,不重不轻。 刘瑞华在围裙上擦擦手,去看猫眼。看了一眼,回头朝他摆摆手,压低声:「社区的。」 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个年轻人,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声音隔着口罩发闷,脚上套着蓝色的鞋套,手里拎个工具袋。他没往里进,就站在门外半步的地方,探身进来,抬头看门框。 「装个门磁,配合一下。」 「装呗。」她说。 那年轻人从袋里掏出个白色的小盒,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又撕双面胶。胶条撕开,刺啦一声,在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楚。他把小盒举到门框右上角,比了比,贴上去,手在上头按住了。 按了好一会儿才松手。松手的时候还扶了一下,看牢不牢。 「行了。」 「响了咋整?」她隔着门口问。 「响了社区就收着告警,给你打电话。」年轻人收工具袋,「没事儿别开门,垃圾都先攒着,到时候统一收。扔垃圾听群里通知。」 「哎,行。」 「核酸听喇叭,按楼栋喊。」 「哎。」 那年轻人转身走了,鞋套踩在楼道里没声。她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她没动。她的手在门板上放了一下,手心贴着门,就那么放了一下,才收回来。 回身,她把鞋柜上那个酒精喷壶往手边挪了半尺,挪到一伸手就够着的地方。然后她朝周航一扬下巴。 「得,咱娘俩算是坐上牢了。」 他嘿嘿一笑。 「坐牢管饭不。」 「管。」她也乐了,「老娘亲自给你做。」 她回厨房接着淘她的米。周航站在玄关,抬头看那个白盒子。门框右上角,方方正正,白得扎眼。他伸手想碰碰,手抬到一半,门外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他把手放下了。 ………… 晚上她酱了排骨。 排骨是上午化上的,冰糖炒色,酱油下去,锅里咕嘟咕嘟,香气顺着厨房门缝往客厅里钻。周航在客厅刷手机,刷着刷着放下,往厨房瞅了一眼。 「妈,用我干啥不。」 「把那桶花换换水。」 他去给花换水。电视柜那瓶玫瑰开了一朵,他拔出来剪了剪根,照着白天她的剪法,斜口。她探头看了一眼。 「行啊,学得挺快。」 「这点东西看一天了。」 开饭。排骨盛了一大盘,还炒了个土豆片,拌了个黄瓜。她把盘子往桌上放,先给他夹,筷子一挑,肉落进他碗里,摞起来。 「头一天,吃点好的。」 「你也吃。」他把碗往回缩了缩,没缩住,又一块肉进来了。 「我吃不着咋的。」她自己夹了一筷子黄瓜,「大小伙子,多吃点儿。封在家里又不能打球,回头再瘦了。」 「瘦不了。」 他埋头吃。酱排骨是她拿手的,肉烂糊,咸里带甜。他啃了两块,碗里又满了。 「花搁客厅能开一礼拜。」她说,「开完这波,今年春天的生意就算交代了。」 「回头解封了再进呗。」 「那得看到啥时候。」她扒了口饭,「简历还没信儿?」 「没呢。」他说,「没事儿,好办,开春再投。」 「还开春,这都四月了。」 「解封了就投。省城那几家我都存着呢。」 「嗯。」她点点头,「不着急,先搁家待着吧,出去也是添乱。」 「群里说核酸按楼栋喊。」他说,「到时候听喇叭,你别睡过头。」 「我啥时候睡过懒觉。」她白他一眼,「倒是你,别给我挺到后半夜。」 「不能。」 饭吃完,他收拾桌子,她洗碗。他擦完桌子,从塑料袋里摸出个苹果,坐沙发上削。刀贴着果皮转,苹果皮连成一条,越垂越长,没断。 削好了,他起身,递到她手里。 她正擦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咯吱一声脆响。 「甜。」她说。 「确实不错。」 他坐回去,又削了一个。 ………… 晚上十点半,她回房了。 「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儿不定几点喊核酸。」 「哎。」 主卧的门关上。客厅里就剩电视的声音,他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又坐了一会儿,关了电视。 倒垃圾。垃圾攒在玄关,按规定不让出门扔,就搁门口。他拎着袋子放到门边上,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鞋柜最底下那双拖鞋。他爸的,码大,四十六的脚,鞋面上落着一层灰。他妈擦地的时候顺手擦,可拖鞋不常动,灰还是积。 他看了两眼,关灯回房。 次卧,床,手机。屋里黑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隔壁的动静顺着那堵轻体墙过来:她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手机漏音,估摸是在刷视频,声音压得低,嗡嗡的调子,听不清唱的什么。 楼上也有动静。一六零二的电视声顺着楼板下来,模模糊糊,也是听不清词。平时这个点,楼下有遛狗的,狗爪子刨地,有车轮碾减速带,咣当,咣当。今晚外头什么都没有。风刮过楼缝,呜呜的,暖气管里的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停了。 他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他回了句“不了,明儿核酸,早点睡”,大鹏回了一串问号,又回了句“封傻了吧你”。他没再回。 手机亮了几回。群消息,新闻推送,大鹏的问号。 十一点半,隔壁的手机漏音停了。又过了几分钟,翻身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彻底没声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屏幕最后亮了一下,灭了。 外头的风还在刮。那个白盒子就贴在门框右上角,从今天起,它管着这扇门。 ---------------------------------------- 第2章 ---------------------------------------- 四月九号,早上六点半,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个不停。 业主群 全体成员,红字标头,一条通知躺在屏上:"十二栋八点下楼核酸,按单元分批,戴好口罩,带好手机。"楼下喇叭跟着响起来,还是那个女声,隔着窗户玻璃闷闷的,一遍一遍。 他坐起来,头发支棱着,先摸自己手机,又下地推门出去。他妈已经在客厅了,家居服穿得整整齐齐,正举着自己手机划拉,手指头在屏上点一下停一下。 「妈,约核酸码,我弄。」 「你弄你弄。」她把手机递过来,「这玩意儿我瞅着眼晕。」 她的手机字体调到了最大号,一个屏就搁得下四行字。他两部手机来回倒,先填她的,身份证号背不下来,她坐旁边一个数一个数念,念完又填自己的。约完,截图,存相册,两个手机各存一份。 「到时候就给人家看这个?」她凑过来看他手机屏,脑袋挨着脑袋。 「嗯,扫这个。」 「那敢情好,省得填表。」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进厨房热牛奶去了。 ………… 八点差十分,娘俩下楼。 四月早上的风还硬,一出门往脖领子里灌。他把拉链拉到顶,她围着条薄围巾,口罩上头露着眼睛。楼下已经有十来个人排队了,队伍从单元门出去,绕着中心花园甩了半圈。 地上贴着黄胶带,隔两米一道,一人踩一道。没人说话,都揣着手站着,哈气从口罩上沿冒出来,白的一团一团,散了又来。花园里的滑梯空着,上头落了层灰,座椅那块儿积的灰最厚,一看就好多天没人擦。东门方向拦着警戒线,红白的条子,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 「瑞华!」 前头隔着两米,一个嗓门先到了。赵大妈,棉帽子压到眉毛,转过半个身子。 「航航回来了好哇!能帮你忙扛东西!」 「赵大妈好呀。」她嗓门也不小,隔着两米递回去,「你家咋样?」 「好啥呀。」赵大妈一摆手,「接龙我都不会整,眼瞅着人家买菜,我干着急。」 「回头我帮你弄,多大点事儿。」 「那敢情好!我家那口子啥也指不上!」 队伍往前挪。轮到周航,他把手机递过去扫了,摘口罩,张嘴。棉签捅进来,凉的,往嗓子眼儿里一探,他眼皮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恶心,已经完事了。 「下一个。」 他戴上口罩站到一边,手揣兜里等她。她也快,前后不过几下。两人从另一侧绕回去,全程不到十分钟。进单元门的时候她跺了跺脚上的土。 「跟放风似的,还就放十分钟。」 「知足吧,三天前还随便遛呢。」 「可不。」她按了电梯,「这日子过的。」 电梯里就娘俩。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赵大妈那份菜,回头我给她下了。」 「嗯,你看着办。」 ………… 上午十点多,他在次卧开黑,屋里饮水机没水了,他端着杯子出来倒。 客厅的画面自己撞进来的。 她练瑜伽呢。垫子铺开了,旧垫子,边儿上磨起来的毛都看得清。手机支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口令外放,一句一句,女声,拖得长长的。她今天没穿家居服,换的行头:灰紫色的瑜伽服,贴身的,黑瑜伽裤,裤料绷在腿上,从大腿一路绷到脚踝。 她正跟着口令做站姿伸展,胳膊往头顶上够,两只手扣在一起。瑜伽服的下摆跟着抻上去一截,露出一指宽的腰,白,随着她往左倒、往右倒,那一指宽一会儿拉开一会儿挤上。 口令转了。她俯下身去。 手掌撑到垫子上,脚往后撤,臀抬起来,整个人折成一个倒过来的人字。黑色的裤料从大腿到臀整个绷紧了,绷出完整的形状,两瓣,中间一道,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裤腰卡在腰上,腰窝那块儿陷进去一点,裤料勒进去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 主播在数,三,二,一。数完换动作,她保持着,呼吸声隔着垫子听得见,一下,一下,匀得很。她练了十年了,这套动作闭着眼都做得了。 裤裆里发紧,涨得他有点站不住。 他把杯子搁在灶台上,水没倒。转身回房,门带上,最后那一下他按得很轻,锁舌入槽,没出声。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墙角堆着两个没拆的纸箱,毕业寄回来的,胶带还封着。他盯着纸箱看了一会儿,客厅里口令声隔着门漏进来,听不真切,就一个调子,一起一伏。 裤裆里那阵劲儿慢慢下去了。 过了会儿,估摸着她快练完了,他重新出去倒水。她已经换到坐姿拉伸,腿岔开,上身往前趴。他接了水,仰头灌了半杯,回房,再没出来。 她全程没往厨房这边抬过头。 ………… 下午大群里热闹,三层消息一块儿响。 通知层,网格员发的:" 全体成员今日起垃圾统一放门口,早八点至晚五点,志愿者逐层收。" 接龙层,三零二陈姐发得勤:"蔬菜包接龙,五斤装45一份,今晚八点截单,明晚到,要的接。"底下一排房号往下蹿,"302×2""501×1""704×1"。 她在客厅喊:「航航,咱家绿叶菜没了,鸡蛋就剩半板,我接份蔬菜包,再囤一板蛋?」 「接呗,你看着来。」他在房里喊回去。 她手指头在屏上戳:"1502蔬菜包×1,鸡蛋×1"。 没两分钟,抱怨层顶上来了。"501:鸡蛋50?抢钱呢""七楼:嫌贵别买,封控呢大姐""501:我就说说咋的,五十块钱不是钱啊"。 陈姐的语音条跟着一条接一条,点开就是她那股子快嘴带笑的动静:「哎妈呀,今天这车菜可老新鲜了,就三十份,手快有手慢无啊!转账备注房号,备注房号!」 她听着乐,把钱转了。 楼栋小群里又弹出条语音,赵大妈的,嗓门还是那么亮:「那个接龙咋接啊,我咋找不着呢,群里翻来翻去没看着。」 她拿过手机,按住说话:「大妈你别管了,我给你下,东西到了放你家门口,到时候你再转我钱。」 发完,她手指头又戳了几下,接龙后面添了一行:"1501蔬菜包×1,1502代"。 「妈,你还管一五零一的?」他在房里听见动静。 「老两口六十多了,智能手机都整不明白,不管咋整。」她说,「人家早上还夸你呢,说航航回来好哇。」 「夸我干啥,我又不会接龙。」 「你会搬。」她在那头笑,「你就是咱家的骡子。」 ………… 下午三点来钟,她开始打扮。 口红换了豆沙红,卷发棒插上电,把发尾一绺一绺卷了,又换了件墨绿的针织衫。手机支在茶几上,镜头对着那瓶玫瑰,她坐过去,先给花剪根,换水,一边弄一边对着镜头唠,东北话旁白,说这玫瑰搁家怎么养能多开几天。 他出来上厕所,从镜头外头绕过去的。 她那账号他早就知道,瑞华花艺,四千三百多粉。视频发出去,点赞往上蹦。她坐沙发上翻评论,有条同城的留言写得露骨:「姐姐人比花俊,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她手指头划过去,没停。 再往下翻,有条问洋桔梗怎么养的,说自家买的老蔫。她坐直了,两个大拇指在屏上打字,认认真真回了一长段,从醒花写到水位,又写到几天换一次水。 「妈,你这条能发四十个字了。」 「人家正经问的。」她头也不抬,「养花这个事儿,不能瞎糊弄。」 ………… 四月十号,傍晚,陈姐在群里喊:到货了,错峰下楼取,十二栋的先来。 娘俩戴好口罩下去。东门货架上,纸箱子一排一排摊开晾着,都喷过酒精,离着三米远味儿就冲鼻子。志愿者站在货架后头,隔着口罩核房号,声音闷闷的,一人不超三句话。 「一五零二?」 「哎。」 「蔬菜包一个,鸡蛋一板。一五零一的也在这儿?」 「一块儿拿,代取的。」 志愿者把两个箱子推过来,又拿记号笔在箱子上划了一道:「消过毒了,回去搁半小时再开。」 他抱着两箱上楼,一箱自己家的,一箱赵大爷家的。到十五楼,先把一五零一那箱放人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没等人开,转身就走。身后门开了条缝,赵大妈的声音追出来:「谁呀?」 「我,航航!菜搁门口了!」 「哎哟,好孩子!替我谢谢你妈!」 回家开箱。纸箱子拆开,菜摊在厨房地上,绿油油一堆。她蹲下去分,他蹲在旁边递。 小白菜、油麦菜,塞冰箱最顺手那层。土豆捡出来,滚进最底下那格。胡萝卜码上门架。鸡蛋一板,卡进蛋格,跟剩的半板并排放着,一新一旧。 她一边摆一边念叨出声,跟背口诀似的。 「先吃会坏的,耐放的垫底。小白菜明儿就炒,土豆胡萝卜能放,最后再吃。」 「嗯。」他把最后一颗土豆递过去。 「鸡蛋先吃这半板,后吃新的。」她把蛋格推进去,「账得这么算,要不全搁坏了。」 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冷气的白雾一股一股往外冒。最后一趟,她把俩土豆从门缝边上捡回来塞好,冰箱门合上,拿抹布擦了把手。 「妥了。」她说,「能顶一个礼拜。」 ………… 傍晚她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他在客厅地上做俯卧撑。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出来搁在一边,也没别的事儿干,出不去,只能这么练。一组二十,歇一分钟,再来。 第三组数到二十八,胳膊开始抖。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砸在地板砖的缝里,一小点,又一小点。 「吃饭了!」她隔着厨房门喊。 「哎!」他撑着又做了一个,才爬起来,拿T恤下摆擦了把脸,前襟湿了一大片。 ………… 晚上他在房里,大鹏的语音弹过来,一接起来嗓门就炸。 「航哥!上号!」 「来来来。」 连着开了几把。打到第三把中间,大鹏忽然话头一转。 「哎航哥,我跟你唠个事儿。就我们部门那个姐,那腿,啧。」他那头啧啧有声,「居家办公全白瞎了,得有好几天看不着了,亏死了。」 「你特么居家办公还想这个。」他笑,「人家搭理你吗。」 「不搭理归不搭理,看看又不犯法。」大鹏嘿嘿两声,「回头我给你发个好的,有个博主,那身材,绝了。」 他压低点声:「滚,我妈在家呢。」 大鹏在那头笑骂了句什么,游戏开了,这话就翻篇了。 ………… 晚饭是小白菜炒肉,小白菜就是傍晚刚塞冰箱最顺手那层的那把,水灵,下锅一扒拉就熟。 她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白天那个501和七楼,吵到楼中楼去了,十几层,你一句我一句,截图都截不过来。 「这也能吵起来。」他扒着饭扫了一眼。 「抢鸡蛋抢的。」她说,「五十块钱一板,谁心里没点火。搁平时二十出头的东西。」 「咱家不也买了。」 「买了归买了,心疼归心疼。」她把手机收回去,又刷了两下,刷出一张截图,转发的人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二十号解封,内部消息,某部门的亲戚说的。 她手指头一划,划过去了。 「这才封第三天,就传上了。信那个干啥,该吃啥吃啥。」 「嗯。」 她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肉:「吃你的。」 ………… 晚上十一点,他在房里躺着,听见厨房的动静。 冰箱门开了,又合上。是她在倒腾肉,把明早要化的那块从冷冻挪进冷藏。厨房灯灭了,拖鞋声进了主卧。 他房里手机还亮着。楼上一声冲马桶,顺着管道下来,哗啦啦一阵,停了。 十二点,隔壁关灯,咔哒一下。隔墙再没动静。 他在黑暗里又躺了会儿。白天客厅里那个画面,没打招呼冒出来一回:黑色的裤料绷着,腰窝陷进去的那一点。就冒出来那么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没往深想。 群里陈姐发了明天的接龙预告,水果,说争取到了一车。他看了一眼,锁了屏,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门外,冰箱嗡嗡地响。 ---------------------------------------- 第3章 ---------------------------------------- 4月11日,封控第四天。 早上七点半,楼下喇叭又架起来了,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蹦完一轮从头再来。周航坐起来,摸过手机,群里 全体成员那条还停在昨晚上,没换新的。 第二回核酸,流程都熟了。 妈在玄关等他,外套套在家居服外头,口罩已经挂上一只耳朵。他穿鞋的时候她把两人的手机都攥在手里,屏都调到码那一页。 下楼,排队,黄线,一人一段。队伍里没人说话,比上回还安静。他做完站到一边等她,她做完过来,两人绕另一侧往回走。 口罩戴了一上午,摘下来,耳朵后头勒出两道印,一摸,有点烫。 电梯里就娘俩。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她看着数字说:「这天儿,比前两天暖和点了。」 「嗯。」 到家他嗓子眼发干,先灌了半缸子水。她出门前朝门框右上瞟了一眼,回来换鞋,又瞟了一眼,白盒子还贴在那儿。 ………… 中午有人敲门,两声,不重不轻。 他过去看猫眼,楼道里一个背影正往楼梯口去,蓝鞋套,手里拎着空了的袋子。开门,门口立着个纸箱。 「妈,保供包。」 箱子抱进来搁茶几边上,外皮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冲鼻子。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过来,拿剪子划开胶带。 卷心菜两颗,土豆一兜,洋葱几个,胡萝卜一捆,翻到底,一块冻肉,冻得死硬,棱角分明。 「硬得能砸核桃。」她把肉拎起来掂了掂,搁进水池。 「白给的还挑啥。」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拿起一颗土豆摊在手心,「瞅这土豆,还没我拳头大。」 嘴上挑,手上利索,土豆往塑料袋里归拢,胡萝卜码齐。箱子见底,最后一颗卷心菜没放稳,从箱子沿上翻下来,砸在茶几腿上,骨碌骨碌,一路滚到沙发底下,没影了。 「哎哟。」 周航趴下去,胳膊探进沙发底,手指头先碰着一手的灰,再往里才摸着菜叶子。他把卷心菜拖出来,胳膊上蹭了一道黑。 「顺便把底下擦擦。」她站旁边看着。 「哎。」 他去卫生间投了抹布,回来接着趴,胳膊整个伸进去,从里往外划拉。擦出来两团灰絮,一根不知道哪年的皮筋,还有一枚五角钱的硬币。 「瞅见没,五毛。」他把硬币举起来。 「归你了。」她头也没回,把冻肉塞进冷冻层最里头,卷心菜码进冷藏,冰箱门关上,又拉开看一眼码得齐不齐,再关上。 ………… 下午她伺候那几瓶花。 玫瑰开到第五天了。最外圈的花瓣边儿开始卷,卷起来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层,发暗。她把电视柜那瓶端到茶几上,花从瓶里拔出来,根上的水顺着茎往下滴,她拿抹布在瓶口垫着。 倒水,接新水,手指头探进去试试。剪子咔嚓一声,斜口。她捏着最外圈那片卷边的花瓣,轻轻一掰,下来了,又一片。两片花瓣搁在茶几玻璃板上,她捻起来看了看,就那么搁着。 墙角的桶里,洋桔梗还硬挺着,花头一个一个支棱着。 「玫瑰就这命,也就一礼拜。」她自言自语。 周航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两片卷边的花瓣躺在玻璃板上,颜色比瓶里的深。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刷。 她把玫瑰插回瓶里,摆回原位,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把花头转了半圈。剪子搁在桶沿上,没收。 ………… 第二天上午,她铺开垫子练,这次倒没特意换瑜伽服,穿着套家居服,跟平常一样。主播的口令一句一句,她跟着做,呼吸声听得见。 他在客厅另一头做组,俯卧撑,哑铃搁在旁边。一个垫子一头,一个地板一头,各练各的,谁也不看谁。 她练完收动作,没急着卷垫子,坐那儿,低头看垫子边。边上磨起的毛又长出来了,翘起来了。她从茶几抽屉里摸出指甲刀,一点一点修,剪掉的毛屑落在手心里。修完一段,拿手抹平,再修下一段。 「这垫子跟了我六年。」 他做完最后一组坐地上喘,汗顺着下巴往下走。 「该换了。」 「换啥,又没坏。」她把垫子边整个抹了一遍,把指甲刀收回去,「东西用顺手了。」 他喘匀了,拎起水瓶灌了一口,视线落在手机屏上,没接话。她把垫子卷起来立回沙发边,进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 ………… 傍晚她进厨房择菜,他跟进去。 「妈你歇着,今天我来。」 她手里那把韭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看了两秒,把围裙从脖子上解下来。 「行,我瞅着你整。」 她让出灶台,站门口。 他系上围裙。带子在她腰上正好的长度,他系着短了一截,在背后勒出个紧巴巴的结。土豆削皮,切片,下刀没个准头,切出来厚的厚薄,摞在一起歪歪斜斜。 「油热了再下,别一股脑倒。」 他等油冒烟,土豆片下去,哗啦一声,油点子蹿起来,他往后躲了半步。 「翻勤点,别糊底。」 「知道。」 「盐最后放。」 炒到一半他又起锅烧第二道菜,醋溜卷心菜。醋瓶子一歪,倒多了,锅里腾起一股酸气,呛得他自己先咳了一声。 门口她也咳了一声,没说话。 上桌,两菜一饭。土豆片炒肉,醋溜卷心菜,米饭。 她夹一筷子土豆片,嚼完,咽下去。 「行,能吃。」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厚的薄的一起进了碗。 「啥叫能吃啊。」 「能吃就是夸你。」她扒了口饭,「头一回做成这样,比你爸强。」 他闷头吃饭,没抬头。那盘醋溜的酸得冲鼻子,他夹了两筷子,她也夹了两筷子,谁都没再伸第三回。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撂筷子的时候看了那盘剩底一眼。 「下回醋少搁点。」 「嗯。」 「别的没毛病。」她起身收拾碗,被他拦下了。 「我来洗,你歇着去吧。」 她就把碗递给他了,手上一松,围裙也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好。 ………… 4月13日上午,洗衣机甩完床单,哐当哐当停了。 她抱湿床单去阳台。床单吸饱了水,沉颠颠的,在她怀里往下坠,她胳膊绷着劲儿,走两步,床单角拖在地上,湿了一道。 他在客厅听见动静过去,把床单接过来。高杆在晾衣架顶上,他抬手就够着,床单搭上去,两手一抖,布面展平了,水珠顺着边角往下滴,砸在阳台地砖上,一小点一小点。 她把晾衣用的小凳往墙角踢了踢,凳子腿刮着地砖,吱啦一声。 「个高是省凳子。」 「你那点个子。」他顺嘴贫了一句。 「滚犊子。」她乐了,拿脚尖把小凳又往里顶了顶,顶到墙根。 下午她拖地,拖到他房门口,拖把杆刚要往门里探,他从椅子上起来。 「给我吧。」 他把自己屋拖了,箱子角、桌子腿、床底下,够不着的侧着拖把杆捅。涮完拖把立在卫生间门后,她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 晌午她做饭,手机支在灶台边上,孙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外放。 「华子,你猜他今儿又干啥了,把盐当糖搁粥里了,还问我甜不甜!我甜他个头!」 她笑得呛了一下,锅铲差点磕锅沿上,腾出一只手按住语音键:「你家老吴是人才,真行,盐糖不分,赶明儿让他把洗衣粉当面使。」 客厅里周航听见了,跟着乐了一声。 那边骂完老吴,话头一转:「哎,我们这边都传呢,说得封到五一。」 她锅铲没停,铲子刮着锅底,哗啦哗啦,把菜盛出来,才腾手回了一条:「传呗,上回还说二十号呢,爱咋传咋传,该吃啥吃啥。」 语音发出去,她把手机揣回围裙兜,端着菜出来。 「航航,吃饭。」 ………… 晚饭还是他掌勺。土豆片比昨天匀了点,下刀之前他先把土豆一切两半,扣在案板上,稳当了再片。 淘米的时候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句:「对了,你爸把钱转过来了。」 「哦。」他应了一声,水龙头哗哗的。 上桌,土豆片炒肉,拌黄瓜,昨天的冻肉化了一块,切了几片熥在饭上。 「明天吃啥?」她问。 「冰箱还有俩土豆。」 「那还炒土豆片,明天你整。」 「行。」 排班就这么定了,半个字没多说。她夹了片熥好的肉搁他碗里,他扒饭,谁也没再提钱的事。 饭后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两个人都没看。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充电线从茶几底下的插排抻出来,抻得老长,一直抻到沙发那头,她翻了个身,线跟着绷紧了一下。 