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隔岸】(9-10)作者:雙蒸飯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8-26 22:00 已读118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与母隔岸】(9-10)

作者:雙蒸飯

第九章 抉择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宿舍楼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影影绰绰间母亲穿着白衬衫眼神迷离的样子与在家里温文尔雅的样子映在潘晓脑海里,强烈的反差感,不由得让他的下体微微发硬。

潘晓挽起袖子缓缓弯下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脸。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嗡的振动了一声。

是母亲的微信。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一件还没拆吊牌的浅色连衣裙,旁边配着一行字:"晓,好看吗?沈凯说过一段时间带妈去拍外景,让妈买件新衣裳,妈挑了半天就这件,你觉得咋样?"

照片的光线很柔和,母亲的语气很轻快。

可潘晓看着那张照片,只觉得像一颗缓缓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洗手台上。

外面,张大力还在喊:"潘晓?快点啊!你他妈掉坑里了?"

三月末的深夜。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坐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斜对面,张大力的床铺也亮着一小块光——那小子也是个夜猫子,凌晨两三点还捧着手机刷,时不时憋出一声压低嗓子的"卧槽"。另外两个室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睡得很沉。宿舍楼外,路灯把梧桐树的摇曳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兄弟,就这个!"张大力忽然连发三条微信消息,"群里炸了,黄毛哥新发的,说是试水,这逼养的挺会赚钱,这视频卖tm88,我买了!你看看,别外传!"

后面跟了一个文件,mp4,后缀,大小 46.3MB。

潘晓盯着那个文件名,一双眼皮困得直打架,连日的心理冲击让他的精神状态有些茫然与麻木,云里雾里的。

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不要看。

他心里暗示自己:别想太多。

可他的手指,依旧点了下去。

文件下载飞速的转了一圈,视频开始前有三秒黑屏,然后画面亮起来——

是酒店的房间。

不是摄影棚,不是走廊,是一间客房。窗帘拉着,只留一条缝,午后的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亮痕。那道缝外,挤进来半截灰白色的塔身,笔直地矗立着,顶端收成一根银针,戳进澄澈的天空里。

潘晓认得那座塔。

淮江电视塔。淮江公园旁边那一座,他学校后门那条路一直往北,走二十分钟就能到塔底下。他寒假打工的时候天天路过,抬头就是它,银灰色的塔身,老远就能看见。

拍视频的地方,就在他上学的这座城市里。

床是双人床,铺着白色床罩,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单反相机,旁边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热茶,从杯子里往外散发着袅袅热气。

镜头稳定地架在房间一角,角度很正,像是事先调好的。

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紧张的语气询问:

"这……真在这儿拍?在房间里拍?"

潘晓的心跳开始加快。

镜头里,杨惠茹站在床边,身上穿着的,正是他前几天才在照片里见过的那件浅色连衣裙——收腰的剪裁,裙摆垂到膝盖下头一点,前襟一排小扣子,是亚麻的料子,褶子还没完全坐开。她今天好像刚补过妆,口红涂的比平时红,头发也没挽,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露出光洁的脖颈。

她手里攥着手机,有点局促地看了看镜头方向,又看了看镜头后面的那个人。

"我不是急着做宣传图嘛,"沈凯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懒洋洋的解释,"外面影楼又贵又不自然,没味道。这屋光线好,你先随便摆几个姿势,我找找感觉。"

"可这……这是客房啊。"母亲的声音更低了,"让人看见不好。"

"看见啥?"沈凯笑了,"这是正经拍摄啊,咱俩又没干啥。再说了,我包的就是这间房,房卡在我这儿,谁能进来看啊?"

母亲没再说话。

她低头理了理裙摆,然后抬起头,有点笨拙地对着镜头方向,站直了。

"这样?"

"太僵了。"沈凯的语气带着点笑意,像在哄小孩一般,"姐,你放松点。你不是在大堂迎宾吗?就那个劲儿——腰挺起来,肩膀往下沉,对,头稍微歪一点……"

镜头里,母亲照着他说的做。

她挺直腰,肩膀沉下来,头微微歪向一边,嘴角挑起一个营业性的、带着点矜持的弧度——就是她在大堂迎宾时对每一位客人露出的那种笑。

可这一次,那个笑是对着镜头,对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

潘晓觉得自己的胃开始翻。

"哎……对,就这样!"沈凯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哎,姐,你把扣子解两颗,露出点锁骨,显得随性。对,就那两颗——"

"啊?"母亲的声音有点慌,"这……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沈凯的语速加快了,"人家好莱坞大片都这么拍,这叫慵懒感。你听我的,解两颗就行,就两颗——"

镜头里,杨惠茹犹豫了几秒。

她低下头,手指捏住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慢慢解开。捏住第二颗的时候,指尖停了停,到底还是松开了。

一小截锁骨露出来,被午后那道斜光一照,如同和田美玉一般。

"再解一颗。"沈凯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截,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急不可耐的味道,"就一颗。姐,你信我,锁骨这里再开一点,整张片子就活了。"

母亲的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上,顿了两秒。

"……就这一颗了啊。"

她咬了下嘴唇,把那颗扣子也解开了。

衣领又往下滑了一寸,露出锁骨往下那截白腻的软肉,一片微微隆起的轮廓在布料边缘若隐若现。她没敢低头看自己,只是抬眼看向镜头,脸已经红到耳根,嘴角还挂着那个营业性的笑:"……行了吧?"

