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九天朝凤 圣心谷氤氲弥漫。自洛湘瑶施展长乐净土之后,祥光瑞霭终日不散,青华真
元普济山谷。 漱玉溪霞光艳艳,溪边仙葩盛开,种在后山的灵植蜕变,浓郁的灵气吸上一
口心旷神怡。 于涵老泪纵横,凤宿云仍在山谷小住,他自是鞍前马后,恨不得能永远随在
易门之主身旁。此念甚是荒诞,于涵自知不可得,只能在这短短的几日里尽心尽
力。 洛湘瑶虽刚恢复到凝丹境,于常人而言已是可望不可及。圣心谷的变化于涵
看在眼里,满心期待都是凤宿云承诺的礼物会是怎样的惊喜。 圣心谷中一住五日,六日晨间就是分别之时。走得很突然,没有提前告知,
也没有准备。只是到了第六日,凤宿云带着齐开阳与诸女告辞离去。 于涵岂敢阻拦,连开口挽留都不敢,只能引着众弟子跪地恭送。 「不用跪啦,不告诉你们就是为了省些烦人的礼节。」凤宿云转向齐开阳,
玩味一笑。 齐开阳满面愧色地嘿嘿赔笑。在小山城里胡天胡地了五日,这才恋恋不舍地
在昨夜归来。看凤宿云的模样,实是耐着性子在等。 「湘瑶姐姐,来都来了,临别赠他们一份机缘吧。」 「敢不从命?」 凤栖烟对洛湘瑶有再造之恩,为南天池尽一份力千肯万肯。美妇人飘身在老
松旁,手拈法诀,绕着老松踏着神异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百宗大会之前,洛
湘瑶观圣心谷山势与灵脉走向,心有改进之方。 这棵老松能活三百岁自有道理,所处的位置正是圣心谷聚灵之地。本来没什
么了不得,洛湘瑶感念当日藏身其间,从地府返回后还是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
名正言顺与齐开阳如此亲近。阴差阳错,老松得了天大的机缘。 圣心谷一战前,洛湘瑶以凤宿云所赠妖族丹丸为辅,着手暗里布置将老松改
为圣心谷隐藏的阵眼。若是明刀明枪,都不用三人出手,圣心谷依托此阵可立不
败之地。其后一波三折,此番布置没能用得上。 「还不醒来,更待何时?」洛湘瑶娇叱一声,柔荑在树干上一拍。 今日无风,老松却吱吱嘎嘎地颤动起来。松针落如雨,枝头上又长出新芽。
躯干颤动之后,露出眼耳口鼻,以老妪之音道:「老身顿首百拜,谢大仙之恩。」 受青华仙气,又据圣心谷灵脉核心之地,老松假以时日必然脱妖胎,化人形。
洛湘瑶轻轻点头,道:「圣心谷与我相识一场,今日启你灵识。往后你就在此守
护山门大阵,为圣心谷聚风引气,不可有误。」 「老身谨遵大仙法旨,肝脑涂地,不敢有违。」老松枝条摆动,似欲拱手,
躯干微折,似欲弯腰。 洛湘瑶摆手示意免礼,飘然回到齐开阳身边。此时圣心谷中灵气涌动,护山
大阵灵光大涨,门人跪拜叩谢,欢呼震天。予人鲜花,手有余香,爱侣被歌功颂
德,齐开阳洋洋自得。回看洛湘瑶时,见她红唇微扁,似有不快。 「干嘛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洛湘瑶迟疑片刻,传音道:「本来还想此事结束,约你来
这里游玩,哼,不想那么早把大阵做好的……」 老松处人迹罕至,景色清幽,在洛湘瑶见多识广的眼里未必算得什么。会如
