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看到暗恋的人被她爹抱着在温泉里肏穴 烛火初上时刻,阿弱被白斛与墨藻拽着急匆匆的走了。
这是到了她药浴的时间,每隔两三日,殷大夫郎都会给她准备一大桶药汤,要她泡足两个时辰才能出来,药性安神助眠,药浴后能一觉睡到第二日的下午。
至于阿弱为何会来别院养病,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自然也在她们一递一声拌嘴中慢慢了解了。
那日是阿弱闷了,软磨硬泡殷大夫郎同意她去后山玩,于是兴高采烈的带着白斛墨藻来邀请我:“阿玳,阿玳,走,跟我一起打兔子去~墨藻的飞石功夫极好,野雉野兔他一打一个准,我都跟芥儿说好了,今日咱们要带兔子回来给他烤~~”
我第一次被阿弱拉着手,走出疗伤的小房舍,看到院中的景象。
天光之下,碧竹猗猗,腊梅缀雪,目之所及都是白皑皑的,眼睛鼻子都像浸在一片肃霜清寒中,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一团一团湿雾。
阿弱的斗篷下的手是我身上唯一的暖意来源,像一块柔腻的温玉,将我的四指包在她掌心,熨帖的温热从指尖传到脏腑。
见我怔怔,她不由用力握了握,歪头盈盈一笑,“阿玳天天闷在屋子里都快成缸子里冬眠的呆龟啦,走走走,让我们换个地方团着,哥哥还带了毡毯火笼子热酒吃食,保准不会让你冻到一点~”
我们几人就这样提着热酒食盒,背着弓箭革囊,浩浩荡荡往后山去,在穿过别院后院时,我却发现别院中的几处露天汤池都被竹篱围起来,不由奇怪着多看了两眼。
白斛见我眼光多瞟了几次,微笑着解释:“在奇怪竹篱么?大夫郎觉得小姐和水犯冲,便叫我们用篱笆把汤泉围起来,以免小姐再落水。”
“再落水?”我疑惑着重复了一句。
“是,落水!”墨藻不耐烦地瞥我一眼,跳上竹篱,抱着胸轻盈走在前面,脚尖踩在薄薄的竹篱顶,如履平地,他不想理我,但只要一说到阿弱,他的话就特别多。
“两个月前下元节,我随侍大夫郎在去蔻州的路上,忽然心跳的特别急,整个人心神不定,大夫郎也脸色凝重,当日我们连夜奔袭回白州,这才知道小姐不小心在虞水上的星津桥头落了水,小姐回府后哥驱寒汤药、热汤沐浴一样不曾落下,小姐依然发起风寒,严重到昏迷卧床不醒。”
他闷声闷气嘟囔的时候,走在阿弱另一侧的白斛,向来保持着一副谦和淳厚的面容上难得的显出一丝劫后的心有余悸。
他偏头看着阿弱,微微一笑,温润鹿眼中却是感慨庆幸,“当时放鸟传信都来不及,好在夫郎与小姐父女连心,赶回来的及时,又是药浴又是针灸又是灌药的才把小姐救醒。”
阿弱倒满不在乎,眉眼间没有一丝惊惶后怕,像是这事不是发生在她身上似的,与两个至今还不安的仆僮截然不同。
她左转看了看我又右转看了看白斛,清澈黑湛的眼睛一转,故意惊吓的“哎呀”了一声,打断白斛的忧虑,在他紧张地凑来问她是不是又有哪里不舒服时,猛地一跺脚,震得竹上碧叶积雪簌簌落下。
一片雪烟后,我们每个人风帽上,眼睫上都沾白绒绒的碎雪。
而始作俑者得意地冲白斛做了一个鬼脸,“胆小鬼哥哥!我有爹爹,才不会那么容易就一命呜呼呢~”说着,拉着我大笑往前跑去。
去了后山,阿弱拉着我挨着她坐在厚厚的毛毡毯上,又是手炉又是热汤的塞给我,看着墨藻在林梢间纵掠,轻盈的如一只飞鹄,单手微扬,银光自手指射出,咻咻几声,雪中绽出一点鲜红。
阿弱兴奋的跳起来拍手喝彩,墨藻骄傲自得的瞥了我一眼,拉着她一同去捡兔子,期间两人还比试射箭,阿弱射箭射的特别好,十箭能射中五箭。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墨藻的轻功居然尚可,便是放在我一众义兄弟之中,也算上等水平。
就在我疑惑时,阿弱蹦蹦跳跳坐回来,说起她家齐管家武功很厉害,她小的时候也有些地痞宵小或是江洋飞贼,打量着殷府鳏夫幼女手无缚鸡之力而趁夜色进来偷抢,结果都被齐管家打出去了,墨藻这点功夫就是师承齐管家。
我不禁心中一凛,还好在别院中并未见到齐管家,否则他肯定能发现我体内有磅礴真气进而质疑我的来历。
在太阳偏西,灰蓝的天穹上渐渐染起淡薄红霞时,我们提着四条山兔,两只野鸡还有一头黄麂回了别院。
晚上我们就在院中围设暖帐,生火烤起兔子和麂子来,暖烘烘的帐内充满了烤肉的油脂香气。
阿弱紧挨着殷夫郎而坐,我又挨着阿弱坐,听着阿弱絮絮跟她父亲撒娇想要喝石榴露,殷夫郎则笑意爱怜的摩挲着阿弱脖颈,叫她问白斛同不同意;墨藻和青药青姜挤挤挨挨的坐在我与阿弱对面,得意的炫耀今日他打了多少野物,还差点抓到了一只灰狐狸;别院中的洒扫侍卫另坐一桌,吃肉喝酒好不热闹;庭院中那个叫芥儿的少年一人看着几个烤架,忙不停地翻烤撒青盐香料,白斛则站在一旁,手持匕首片下肉装在盘中分到各桌,不论是青姜这样的大侍僮还是一般的家丁护卫见到白斛倒都笑着称一声“齐小郎君”,看来他在殷府很是有威望。
白斛端着一盘切好的,浇着杏酱撒着胡椒的烤麂脊肉过来,正要放在我们面前,阿弱扭头拉住他的袖子,双眸盈盈清亮,“哥哥,今日在家,我想要喝石榴露,爹爹要喝,墨藻青姜青药阿玳都要喝,但爹爹说要问你同意才行。”
白斛抿着笑点点头,过了一会取来一坛新酒,开了泥封,酒液鲜红醇香,他给每人都倒上一小碗,除了我和阿弱是一人一杯姜蜜水。
阿弱双手捧着玉碗晃了晃,娟眉一垂,眨着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他端着坛子一脸正经,慢吞吞道,“小姐喝着药呢,喝酒要冲药性的,还是喝姜蜜水吧。”