他坐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打游戏,静音,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手指头一下一下点。她刷着刷着把手机举远了点,眯着眼看,又拿近。 一晚上没说几句话。电视里的人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跟这屋没关系。 十点半,她起身,把手机从线上拔了。 「睡了啊。」 「嗯。」 主卧门关上,灯从门缝里收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客厅黑下来,剩阳台外头一点路灯光。 ………… 封控第六天夜里。 他在房里躺下,墙那边她翻身的动静隔了一会儿,又一下,床垫轻轻响。 楼上电视声模糊,顺着楼板下来,听不出演的什么。管道里谁家冲了马桶,哗啦一阵,顺着水管走了。 手机亮了一回,大鹏喊上号,他回了句「明天吧」,那边发来个白眼的表情,他没再回,锁屏。 十二点前,他听见客厅那边的动静。冰箱门开了一下,隔板轻响,关上了。茶几那边玻璃板上极轻的一声,紧跟着垃圾桶盖碰了一下。客厅灯灭了。 再往后,主卧门缝底下那道光也没了。 整层楼的动静一点一点收干净。风在楼缝里过,呜呜的,暖气管里的水声响了一阵,停了。 日子一块一块码好了,码在冰箱的层架上,码在阳台的高杆上,码在饭桌那句「明天你整」里。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眼。 ---------------------------------------- 第4章 ---------------------------------------- 四月十四号,封控第八天。 早上是粥,咸菜,一人半个咸鸭蛋。蛋黄流油,她把流油的那半舀到他碗里,自己那半拿筷子尖蘸着吃。 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三月。塑料皮上落了层薄灰,三月的格子一页没划,谁也想不起来翻它。日子在别处记着,冰箱里的余量记一半,门框右上角那个白盒子记另一半。 他刷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磁装上的第七天。头两天开门关门,他都要下意识瞄它一眼,看它亮不亮灯。现在不了。现在他看它的眼神,跟看门把手一样。 楼下喇叭没响。今天不核酸。 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赵大爷又把音量拧到头,新闻主播的调子一字一顿。赵大妈骂老头子的声音夹在里头,词听不清,调子是熟的。 ………… 上午她没练瑜伽。 垫子卷在沙发边,没铺开。她歪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条腿压着另一条,脚上的棉拖挂半截,悬着晃。 「下午再练。」她头也不抬,跟屋里报备了一声。 次卧里,他在排位。连跪三把。第四把的死亡回放停在屏幕上,灰的,队友的尸体横在他旁边,两个人躺得整整齐齐。 客厅那边喊他。 「航航!过来瞅瞅!」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趿着拖鞋过去。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他。 业主群里正往下刷一张截图。聊天记录,绿色气泡一长串,开头四个字:内部消息。底下一行跟着:二十号解封。 「你瞅瞅。」她说,「这回还带截图。」 他凑近了看。她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号,一屏装不下几句话。截图里说话的人自称有熟人在指挥部,哪天先开哪几条路,哪天药店先放行,连保供车几点进东门都写了,写得有鼻子有眼。 「截图也能P。」他说。 他直起身,捏着嗓子学了一句那个腔调。 「我朋友在指挥部。」 学完自己先乐了。 「上回光嘴上说。」她把手机收回去,指头却把那张图放大了一回。又放大一回。指甲盖在屏幕上划,划到"药店"那两个字上停了一停。「这回整得跟真的似的。」 放大看的劲头,跟她嘴里说的话拧着。 看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扣得脆响。 「传去吧。爱咋传咋传。该干啥干啥。」 「我接着连跪去了。」他往回走,走到次卧门口又补了一句,「今天这队友,跟解封一样指望不上。」 她在客厅笑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游戏里读秒了。 窗外对面楼,有人家在阳台上抖床单。白的一大幅,在十五楼的风里展开,又收拢,又展开。 ………… 下午两点多,她的手机在茶几上唱起来。视频铃声,一首老歌的片段,响得满屋都是。 她看来电显示,拢头发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拢到一半才想起这是视频,手悬了悬,还是在鬓角上按了一下。 「哟,你爸。」她说,「头几天还发微信问菜够不够,今儿倒舍得视频了。」 她划开。 屏幕上先是一截天花板,白炽灯管晃过去。镜头晃了晃,成了她男人的半张脸。他半躺在项目部宿舍的床上,枕头垫得老高,背后立着一个简易衣柜,布面的,拉链拉了一半,里头露出半截挂着的工作服。 「吃饭了没。」屏幕里问。 「这都几点了,早吃了。」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支,拿遥控器垫了个角度,坐正,「你那边咋样。」 「封了。项目部停了。」他爸的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宿舍里几个老爷们儿,轮着做饭。」 「你会做啥呀你。」 「我打下手。」 她在镜头前头笑了一声。 次卧门响了一下,他听见动静出来,站在沙发后头听。问答一圈一圈地走。菜够不够。够,团购通着呢。门磁装了没。装了,装上那天就跟你说了。核酸隔两天一回,楼下排队,两米一个。 她说着说着,把儿子摆了进去。 「航航现在掌勺了。我享福。」 「航航呢。」他爸问。 「这儿呢。」她朝他招手。 他绕到沙发前头,蹲下来,脸进了镜头。屏幕里他爸的背后是那截拉链拉了一半的衣柜,他这边是自家客厅,电视柜上一瓶玫瑰。 「爸。」 「吃了。」 「吃了。」 「挺好?」 「挺好,我挺好。」 屏幕里,他爸看了他一会儿。高高大大的一个儿子蹲在镜头前,把那块小屏幕填得满满当当。他爸就没话了,嗯了一声,目光挪回去,又跟她说了两句缺啥少啥,囤没囤药。 十来分钟。那头打了个哈欠,说躺会儿。 「行,你也在那边注意身体。」她说。 「缺钱了说。」他爸说。 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手机在她手里。屏幕暗下去。暗下去之后她也没动,指头在机身上搭着,眼睛落在茶几那瓶玫瑰上。玫瑰外圈的花瓣卷着边,最外头一片蔫了一半,她也没伸手去摘。 电视没开。屋里静。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嗡到某个频率上,又低下去半格。 他站在沙发侧面,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又插进去。 楼上有人拖椅子,吱嘎一声,过去了。 约莫一分钟。 她忽然起来了,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朝下。 「晚上想吃啥?」 嗓门重新亮起来,比挂电话前高半度。 「冰箱还有块冻肉。」他说,「炖了吧。」 「炖。」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土豆有几个发芽了,我先剜上。」 ………… 晚饭他把那块冻肉炖了。土豆有几个发了芽,她剜的,芽眼剜得深,下刀狠,切出来的块坑坑洼洼,炖在汤里倒是面。卷心菜第三顿,醋溜,这回醋没倒多,酸气刚好压着那点放久了的味。 饭桌上是老节目,互相转述白天刷到的东西。 「陈姐那板鸡蛋到了。」她说,「三十枚少俩。群里有人问了一句,劝的跟着来,末了我在群里回了一句,都不容易。」 「俩鸡蛋,不至于。」他夹一筷子土豆,「不过下回咱也得数数。一板少俩,十板二十个。二十个鸡蛋能炒好几盘。」 「你还算上了。」 她放下筷子,学陈姐发语音那个腔,语速快,尾音带笑。 「供应商管控,实在对不住大伙儿。」 学完自己评了一句:「陈姐也不容易。一天到晚在群里作揖。」 「大鹏他们沈阳也封了。」他说,「居家办公。比咱这儿还严,楼都下不去。」 「都一样。」 她把炖肉里的瘦块挑出来,往他碗里拨。肥的留在她自己碗沿上。 「明儿把那几个发芽的土豆都吃了啊。我剜芽,你掌勺。」 「得嘞。」 下午那通视频,谁也没提。她挂断后坐着的那一分钟,也没提。桌上的话头全是外面的,群里的,沈阳的,屏幕那头的。 饭后他洗碗。