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纨绔风流录】(72-76) 作者:我成尊不就行了 字数:12832 标签:古风 姐弟 乱伦 NTL 第七十二章应诺 萧蛰看着眼前这女子。 那画卷上的他,笔触虽算不得什么名家手笔,却将他的神韵抓得极准。 马是黑的,刀是长的,连他当时在北凉常披的那件旧斗篷都画得一丝不差。 岩玉娇捧着画,仰脸望他,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整条星河。 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爱慕,有积压多年的憧憬,还有一种认定了便不回头的大胆与坚决。 萧蛰知道,自己若摇头,这女子的心怕是当场便要碎在这里。 可他身上还背着平南都督的职。 赫连无咎未除,这南疆的乱局未平。 他若没有岩家的支持,仅凭三千北凉轻装步卒,想在这十万大山里抓住一条滑不溜秋的毒蛇,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他是来结盟的,不是来结仇的。 这场比武招亲,本就是穆远山给他递过来的一把梯子。 如今梯子不仅递了过来,还被这女子亲手扶得稳稳当当。 他若推开,失的不只是岩玉娇的心,更是岩家乃至九寨的人心。 可一想到姐姐,萧蛰的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这些年来,他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 阿朵雅是情势所至,玉奴是恩情所系,萧遥是心意所牵。 每一个,他都舍不下。 每一个,萧绮都咬着牙接受了。 他也曾答应过姐姐,日后再要带女人回家,必先问过她。 若今天应下岩玉娇,便是又一次失言。 萧蛰沉默着。 满场的人都看着他。 岩土司抚着胡须,目光灼灼。 萧遥站在台下,脸色冷得能结出霜来。 岩玉娇仍捧着画,胸口微微起伏,像在等一场关系她一生的宣判。 终于,萧蛰开口了。 “岩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你既然把画都拿出来了,想来这三年,你对在下是用了心的。萧蛰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这样的女子,肯等我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三年,这份心意,萧蛰领了。” 岩玉娇的眼睛更亮了。她向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角。 “只是我眼下有事在身。赫连无咎未除,南疆未平。我身负皇命,不能中途而废。”萧蛰抬起头,目光从岩玉娇脸上移向岩土司,“若土司与岩姑娘不弃,待我擒了赫连无咎,便以萧家之礼,正式迎娶玉娇,带她回北凉。土司以为如何?” 四周静了一瞬。 岩土司哈哈大笑,走上前来,拍了拍萧蛰的肩膀:“好!这才是办大事的人!我岩家果然没看错人。赫连无咎那厮,我早就想收拾了。有世子这句话,我这把老骨头,从今日起便听你调遣。要粮给粮,要人给人!” 岩玉娇却没那么容易满意。 她看着萧蛰,嘴角微翘,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萧世子,你这话可要作数。我岩玉娇等了你三年,也不差这几个月。只是你莫要像山里的云雾,转头便散了。你若敢骗我——”她忽然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们南疆女子,有的是法子让负心汉一辈子后悔。” 萧蛰坦然地看着她,笑了笑:“我不负人。尤其是真心待我的人。” 岩玉娇脸颊一红,退了回去。 她将画卷重新卷好,用红绸仔细裹起,又亲手递到萧蛰面前:“这个送你。算是个信物。等你回来娶我,我再问你要别的。” 萧蛰接过画,入手沉甸甸的。那画轴上似乎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萧遥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牙齿咬着下唇,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发作。 