阿弱又委屈的望向殷夫郎,殷夫郎却双手一摊,一脸他也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不禁轻轻笑了一声,阿弱立刻找到同盟般的凑过来,气哼哼地一边搛着肉往我碗中放,一边小声嘀咕白斛小题大做。
麂脊肉是麂子浑身上下最嫩的肉,一头麂子身上只有细细的两条,芥儿手艺十分不错,烤的外焦里嫩,粉软弹牙,搭配着酸甜的杏酱,鲜香无比。
我一边暗中好笑阿弱迁怒白斛,连他切得肉都不要吃,一边听着她用娇娇甜甜的声音惆怅,“……其实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只不过星津桥上看河灯时不小心掉水里了,很快就被一旁会凫水娘子救起来,回家后,被白斛灌了姜汤,又沐浴了热汤,一觉睡了完全什么感觉都没有,哦,除了爹爹终于回来不走了好开心,这就是有得就有舍么……”
一觉睡三日,这如何能怪人紧张忧虑。
我抬眼视线越过阿弱侧颜,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殷夫郎,他神色从容淡定,优雅微笑着与旁人交谈,一举一动都带着如徐徐清风般的温文风华,只有看向阿弱时,眼中才流露出浓浓的亲昵柔情。
能让这样一位气定神闲的贵族夫郎感应到异样而连夜奔袭,必是十分危急的情况……
我不由好奇她这是得的何病,阿弱闻言嘴撅得更高了,蹙着眉苦恼的说她也不知道,爹爹只说她幼时留下的病根复发了,熬了药让她日日吃着。
不光药日日喝药,还要隔两日便药浴一次,她和爹爹搬来温泉别馆小住也是方便她泡热汤疗愈。
没想到上山的途中还捡到了我。
不过像那日的后山踏雪是少有的,大部分时光都是我待在自己养病的屋子中,她携着吃喝玩乐的物品来寻我,跟我讲白州城好玩的去处,好吃的食肆,偶尔也会小心翼翼的问我山里的过往,一旦我露出一丁点难过的表情,她都很快就转移话题。
其实我很想把我真实的经历告诉她,但我更深知,我和她是不一样的,身负人命卑微如蝼蚁的我如何能把这朵洁白无瑕的云拉进我的泥泞世界。
她愿意来看我,我就陪在她身边,享受她暖润润的香气环绕在我身边,纵是不说一句话也是好的,若她不来,我便专注练功,然后等着门口响起她轻柔甜脆尾音上扬的一声‘阿玳’。
这几日在我的摸索之下,鬼血玉棠功有了很大的进展,或者说体内好像有种冥冥之力一突一突的,像个若有似无的水银小珠,在经脉中窜动,引导我该如何走脉将那些异种内力炼化。
跟着这股冥冥之力,我成功催动鬼血玉棠功运功,真气如同一条流动的粘稠的涓涓小溪,运转在浑身经脉之中,师兄弟们不同质量的内功被一点一点吸附净化进我的丹田之中。
运转数轮,其中一团冰雾一样的内功真气尤为阴毒狠辣,一旦我催动真气,它便在经脉中来回刺撞,搅动的我气血翻涌,耳中嗡鸣,冷汗不断。
若我能将这团冰寒真气炼化殆尽,不光鬼血玉棠功能突破至五重,还能将体内真气运至手心,哺入阿弱体内,帮她舒筋理气。
但这需要借助汤泉水的热力来调和柔化体内驳杂内力,助我化气。
心神一定,我收功睁眼,窗外已是月上中天,霜明玉砌,翠竹黄梅生在石台中,沐浴着清虚银辉,亭亭虬劲,别院中一片冰雪澄澈琉璃世界。
这个时辰别院里的人早已休息下了,阒静清肃,偶尔听闻一声枭鸣。
我简单披了衣,施展轻功提纵术,兔起鹘落,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的来到别院中最大的一处汤泉,就在阿弱的房前。
汤泉中发出哗啦啦的水声,就在我疑惑半夜了还有谁在这里泡温泉时,隔着月色雪篱掩映,却瞧见汤池中纤毫毕现有一女一男两人。
颀长清健的男人背对我而站,他身姿微俯,腰背紧绷着向前挺动,那纤柔少女正被他面对面的抱在怀中,躯体被他身形遮挡大半,只看得到晶莹修长的腿颤巍巍绕在男人瘦削紧致的腰上,像一束雪白的绢绸,小腿在他臀部交叉迭紧,又没入荡漾水波下。
而手臂环着男人颈,指尖无力垂在他清晰的后背线条,随着他动作一下一下晃着,好似初生就被折断的玉藕芽,越过男人肩膀,披垂乌黑长发中露出半张侧脸,月华之下,长睫低垂,雪靥生霞,柔艳绝媚。
这是阿弱?……和殷夫郎?(八十七)初入书院(上) 晨光初曦,城中市民挎着竹筐,背着褡裢走出家门讨生活,街两旁的早食铺子前蒸汽缭绕,人声、马声、车声混在一起,逐渐沸腾。
弱水驭马行在路上,马屁股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一辆马车,青马膘肥,车体分外华丽,窗间垂着棠紫鲛绡,被一象牙柄的金丝户扇撩开大半,浮散朦胧的光线中,墨发如藻飘扬,衬出半张极艳极邪的脸——
牙白面、紫酒眸、殷红唇,笑意慵懒狡诈,正是昨日才会面的姬元清。
狭路相逢,冤家路窄,怎么就又碰到他了。
弱水郁闷的鼓起脸,心中默念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若不是《周律》规定,在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没有特殊缘故而纵马疾驰者,经发现,纵马者要被鞭笞五十,她真恨不能策马狂奔把姬元清甩到天边。
刚刚她发现姬元清时,故意引马转进一条曲巷,巷窄无法入车,喜滋滋的得意以为成功把他甩开,没想到出来后没过片刻,姬元清又光明正大的跟在她身后了。
身后马车金铃悠悠,她停他停,她行他行。
弱水挽着丝缰,秀眉紧蹙,终于忍不住回头问:“你干嘛要一直跟着我?”