沈凯没说话。

镜头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是本能的吸气声。

"行!"沈凯的声调都变了,"太行了!姐,你转个身,背对镜头,回头看——"

母亲转过身去。

镜头从背后对着她。那件浅色连衣裙贴着她腰臀,裙摆下是一截笔直的小腿,散着的头发垂在肩头,随着回头的动作轻轻荡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回眸,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笑意,看向镜头。

"操……"沈凯的声音很轻,但潘晓听清了,那声"操"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婪的赞叹,"姐,你太上镜了……"

潘晓的指甲掐进掌心,掌心传来微微刺痛。

他盯着屏幕里母亲的背影,那道腰线、那个回眸的弧度,犹如一声惊雷,炸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早晨见过这个画面。

在沈凯抖音新发的那条九宫格里,最后一张,收腰裙女模特站在窗前逆光而立的背影。

一模一样。

就是在这里拍的。就是这间客房。

"……好了没?"母亲的声音里有点不自在,"我看差不多了吧?"

"别急,"沈凯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带着一点不怀好意,"姐,你看,这组是给服装厂的新款拍的,走的是时尚路线,光你身上这一身,有点单调——咱是不是可以换身衣裳?"

"换啥衣裳?"

"我包里带了几件,"沈凯的语气故作镇定,"都是我家新款,我挑的,你试试?"

镜头一阵晃动,沈凯好像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然后,一条裙子被递进画面里——酒红色的,真丝的,面料薄得能透光,两根细细的吊带,胸口开得很低,后背整个镂空,裙摆短得连膝盖都盖不住。

母亲接过那条裙子,拎起来看了一眼,声音立刻慌了:"这……这哪能穿啊?这跟没穿有啥区别——"

"怎么不能穿?"沈凯笑了,"这叫性感。姐,你想想,模特走秀都这么穿,人家还嫌不够露呢。你这身材,穿这个绝对炸裂,你信我。"

"……那也不能穿这个……"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太露了……"

"就试一下,"沈凯的声音软下来,带着那种近乎讨好的语气,"不合适咱就换回去,行不行?姐,你就当帮我个忙,我家这一单能不能成,全靠你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

"……那你先出去。"

"我出去干嘛?"沈凯的声音透着一股耍赖的笑,"我又不是没看过——不是,我出去,我出去,你换好了叫我。"

镜头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轻轻带上的声音。

画面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她捏着那条酒红色的裙子,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镜头——那眼神里有一瞬间,潘晓读出了某种东西。

不是抗拒。

是犹豫。

是那种"我知道不该这样,可……"的犹豫。

然后,她背过身去,手抬起来,摸上了领口那颗扣子。

潘晓没有关掉视频。

他甚至没有移开眼睛。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背过身去,把那件浅色连衣裙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领口松开,衣料顺着肩头滑下去,露出她整片光滑的脊背——四十多岁的女人,后背还是那样白,腰窝深深陷进去,随着她弯腰褪裙的动作,媚骨天成。

潘晓的脸上有些发烫,他不是不敢看。

他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帮他洗澡,他扯着母亲的衣角问:"妈,你咋不穿裙子?"

母亲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她笑了笑,说:"妈穿裙子干活不方便。"

后来他长大了,母亲穿裙子的次数越来越少,衣柜里永远挂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制服。他一直以为,母亲不爱穿裙子。

直到沈凯出现。

直到沈凯说"姐,你穿这个绝对好看"。

母亲就真的,换了。

潘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关掉视频,也没有别开眼,只是攥着手机,捏的指节发白,看着画面里的母亲拉好裙子,理了理肩带。

画面里,杨惠茹已经换好了那条酒红色的裙子。

那裙子穿在她身上,比递过来时更让人挪不开眼。两根吊带勒进肩头柔软的肉里;领口低低地敞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和一道深深的沟壑;背脊整片敞着,只有一根横带兜在腰间;裙摆短得刚过大腿根,稍微一动,就能看见裙下的光景。

她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一只手拽着裙摆往下扯,扯了左边扯右边,那裙子实在太短,怎么扯都盖不住大腿根,她急得脸都红透了:

"这……这真能穿出去吗?这也太……"