她坐沙发上回群里的消息,语音一条接一条地放,陈姐的,赵大妈的,谁在问牛奶哪天能团。水流声盖着,他听了个大概。 晚上各干各的。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她看,他坐地毯上打游戏,静音。十点半她说睡了啊,他说嗯。主卧门关上,客厅的灯他顺手关了。 ………… 夜里十二点多,大鹏的语音早散了。沈阳人明天还要居家上班,十点半就溜了,临走骂了一句他们领导。 他在床上躺着刷了会儿视频。膀胱胀着。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起身,开房门。 门开一条缝。 客厅有光。 ■ 光是从落地灯来的。只开了一盏,立在沙发侧面,灯罩朝墙,漫出来一团昏黄,把沙发那一角圈在里头,圈外全是暗的。 她坐在那团光边上,腿上摊着一本相册。插袋式的老相册,红色绒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翻页,塑料膜哗啦响一声,在深夜里传得远。 她穿那件宽大的旧T恤,灰色,领口洗得松垮。底下一条睡裤,裤腿堆在脚面上。头发没打理,随手别在耳后,露出整个额头。没穿丝袜,脚上趿着棉拖,一截脚脖子光在灯底下。 茶几上晾着一杯水,下去了一半。相册翻过去的厚度,占了整本的三分之一。 白天那个眉毛描过、口红换过色号的她,此刻一样都不在脸上。 他站在门缝里,看了两秒。 她听见动静抬头。 「哟,你也没睡。」 「我上厕所。」他说,「你咋不开大灯。」 「开大灯干哈,又不干活。」她把相册往腿上拢了拢,「岁数大了觉少,躺那儿也是烙饼。白天手机刷得脑仁疼,翻两页这个,比手机强。」 她拍拍身边的沙发。 「过来。瞅瞅你小时候。」 他站在门口。 尿意是正经的。厕所就在玄关右手边,撒完回屋,这条路线他闭着眼能走完。从次卧门到卫生间,七步。 他朝沙发走过去。 ■ 他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身位。 旧沙发的坐垫是塌的。两个人的分量压上去,中间那半个身位自己窄了下去,窄成一掌宽。 她把相册往他这边斜了斜。左手托着相册底,右手搭在页角上,手指甲剪得短,边缘干净。 「这张你五岁那年。」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非骑广场那个木马,下来就哭,鼻涕泡都出来了。」 他低头看。照片上她蹲在木马旁边,烫着那时候的头,牛仔喇叭裤,仰着脸笑,笑得眼睛眯起来。木马上的小孩哭得一脸皱,鼻子底下亮晶晶的,一只小手还死死攥着木马的耳朵。 「不可能。」他说,「我小时候多稳当。」 「稳当?」塑料膜哗啦一声,她又翻过一页,「你百天照还在这儿呢,光腚的,看不看。」 「哎别别别。」 她没真翻回去,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隔着两层布,她的体温一点一点过到他这边来。雪花膏的味比白天浓。白天是手上抹的那一点,现在是她整个人烘出来的,从领口和袖口往外散。 「这张,你两岁。」她又翻,「穿你姥给做的红棉袄,棉裤开裆,你爸非说要拍下来留着,等你娶媳妇那天放出来。」 「放出来我就不认了。」 「你不认?照片认得你。」她手指点着照片上那个红棉袄小孩,「瞅这虎头虎脑的。你现在这一米八几,就是从这么点儿长起来的。」 塑料膜响。一页,又一页。 翻过去的一张上,她的手背蹭过他的手背。 塑料膜响完,静了。谁的手都没挪。 尿意还在。来的时候挺急,坐下来之后被相册一页一页压着,压成了背景里的动静。胀,但是能等。 「这张在哪儿拍的?」他指着一张。照片上她抱着他站在一个大门楼子前头,他戴个黄帽子,帽檐压得低。 「文化宫。」她说,「门口。那天你非要把帽子揪下来,照之前我跟你爸俩人按着你。」 他嗯了一声,往那页上多看了两眼。帽檐底下那张小脸,圆得看不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任何一条线。 「这张,这张得给你瞅瞅。」 她忽然往前倾,伸胳膊去指摊开在茶几那一头、已经翻过去的左页。 「你上学第一天。」 她整个人朝茶几那边探过去。托相册的手往下一沉,相册斜进她怀里。那件旧T恤的领口洗得松垮了,随着她前倾的坡度整个垂下来,垂出一个口子。 他低头,是去看她指的那张照片的。 视线没走到照片上。 领口垂下来的口子里,落地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斜进去一半,剩下一半是阴影。 阴影里没有内衣。什么都没有。就两团白的,被那个坡度坠着往下垂,垂得长长的,坠出一个熟透了的往下走的形。尖上两点颜色深的埋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只看得出一个大概的形,比周围那两片白沉下去一号。 她够照片,胳膊往前送,那两团白跟着晃。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指甲敲着塑料膜,嗒,嗒,领口里跟着又晃一下。坠着的两团晃出一个钝钝的来回,影子的边跟着软软地动。 「瞅见没,书包,红色的,我给你买的,你非哭着要蓝的。」她还在讲,「就这张,你爸还在家呢,他送你去的……」 她讲的东西,一个字都进不了他的耳朵。她的声音在。亮堂堂的调子在。内容没了。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有个字从他脑子里冒上来,没来得及成形,就一个字。 操。 他把视线掰回相册。相册上是个木马。他盯着那个木马看,蓝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色,木头色上还有一道更深的划痕。 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 膀胱在这时候提醒他,它还在。胀的感觉从背景里走出来,忽然变得能救命。 他盯着木马。视线不受管,又飘回去了。 这一回短。短到只够看清领口边上洗得卷起来的那一圈线头,线头磨得发虚,线头底下那片白。 他站起来。 「妈,我撒个尿。」 到嘴边的本来是「我回屋了」。他自己听见自己说的是撒尿。 「去呗。」她头也没抬。手指还点在那张照片上,腾出另一只手,把相册往自己这边正了正。 他往玄关走。身后塑料膜又哗啦响了一声,她翻回了下一页。 卫生间里他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后脖颈一缩。他撑着台盆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镜子,镜子上一层水汽,他伸手抹开一道。 昨晚这个点儿他也起过夜。撒完,回屋,关门,前后两分钟。今晚从开门到现在,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他没想这半个多小时。他回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躺下,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余光。 墙那边,塑料膜又哗啦了几声。跟着是关灯的动静,灯绳咔哒一下。她趿着棉拖回主卧,鞋底蹭着地板,一下,一下,主卧门轴轻轻一响,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他侧过身,耳朵朝着墙。 领口里那团阴影,在这时候闪了一下。白的。垂的。晃的。 裤裆里发紧。他把腿蜷了蜷,被子底下拱起一个坡。手在被面上放了一会儿,没下去。 没去解决。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墙那边彻底静了。管道里谁家冲了一回水,水声顺着井道下去,远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的。 ………… 「航航,吃饭了!」 早上九点半,她的嗓门照旧亮,从厨房穿过来,带着锅铲碰瓷锅的声。 「来了。」 他应得快。比他预想的快。 饭桌上是粥,和昨晚剩的炖肉热了一遍,肉汤凝的那层冻化开了,油花漂着。她给他盛粥,勺子刮着锅底。 「群里今天接龙牛奶。」她说,「你喝哪种。」 「纯的。」 「纯的没味儿。」 「那甜的。」 「甜的那还叫牛奶吗。」她白他一眼,手上在接龙里填了,纯牛奶,两箱。 「填的纯的。」她说,「有味儿没味儿,顶饿。」 「你刚才不还说纯的没味儿。」 「没味儿它也顶饿。」她把手机扣下,「吃你的。」 他喝粥。粥烫,他喝得慢。她吃得快,吃完先去阳台收了两件衣服,回来坐下刷群,等他把锅里最后半碗也解决了。 他经过客厅去盛第二碗。 看见了那本相册。 合上了,书脊朝外,搁在茶几上。就在那杯晾了一夜的水旁边。杯子里的水还下去着一半,杯壁上一圈水渍印。 没收回去。 他盛了粥回来,坐下,接着喝。她刷群,念了一条什么谁家孩子发烧求退烧药的消息,说这都第三家了。他说家里有布洛芬吗。她说有,就是日期得看看。