“嗯?在下去观善坊也要走这条路,怎么能叫一直跟着小娘子?”车中俊俏郎君故作认真的睁大双眼,很是不认同弱水控诉的摇了摇头,眸中却闪过一丝促狭。
弱水抓狂,气呼呼的扬起下巴,“那你为何不走快点,非要跟在我身后!”
“啧啧啧,这白州城大道难道是殷家所修的?在下马车行的快慢也有要求?小娘子未免也管的太宽。”姬元清盯着她鬓边翘起来的一撮毛茸茸碎发,好心情的舞着扇子,笑眯眯地勾唇。
“你!”弱水一噎,更气了。
但他说的也没错,此处为公共道路,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弱水只能噘着嘴,自认倒霉,漂亮的桃花眼毫不客气向上一翻,大大的眼白对着他那张妖孽脸上狠狠一甩,双腿夹了夹马腹,催马儿快些走。
就在娇丽少女半扭着身子,回头与马车中男子绊嘴时,未曾留意街上来往行人越来越多,一个咯咯笑着的女童从巷子中跑出来。
弱水只听身下马儿忽律律一声长嘶,马身随之一晃。
她慌忙回身,低头一瞟,才发现马前地上竟忽然出现一个幼齿女童,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小,嘴大张却是发不出声音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被吓呆了。
眼瞧马儿悬在空中的左足就要踏在小童身上,街道两旁的行人商贩注意到此间情景,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打着铁的马蹄若是落下去,小童的肉骨怕是要叫踩得血烂。
弱水虽还未勒马施令,马儿却吃惊收腿。
众人只见街中粉栗白斑,四肢修长的骏马举起前蹄,倒退一步,上身高高扬起,骑在马上的绝色少女亦向后倾倒,双目紧闭,玉颜惴惴,如一支被风吹的烂漫堇兰,轻盈的、可爱的颤了颤,却不见任何畏手畏脚,狼狈的多余动作。
接着,骏马肌肉饱满后臀往下一压,后腿随之蹬起,带着少女倏然跃起,从小儿身体飞掠而过,在几步之外稳稳落定。
少女束着发巾的丁香丝带在风中卷了一卷,翩然落回她纤薄背上。
众人不禁喝了一声彩,“好!”
好……好险好险。
弱水冷汗都冒出来了,第一日去书院差点就把一个小童踩了。
“好马,真是好马儿……柔能制刚,弱能制强,以后你就叫小柔吧!”她激动的拍拍马颈,爹爹送她的这匹良驹也侧头蹭了蹭她的手,似乎是很认可她取得新名字。
弱水又狠狠抚了抚小柔飘逸马鬃,才惊魂甫定地侧身回首看去。
“小宝!”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夫男从卖伞的摊子后跑出,踉踉跄跄扑在地上,一把将穿着浅绿小衫坐在地上哇的放声大哭的女童抱起,惊恐未定的搂在怀中哄着,看来是那个小童的家长。
中年夫男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男童,看起来比起女童稍大两岁,男童拽了拽他衣角,欢闹的小脸上变得怯怯。
中年夫男搂着小女童,回身给了男童一巴掌,气骂道,“天打雷劈,五鬼分尸的衰家东西,叫你不要把妹妹带出来玩,你属癞虾的,蹦蹦蹦,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男童也哇地一声哭出来,嗓门比小女童声音更大。
中年夫男气的还要再打,冷不丁看到弱水紧蹙黛眉看来,两眼一呆,回过神儿又忙迭声道歉,“对不住,娘子,对不住,都是小女儿乱跑……”
原来是女童和哥哥游戏追逐,嬉戏打闹,不知不觉就从巷子里跑到街上,小儿鞋底软,踩到一个小石子,就硌的一头摔倒在道路中央,奶栗色骏马前蹄即将落下的位置。
“没受伤就好,夫郎日后可要把孩子看好……”
弱水后怕地抹了抹冷汗,摆摆手让乱糟糟的几人走了,顺势目光左右一扫,未见姬元清的车影,正要松了一口气暗喜可以甩掉姬元清时,忽地听到迤逦亲切的一声,“小娘子,莫回头找了,在下在前面~~”
回身一看,膘肥大马宝盖香车不离不弃的等在前方不远处,金丝户扇从车窗中伸出来,示意的晃了晃。
真是天打雷劈的……
弱水憋了憋,嘴里无声吐出几个字,狗皮膏药!