"能!"沈凯的嗓音里压不住的笑,"姐,你站直,我看看整体效果——"

母亲站直。

酒红色的裙子贴着腰线滑下去,把她保养得宜的身段勾勒得清清楚楚,胸前那片风光在低领下若隐若现。她两条手臂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垂在身侧,又悄悄环在胸前,像个未出阁的大姑娘。

"……太他妈绝了。"沈凯的声音发哑,"姐,你转一圈。"

母亲的手指在裙摆上捻了捻,还是缓缓转了一圈。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又落回去。

"好,就这样,你随便走动走动,我抓拍几张——"

镜头里,母亲开始局促地在房间里走动,一会儿走到窗边,一会儿走到床头,裙摆一会儿荡起来,一会儿贴回去,被裙腰勒出的那截软腰随着步子轻轻晃。沈凯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着,时不时夹着几句:

"对,回头!"

"手放头发上,撩一下!"

"笑,对,再笑一点——操,姐,你笑得太好看了——"

镜头跟着她的背影推近。沈凯的嗓音压低了半截,掩饰着心中那股阴谋得逞的味道:"姐,你刚才在窗边那个姿势特别好——腰再塌下去一点,对,就这样,屁股对着我,腿抬起来,头回过来看镜头……对,眼睛往上挑,别躲,看我……"

母亲照着他说的做。

她侧过身,一手搭在窗沿,腰肢软软地塌下去,臀线在吊带裙底下绷出一道饱满的弧度,圆润的大腿微微抬起,镂空的后背整片暴露在光里,脊沟随着她的动作陷得更深。她回过头,眼睛从睫毛底下挑上来,往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慌慌张张地移开,眼尾的皮肤都泛了红。

"操……"沈凯的声音带着按耐不住的兴奋,"姐,你就是天生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眼神——"

母亲被他夸得手足无措,捂着嘴不好意思的笑:"你净瞎说……我哪会这个……"

"你会。"沈凯的声音里都是赞赏,"你比你会以为的,会得多。"

他放下相机,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潘晓的心尖上。

"别动,"他说,"你吊带这儿,滑下来了,我给你扶正——"

话音没落,他的指尖已经落到了她肩上。

那根吊带被他捏起来,慢条斯理地往肩头正了正,指腹擦过母亲的锁骨,又顺着肩线往下滑了半寸,像是被那片肩头的触感黏住了,迟迟不肯收回去。

母亲的身子僵了一瞬。

"……好了。"沈凯退后半步,目光却还黏在她身上,"姐,你转一圈,我再看看。"

母亲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转了。

裙摆扬起来,露出一截大腿内侧的软肉,又落回去。

沈凯的目光跟着那截肉转,喉结肉眼可见的滚了滚,忽然又走近两步,伸手,勾住她腰侧那根裙带,往外一拽——裙带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母亲"啊"地轻叫了一声,腰肢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你干嘛呀?没个正型儿!"母亲嗔他,语气却软得没边。

"怕你勒得慌。"沈凯嘿嘿的坏笑,目光黏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嗓音带着欲望,"姐,你这腰,真不像四十多岁的。"

潘晓的视线停在屏幕上,眼眶随着母亲的反应烫起来。

他看见母亲笑了——不是那个营业性的假笑,是一种被夸得有点害羞的、藏不住高兴的笑,像他小学时考了满分,母亲听老师夸他时露出的那种笑。

只是这一次,夸赞的不是老师,是一个二十岁出头、这个叫沈凯的黄毛。

是一个手指已经碰过她锁骨、又勾过她裙带的男人。

"……沈凯。"潘晓听见自己咬着牙,右手攥着拳头,像在跟屏幕里那个看不见的男人说话,"驴日的,你别碰她……你别碰她……"

可屏幕里的沈凯听不见。

他还在拍。

然后,镜头里,沈凯手里的相机,终于搁下了。

"姐,"他话里带着笑,慢慢走近画面,"你脸上这根头发,有点乱,我帮你弄一下——"

"啊?不用不用——"

"别动,就一下。"

镜头里,那个年轻男人走到母亲身后。

他很高,母亲的头顶只到他肩膀。他抬起手,捻起母亲额角那根碎发,轻柔地别到她耳后。

动作放得极缓。

母亲垂着眼,任由着那只手落在她肩上。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就是那个潘晓在偷拍视频里见过的、让他心脏停跳了一拍的弧度。

"好了。"沈凯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带着一点试探,"姐,你身上……好香。"

母亲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她没说话,睫毛轻轻颤了颤。

镜头里,她脖颈到脸上的皮肤,一点一点,泛了红。

潘晓把手机摔在床上。

手机弹起来,又落下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砸出一声闷响。

宿舍里,那声响动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攥着被子慢慢缩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听见自己的呜咽,闷闷的,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没法再看下去了,可他又没法当作没看过。