两个人就着药箱翻出来对了一回日期,一盒没过期,一盒还有俩月。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 相册在茶几上搁了一整天。 他每次经过客厅都看见它。红色绒面,边角磨白,书脊朝着沙发,端端正正,旁边是那杯水。 谁也没收。 ---------------------------------------- 第5章 ---------------------------------------- 封控第九天,天刚亮透,一五零一的电视先醒了。 赵大妈家的早新闻隔着墙送过来,调子闷闷的,词听不清,主持人的精气神倒是听得真真儿的。周航出次卧,路过主卧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没动静。他的脚步自己轻了半步,过去之后才落回原来的分量。 客厅里,昨晚那盏落地灯早关了。茶几上,红绒面的相册还合着,搁在昨晚搁的地方,绒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晨光。 他在茶几边上站住,看了它两个呼吸。 伸手,把它往里侧推了一掌宽。推完又摆正,册脊跟电视柜的边沿取齐。 厨房飘出面香。烙饼的焦香混着油香,顺着门缝往客厅里钻。 「航航!吃饭了!」她的嗓门跟每天一样亮,尾音往上挑。 「来了。」他脚下比平时快,先到茶几边又顿了一下,才拐进厨房。 餐桌上摆着一摞烙饼,五六张,码得歪歪斜斜,热气从饼缝里一缕一缕往外冒。旁边一盘黄瓜拉皮,蒜味冲鼻子。一碟咸鸭蛋,切开的半个,蛋黄流着红油。 平时早上是粥就馒头片。今天灶台是忙了一早上的样子,台面上沾着几个干面粉的指印。 他坐下就夹饼。饼皮烫手,左右手倒了两回才拿稳。 「航航!先别玩手机了,饼趁热造,凉了塌,一塌就不香了。」她端着粥出来,顺手把拌菜往他跟前推了推。 「这饼绝了。妈你这手艺能出摊,我给你吆喝,烙饼嘞,刚出锅的烙饼,保证咱楼下排大队。」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顿了半拍,又夹起半张,「今儿啥日子啊,整这么费事?」 她没急着答,先起身给他盛了碗粥,搁他手边,勺柄朝他。 「睡不着,起早了。」她坐下,筷子把拌菜盘子又往他那边送了送,「闲着也是闲着,面和多了。」 他咬第二口的时候抬眼看她。她眼底有一点点青,扑的粉盖不住,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 他嘴里嚼着饼。话出口的时候,落在饼上。 「那挺好,你这失眠质量可以,造福全家。」他把手里那半张咽下去,伸手磕开一个咸鸭蛋,蛋白掉桌上一小块,捡起来吃了,「明儿我要吃糖饼,红糖的。」 「美得你。」她拿筷子头点他一下,「白面就袋底那点,今儿全造进去了。想吃糖饼,等面粉吧,团面到现在还没信儿呢。」 「得,那我可先排上了啊,第一锅归我。」 「排吧排吧,你爸不在家,没人跟你抢。」 茶几在客厅那头。相册在茶几里侧待着。整顿饭,谁的筷子都没往那个方向偏。 ………… 上午十点多,业主群翻起来了。 陈姐那车鸡蛋到了,三十枚一板五十五块。八楼的拍了开箱照发群里,泡沫格子上空着两个窝,配了一句:“五十五一板还缺货损?” 陈姐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每条都带着笑。 「磕破俩,姐下回给你补,不差事儿。」 「等不了的言语一声,姐退你两块,都不容易。」 母亲本来窝在沙发上刷视频,听着听着坐直了,举着手机凑到他旁边。胳膊肘先杵了他一下。 「往那边点儿,挡光。」 他往地毯边上挪了挪。她跟着凑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看那几张照片,肩膀隔着一拳宽。手机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陈姐的嗓门在客厅里来回荡。 「五十五一板,价格是贵,可这节骨眼儿上,能到手里就烧高香了。」她手指头划着屏幕,把那张空窝的照片放大,又缩小,「八楼这小伙子,结婚没两年,说话冲。」 「人家花钱买气受,冲两句正常。」 她在群里打字。备注还是当初手滑写岔的1202,将错就错用到现在:“都不容易,磕俩蛋算啥,下回补上就完了。” 发完把手机往腿上一搁。 他点评:「咱家少的俩蛋属于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穷拽。」她笑骂,起身往窗台走,「书没白念,全用鸡蛋上了。」 窗台那几瓶花,卷边的玫瑰她今天不摘瓣了。整朵剪下来,插进一只小碟子里,搁在窗台上。摆完,她还把碟子转了半个方向。 「妈,这唱的是哪出啊?碟子养玫瑰?」 「蔫有蔫的看头。」她拿喷壶给叶子扫了层雾,「花跟人一样,到啥时候说啥时候的话。」 ………… 下午两点多,她去阳台收衣服。 一摞衣服抱进来,搁在沙发扶手上。晾衣夹哗啦啦倒进茶几,竹子的夹子滚得到处都是,有一个缺了齿的,一路滚到他手边。 他坐在地毯上打游戏,静音。拇指划屏的动静,是屋里唯一的声音。 她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叠。 先叠他的。旧T恤一抖一对折,大裤衩卷成筒,码在茶几角上。他的T恤领口洗松了,她抻了抻才叠。 游戏结算的画面跳出来。他抬眼那一下,她的手指正撑开一只袜口。 四月中厚款,肉色。袜口一圈细细的罗纹。她的指头伸进去,把那只袜子撑开,罗纹勒进指肚,浅浅一道。 对折。再撑开。袜身搭上她的大腿面,铺开来。薄薄的一层肉色,贴住她家居裤上的腿,贴出底下皮肤的暖色。 卷。从袜尖往袜口卷,卷成一小卷。 那一局游戏,他抬了三回眼。 结算一回。她的指头又伸进一只袜口。 读条一回。袜子在她腿面上铺开,她的手掌抹过去,抹平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 阵亡等复活一回。她卷完一只,码在扶手上,又拿起下一只。撑,折,卷。又一双。撑,折,卷。 她叠得熟。二十几年都这么叠。叠完一只码一只,小卷挨着大卷,排得整整齐齐。楼上有人拖椅子,动静顺着楼板下来,她头都没抬。 第三回抬眼之后,有个念头冒上来:回房。 这个念头他熟。十年里它来过几百回,每回腿都先动。 这回腿也使了半分劲。屁股刚从地毯上欠起来一点。 脑子里跟着冒出来半个音节。操。 他把那半个音节咽回去。把屁股放回去。把眼睛掰回屏幕。 拇指在手机壳边上抠了两下。 屏幕里,他的人物站在原地不动,让人打死了。复活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 妈叠衣服呢。就这。 他把这句想完,手又划起来了。 视线回飘了一回。更短。落在沙发扶手上那摞码齐的小卷上。肉色的一排,圆滚滚的。 他收回来,点开新的一局。 她叠到最后,直起腰,把满茶几的晾衣夹拢进小筐,嘴里报场。 「这天儿,晾三天还潮乎乎。」 他隔了一会儿接:「北阳台就这点出息,晾啥都沤着。」 另半句到了嘴边。要不我拿吹风机给你吹吹。 这句没出来。出口变成一声清嗓子。 「沤着也得晾,总不能沤出毛来。」她没听出什么,抱起衣服摞回主卧,出来顺手把小筐搁回墙角,「明儿我看看有没有烘干机的团。这封控封的,啥玩意儿都成刚需了。」 「烘干机团上了算我一个,我出一半。」 「用你出,你那俩钱儿留着吧。」她掂了掂手机,「两千三,妈记着呢。」 他张了张嘴。她记性一向好,好到具体哪天真用过他那点钱,她都能翻出来说。 「行行行,您出您出,我出力气,到货我扛。」 「这还差不多。」 ………… 晚饭后,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着刷着停下来,两根手指按在眼睛上揉。揉完,把手机扣在胸口,碎花壳朝上,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 楼上有人走过。脚步顺着楼板闷闷地下来,又没了。 「哎哟我这眼睛,这破推送没完没了,越刷越困越困越刷。」 「投屏看个电影吧,大屏不费眼,反正晚上也没事干。」 她把手机从胸口拿开:「你挑。别整那些打打杀杀的,闹心。」 他拿遥控器。遥控器底下还压着缴费单,他抽出来,单子原样压回去。 挑片子他挑得比平时慢。 「那看这个,打仗的,评分老高了。」 她摆摆手。 「……不要?那破案的。」 她眉头蹙起来,嘴里咂了一声。 「……瘆得慌?得,年代剧,听您的,这个集数管够。」 四十多集。片头唢呐一响,她人就从沙发上起来了点儿。 「这个我年轻时候看过原著。」她把抱枕捞过来垫在腰后头,「新华书店排队买的,两块八一册。」 「两块八?那会儿两块八能买啥?」 「能买五斤猪肉。」她白他一眼,「所以看完连饭都少吃两顿,你姥姥差点没削我。」 「值吗?」 「值。」她说完盯着屏幕,没再理他。 座位是老格局。她窝沙发,他坐地毯,后背靠着沙发边沿。她的小腿离他的肩,一掌远。 剧里演到返城,火车站人挤人。她忽然说:「你爸当年送我去省城进修,就这场面,人贴人。他把我的包举过头顶,愣是没让人碰着。」 「我爸还有这身手呢。」 「你爸年轻时候利索着呢。」