待少女板着脸,驭马悠悠走近,姬元清像看不见弱水闷闷不乐似的,悠悠摇着扇子,嘻嘻笑赞,“哎呦呦,方才真是惊险呢~~”
弱水不理他,皱着鼻子哼了一声,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姬元清笑笑不以为意,支着颐,马车保持平行距离跟在她旁,有一搭没一大搭的瞟她,“矫健迅敏,纵跃轻盈,性子更是亲和灵通……白州城竟然能见到阏城马市上才有的西漠大鸪马,真是让在下意外,如此神驹当值千金,小娘子不如抵……”
在说到价值千金,他的语气又忽地热情,热情的有些奸诈。
抵?抵什么?!
弱水一下子警惕,清凌凌的眼睛瞪的又大又圆,伏身抱住马脖子,奓毛看着他,“这是我爹送我的生辰礼物,你不许打小柔的鬼主意!”
眼见话还没说完,弱水一张雪玉剔透的小脸就绷的紧紧的,眉尖不安蹙成了结,一副说什么也不给的表情。
姬元清不禁哂然一笑,对弱水这个反应十分满意,“哈哈哈,既然是生辰礼物,那在下就不夺人所爱了。不过,大夫郎也真不愧是昔年冠盖满京华的‘梅馆公子’,此等相马眼力、人脉、魄力,还有视金钱如无物的云淡风轻,真是让在下钦佩~~”
话说到最后似是想到什么,语气有些感慨,懒懒的把玩着手中扇子。
而他们说着话的时候,一车一马并辔同行,已经不知不觉踏入骊华书院所在的辛夷坊,坊中多是书肆,百工学馆,善堂,还有与书房书院用具有关的各类物品铺子,林立在坊内主街槐清街的两侧,而街口就是一处开蒙学馆,从院墙内源源不断传来幼童清脆朗朗读书声……
读书声混杂着临街各店面铺子的吆喝,弱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身子往车窗处歪了歪,狐疑瞅他,“什么公子?你钦佩谁呢?你大点声!”
“姬元清?”
见姬元清倚靠着车窗,忽然笑的乐不可支,问也不说话,清透晨阳下,狭长的紫红酒眸荡漾着狡黠的光,眼神不住在她身上描摹,更觉得他在想些不可告人的混账事,不由恼着一收身,板着脸催了催马。
让她多余好奇,就该离这个狡诈男人远点!
当然她不知道姬元清是在笑周家公子居然奶了她这么一个没心眼儿的呆头小娘子,确定当初没有抱错?
一想到她栽在他手里,不禁更兴致盎然。
见弱水十分不高兴了,他才懒洋洋出声,“莫急莫急……自然是钦佩小娘子,方才小娘子临危不乱,让在下好生心动……小娘子到底想好没有,金子利息钱可是不等人的~”
该来的到底躲不过,一提到钱,弱水的气势就灭了下去。
小手攥了攥腰间荷包,里面重甸甸的,正夫到底是嘴硬心软,清晨说着‘穷家富路’给她荷包里揣了十两碎金,加上前一日摸来的四张金叶子,已经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旁边的姬大债主生怕她脑子不够乱的,还在迭声催促,“小娘子,殷小娘子,息钱不够的话,我可就要去找大夫郎索要了~~”
弱水手抵着下颌,花瓣一样的粉唇也被贝齿咬出一道深痕:给息钱,他纯抢钱来的,给不起;不给息钱,今日看穴,明日上榻,后日又要她卖身做他奴仆可怎么办?纯粹是填不满的窟窿!
想来想去,她一咬牙,抻开荷包准备掏金子给他,却没想到此街店铺的娘子们一见她来,像见到财神娘子,欢天喜地、手舞足蹈、敲着锣打着鼓、挥舞着招幌一拥而上,拦住她的马——
“殷小娘子,看看我们赵氏笔铺,上次小娘子不是说想要一套七彩玉的紫毫,有了有了,红翡、橙玉髓、黄晶……烟紫玉,一套七色,昨儿才到的货呢!”
“殷小娘子!我们南荣墨行新采的六合墨,特地给娘子留的顶尖中的顶尖货!”
“殷小娘子……”
短短一条街下来,弱水晕头转向欲哭无泪,怀中塞得满满当当,描金的墨锭、水晶匣子装的玉制笔管的紫毫、楠木书盒、椒纸一迭……还有几条看着像个人物件的丝帕子?
东西多多的,荷包扁扁的……
姬元清在一旁幸灾乐祸笑出了声,“哎呀呀~~看来天不遂人愿,只能委屈小娘子让在下一饱眼福了~~”
弱水愤愤瞪了一眼他,粉雪脸颊一片绯红,羞恼的转头不在理他。
小柔通情的载着她哒哒快跑几步,走在了前面。
槐清街的尽头横亘一道绵延极远的一丈高墙,在墙外马上眺去,松槐相连,修茂遮天,还能看到翠枝掩映下的重迭房舍上凛凛鸱吻和翘起檐牙,古拙严肃,再远处是一大两小,三座高高的凤阙宝阁,在晨曦中像蒙着一层细盐,受曦光沐浴,轮廓渡上一层细细的金边。
白州城最赫赫有名的书院骊华书院,静待于此。
要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姬元清招手示意有话要与她说,紫瞳眼波慵懒神秘,“劳驾小娘子移步~”
街上与她衣着相似的书女越来越多,急匆匆往书院正门行去,弱水左右看了看,分外不情愿的驭马靠近,牙白修长的手从鲛绡中伸出,扶住她雪颈闪电般往里一拉,下一刻,湿热的唇就裹住她软软洁净的耳垂。
弱水只觉耳垂一刺,似是被尖牙咬穿一般,当即抽回头,捂着耳朵眼泪汪汪的瞪着他,看着他惬意的将唇边一抹红色舔进口中,以扇掩唇,弯了弯眼,“先契个烙印,免得小娘子转头就不认账了~~~”
“姬元清!”弱水气呼呼的抓起怀中一个物件就砸进去。
姬元清抓着弱水丢来的糖脆饼哈哈哈大笑着放下车帘,马车晃悠悠掉头离去,风中飘来他磁沉又轻佻的声音。
“是想问什么时候交利息么?小娘子莫急~~介时在下会使人来请你来相见~~”(八十八)初入书院(下) 谁想问了?