这是少爷的正事,是南疆平乱的关键一步。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分得清轻重。 可她那颗心,还是像被人拿着砂纸来回磨了一遍,又麻又疼。 萧蛰朝萧遥看去。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对上。萧遥迅速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萧蛰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接下来,岩土司设了宴。 宴席摆在寨中最大的竹楼里。 萧蛰被请到主位,岩土司与岩玉娇一左一右相陪。 萧遥坐在萧蛰下手,沉默地吃着面前的菜。 南疆的菜酸辣居多,萧蛰吃了不少,萧遥却只动了几筷子。 席间,岩土司问起萧蛰接下来打算如何围剿赫连无咎。 萧蛰将这几日的判断说了一遍,又说若得岩家相助,最好能在那几个与赫连有旧的土司身边安插眼线。 岩土司点头称是,表示岩家在南疆九寨中说话有些分量,哪几寨与赫连走得近,哪几寨还在观望,他心中都有数。 萧蛰便与他约好,明日派岩家的后生带路,去其中两寨走一遭。 “我也去。”岩玉娇忽然插话。 萧蛰看向她:“玉娇姑娘,那地方怕有危险。” “正是因为有危险,我才要去。”岩玉娇理直气壮,“你们一群汉子,说话像打雷。到了寨子里,有些事女人出头反而方便。再说,你既答应了要娶我,如今带着我多走动走动,也好让那些土司知道,你萧蛰跟岩家是一条心。” 岩土司哈哈大笑:“我这女儿,从小就有主意。世子,你便让她去吧。她虽不会什么刀剑功夫,可在这南疆地界,还没谁敢动我岩家的女儿。” 萧蛰想了想,点头应了。 宴罢,天色已暗。 萧蛰等人被安排在上好的竹楼里歇息。萧遥送他回房,走到门口时,忽然道:“少爷,我想出去走走。” 萧蛰看着她。月光下,这丫头的脸色有些发白。萧蛰道:“去吧。别走太远。” 萧遥“嗯”了一声,转身没入了夜色中。 萧蛰没有拦她。他知道,有些情绪,总得给她时间慢慢化开。这南疆的山风,或许比什么安慰的话都管用。 他回到屋中,将那卷画展开,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 画中的少年骑马提刀,英气逼人。 三年前的萧蛰,还没去过京城,还没杀过太子,也没遇上那许多纠缠不休的人与事。 可如今,这条路越走越远,肩上担子越挑越重。他能做的,只有把每一步都踩实,把每一个愿意跟他的人都护在身后。 他收了画,推开竹窗。 远处寨子里有火把流动,像山野间游动的星。 隐约还能听见岩玉娇和几个寨中姑娘的说笑声,清脆爽朗,像春天滚过山石的泉水。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等平了赫连无咎,他一定回北凉。把该带回去的人,都带回去。 第七十三章游说 之后数日,萧蛰便在岩玉娇的陪同下,走访了南疆九寨中的四家。 岩玉娇对这九寨的底细门儿清。 谁家与谁家是世仇,谁家与谁家暗通款曲,谁家表面中立实则观望,她都一一道来。 萧蛰越听越觉得,这位土司千金不光是痴心,更是位极难得的臂助。 她行事大方,进退有度,见了各寨的头人,总能恰到好处地亮出岩家的态度,又把萧蛰的身份与来意说得明明白白。 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萧蛰自己说要顺耳得多。 四寨之中,两家当场便应了萧蛰,愿意出兵出粮,随北凉军进山。 第三家态度暧昧,客客气气地招待了一夜,只说自己寨小人微,还要再想想。 萧蛰也不逼他,只留了句“山中风大,还得早些寻个挡风的地方”,便起身告辞。 那寨主听了,面色微变,将他们送出老远。 萧遥看在眼里,低声对萧蛰道:“这家怕是已经跟赫连无咎勾上了。”萧蛰点头:“不急。等证据坐实,再动他不迟。” 第四家,是离赫连无咎老巢最近的一寨。 寨子建在山腰,石头垒的墙,竹木搭的楼,地势极险。 寨主姓刀,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 见了萧蛰,倒是热情,又是杀猪又是摆酒,一口一个“萧将军”叫得亲热。 