她的眼睛在屏幕上,「就是话少,一路就说了仨字,到了啊。」 他笑了一声。她跟着也笑了一下。 看到一半,她把脚收上沙发,裤脚堆在脚踝,打了个哈欠,没提睡。 字幕上来,灯没开。电视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了那句。 「明儿还看。」 「哎,管够,四十多集呢,够看到解封。」 「呸,乌鸦嘴,解封用不了那么久。」 ………… 散场。她起身往卧室走,路过茶几,手落在那本红绒面相册上。 她站了半拍。 把相册拿起来,拉开电视柜抽屉,放进去。抽屉推进去的那一下,比拉出来的时候慢,慢到滑轨的声音拖长了一线。 他低头收遥控器,把它放回缴费单上头。眼角把那一幕整个收进去了。嘴上什么都没有。 电视黑下去之前,屏幕上晃过两个人站起来的影子。一高一矮。 「睡了啊。」 「嗯。」 两扇门先后带上。墙那边翻身的动静响了两回,停得比前些天都早。 「明儿还看」仨字落在黑下来的客厅里,跟窗台上那碟蔫玫瑰待在一处。 ---------------------------------------- 第6章 ---------------------------------------- 封控第十一天,四月十八号,星期几已经没人去数,冰箱门上的蛋格先放满了。 早上陈姐补送的两枚鸡蛋搁在玄关柜上,消毒水喷过,塑料袋还潮着。他拆了袋,把两枚蛋码进蛋格最上头那层,指尖碰到蛋壳,凉气顺着指头肚子往上走。三十枚,一个不缺。他合上冰箱门,门上那张三好学生奖状的卷边又翘起来一点,他顺手按了按,没按平。 中午他进厨房的时候,她刚把围裙系上。 围裙带子在她腰后头绕了一圈,她反手打结,胳膊别在后头,胸脯因为这个姿势往前挺了一下。家居服的前襟被带子勒出腰的粗细,往下,裤子兜着的臀把围裙下摆顶起来一点。她打完结,回过身,锅里的粉条正翻上来。 「航航!来给妈举着!」 「来了。」 他把手机从铁丝格上解放出来,举好。屏幕里她开腔,调门高半度,报菜名,报做法,锅铲在锅里翻。 他站的位置在灶台斜后方,比她高出一头还多。视线越过手机屏上沿,落在她身上,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看见的东西跟平地上看不一样。 她翻炒的动作大,手腕使劲,整条胳膊带着肩膀动,肩膀带着胸前。家居服是棉的,软,前襟底下那两团跟着锅铲的节奏颠,一下,又一下,坠着晃。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那点布随着动作一敞一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在热气里泛着潮。 他看了两个呼吸,把视线按回屏幕上。屏幕里她的脸正冲着镜头笑。 过了几个翻炒的回合,视线又溜下去了。这回落得更低。 她站在灶台前,两只脚在拖鞋里没闲着。重心在两条腿上来回倒,倒到左腿,右脚就松下来,脚跟从拖鞋里拔出来,肉丝袜裹着的脚跟离了鞋底,只留个袜子尖还在鞋头里挂着。拖鞋被她这么挂着,悬在半空打晃。她说到"粉条得提前泡"的时候,右脚的脚趾在薄料子里张开了,五个趾头把袜子尖顶出五个小鼓包,料子绷得发白,透出底下指甲盖的颜色。说完这句,脚趾收拢,脚跟落回拖鞋里,啪的一声轻响,拖鞋底磕上地砖。 锅里的热气一股一股冒。她偏头躲热气,身子往旁边让,两条腿换了个前后,右腿在前吃劲,左腿在后松着,左脚整个从拖鞋里退出来一半,脚背绷直了,脚心弓着,只剩脚趾头还踩在拖鞋面上。丝袜裹着的脚背绷成一张弓,脚踝那块骨节顶出来,圆滚滚的一个包,料子从骨节上滑过去,绷得发亮。 「往左点儿,」他听见自己说,「锅出画了。」 「事儿真多。」她往左挪半步。 挪这一步,左脚先落回拖鞋,右脚再抬,两只脚一前一后倒换,袜子底蹭着拖鞋垫,沙沙两声。她站定,翻炒,胸前又开始跟着颠。 他举着手机,胳膊从酸到麻。喉咙里发干,他咽了一口,干的那一下没压下去,又咽了一口。眼睛在屏幕上盯着,屏幕里她眉眼生动,说着"咱东北人谁家不会炖个粉条",下巴扬起来。屏幕外余光里,她右脚的拖鞋又挂到脚尖上去了,一晃,一晃。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她伸手指点的停。 他胳膊放下来,麻劲儿顺着肩膀窜。她把火关小,揭锅盖让他拍成品,粉条亮油油挂在锅铲上。他拍的时候眼睛很规矩,就盯着锅。 「回放回放。」她凑过来看。 肩膀挨着他还没放下来的胳膊。隔着两层布,挨了两三个呼吸的工夫。她身上一股热气,混着雪花膏和油烟的味道。他举着没敢动,眼睛落在她戳屏幕的手指头上,再往下,是她并着的两只脚,都老老实实待在拖鞋里了,袜子尖并排顶着鞋头,鞋面上绣的一朵小花让袜子尖顶得变了点形。 「完犊子,手入镜了。」他说。 「没事,显得有人气儿。」她满意,「就这么发。」 他把手机递回去,揉手腕,从腕子揉到小臂。 「我这只手上镜费另算,记得结。」 「滚滚滚,盛饭去。」 头一碗真的先盛给了他。粉条冒尖,土豆块堆在上头,还卧了两筷子卷心菜。她自己那碗后盛的,粉条少一截。 「妈,我这碗多了吧。」 「吃你的,大小伙子。」她端着碗坐下,「下午我把视频剪剪就发。上回那个拍花的,涨了两百多粉。」 「照这么涨,解封你就能开直播带货了。」 「带啥货,家里就剩土豆了。」她夹一筷子粉条,吹了吹,「这日子过的,土豆都成战略物资了。」 「战略物资炖得挺好吃。」 「那是,也不看谁炖的。」 粉条烫,他吸溜着吃。她吃相也快,娘俩对坐着,两碗见底的时间差不了几口。楼上谁家孩子跑过去了,咚咚咚,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头扒饭。 「下午俯卧撑别在客厅整,楼下老头老太太午觉。」 「我在阳台那屋整。」 「行。」 ………… 视频晚上八点多发出去的。 发出去没十分钟,茶几上的手机开始叮。一声,又一声,接着叮叮叮连成串,小红心往上蹦,蹦得比她平时那些拍花的快。这条里有锅,有菜,有烟火气,封控期大家都馋这个。 她正收拾茶几上那瓶玫瑰。最后两朵了,从四月七号撑到今天,外圈花瓣卷了边,干了,她一片一片摘下来,捻了捻,丢进垃圾桶。瓶里换上还硬挺的洋桔梗,白的,剪了根,插进去,摆回原位。 手机响得密。她撂下手里的活去捞手机,动作比白天快半分。 她窝进沙发的时候,电视正演到剧里兄弟俩分家。 她盘腿盘得随性,身子整个陷进沙发角,两条腿交叠着,丝袜裹着的小腿从家居裤腿里露出来一截。四月末的晚上还凉,她上身披着件开衫,下身裤腿缩上去的那一截露着脚腕,肉丝袜从裤腿口接出来,一直裹到脚趾头尖。 手机叮叮叮响成串。她捞起来,盘着的腿颠了一下,小红心在屏幕上蹦。 「儿子好高。」她念。 「老板娘儿子真帅。」念完这条她笑出了声,笑得身子往沙发背上仰,开衫前襟敞开来,家居服底下那两团跟着她的笑一颤一颤,颤得又软又活。她笑得没收住,一只手拍着沙发扶手,拍得前襟底下又是一阵晃。 他坐地毯上,听见笑声回的头。 「这帮老娘们儿没正形。」她擦了下眼角,把手机往他那边偏,「瞅瞅,全夸你。」 他的眼睛在屏幕上落了一落,往下滑。 她盘着的那两只脚,这会儿正忙。上头那只脚翘着,拖鞋早不知踢哪去了,肉丝袜的袜子尖一翘一翘。她念评论念得高兴,脚趾头就在薄料子里撒开了欢,张开,五个趾头把袜子尖顶出五个小鼓包,料子绷得透出趾甲盖淡淡的颜色,收拢,鼓包瘪下去,料子上留下几道撑过的印。再张开,这回张得更开,趾缝都撑出来了,薄料子在趾缝间绷出一道一道的细棱。 底下那只脚压在腿弯里,也没闲着。脚跟在沙发皮面上蹭,蹭一下,停一下,丝袜底和沙发皮磨出窸窸窣窣的声。蹭到第三下,那只脚从腿弯里抽出来,脚心朝上翻了个面,搁到大腿面上晾着,脚心的料子让汗浸得有点贴,绷出脚心的窝和脚弓的弯。 「这有条问粉条咋泡的,我明儿单拍一条。」她自言自语,手指头戳屏幕。 戳屏幕的劲儿传到全身,盘着的腿跟着一颠一颠,晾在大腿面上的那只脚一颠一颠,袜子尖一点一点。脚背薄料子底下,那几根筋随着点头的节奏一鼓一鼓。 「妈,你这评论区比咱业主群热闹。」 「业主群就知道抢鸡蛋。」她头也不抬,「我这儿起码都是夸我的。」 念到一条撩骚的,她嗤了一声,手指头一划,划过去了。划这一条的时候,她两条盘着的腿整个换了个方向,原来压下头的换到上头,原来翘着的落下去,新翘起来的那只脚在空中停了半拍,找着了个得劲的角度,翘定。换腿的工夫,裤腿又缩上去一寸,丝袜裹着的小腿肚子从裤腿口里多露出来一段,腿肚子的肉在盘着的姿势里挤着,圆实实的。 电视里哭完了,开始下雪,无声的雪。他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点赞过六百了。」她举着手机给他看,身子往前倾,「上回那条拍花的,顶天了也才三百。」 她前倾的时候,开衫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家居服领口往下坠。她全不觉着,手指头还在屏幕上划拉,一条一条往下翻,念一条笑一条,笑的时候仰回去,胸前隔着软棉料子颤,颤完了,开衫彻底从一边肩膀上掉下去,她也懒得拉。 「明儿还看第三集不。」片尾曲起来的时候她说。 「看。」 遥控器搁回茶几上,压在那叠缴费单上。