谁想问了?!!啊?!!
弱水气咻咻的鼓着脸来到书院门口,还未下马,就有穿着灰布衫带着头巾的女子凑过来,殷勤的打着招呼,“殷小娘子来了,呀,殷小娘子这马可是从来没见过,小人眼拙竟瞧着有些像西漠的马呢?可要每日多加些苜蓿?”
刚刚姬元清说小柔是西漠的马,不知为何,在见多识广这方面弱水很是信服他。
此时见此女识货,弱水不禁颔首赞了一声“你眼光不错”,翻身下马。
“真是好俊的马儿。”灰衫女子笑眯眯的从弱水手中接过缰绳,轻轻拍了拍马颈,从腰间褡裢掏出一把青麦穗喂了它,才引着它往道路对面的马厩走。
弱水走在小柔的另一侧,环视四周——与她相似装扮,亦骑着马的骊华书院小娘子们都直奔此处而来,她们下了马,就有穿着粗布衣的女人交接过马往马厩里带。想来这处马店就是专门做书院的生意,寄存喂养娘子们的马,于是更加放下心来。
正当她与厩娘交谈草料种类时,身后突然插进来一个粗粝女声:“殷弱水……你的马呢?我记得你的马可不是这样,你说你是不是把哪家官娘子的好马偷过来了?”
什么叫偷?
哪个人在她背后信口雌黄?本就不大高兴的弱水眯着眼,回头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与她穿着同样衣服的女子,骑在一匹棕毛矮瘦马上,身量高壮,虎背熊腰,把衣服都撑得紧促了些,气血丰满,一副能打她十个的样子。再细打量去,五官也是方面阔耳,眼亮唇厚。
见她瞧过来,女子吊眉撇嘴地瞅她,“我们骊华书院可没有你这种偷鸡摸狗之辈!”
弱水来不及回想流花宴是否见过她,见她来者不善,就不能输了气势。
索性学着韩破平时嘲讽人的样子,抱着胸一扬下巴,眼中轻蔑的上下一打量,轻哼了一声:“哪里来的酸气?又与你何干?”
那女子似是被她的不屑刺中,脸色变得青红交替,不由上前一步,“谁酸了?殷弱水你说谁酸了?!”
她人高马大的压过来,弱水吓得倒退一步,好在钱悦来了,一挥马鞭拦在两人中间,“哪里来的穷狗在这里叫唤?哎呦!我当谁呢,原来是申娘子啊?怎今日没跟在祁敏身后鞍前马后,是不是狗叫的不到位,人家不要你了?嗯?”
“她不要你,我们要你,来给你钱娘子叫两声,你这月的马草钱你钱娘子给包了,至少不会让你只用得起最下等的马草,瞧着马瘦的都快驮不起你了。”
弱水这才知道原来这女子名叫申霞,是她死对头祁敏的攀附,平日里就靠给祁敏跑腿、传话、帮她威吓同窗来蹭吃蹭喝,耍钱饮酒。
“我呸……殷弱水你给我等着,祁姐没有的东西你也别想有!”
申霞见钱悦来了,对方两人她一人讨不到什么好处,不由脸色一变,哼了一声,灰溜溜的下马走了。
待申霞走后,钱悦跳下马来,拉着弱水兴奋道:“方才在路上我就远远看到你,只是这马同你原来骑的小青实在不同,又不敢纵马过来,一直没敢确认马上之人是你……”
她英气凤目又转向弱水的新马,不由啧啧称奇:“……这居然真的是西漠大鸪国的宝马大鸪马!一般大鸪马不是墨、就是红青两色,极少有这种乳色披金的乌蹄駓,颜色真稀罕!去岁我缠着阿娘想换大鸪马,被阿娘劈头盖脸的骂回来了,太贵了,它本身就价值不菲,但更难得是从阏城能平安运到这里,好多大鸪马来不了我们南边,路上水土不服就死了,弱水你可真幸运。”(駓:黄白相杂的马为駓;翻译成猫猫语就是,英短(品种)中的金渐层(毛色)^?^ )
虽然知道此马珍贵,但到底没想到爹爹竟然花了这么多心思,弱水听得睁大眼睛,手抚摸着小柔的鼻梁,慨然叹息一声。
这样的心意,她自然不能亏待了去,弱水转头犯了难地看向钱悦,“好阿悦,你知道的这么多,快告诉我如何饲喂它?”