可萧蛰注意到,这刀寨主说话时,眼神总往寨子后面的密林里瞟。 那林中有条极窄的小路,能直通更深处的无人谷。 而无人谷,正是赫连无咎如今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当晚,萧蛰与岩玉娇在竹楼中商议。 “刀寨主不可信。”岩玉娇摊开一张手绘的羊皮地图,用手指点了点那寨子的位置,“他当年被赫连无咎的亲爹救过命。赫连无咎若回南疆,第一个找的准是他。今日他那样热络,反倒有鬼。” 萧蛰道:“所以赫连无咎就在那片林子里。” “极有可能。”岩玉娇道,“只是那地方毒虫太多,路又难走。若没人带路,强攻会吃大亏。” 萧蛰抬头看她:“你可有法子?” 岩玉娇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妩媚。 她凑近了些,低声道:“我在刀寨有一个小姐妹,是从前嫁过去的。她今日给我递了话,说刀寨主确实收留了赫连无咎的人。就在后山的一个岩洞里,住着至少百来人。赫连无咎本人,也来了。” 萧蛰眼中寒光一闪:“好。那便今夜动手。” 他叫来萧遥与陈九,将计划安排下去。 刀寨明面上是主,实则早已被赫连无咎的人暗中控制。 萧蛰不打算大张旗鼓地攻寨,那样会逼着刀寨主与赫连无咎一起拼死反抗。 他要做的,是直捣黄龙。 陈九带一队人从后山小径潜入,萧蛰则带萧遥与几个好手,由岩玉娇那个小姐妹接应,从寨后的水渠摸进去,绕过寨中眼线,直扑那个岩洞。 岩玉娇也要跟着。萧蛰没有拒绝。她熟悉路,也熟悉人。有她在,事半功倍。 夜里,山风大作。 整座刀寨都浸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 只有几支火把在风中摇晃,像濒死的萤火虫。 萧蛰一身玄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带着萧遥与岩玉娇,沿着寨后的水渠猫腰前行。 渠中水浅,只没到脚踝。 岩玉娇赤着脚,走得极轻。 萧遥提剑,走在她身后,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虽说她心里对岩玉娇还有些说不清的别扭,可此刻,这南疆女子就走在他们中间,步伐稳当,没有丝毫惧色。 萧遥不得不承认,岩玉娇不是只会在寨中摆弄画卷的娇小姐。 后山的岩洞在一个石崖下,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洞口有两个暗哨,都抱着刀。 一个靠着石壁打盹,一个蹲在石头上嚼槟榔。 萧蛰做了个手势。 萧遥如猫般掠出,一剑一个,无声无息地将两个哨兵解决。 萧蛰朝后招手。 陈九的人也从侧面摸了上来。 众人顺着洞口鱼贯而入。 洞内极深。 起初极窄,只容一人通过。 越往里越宽。 壁上插着火把,照得洞中明明暗暗。 萧蛰屏息而行,果然在前方看见十几个灰衣人围着火堆,正在饮酒。 他们用蛮话低声交谈着,间或爆发出一阵粗笑。 萧蛰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入洞中。 刀光卷过,一名灰衣人的脑袋直接飞起。 萧遥紧随其后,剑出如风。 陈九则带着人从两侧包抄。 洞中顿时大乱。 那些灰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少人还没摸到刀便已中剑倒地。 战斗不过片刻便结束了。萧蛰清点尸首,却没有发现赫连无咎。他抓住一个未死的灰衣人,喝问:“赫连无咎呢?” 那人吐着血,惨笑道:“将……将军早就走了。他说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你们……来晚了一步。” 萧蛰一刀背将他打晕,转头看向洞中更深处。 那里还有一条极窄的缝,通向后山更深处。 萧蛰站在那条石缝前,没有追下去。 夜黑,山险,不知里面藏了多少毒物与陷阱。 陈九低声道:“世子,此地不可再追。夜里入那深谷,正中赫连下怀。” 萧蛰咬紧了牙关。 他知道陈九说得对。 可这一趟又让赫连无咎溜了,他实在不甘心。 萧遥走上来,轻声道:“少爷,至少端了他一个窝点。刀寨的暗桩,也被我们发现了。这南疆的地,咱们再继续清。总有他跑不掉的时候。” 岩玉娇也走了过来,神色有些担忧:“世子,天快亮了。咱们得先退回去。