此留恋,大体还是怀念在地府的时光。此一时,彼一时,洛湘瑶如今已光明正大
入了齐家的大门,来日方长,稍有遗憾之外,不觉可惜。 圣心谷事了,凤宿云召出引星舟,诸女上了舟破空而去,齐开阳在旁踏金光
随行。一舟绝色粉黛,齐开阳甚想挤上去,沐浴在女儿家的幽香之中。师命不敢
忘,只能遗憾万分。 引星舟行得不快,不时传来莺声燕语的嬉笑与娇嗔。齐开阳随在一旁,遗憾
渐去。离山晃眼将二年,懵懂的少年在风浪中成长,已然脱胎换骨。两年之前,
他和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样,不明前路何在,不知人生何往。两年之后,他
已有明确的目标。目标一途波澜滔天蔽日,少年并非孤身一人,正与每一位矢志
同行者劈波斩浪地前行。 一念至此,齐开阳侧目望去。洛芸茵在小几上一手捧着香腮,一手拈着果酥
蜜食小口小口地塞进嘴里。少女摇头晃脑,诉说着此行憾事。她苦修紫微心经,
此战主持阵法,原有无穷变化。可惜异变陡生,未能一展才学,甚是愤愤不平。 柳霜绫侧耳倾听,巧笑嫣然,闻得紫微心经时目光一亮,无限憧憬俯身撑在
小几望向远方。衣襟微垂,胸口一抹白痕雪嫣嫣的无法逼视,又引人注目。 洛湘瑶侧坐于凤宿云身旁,天风吹着她未拢的秀发飘散,温柔娴静,侧坐之
姿令身上优美的曲线毕露。美妇人目光空灵,眉心再无半点忧思。看她现下的模
样,前所未有的恬淡与波澜不惊。 齐开阳左看右看,总看不足。忽听鼻音浓浓的哼声,凤宿云跨着舟沿,如同
在拜访易门时她从莲花池中现身的坐姿。所不同者,当日双足在水中踢踏,今日
凌空御风。天风吹起长裙角,两只洁白的赤裸莲足足面纤细,玉趾丫杈,正凌空
前后一荡一荡。 「春阳破了千年冰,照见世间路不平。我占一卦问天意,天意摇落满夜星……」
优美的歌喉,悠扬的歌声,婉转的小调,清远的词意,无不引人倾听。凤宿云一
双烟雨桃花目勾魂夺魄,她先直起娇躯,向后一倒,双臂后撑于船板做半仰之姿。
齐开阳看她饱满的胸脯高高隆起,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束,悬荡于舟外的双腿愈显
修长。 「算得东风应有信,偏逢骤雨打浮萍。卜得云开见月明,却有孤雁夜半鸣……」
以歌喉而论,凤宿云堪与楚明琅并驾齐驱。齐开阳自幼听楚明琅的歌声听得惯了,
只觉无可指摘。近年来数度听凤宿云鸣唱,才觉两人之间仍有区别。 楚明琅像是被上天吻过的嗓子,唱起歌来如百灵鸟般清脆悦耳,亮丽的声音
像是泉水叮咚,纯得没有一丝杂质。凤宿云的则妩媚多情,时常的笑闹里饱含世
情沧桑的婉转悱恻。 「卦不敢尽,怕天怒,事不敢为,怕此生。若要坦途求安稳,何必修行到玉
京?」她越唱越是动情,前半句战战兢兢,如情人低语,后半句疑问重重,如困
于心牢。 「逆了天,改了命,碎了铜钱,断了签灵。纵使前头无路行,踏出一步也是
径。」声情并茂的歌声,让齐开阳听得入了迷,仿佛陷在她的词曲之中,情绪随
之低沉,思虑。 「笑我傲,笑我癫,笑我卜卦不准还多情。不准又如何?天地从来没个定。」
歌声至此转过缠绵悱恻般的迷茫,渐渐高昂,齐开阳听得此句唱完,只觉女儿家
甜美的声音居然在勾动身上战意十足的热血沸腾! 「跌在地,爬起身,一身尘土还轻盈。怕什么山高水远?怕什么鬼泣神惊?