钱悦笑眯眯觑她一眼,揽着她的肩,对着厩娘说:“精粮按照最好的来,草料只要天蓝苜蓿和雀麦,每日还要补一个鸡蛋,挂在账上自去钱府上销就行。”又对弱水说:“这好马到骑术课上可定要借我过过瘾。”
弱水闻言正松了一口气,赶紧又拦住,对厩娘认真道:“别听她的,账目拿去殷府找殷少夫郎,饲料按照她说的来就是。”
“欸!”厩娘满脸捧着笑的应了一声,牵着小柔往马舍去了。
见钱悦皱起眉要说什么,弱水不由戳了戳她胳膊,弯着眼抢先笑道:“再不高兴就不给你骑了,你倒不知道,我那公老虎正夫别的不行,给我养匹马倒是轻轻松松。”
钱悦这才高兴起来,“看来你那正夫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两人自然而然又把话题转到田假各自在家发生的事,说笑着相携进了书院。
书院大门古朴疏朗,瓦色青苍,门后是两方书案,两位穿着深蓝直裾的年长女子,正各坐案后,对着进来的学生提笔勾画名册。
弱水照着钱悦的样子,打开书箱,掏出田假书院布置下的居学,一样一样交上去。
她面前的授业娘子徐淼清见是她,接过去,仔细翻阅看了看,白皙秀丽的严肃面容露出一分诧异一分欣慰,抬眼笑道:“弱水这次假期居学倒做的不错,没有锦娘的风格,早该这样了。”
说着,提笔在弱水名后一勾,算是收置了她的居学。
虽然抄的不是阿锦的,但弱水想到这是二郎给她写的,不禁脸一羞,低头呐呐道了声,“娘子教导的是。”
她不好意思,逃似的拉着钱悦快步进去,钱悦见她这样就知道居学另有隐情,不由偷笑着也快步跟上。
顺着宽阔严整的青砖道路往前去是更开阔的广场,苍松古槐各列左右,不知树龄,只瞧得树干粗得几人合抱都不够,枝叶如伞,苍荫蔽日,树后不远处是宽敞通透的几间大屋,应该就是书院的读书之所。
空地处已经聚集了不少女郎,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谈,唧唧啾啾的像一群声音清脆的雀儿,‘雀儿们’看到弱水与钱悦走来,一个身量挺拔健美,神英气烈,携来满堂潇飒;一个身量稍矮,色如靡靡艳春风流袅袅,却又玉骨冰魂,清贵无比。
清风拂过,少女系着的丁香丝带绕在颈前,不由忧悒一蹙眉拈住,天然一段欲语还休般慵懒神色,绝色面容上似有一层月华珠光绽放,散作满鼻的异香。
细密的交谈声静了一静,‘雀儿们’目不转睛的望了片刻,才一声尴尬的清咳中羞赧的收回各自视线,须臾后,交谈声音比刚刚更大了。
只是……脖子痒……书院规矩……不能挠么……
弱水尴尬顶着众目保持淑雅仪态,在她们收回目光后,赶紧挠了挠被丝带刮得有些瘙痒的脖颈。
钱悦好笑的瞅她一眼,往槐树下挥手,大喊一声,“阿锦!”
不远处树下正看书的女子收书站起来,身子轻盈亭亭如杨柳,清秀的面容上漾出一道笑,声音文雅悦耳,“弱水,阿悦。”
三人在树下顺利碰头,吴锦握着书点了点弱水额头,先笑着打趣,几日没见,她越发光彩照人,今日一来就出尽风头。又才问弱水可收到昨日她使人送去殷府的居学。
弱水摇了摇头,诉苦道,“你才送来就被我夫郎给截获了,好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别人也送来了一份居学……”
两位好友听她说韩家二郎也送来居学,她照着抄写了今日也顺利过了徐娘子收验,又笑她好艳福不浅,最后才担忧的问,弱水正夫如此强势万事都要插手,她的画册可有画好?
说到画册,弱水立刻拍拍身上的书箱,狡黠一眨眼,“他再厉害又如何,又不能事事盯着我,这几日我笔都快要画秃了,不过幸不辱使命已经将《春水莲舟》画完浆好。”
钱悦手掌拍在弱水肩上,啪啪作响:“别看你身子骨又绵又软,我就知道你靠谱的很!这几日生怕耽误你作画,我都没敢去你家找你,今日拿到润笔费,你可要请我和阿锦吃席!”
钱悦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劲儿大得很。
弱水憋着嘴往吴锦旁边躲了躲,揉着肩膀,“自然自然,欸,好阿悦,你别动手了,骨头都要被敲碎了……”
钱悦哈哈一笑,两手如鹰爪抓着弱水两肩一番蹂躏,又伸到肐肢窝内乱挠,弱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直求饶。
吴锦看两人打闹,也不阻拦,只当看热闹,笑容珊珊:“那我们今晚还是老地方翻墙出去,顺道把画稿送去书坊。”
弱水眨了眨眼,在家时,听爹爹说书院五日后才放馆,平日不可学生随意外出,但听阿锦的意思,她们几个经常溜出书院?
正疑惑着,忽听身后一阵嗡嗡骚动,接着骤然安静下来。
简直和刚刚女郎们见到她的反应不相上下,又发生什么了?
弱水当即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回头,势必要加入大众,做一直盯着别人看,看到别人尴尬的手足无措的那个人。
当然她的美好愿景迅速落空——
只见青砖道上又走过来三五个娘子,虽穿着和在场所有女郎一一样的杏色半臂和鼠灰色下裤,但个个都气宇昂昂满脸高傲,弱水从左至右一一看去:
第一位纤瘦苗条者,长鬓浅黛,别有风情;第二位身量比她还矮些,小脸圆润娇腴,是她们之中唯一一个噙着活泼笑意的女郎;第三位个子修长高挑,明眸丰唇,这个她认识,正是几日不见,凡见了她必定眼红如斗鸡的祁敏;而第四个也认识,是方才就见过的那个四肢健壮脑子直白的申霞。
钱悦想起弱水失忆之事,也在一旁低声给她介绍:“……除了你见过的祁敏、申霞,那个长脸瘦子是祁敏的另一个交好心腹魏荣,圆脸矮子则是申霞的堂妹申小绾,也是时常与她们一起的……”
弱水娟眉紧蹙,原来她以为她只有一个死对头,没想到祁敏身边这么多拥趸么?