若被刀寨主发现我们杀了赫连的人,他会反咬一口。” 萧蛰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漆黑的石缝,缓缓道:“赫连无咎,你的路会越来越窄。我等着你逃无可逃的那一天。” 他说完,带着众人退出了山洞,如夜风一般重新没入山林之中。 待到天明,他们已回到岩家的寨子。 岩玉娇亲自下厨,给他们煮了锅又酸又辣的鱼汤。 萧蛰喝了两碗,额上冒汗。 萧遥坐在他对面,也喝了一碗。 岩玉娇见他们吃得香,笑得眉眼弯弯。 “等抓了赫连无咎,我再给你做一桌更丰盛的。”她对萧蛰道。 萧蛰放下碗,朝她笑了笑:“那我可记住了。” 萧遥在旁,默默将碗里最后一口汤饮尽。 她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反感岩玉娇了。 这女子爽利、能干,也真心实意地对萧蛰好。 萧遥甚至觉得,她确实配得上少爷。 可一想到回北凉后,姐姐的脸色,她又有些头疼。 罢了。这些事,等活着回去再说。她把碗一放,起身去练剑了。 第七十四章诱敌 此后数日,萧蛰没有再贸然追击。 他回到安远城,整军备战。 陈九将三千北凉兵分成若干小队,散布在九寨之间的要道与山径,以木叶为信,以火烟为号,织成了一张极广的网。 沈青更是忙碌,带着几个略通药理的兵卒,整日泡在野林子里采药。 他说赫连无咎的人如今躲在深谷中,那地方瘴气最重,他们必得靠毒物与蛊虫自保。 若不能断了他们这些“山中药”,他们自己也会被环境吞掉。 萧蛰便让沈青将附近几处能入谷的路口全撒上了雄黄粉与赤焰草灰。 这法子虽不能完全封死赫连,却能极大压缩他的活动范围。 可萧蛰知道,仅靠围,是围不死这条毒蛇的。还得有饵。 这日入夜,岩玉娇寻到了萧蛰的屋中。 萧蛰正在灯下看舆图,闻声抬头。 岩玉娇今晚穿了身青灰色的筒裙,外面罩了件短褂,头发用银簪别得利落。 她进门后也不客套,直接道:“我有法子逼赫连无咎出来。” 萧蛰放下舆图,请她坐下:“你说。” 岩玉娇道:“赫连无咎这人,最恨人看不起他。当年他爹被杀,他逃到北边,给人当暗卫,受尽白眼。如今回了南疆,他一心要让人怕他、敬他。若我们放出风去,说他不过是条只会缩在洞里的丧家犬,他必沉不住气。” 萧蛰摇头:“这法子太直。他不会为了几句骂名就露头。他若真这么简单,早死在京城了。” 岩玉娇一笑:“自然不能只骂。我们得让他以为,有一个极好的机会摆在他眼前,再不动手便晚了。而这个机会,还得真。否则以他的多疑,不会上钩。” 萧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这南疆女子的面庞柔中带刚,眼中尽是认真。萧蛰问:“你说的机会,是什么?” 岩玉娇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瑞城西南方向的一处山谷:“这里有一条盐道,是九寨山民换盐的必经之路。可这些年,赫连无咎的人在道上设卡抽税,山民们恨极了,却不敢言。明日岩家会有一批盐队经过。赫连无咎若劫了这批盐,不仅得了实利,还能在九寨间立威。” 萧蛰道:“盐队是饵。你我要在盐队经过的地方设伏。” “不。”岩玉娇摇头,“赫连无咎不会亲自来劫盐队。他只会派手下来。我们要钓的,是他的手下。只要把他人手打掉一批,再故意放走一两个,让他们逃回去。以赫连的性格,见我们只知打这些小喽啰,便会认定我们找不到他。他会更加安心地待在自己的老巢,不再转移。” 萧蛰皱眉:“可若不逼他出来,我们打这些小鱼小虾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岩玉娇看着他,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等他把人都收回去,窝在最深的山谷里,以为我们拿他没办法时,我们便放火烧山。他待的那个山谷,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路出入。火一烧,烟一灌,他要么出来,要么死在洞里。这不是比满山追他容易多了?” 萧蛰听完,沉默不语。 他在心底盘算了一遍。 烧山是险棋。 南疆的山林,若火势失控,必会波及周围寨子。 可若选准方向,提前将火道清出,再借着山谷的地形,把火势引向赫连的藏身之所,倒是可行。 而且此举还能断了赫连的退路。 只是这火,需在西南风起时放,才能烧到那谷中。 