他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手机再次振动起来。

是张大力:"看完了没?卧槽,是不是贼带劲?我跟你讲,黄毛哥这手艺绝了,群里都在说这茹姐以后肯定要火,真骚。"

潘晓盯着那行字,眼里灼热的像烧着两团火,眼睛血红。

第十章 末路的初遇

四月暮春开端,郁金香花期正当时。淮江的春天来得迟,倒春寒一阵一阵的,早晚还得裹着棉袄。潘晓这段时间被电路分析搞得焦头烂额。他只在固定的时间发消息,母亲回得也快,三言两语,都是"今天冷,你别冻着""妈这边挺好"这种话。

他以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下去,能等他把那些事慢慢消化掉。

张大力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卧槽,你们猜我看到谁了?黄毛哥又回学校了!"

群里立刻炸了。

"黄毛哥回来了?他不是最近接了个大活吗?"

"什么大活啊,不就是给他家厂子拍点照片嘛!只能说有钱真好,他老子给学校赞助的洗衣房真没白赞助啊!"

"我听老赵说,黄毛哥这一趟带回来一个女的!说是要带去他爸厂里拍宣传片,这趟专门回来请病假!"

"我操,带回来?6啊!"

他记起昨晚母亲发来那句"沈凯说明天带妈去他爸厂里拍外景"——他爸的厂,在淮江哪儿来着?他好像从没问过。他只记得母亲说"那边有个花园,拍出来更好看"。

潘晓的心跳没来由加快起来。他退出群聊,翻到母亲的聊天框,努力平复着心情。他深吸一口气,按下视频通话。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

他没等到回音,又重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忽然慌了。把手机攥在手里,在宿舍楼下来回踱步,一遍一遍地打。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念头:母亲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是不是沈凯对她做了什么?

他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第四遍的时候,通话终于被接起来了。

屏幕那头,母亲的脸出现在画面里,额头带着点汗,背景亮堂堂的,像是在室外:"晓!妈刚才在忙,没听见——怎么了?"

潘晓望着屏幕里母亲的脸,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妈,你……在哪儿呢?"

"妈在……在外面拍照呢。"母亲的眼神闪了一下,眉头微微挤在一起"晓,你咋啦?怎么声音听着不对劲?感冒了?"

"没事。"潘晓说,"我就是……就是想你了。"

母亲怔了怔,随即笑了,把额前的碎发撩到一边:"傻孩子,妈也想你。等妈忙完这一阵,妈去看你,行不?"

"嗯。"

潘晓点点头,又问:"妈,你这几天……是不是赚了不少钱?"

这句话一出口,母亲的眉眼都舒展开了,藏不住的高兴:"可不是嘛!妈跟你说,上次拍的那组,顶妈一个月工资了!晓,妈给你攒着,回头给你换个新手机——你这个手机都用了三年了,屏幕都裂了。"

潘晓听着母亲高兴的絮叨,心情越发沉重。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问:"妈,你拍的那些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母亲的话语一下没了音,笑容收敛。

"看啥呀,"她说,"都是妈瞎拍的,丑得很,没啥好看的。"

"我不嫌弃,你发给我看看呗。"

"哎呀,真没啥好看的,"母亲的声音发虚,"人家说照片还没修好,等修好了到时候再发给你看,行不行?妈跟你保证,到时候第一个给你看。"

潘晓盯着屏幕,拿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浮现起来。

他听得出来——母亲在找借口。母亲不想让他看到那些照片。

"……行。"他没再强求,"那你记得发给我。"

"嗯!"母亲笑着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晓你早点休息,别老熬夜,啊?妈这边先忙了,晚点再打给你。"

"嗯。"

通话结束了。

潘晓立在那儿,他盯着手机屏幕渐渐熄灭的光,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今天宿舍楼的走廊空得可怕,脚步声荡出去,又荡回来。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三十一秒,他听了好几遍。母亲说最近跑的腿都要断了,跟沈凯去了趟商场,说淮江这个天儿真是怪,白天还热,晚上就凉了,让他记得添件衣服。语音的末尾,母亲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说:"晓啊,妈最近……闲事儿挺多的,人家那边催得紧,白天可能没那么多空回你消息,你有事就给妈发,妈看到了就回。"

潘晓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他回了一个"嗯"。

母亲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又补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之后,潘晓明显感觉到,母亲的消息,越来越少了。

以前母亲每天晚上九点多都会打视频过来——有时候他在教室上晚自习,有时候在宿舍,母亲总是先问他吃了没,再絮絮叨叨说酒店里的事,说哪个客人难伺候,说新来的小姑娘又闹了什么笑话,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眼尾带起细细的笑纹,和颜悦色的。