如此这般嚣张高调……看来她日后在此的读书生活必定不得安稳了。
钱悦正说着,声音忽地一顿。
吴锦却突然悠悠开口,“看来骊华今日新来一人,已经到了。”
弱水疑惑的嗯了一声,才顺着钱悦的目光看到原来她刚刚看漏一人,因方才被祁敏高挑身形遮挡住,现在祁敏微欠着腰,让开露出那人全部身形。
少女手负在身后,身姿秀挺,没有穿着书院女郎统一的书女服,而是一袭牙白色浮光锦曲领长袍,而衣缘处真紫锦缎镶边,越鸟羽线绣着琼花鸾鸟,站在晴光下,浑身上下流金溢彩,华赡瑰秀,虽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已如玉笋一般挺拔峭丽。
华服修颈托起的头颅更是英眉斜飞,雪貌孤凝,幽狭瑞凤眼中一点寒星般漆黑湛然,凛凛含威,每一瞻一视一眄一睐,都似一柄出鞘一半的绝世宝剑,一抹凌厉流光,寒气慑人,又戛然而止。
矫矫不群,冷艳非常。
她是……
弱水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嘴巴也逐渐张圆,萧秀瑱?!!(八十九)世家势大,入朝如做梦 弱水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嘴巴也逐渐张圆,萧秀瑱?!!
这个事情来的也太突然了,弱水倒吸一口凉气,像喝了一大口冰渊下的雪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萧秀瑱冷冽沉沉的眼神淡淡往树下一扫,她立刻缩着肩膀,矮着身子往钱悦身后躲了躲。
“阿锦,阿锦。”
她手指头戳了戳吴锦,吴锦往她面前挡了挡,低柔着声解释:“昨日少君突然来家中拜访祖母,拿出一封荐信,说既蒙吴大家赞赏,那她便却之不恭要来书院读书,祖母自然是允了。”
“荐信……”弱水一下子就想到那日流花宴的当街冲撞。
吴锦略有些无奈地点点头,“正是我仿祖母的那封……”
没想到竟然是她引起的,弱水不禁愧疚地低垂下头。
钱悦抱着胸侧首挑了挑眉,用手肘轻轻一捣她,安慰道,“好啦,咱们白州城最有名的书院就是骊华,没有阿锦的仿书,王宫里的人想来还不是随意来,弱水你休要自责……不过,少君不都是请老师去王宫授课么?怎么会突然来我们书院啊?”
吴锦看着好奇的二人,叹了一口气,用只有两位好友能听到的话音低声说:“我不确定,只是晚食时听说阿娘说,是少君前几日在澜山大营闯了祸,王夫恼怒之下打算把她关到山上,少君身伴说少君有祖母的荐信,于是大王便做主让少君来书院养性子,权当禁闭了……祖母说来书院一个侍从都不能带,王宫的人也同意了……”
不同于瑟缩如鹌鹑的弱水,钱悦对此还是抱有乐观心态,“无事,少君金尊玉贵的,我打赌她在这撑不过一旬,说不定半旬就无聊的要跑了。”
她们在这边嘀咕,弱水瞥到祁敏亦微微俯身,嘴巴动着,想来是在给萧秀瑱介绍书院众人,不由一凛,心中忍不住哀叹,差点一枪把她脑袋削下来的齐王世女现在又和她死对头祁敏搅在一处,往后日子更不安稳了……
也难怪刚刚祁敏赳赳昂昂的进来,原来抱上了世女的大腿!
祁敏眼神越过众人,直直看向弱水,看到她水澹澹明眸掩不住的讶异眼神,波澜荡漾,祁敏越发睥睨自得,勾起一抹轻蔑谑笑。
弱水偏过头,冷哼了一声,以世女的性子,她才不信世女能一直安安稳稳给祁敏当靠山。
当然不光是她,其他对此感到惊奇的女郎也不在少数。
她们旁边,同在古槐树下的另几个女郎,其中一个肤白圆脸的女郎不禁口无遮拦的低声惊诧道:“那是……少君?!祁娘子为何能如此快速就与少君交好?”
旁边站着另一个瘦窄脸,细眉长眼的女郎,许是知晓些内情,此时忍不住卖弄一番:“她祁敏的大姐在上京确实是四品的卫尉寺少卿,但我们白州城与上京神都相隔三千多里,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你猜祁娘子为何在我们这无甚根基,还敢在书院乃至整个白州城横行霸道?”
白面女郎想了片刻,仍想不通,只能好声催促问:“好雉娘,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关窍吧。”
她们聊到这当口,弱水也想知道,尖着耳朵,身子一半都快歪出去了,就等着听到底怎么回事。
吴锦不忍直视的瞅她一眼,拉着两个好友径直靠近,淑秀面容笑容浅浅道:“我们都很好奇,还请雉娘解惑。”
那个名为雉娘的女郎看吴锦三人凑过来,叉手一礼,才笑眯眯提醒道:“锦娘,你难道忘了宋娘子教的《氏族志》,我们当今世家名流勋贵有哪些?”