萧蛰问:“这季节,可有西南风?” 岩玉娇笑道:“有。再过五六日,便是南疆这季节最常刮西南风的时候。我父亲说他活了大半辈子,这风从不失约。” 萧蛰终于点了点头:“好。那便先打他的盐队,再准备烧山。明日的埋伏,谁来带队?” 岩玉娇道:“当然是你。我岩家的后生们也去。但要留几个活口。你打得越凶,他们越会把你当成有勇无谋的莽夫。这消息传回去,赫连才越不会动。” 萧蛰看着她,忽然笑了:“玉娇,你倒是会算计。” 岩玉娇把下巴一扬,眼中带着几分得意:“我若没这些本事,怎配做你的女人。” 萧蛰没接话,只低声道:“明日一早动身。” 岩玉娇也不纠缠,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你那个萧遥,明日也带上。她剑快,能帮我看着点那些想逃的。” 萧蛰点了点头。岩玉娇这才转身离去,留下满室淡淡的南疆花香。 次日上午,盐队从岩家寨出发。 二十几匹驮马,驮着盐巴和几捆药材,没有打旗帜,只由十来个扮作山民的汉子押着。 萧蛰带着萧遥和岩玉娇,连同五十名精锐,早早在盐道最窄处埋伏。 陈九另带一队人,绕到后面断其退路。 日头渐渐高了。 林中闷热,虫鸣聒噪。 萧蛰伏在石后,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他抬头望了望,看见盐队走得极慢,牵马的人吆喝着,像极了一队寻常的山中商贩。 就在盐队拐过一处急弯时,道旁密林中忽然杀出一群灰衣人。当先的正是那个刀疤脸。他带人截住盐队,挥刀便朝前头的马夫砍去。 萧蛰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一声暴喝,带人从道旁高处跃下。 刀光如雪,反把这群山贼截成了两段。 岩玉娇也不含糊,挥着一柄短刀,将朝她扑来的一个灰衣人当胸刺穿。 萧遥更是剑光如虹,专挑那些想往林子里钻的人追。 陈九的人从后路合围,刀疤脸左冲右突,连杀几个北凉兵,却被陈九一掌拍中后心,摔在地上。 萧蛰赶到,一脚踏住他的胸膛,将他的刀踢飞。 “赫连无咎派你来送死,你就真来了。”萧蛰冷声道。 刀疤脸满嘴是血,却仍狂笑不止:“你只抓得住我,抓不住将军。萧蛰,你赢不了他!” 萧蛰没有跟他多话。他先让人将刀疤脸绑了,又故意放走了两个没受伤的灰衣人。那两人如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钻入了密林深处。 岩玉娇走过来,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低声道:“这消息,今晚就能传到赫连耳中。接下来,就看风了。” 萧蛰抬手搭在额前,望了望天。 “等着鱼儿上钩吧。”他笑了笑说到。 第七十五章南风 接下来的几日,萧蛰几乎每天都要登上安远城外的土坡望风。 那坡上有棵歪脖子老榕树。 萧蛰站在树下,望着远处的群山。 云层总是压得低低的,山风时起时停。 沈青说,西与北凉的风不同,来得没规矩,可一旦来了,便又湿又重,像从蒸笼里掀出来的。 萧蛰只是听,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仗的天时,全系于此。 萧遥这几日总跟在他身后。 萧蛰望风,她便在一旁练剑。 岩玉娇则带着寨中的人,将盐道与谷口的几处荒草都提前铲除了。 这是为了防止火势反噬。 岩土司也派了人来,说若烧山时火往南边去了,他们提前在那边修了道隔火沟。 萧蛰点头,这些山地里的门道,岩家比他熟。 到了第五日黄昏,萧蛰再次登上土坡。 风果然变了。 那风从西南边吹来,带着股泥土与腐叶蒸腾的热气,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萧蛰伸出手,掌心朝外,感受着风从指缝中穿过。 他闭上眼,细细辨了辨方向。 正是西。 风不大,却极稳定,像一条看不到的河流,缓缓地向东北方的群山深处推进。 “是时候了。”他轻声道。 当夜,萧蛰点兵出城。 八百人,分三路,从谷口与两侧山脊同时推进。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用竹筒封好的火油与赤焰草粉。 他们沿着岩玉娇事先勘定的路线,绕过赫连无咎设在谷外的前哨,直抵那片最深的谷地。 那谷地果然险恶。 