可这几天,母亲的视频,一次都没打过来。

潘晓试着主动打过去,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过了很久才接起来,母亲那边的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户外,风呜呜地灌进话筒里,母亲的声音又急又快:"晓啊,妈这儿正忙着呢,回头给你打啊——"然后不等他说话,就挂断了。

第三次是晚上,母亲接了,声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态,说今天站了一天,腰酸得不行,想先睡了。潘晓想说点什么,话到一半却拐了弯,变成一句"那你早点睡。"然后,被挂断了。他盯着通话时长——十五秒。

他知道答案。

因为母亲的朋友圈,母亲不怎么发朋友圈,可这几天,她破天荒地发了两条——一条是淮江某条老街的黄昏,配文"夕阳无限好";一条是左手拿着一杯拉花的拿铁,配文"痛并快乐着。"

潘晓认得那印在拿铁杯身上的Logo。

那是沈凯抖音里出现过的一家咖啡店——淮江汀山路,转角第二家,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

过了两天,沈凯的抖音更新了。

潘晓本来是吃完饭回宿舍楼的,搜索框上踌躇了半天,大脑没反应过来就点开了那个抖音账号——他这段时间已经养成习惯了。

最新一条动态,是今天早上发的。

九张图。

第一张,是淮江边的一座老洋楼,白墙红瓦,楼上阳光挥挥撒撒。

潘晓认得那个地方——淮江天湖公园,他学校后门走过去,二十分钟。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全是场景照:花园、拱门、长廊,拍得漂漂亮亮的,配文是"外景拍摄地,绝了!"。

第六张开始,是模特照。

潘晓滑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呼吸渐渐急促。

第六张,一道穿着浅色长裙的身影,站在花园的拱门下,虽然只看得见轮廓。但那身量,那个微微抬着下巴的侧影——他认得。

第七张,那道身影坐在长廊的木椅上,裙摆顺着腿根滑开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一只手轻轻搭在膝盖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的肩头上。

第八张,那道身影背对着镜头,站在窗前,裙子贴着腰收进去,又在臀下陡然撑开,兜起一团圆润的饱满,腰际以上,是一截裸着的后背,头发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脊沟在逆光里若隐若现。

第九张,那道身影侧过头,像是被谁叫了一声,微微偏着脸,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来得及收起的笑——那张脸藏在逆光里,看不太真切,可那道眉眼的形状,那道嘴角向上扬起的弧度……

是母亲。

潘晓把手机举到眼前,确认着照片里那道逆光里模糊的侧脸,指腹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他想起与母亲视频里那句"人家说照片还没修好"。

他想起母亲的承诺"等修好了再发给你看,第一个给你看"。

原来早就"修好了"。

他看着看着,手指一按,屏幕黑了,那张脸熄在黑暗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宿舍楼里走。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亮了路,却照不亮人的心。

第二天,潘晓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微信聊天记录停在前天,母亲最后一条消息是"妈在忙,晚点回你",那之后,再没有下文。昨天他打过两次语音,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接通了,可那头还是只有一片嘈杂的、听不清是风还是人声的动静,母亲好像扯着嗓子说些什么,然后,被挂断了。

潘晓把手机扣在桌上,书上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身边张大力还在偷偷跟李伟打闹,叽叽喳喳的说着荤段子。下了课,他也没跟人说话,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脚下越走越慢。

"潘晓?"张大力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肩上,"你他妈魂儿丢了?喊你三遍了。"

潘晓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句话在喉咙里藏了一天,本来已经咽回去了,可这会儿,看着张大力那张吊儿郎当的脸,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大力,"他听见自己开口,"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张大力乐了,"借钱免谈啊,老子这个月也快吃土了。"

"不是借钱。"潘晓停了停,"我就是想问问你——"他看着张大力,观察了一下四周,声音压得低低的,"如果你爸妈……外面有人儿了,你怎么办?"

张大力脸上的嬉皮笑脸,缓缓收了起来。

他盯着潘晓看了一会儿,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沉下来,正经得不像他。他半晌没说话,像是在思考又或是在回忆,只把手里那瓶可乐拧开盖,灌了一口,才开口:

"别去管。"

潘晓一愣:"什么?"

"我说,别去管。"张大力说,"教员都说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管得了?反正我是管不了,我也不敢管我老子的事。"

潘晓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替一个朋友问问,不是我自己——"

"朋友?"张大力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行了行了,谁家没点腌臜事儿啊!"