吴锦面容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侃侃而谈:“上古七姓周、左、桓、虞、郑、沉、燕追随嫘氏祖凰黎婴创立周,史称初周。后历经文周、婉周、季周朝代更迭,直到当今陈周朝萧家治国,历经上千年的七大氏族,如今落寞的落寞,隐蔽的隐蔽,只剩下缙洛周氏,棠州虞氏,邶州沉氏,相陵郑氏,还活跃在上京神都,与萧氏共天下。几大世家之间互通婚姻,盘根错节,牢牢占据着朝中文、礼、吏等上传下达之关窍,而这几大世家的贵女也从一出生就前程锦绣,轻轻松松的就被家中长辈托举进朝,占据清流官职……”
雉娘笑着点点头:“是了,十几年前与周氏长公子并称为‘枫亭梅馆,神都双绝’的沉家二公子便是我们齐王王夫,少君的父主,这大家都知晓,只是我还另外知道一点,她祁家小舅不久前嫁去沉家做了继室,两家如今算是姻亲,王夫看在母族面上多少会庇护祁家人,所以她才这么如鱼得水。”
白面女郎不屑又艳羡的感叹一声:“难怪如此,原来是有好亲戚帮衬……”
弱水这么一听,不由细细思索起来,世家扎根朝野,累世公卿,树大根深,她正夫不知天高地厚,她家小门小户的,他居然还做上了五品诰命夫郎的美梦。
怪不得他特别注明一条要她参加春闱呢……
不过以她的才学能力依然是白日做梦啊。
不光弱水这般想,说话女郎群体之中的另一小娘子,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现在也忧愁地叹起气,“再有一年书院就结业了,也不知道阿娘还许不许我去上京读太学。雉娘这般一提醒,我才发觉我家里在白州城尚算富裕,但到底是寒门,朝中都是世家娘们占着,就算考春闱,我也肯定考不过锦娘几个,可见的登不上天梯啊……若是上京立不下足,我就只能回来接管阿娘的染坊了……”
弱水心中默默鼓掌,深觉她说出自己的心声。
那小娘子这一惆怅,雉娘便笑了,“既无世家血缘,又想望那富丽高堂之地,我倒知道还有一条路可走……”
小娘子切声询问,“什么路?”
弱水也一下子睁圆了清眸,炯炯有神的看着雉娘。
围着雉娘的几个小娘子,眼里不约而同地闪烁着进步光芒,稚娘满意地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唰的展开,掩住唇压低声音说,“参加一个宴。”
“什么宴?”
“仙阳的逍遥行宴。”
弱水还要再问,就见惆怅娘子探向前的头颅倏得收回,面上十分无语,嘟囔道:“我当什么呢,仙阳的逍遥行宴天下人皆知,但去参加行宴的俊才多如过江之鲫,我又如何比得过她们,而能得昭应长公君的青眼呢,还不如去试试春闱,这样一比,春闱倒比逍遥行宴希望大得多了……”
她这一说,吴锦和钱悦也赞同地点点头,只有弱水左瞧瞧右瞧瞧,懵懵懂懂。
昭应长公君?逍遥行宴?
她抓心挠肝一般,拉着两人急追问,“逍遥行宴是什么?”
吴锦温声给弱水讲:“昭应长公君为纪念喜花的亡妻,召天下花匠培花,每三年便在仙阳举办一次花宴,全城皆花,美醑不断,不论豪权贵胄还是文人平民,都可以去赏花游乐,这便是逍遥行宴。花宴上还设置了赛花、斗舞、诗词作画等各样游艺,又因宴上王公显贵如云,在这样一场行宴中若能施展自己才华所长,引起公君的注意,就有可能被他带着出入紫名宫,面见陛下,那相当于直通天宫。”
长公君?纪念亡妻?
那不是光明正大纪念前朝皇帝么,怪不得韩家小舅说长公君与帝妻恨不及爱长……
就在弱水神飞天外,觉得这路子也确实如惆怅小娘子所说的跟她们这些普通学生毫无关系时,钱悦冷不丁出声问:“是不是只要足够光华夺目就能引起昭应公君的注意?”
吴锦托着下巴思考:“按理而言,是这样的。”
钱悦环住弱水肩,兴高采烈一拍,“那明年开宴时,我把弱水带去,往花中一站,肯定能吸引长公君注意,到时候官财不就来了……”
吴锦愣了愣,忍不住再一瞅蹙眉瞪眼的弱水,旁人只是普通寻常的神情,由她做来一喜一嗔皆绮丽袭人,看的人骨爽魂酥。
她不由噗嗤一笑,点点头思忖道,“阿悦还是这么荒诞不经……唔,但是弱水的话,也不是不行……我们一同前去,叫弱水凡不必亲身展示如舞如琴,其他赏鉴斗诗都可由我们共同捉刀……这样才貌绝艳一鸣惊人,或为流芳后世都说不定。到时弱水入了朝,站稳脚跟,就可提携举荐我们同窗一同入朝共事……”
钱悦一听吴锦的谋划,当即拍手笑道,“妙极,妙极,不愧是我们书院第一聪慧的大胆阿锦!”
被一通安排的弱水直接听呆了,无奈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旁边几个小娘子瞄着弱水的眼中虽带些艳羡,却无嫉妒之色,很是理所当然,只笑嘻嘻说,“弱水介时若能得公君青眼入朝,苟富贵,勿相忘哦~”
只有那个雉娘这时沉默不语,面上飞快掠过一丝复杂不忍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茧纳直裰,头发花白盘成一个圆髻,背脊微偻的高大老者拄着鹤杖,缓慢行至屋宇前,左右跟随着两个三十左右的青年女子:一个是刚刚收了弱水居学的徐娘子,而另一个亦穿着一身深蓝直裾,她身姿清瘦,长得与吴锦有几分相似,容颜端丽却带着三分冷肃。
吴锦连忙对着几人嘘了一声,“快别说话了,我阿娘与祖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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