三面绝壁,草木幽深,只有一条极窄的土路从谷口通入。 山风在这里变得更热,带着一股腐坏的甜腥。 萧蛰伏在谷口外的草坡上,望着谷中那几星若隐若现的火光,低声道:“他果然在。” 萧遥问:“现在放火?” 萧蛰摇头:“等风再大些。沈青说,这风到了后半夜最盛。等火烟灌进去,不必我们杀进去,他们自己就得往外冲。我们要做的,是守住谷口,出来一个,杀一个。” 那晚的月亮很淡,只有一层模糊的银边。到了后半夜,风果然大作。林涛声像海潮一样,从山顶滚下来。萧蛰将手狠狠往下一压。 几支火箭几乎同时射出。 火舌落在预铺了火油的枯草上。 瞬间,西便裹着火苗,如一条巨大的火龙般向谷中扑去。 赤焰草粉在火中炸开,腾起大团大团的黄烟。 那烟顺着风灌入山谷,像无数条活蛇,钻入每一道岩缝,每一片密林。 很快,山谷深处便传来了混乱的咳嗽声和惨叫声。 萧蛰将长刀一挺,厉声道:“守死谷口!” 谷中的人被烟熏火燎逼得向外逃窜。 最先冲出来的是一群灰衣叛军。 他们被烟呛得踉踉跄跄,许多人连兵器都没拿稳。 北凉兵早已在谷口列好了阵。 刀枪如林,弩箭如蝗。 一轮齐射,冲在前面的人便倒下了一片。 后面的人嚎叫着继续冲,又被萧蛰带人砍翻。 谷口处一时尸横遍地,血混着草灰,成了一片黑红的泥浆。 萧遥在人群中来回冲杀。 她的剑薄而快,最适合这种狭窄地带的近身搏杀。 萧蛰怕她有失,一直护在她身侧。 刀剑交鸣间,两人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突然,谷中一声长啸,一道灰影从火光中跃出。 赫连无咎。 他浑身是血,衣衫被烧去大半,露出满是毒纹的胸膛。 那半张铁面具也掉了,整张脸露出来,枯瘦狰狞,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手中仍握着那柄蛇形短剑。 他的身后,只跟着十几个最忠心的死士。 这些人也都狼狈不堪,却仍举着刀,护在他身侧。 赫连无咎抬头,隔着火光与萧蛰对望。他忽然嘿嘿地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 “萧蛰,你杀不死我的。”他说,一步踏出,短剑一抖,剑尖上冒出几缕黑烟,“这南疆是我的。我的!” 萧蛰握紧长刀,冷冷看着他:“你的?这南疆的山水,从来就不属于你。你除了躲,就是逃。今日这山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没有再多说半句,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赫连无咎。 刀与剑在火光中相撞。 那蛇形短剑上的黑烟一沾上萧蛰的刀身,竟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萧蛰连忙运转内劲,刀气一震,将那毒烟荡散。 赫连无咎趁机连刺三剑,剑剑如毒蛇吐信,阴狠刁钻。 萧蛰不退反进,刀风大作。 他知道赫连无咎已是强弩之末,这最后关头,拼的就是谁能先置对方于死地。 萧遥见萧蛰与赫连缠斗,正要上前相助,却被两个死士拦住。 她咬牙硬拼,剑尖染血。 岩玉娇带着几个岩家后生,在外围用吹箭射翻了好几个妄图冲出来的叛军。 萧蛰与赫连无咎战了二十余合。 赫连无咎的毒气越来越弱。 萧蛰的刀却越来越快。 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萧蛰反手一刀,刀锋没入赫连无咎的腰腹。 赫连无咎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短剑脱手,整个人跪倒在地。 萧蛰没有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回手一刀,他的头颅飞了起来,落在被火映红的山路上,滚了几滚,最后停在一丛燃烧的野草旁。 叛军见赫连无咎已死,顿时大乱。有人丢刀投降,有人拼命逃窜。陈九率人追杀了半里,又抓回来几十个。 天亮时,风渐渐停了。 火势被提前挖好的隔火沟拦住,没有蔓延开来。 山谷中升起浓烟,焦黑的树枝上挂着露水。 萧蛰坐在一块烧得发烫的石头上,身边是还未散尽的硝烟。 萧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将一壶水递给他。 