潘晓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张大力看着他那副窘迫样,心里更乐了,摆了摆手:"走,哥请你吃烧烤,边吃边说。"

烧烤摊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炭火味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张大力点了二十串羊肉、一盘子烤韭菜、两瓶啤酒,又让老板多刷一层辣子。潘晓没什么胃口,攥着筷子戳碟子里的花生米,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跟你说,"张大力咬下一块肉,含含糊糊地开口,"你这事儿,我琢磨了半天,觉得还是得跟你交个底——"

"我说了是替朋友问——"

"行行行,你朋友。"张大力把手里的串一撂,"那我跟你朋友说。"

他嚼着肉,眼睛直直看着潘晓,脸上慢慢正色起来:"我跟你说,你要是真想管这事儿,就得做好撕破脸的准备。这事没有中间路走。你管了,长辈面儿上挂不住,恨你;你不管,看着那人一天天往火坑里跳,你心里又过不去。怎么着都是错。可你记住一句话——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自己掂量掂量,你能不能承受得起。"

潘晓捏着筷子,指节泛白。

他盯着面前那盘快凉了的烤韭菜,盯着炭火炉子腾起来的烟,头一回觉得,面前这个平时满嘴下三路的家伙,说起正事来,还挺有一套。那些话不文绉绉的,可每一句都砸在他心口上——撕破脸、代价、掂量。

"你要问我的意思,"张大力拿起串又咬了一口,"我是不掺和。我老子年轻时候那些破事儿,我到现在都装不知道,他过他的,我过我的,糊里糊涂的,反倒清静。你要是觉得你放不下——那你就去管,管完了,别后悔就行。"

他端起啤酒,自顾自跟潘晓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拿主意。"

那晚潘晓躺在宿舍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想了多久。

张大力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打转:撕破脸、代价、承受得起……

他问自己:我承受得起吗?

他承受得起母亲那双眼睛里的光灭掉吗?

他承受不起。

可他要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往后几十年,还能心安理得地叫出那声"妈"吗?

潘晓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算了。

不管了。

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晚上九点多,沈凯那个抖音账号上,又多了一条新动态。

不是摄影棚,不是淮江的老街——是一面大玻璃,蒙着汗汽,后面影影绰绰立着几排黑黢黢的健身器械。配文只有一行字:"故地重游,看看健身搭子退步了没。"

视频很短,十来秒。

画面里先是一双运动鞋,镜头从下往上,掠过一段被紧身瑜伽裤裹着的腿。裤子是深灰色的,大腿处勒得满满当当,往上,是一道被丰腰收束出来的弧线——女人正侧身压腿,背对镜头,弯腰下去,又把腰一寸寸直起来。动作不快,还带着点还未歇过来的喘息。

镜头跟着那道弧线走,有人举着手机,慢慢绕到她身后。

最后两秒,画面停在女人俯身撑膝的姿势上。瑜伽裤绷在臀上,勒出一道丰腴的曲线——不是小姑娘那种没长开的翘,是成熟女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沉:腰窝缓缓下塌,臀肉满满地坠着,被布料裹得严严实实,可随着她压腿的动作,那团肉还是在裤管里颤了颤,颤出几分兜不住的软。她直起身的时候,裤腰那儿勒出一道浅浅的肉痕,陷进肉里,又慢慢回弹。那两条腿,从大腿到小腿,匀称,紧实,带着经过锻炼才有的线条,可腿根那一截,仍旧是丰盈的——沉甸甸的,像熟透的果子坠在枝头。

镜头晃了晃,像是有人在身后,由远及近的,把这道轮廓拍了个遍。

视频最后,画面外传来一声轻笑——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自得的意味。

潘晓看完这条动态,目光惆怅的盯着天花板,上面脱落的墙皮痕迹好像一副迷宫地图,脑子里面的一团浆糊,以前那些困在心头的疑问,突然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张大力在对面冲他吹了一声流氓哨,做了个口型"会员群!"张开嘴猥琐的上下舞动着舌头。

纵使潘晓已到伤心处,也被张大力这活宝不要脸的动作逗得失笑一声,他退出抖音,打开会员群,时间显示九点二十八分沈凯在群里新发布了两条视频。

他点了进去。

画面先是一片暗,然后慢慢亮起来。

是一间屋子。窗户半掩着,暮色顺着窗户那道缝往里爬,把半间屋子染成一片浓暗。母亲站在窗前,背对镜头,正低头整理自己衣服的褶皱——她换了件米白色的短裙,收腰的剪裁,裙摆垂到膝下一截,把她那截腰收得服服帖帖。

她侧着头,反手去够背后的拉链,够了两下没够着,又去理肩带。

镜头架在斜后方,压着地面往上推——先是她光裸的脚踝、小腿,膝弯内侧一截被裙摆遮住的阴影,再到腰侧收进去的那一段。镜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她仿佛察觉到什么,偏过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好了没有?"

没人应。镜头摆了摆,像是举着的人在摇头。

她无奈地笑了一声,转回去,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嫩生生的后颈。

画面外,有人走进来——镜头里只拍到一双运动鞋,和裤脚。他在她身后站定,不出声,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拨开她颈侧的碎发,顺着肩线滑下去,把滑落的肩带轻轻扶正。

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母亲没动。她像屏住了呼吸,半晌,才轻轻问:"……好了?"