他收遥控器的时候,眼睛从她脚面上过了一趟。两只脚都翘在沙发沿上了,并着,袜子尖一高一低,肉丝袜在两只脚踝的骨节上各绷出一个圆尖,像并排放着的两颗什么,他说不上来像什么,也没让自己往下想。 「睡觉之前别刷了,上回你说刷得脑仁疼。」 「这不一样,这是事业。」她把手机屏幕冲他晃了晃,点赞数又涨了,「瑞华花艺头一条爆款,值得纪念。」 「行,事业女强人。」 「那可不。」 他回房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窝在沙发角里,手机的光在她脸上晃,两只脚翘在沙发沿上,脚趾头还在薄料子里一张一合,玩似的。 ………… 十九号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群里倒是热闹。陈姐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发出来,语速很快,带着笑:"面粉姐弄着渠道了,五斤装,二十八一份,要的接龙。"接龙刷了一屏。他妈接了一份,转述给他听,说到了给他烙糖饼,上回就说好的。他说行。 白天她剪了一条回复评论的短视频,没发出去。他做俯卧撑,客厅里铺了瑜伽垫的另一头,她练她的,他做他的,谁也没说话。楼上的孩子白天跑了两趟。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戏曲频道,唱腔拐弯抹角。 晚上照旧看那部剧。第二集重播了一遍前情,第三集接上。她削了个苹果,削好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这是团购水果箱里最后两个苹果里的一个,另一个在她手里,她咬得比他快。 ………… 四月二十号,从早上开始,群里就在转那张截图。 红头文件的样式做得像模像样,抬头、仿宋、落款章,一应俱全。"内部消息,二十号解封。"转发的人排着队,有人配了三个抱拳,有人配了一串鞭炮。 上午她在沙发上刷到,放大看了一回。 「航航你来看这个。」 他从次卧出来,把脑袋凑过去。两颗头的影子投在一块屏上。她手指头点着屏幕,一行一行给他指:抬头,红头;正文,仿宋;落款,章。章的边上有毛刺,P的。 「做得挺真啊。」她说。 「章都出毛边了。」 「万一呢。」她把手机收回去,嘴上这么说,手指头又把图放大了一回。 中午他下面。挂面卧鸡蛋,两个蛋,卧得嫩的那个进了她碗。她拿筷子要拨回来,他拿筷子按住她的筷子。 「吃你的。」 「你吃这个嫩的,妈吃老的。」 「我吃老的有嚼劲。」他把她筷子压回碗里,「赶紧,面坨了。」 她嘀咕了一句啥,低头吃面。嫩蛋她先咬了一半,蛋黄流出来,她拿馒头片接着。馒头是前天蒸的,冻在冰箱,早上馏的,边有点干。 辟谣就着这碗面来的。官方号发的,就一句话。 "网传'4月20日全域解封'系谣言,相关信息以官方发布为准。" 她再划开手机,这回一个人看。划了两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官方打脸。」他吸溜完最后一口面,「这图P得还没我们楼群接龙齐整。」 「白瞎我早上还跟孙丽说了一嘴。」她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头悬在屏幕上,落下去,打字,「跟她说别信。」 群里一条"白高兴一场",配着拍桌的表情。一条"我朋友在指挥部还能有假"。一五零三对门在中间发了个叹气。跟着有人骂了两句做图的缺德,骂得直给。再往后没人接了,到晚饭前,这个话题散了,群里重新回到接龙和问谁家有多余的盐。 下午屋里安静。她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得比平时久,腿盘着,袜子尖不翘了,压着。他在阳台那屋做深蹲,一组三十,做了四组,汗从下巴滴到地板上,他拿脚抹开。 二十号这一天过完,什么都没发生。门外还是那道门磁,楼下还是那条空街,喇叭安安静静挂在电线杆上。 ………… 晚饭是土豆片炒卷心菜,最后那点卷心菜芯。两碗饭,一盘菜,吃得都干净。 她刷的碗。他擦的桌子。厨房收拾完,她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没回沙发,直接走到客厅南头,拉开阳台门,出去了。 他听见阳台门响,抬头。她的背影在阳台门口,手搭在栏杆上,站住了。 他把抹布搭回厨房,擦了手,跟过去。 阳台封着窗,玻璃上白天哈的气早散了。楼下是空街,路灯亮着,一盏一盏排到东门,一个人影都没有。东门口的警戒线在路灯底下白晃晃的,值守大白的板房亮着一小块灯。 他在她旁边站定,并排。她的胳膊肘离他的小臂,差着半寸。 窗缝里挤进来一点风,带着土腥味。四月末了,风还是凉的。 「上回还说二十号,」她说,「这都快五月了。」 尾音往下掉。 「爱咋传咋传。」他说。 腔调是学她的,学她上回在电话里跟孙丽说话那一句。 安静了一拍。 她嘴角动了一下。侧头看他,那一眼停了停,又转回去,看楼下的路灯。 风又从窗缝挤进来一点。栏杆凉,他的小臂贴着栏杆,凉气顺着手腕往上爬。 东门外头有发动机的动静。一辆保供车开过来,车灯扫过路口,从南往北,发动机的声由远到近,过楼下的时候最清楚,跟着又远下去,往北去了。 车从开到没影的这段工夫,谁都没说话。 对面楼的阳台黑着大半。有一家的阳台上晾着床单,白天晾出去的,没人收,风一过,床单在黑暗里动一下,又动一下。 她往他这边靠了靠。 半寸。 胳膊肘碰上他的小臂。隔着两层袖子,他那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她那套家居服的长袖。碰上的地方不大,一个胳膊肘的尖,压着小臂外侧。 那一点的重量,他感觉得出。 他垂着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放开。呼吸放到最慢,一口,又一口,胸口起伏的劲儿压到最小,怕起伏大了,把这一点碰着的东西颠没了。 路灯把楼下照得发白。谁也没挪。 保供车的声音远没了。北边的路口重新空下来,发动机那点动静散干净了,楼里不知哪家冲了一次马桶,水管在墙里走了一道,停了。 那一点接触还搁着。 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袖子渗过来,渗得慢,渗到了。他小臂上那一块的皮肤把这件事记得很牢。风第三次挤进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扫到他的肩膀,又落回去。 她也没挪。 路灯底下,一只野猫从绿化带里出来,贴着墙根走,走到一半停下,坐住了,冲着东门方向看。 过了一会儿。 她的脚先挪了半步。跟着,胳膊肘才离开。 「回吧,外头凉。」 她转身进屋,反手把阳台门带上了。没关严,留着一道。 他在阳台上又多站了一会儿。那只野猫还坐在墙根,冲着东门看,看了很久,起身走了。对面楼的灯一扇一扇灭。东边那栋先灭,西边这栋后灭。他数着,数到第七扇,楼下彻底黑透了,就剩路灯。 小臂上那一块还热着。 他把手插进裤兜,又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进来,土腥味淡了,凉气重了。 ………… 他回房,关门,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大鹏的头像蹦出来,游戏邀约,"航哥上号,三缺一。" 他拿起来,打字。 〈明天吧。〉 发出去,手机扣在桌上。大鹏回了个"行",配了个打哈欠的表情。他没再看。 躺下。被子有点凉,他缩了一下腿。 墙那边,水管子里的水声走了一阵。牙缸磕上台面,一声脆的。开关咔哒一声,灯灭了。床板承接重量的闷响,跟着是被子抖开的窸窣。 再往后,安静了一阵。 翻身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吊灯的影子,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投在墙角。 小臂上,阳台那半寸还在那儿搁着似的。 他翻了个身,冲着墙。墙那边又是一声翻身,床垫的弹簧轻轻响了一下,没了。 楼下不知道谁家关窗,咔哒一声,传上来很轻。 ………… 阳台门她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夜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把门吹得动了一下。 吱呀。 一声轻响,进了客厅就散了。 沙发上没人,茶几上的缴费单压着遥控器,那瓶洋桔梗在黑暗里立着,白花看不出白。电视柜抽屉关着,相册在里头。厨房水槽上方那扇窗,连廊的声控灯灭了,窗上再没有影子走过去。 墙那边,翻身声彻底停了。 他听见那声吱呀的时候还没睡着。听完了,眼睛还睁着,冲着墙角那一条路灯的光。 对面楼最后一扇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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