萧蛰接过来,仰头饮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点烟灰的味道。 岩玉娇也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衣裙被划破了好几处,可精神极好。 她看着萧蛰,笑道:“赫连无咎死了。这南疆,以后能太平一阵了。” 萧蛰点头。他转头望向身后那些正打扫战场的兵卒。许多人累得说不出话,就地坐下。可眼里有光。这一仗,他们赢了。 “传信给谢云舟,给瑞城穆侯爷,也给京里去一份。”萧蛰对萧遥道,“就说赫连无咎已伏诛。南疆,平了。” 萧遥应了一声,起身去了。 岩玉娇在旁边坐下,伸过一只手,极轻地覆住萧蛰搭在膝上的手。 萧蛰没有抽开。 他抬头,看见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光很淡,却照得整片山谷都像镀了一层薄银。 “该回家了。”他低声说。 第七十六章情生 赫连无咎伏诛后的第三日,南疆便传遍了这个消息。 九寨的头人们来了大半,聚在安远城外。 有人带着礼物,有人带着精壮后生,说是要来给萧将军效力。 更多的,是来表忠心的。 萧蛰并未为难谁,只让萧遥将人名和寨名一一记下,当着众人的面,把赫连无咎的人头装进木匣,送往瑞城和京城。 那颗人头被石灰腌了,面目早已看不清,可当匣子打开时,场下仍是一片寂静。 赫连无咎在南疆经营多年,积威深重,如今说死便死了。 众人看萧蛰的眼神,愈发敬畏。 岩土司也来了。 这老土司骑着一头青灰色的骡子,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他拉着萧蛰的手,当着一众头人的面,声如洪钟:“萧世子是我岩家未来的女婿。等这趟事情了了,我岩家要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请满南疆的人来吃酒!” 萧蛰谢过,目光不自觉地往岩玉娇那边瞟。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下面系着条同色绣边的长裙,发髻上插着几朵细碎的白花。 南疆女子极少穿这样明艳的颜色,可穿在她身上,却意外地鲜活动人。 她正与几个寨中妇人说话,察觉到萧蛰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不浓不淡,像三月的风,暖丝丝的,直往人心口里钻。 萧蛰心头微动,面上却只朝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日,萧蛰忙着处理战后的一应杂事。 安置降卒、清点缴获、抚恤伤亡、修整军备,件件桩桩都需他亲自过问。 安远城的县衙暂充了平南都督的行辕,每日进进出出的人从早到晚不断。 萧遥陪着他,寸步不离。 岩玉娇也常来,有时是送几样吃食,有时是传岩土司的话。 她从不空手来,手里总提着些山里的野果,或是用芭蕉叶包着的糯米饭。 萧蛰饿了便吃,不饿便让人收着。 萧遥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 这日,萧蛰难得清闲了些。 岩玉娇说带他去寨子后面的温泉洗尘。 南疆多温泉,岩家寨便有一眼,泉水从石缝中涌出,常年温热,据说能治旧伤。 萧蛰这几日总觉得腰腹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听她这么一说,便应了。 温泉在寨后的一片竹林深处。 萧蛰没让萧遥跟着,只与岩玉娇两人去了。 青石砌的池子不大,水汽袅袅。 池边有几株高大的芭蕉,宽大的叶子被水汽蒸得碧绿油亮。 岩玉娇也不避嫌,脱了鞋袜,挽起裙角,坐在池边,将双脚浸入水中。 萧蛰解了外袍,只穿着中衣,没下水,只坐在她旁边。 “不下去泡泡?”岩玉娇偏头看他。 萧蛰笑了笑:“我先缓一缓。这南疆的天气,热得慌。泡了水,反倒更乏。” 岩玉娇“哦”了一声,把目光移向水面。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你身上的伤,是上次在京中被人截杀时落下的吧?” 萧蛰点头:“在城南中过一回埋伏。那时伤得重,差点死了。后来养了许久,以为大好了。前阵子在山里又拼了几场,可能是没好透。” 