那只手收回去。镜头退开两步,像在取景。

画面切了,第二条。

这条比抖音那条清晰得多,也没怎么剪过,开头就是一阵乱糟糟的声响——器械的铁链碰撞声、粗重的呼吸、衣料摩擦的轻响。镜头架在角落里,角度刁钻,从地面往侧上仰拍。

母亲站在镜头中央,背对镜头,双脚开立,微微超过肩宽。她穿着深灰色的瑜伽裤,比潘晓想象中薄得多,软软地贴着腿,从腰到臀到膝弯,绷得一丝褶都没有——她正握着一根横杆,手肘外撑,腰背绷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蹲下去。

镜头跟着她往下。

灰色布料在臀上堆起一层一层的褶,随着她下沉,那团肉被压得往下堆、往两边挤,把裤裆绷得又亮又紧;蹲到底,她停了一瞬,整片臀肉在裤管里轻轻荡了一下——不是颤,是那种熟透了的、压不住的晃——然后她咬着牙,腿根发力,一寸一寸站起来。布料重新贴回肉上,擦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呼吸盖过的窸窣。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沈凯。

他两只手从她腰侧环过来,虎口卡在她胯骨上,五指收拢,掐进她腰侧的肉里,跟着她蹲起的节奏,一下一下,替她使劲。

他一言不发。一只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按在她塌进去的那截腰窝上,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塌到底。母亲就跟着那股力道,一寸一寸,蹲得更深。他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压抑着什么,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母亲没说话,只有鼻腔里漏出一声闷哼。她的脖颈泛起一片红——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锁骨,红得像是刚被什么烫过;后颈那层薄汗把碎发黏在皮肤上,一缕一缕,看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颤抖着。

那两条腿,蹲下去的时候,抖得厉害——可那种抖,不是撑不住的那种抖。潘晓说不清,他只是看见,母亲的手在横杆上握得发白,指节凸起,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抓进手心里。

沈凯靠得更近了。

他整个人贴上来,胯部抵在她臀后,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按在她小腹上,把她往后带。隔着那层薄薄的灰色布料,潘晓清清楚楚地看见——沈凯那东西硬了,鼓鼓囊囊地顶起来,抵在母亲臀缝上,随着母亲蹲起,一下一下,往那团绵软的肉里蹭。

母亲的腰,塌得更深了。

沈凯没有说话。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贴着她后颈的呼吸陡然粗重,鼻息喷在那片泛红的颈侧,烫得她肩头轻轻一缩——他像一只发情的公狗,把胯往前送了送,硬邦邦的那处隔着布料,更深地往她臀缝里压进去。
母亲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她只是又蹲下去——这回蹲得比哪次都深,沈凯的手猛地收紧,按在她小腹上的五根手指,齐齐嵌进肉里,把她往胯下拉。

视频在这里断了。

黑屏前一秒,潘晓看见母亲偏过头,嘴唇微微张着,锁骨周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那双眼睛半阖着,眼尾洇着一点水光——他说不清楚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手上握着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胸口上。

宿舍里很静,只有张大力还在群里一条条刷屏:"卧槽卧槽这姐儿们扛得住吗""这是现场指导啊""我他妈裤子都脱了,后续呢"……

天亮以后,潘晓照常上课,去食堂吃饭,跟张大力说笑。他以为自己可以伪装的若无其事。可一整天,那个画面时不时在他脑海里闪现——母亲塌下去的腰,抵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他告诉自己别管了,别管了,却又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关切的问他"晓,等妈忙完了这阵就去看你,啊?"

白天越压着,夜里越往外冒。第二天黄昏,潘晓坐在淮江公园一个角落的长椅上,攥着手机,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晚霞前还连着一层灰黑色的乌云,潘晓看着云压过来,打量了一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晓?"母亲的声音匆匆响起,"妈正想给你打呢——"

"妈,"潘晓打断她,"你在哪儿?"

"妈在……在滨河呢,"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连忙解释"妈这两天才回来,太忙了,忘了给你回电话了,你吃饭了没?"

"吃了。"潘晓说。

他握着手机,整理了半天思绪,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妈,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忙啊,可不忙,"母亲笑起来,"活儿多,妈这两天跑了好几个地方,累是累了点,可挣得多啊——对不起,晓,妈原本说要去看你的,但是...."

"妈。"潘晓又叫了一声。

母亲在那头停住了:"怎么了晓?出啥事了吗?"

"没事。"潘晓说。

他听见母亲那边,有风声,有人声,还有一些他听不太清的、呜呜嚷嚷的动静。他捏着手机,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问了出来:

"妈,沈凯那人……你了解他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晓,你说啥?"母亲被这一问问的猝不及防。

"我说,"潘晓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沈凯那人,人品不行。你离他远点——"

"你咋知道的?"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认识他?"