岩玉娇闻言,将脚从水里收回来,赤着足走到他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蛰,认真道:“你该让我看看。” 萧蛰一怔:“你懂医?” “我不懂。”岩玉娇摇头,“可我会看。你在南疆这些天,每回坐下时左肩总先沉一下。那是腰腹使不上力,身子不自觉往一侧偏。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寨里有个巫医,最擅长治旧伤。回头我让她给你扎几针,不比你们北边的御医差。” 萧蛰看着她,见她说得认真,心中没来由地一暖。他忽然道:“你对我这样好,不后悔吗?” 岩玉娇一愣,随即在他身旁坐下,与他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看着前方蒸腾的水雾,轻声道:“后悔什么?我岩玉娇活了三十三年,见过许多男人。有本事的没良心,有良心的没本事。像你这样的,我头一回见。我等了你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有什么可后悔的?” 萧蛰笑了一下:“我可不是什么良人。我身边的女人不少。日后回了北凉,你少不得要跟她们相处。我家里还有个姐姐,脾气大。你受得住吗?” 岩玉娇转过头,看着他,眼波柔和:“我在这南疆寨子里长大,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身边那几个,我早就听说了。阿朵雅是草原上的鹰,玉奴是个软心肠的豆腐娘。你那个姐姐,萧绮,更是个极厉害的女子。可我不怕。我岩玉娇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有自己的法子走。倒是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萧蛰的心口:“你这里,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萧蛰低头,看着她那根手指按在自己胸口。 南疆的天光透过竹叶洒下来,落在她蜜色的皮肤上,像镀了层淡淡的蜜糖。 她的脸离得极近,近得能看见她鼻尖上一点极细的汗珠,能闻到她身上清苦而缠绵的草药香。 萧蛰忽然抬手,握住了她那只手。 “以前不知道。”他低声说,“现在觉得,能装下。” 岩玉娇的心口猛地一跳。 她咬着唇,想要抽回手,却被萧蛰握得更紧。 他缓缓凑过来,带着几分属于北境的清冽气息,不给她任何退路。 岩玉娇没有躲。 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着。 萧蛰的唇覆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温柔而笃定。 竹叶沙沙,泉水叮咚。 南疆的风绕着两人打转,热热的,湿湿的,像要把什么长久以来的期盼都蒸腾出来。 岩玉娇从未被人这样吻过。 她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进了萧蛰怀里。 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筒裙下微微发烫的肌肤逐渐的往臀部摸去,轻轻一捏,岩玉娇轻吟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软糯的舌头主动向爱郎送去。 两人不知吻了多久才慢慢分开。 岩玉娇睁开眼,眸中水光粼粼,小腹被一个硬物顶着,虽没经历过但她如何让不知那是什么。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山桃,嘴唇被他亲得微微发肿,嘴角残留着不知道是谁的津液。 萧蛰看着她,只觉这南疆的女子,当真人如其名,娇得让人移不开眼。 “等回了北凉,你便是我的人。”他说,声音低而稳。 岩玉娇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用尽了半生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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