"我打听的啊!学校谁不知道他那些光辉事迹!"潘晓一口气说完,"妈,他这个人根本不靠谱,你听我的,别跟他走太近——这人是披着羊皮的狼,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人品败坏了,简直..."

"潘晓!"

母亲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他。

潘晓一时被镇住了,没敢再做声。

"沈凯有啥烂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母亲语气愠怒,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妈跟沈凯有一腿?你在审问我吗?"

潘晓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妈,我加了沈凯的会员群,我在里面看过你那些照片,看过沈凯站在你身后顶着你——他要是说了,他和母亲之间那层窗户纸,就彻底捅破了。

那以后,他还怎么面对母亲?母亲还怎么面对他?

他没有证据。他什么都没有。他手里攥着的,全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他自己偷窥来的画面。

"妈,"潘晓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是那个意思——"

"潘晓!"母亲的声音,彻底冷下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听好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生下来的时候七斤六两,疼得我死去活来。我跟你爸养了你十年,你爸走了,我自己又一个人养了你十年——潘晓!我是人,不是一只木偶,我是你妈,不是他妈你老婆!"

潘晓听到母亲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听见母亲在那头抽泣起来:"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妈盼着你出息,盼着你好好的,妈这么大年纪了,在外面挣钱,受委屈,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我要害你吗?你就这么想妈的?"

"妈,我不是——"潘晓急急地开口。

"你别说了。"母亲打断他。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哽咽的声音。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来,格外刺耳:

"姐——姐,开拍了!你人呢?"

潘晓握着拳头的手,猛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认得那个声音。

沈凯。

母亲没回答他。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凯的声音又近了一点,带着笑,像是在缓和气氛:

"姐,躲这儿哭啥呢?咋了这是?"

过了好一会儿,潘晓听见母亲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委屈、似是含泪自嘲道:

"我儿子。他说咱俩有一腿呢。意思咱俩上床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沈凯哈哈笑了几声,像是在安抚:

"姐,你别往心里去。他这年纪,正是心智不成熟的时候,以前我弟弟也这样,管天管地的。大了就好了,你别跟他置气——"

潘晓听着那个男人的话,听着他那句"大了就好了",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他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咯咯响,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把那些话全都甩出去——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说,妈你信我;想说,妈这人是个纯纯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可那些暗自排练了几天的话,此时在嘴边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还是没说出口。

"操!"潘晓怒骂了一声,猛地按掉了电话。

风吹过淮江公园里的树海与草丛,吹的嗖嗖作响,又呜呜地吹过来,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乌云由远及近,里面似有隐隐雷声响起,潘晓攥着手机,站在晚霞烧尽的暮色里,浑身都在发抖。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坐回到长椅上。

潘晓仰头望着天,脑袋不停回想着母亲那一连串的质问,沈凯那带着幸灾乐祸的装腔作势,狂风骤雨似的冲击着他的脑海,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落下泪来,慢慢就变成了啜泣,他在长椅上俯身抱住脑袋,眼泪把眼前糊成一片,那场黄昏的雨终究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公园里的人加快脚步互相招呼着,路过潘晓时纷纷用异样的眼光扫了一眼。

潘晓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恍惚间只记得雨停了,突然大腿边一团毛绒绒的活物触感吓了他一跳,他从臂弯微微抬头,紧张的朝旁边瞥了一眼,一只毛发雪白的布偶猫正紧紧贴着他,脖子上戴着绳套,蓝宝石雕琢般的眼睛察觉到潘晓递过来的眼神,还用脑袋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胳膊,它的出现将潘晓内心沉压的阴霾拨开了一条缝隙,潘晓撞着胆子打算把猫抱在怀里,他看了眼伸出去的衣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竟是干的,奇怪!雨滴砸在地上的声音他听的真真切切,他想观察一下四周,看看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向上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执着伞柄的手。

这是潘晓第一次见到云霖贞,黄昏之下,落日余晖,烟霞飘飘,身姿袅袅。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即便时过境迁,潘晓记忆里的那张脸早已模糊,却依稀记得那双赛里木湖水般的眼眸。

女人看着他,瞳孔里的光像出现在黑夜里最后亮着的几颗星星,嘴角上扬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啊?” 潘晓看着那笑容,不由得痴了,原来真的有笑容可以让人忘掉如何哭泣,落日的阳光撒在她随风飞扬的发丝上,渡上了一层有如神迹般的外衣,也让潘晓从此对造物主的杰作有了自己的定义,心跳在耳畔闷闷响起,跳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天潘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学校,只记得自己走在路上,悲伤成了背景板,脑海里都是那张脸,还有那张脸上让人忘我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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