春阳再破千年冰,照见凤飞云外影。此去莫问吉与凶,茫茫前路岂由星?」 一曲悠悠,至此将尽,余音袅袅,回荡不绝。众人回味无穷,一时长空寂寂,
余音绕梁竟使得无人喝彩。 过了不知多久,齐开阳才心悦诚服地竖起一根大拇指,嘴巴张了张,无词可
赞。 「怎么?不会夸人啊?还是在娘子们面前不敢夸别的女人?」 「不知怎么夸。」齐开阳赔笑道:「凤姨哪里算是别的女人?大家一家人嘛。」 「哦?」凤宿云玉臂一撑,藕臂抱胸,柔荑支着下颌道:「一家人嘛,要不
凤姨为你暖床叠被,端茶送水怎么样?就不要见外啦,凤姨心甘情愿。」 眼见她的豪乳压塌了衣襟,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如雨后迷蒙,多情善睐,齐
开阳冒出身冷汗。此言当日听【黄潇潇】说起,彼时心静如止水,想都不想就严
词拒绝。今日忽然旧事重提,着实把他吓了 一跳,苦着脸道:「凤姨别开我玩笑。」 「嘻嘻,玩一下都不行,没意思。」凤宿云闹了一场,桃花眼一收一放望向
远处的天空。 一只孤鸿翩跹而至,抛下道灵光。凤宿云伸手与灵光一触,孤鸿自行飞去。
不知她接到了什么,嘴角莞尔一笑。引星舟原本飞得就不快,接到灵光之后,凤
宿云自得其乐地呵呵笑着拍拍手,引星舟飞得更慢,众人不明所以。 此刻齐开阳已知回师门一事暂缓,见凤宿云好整以暇,不急于赶路,道:
「凤姨,回了南天池,接下来要办什么事?」 「自己猜呀,猜不到?没那么笨吧?」齐开阳张口欲答,凤宿云摆摆手道:
「不用跟我说,姐姐在山巅仙宫等你,回去后自去见她。」 凤栖烟多半要考校自己,齐开阳激动的是要去仙宫。有凤栖烟赐的玉符,齐
开阳可随意进出裹寒宫,半山腰的栖凤楼与自己家更无二致。但是南天池之巅,
向来至栖凤楼为止,再往上从未踏足半步。 山巅仙宫是凤栖烟接见南天池众仙圣之地,地位等同于凡间的皇宫。凤栖烟
要自己去仙宫相见,其意自己不知,但已可知庄严郑重,非同小可。要是众仙圣
云集,自己一个应对不妥,当众丢了自己的丑还没什么,让凤栖烟与慕清梦失了
颜面,可大大不好,齐开阳不由紧张起来。 凤宿云见状挑眉一笑,仿佛恶作剧得逞,对齐开阳局促不安的样子甚是满意。 不知过了多久惊鸿飞回南天池,山巅仙宫上一只嫩白柔荑漫不经心地伸出,
不以为意地接过灵光。片刻后柔荑的主人愠怒非常,变掌为拳砰地一声敲在桌案
上,气呼呼地骂道:「好你个宿云,要你快些回来,竟敢给我放慢脚程!!!」 舟行悠悠,前前后后又过十余日。午间看看接近南天池,凤宿云才泛动引星
舟,风驰电掣般掠过易门枯荣卦树,转折向上,直至南天池水。齐开阳跳下舟,
凤宿云摆摆手,让他上山谒见,带着诸女回转摇曳阁。 南天池高居云端,天池之水的冰封早已不见踪影。融融春意随着池水的荡漾
向着四面八方晕染开来。凤栖烟重开山门的一刻,南天池像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
醒来。奇花瑶草八面飘香,薄云淡雾四时氤氲,嫩绿的草芽在石缝里悄悄探头,
顶开碎石子时发出轻声细碎之音,像踩碎了寒冬最后的残骸。 裹寒宫门上的四季图灵动流转,往日吞吐的寒气消散无踪。南樛木候在宫门
前,拱手道:「师尊在朝凤台等你。谨慎些,莫要失仪。」 「多谢南公子。」齐开阳本就紧张,闻言更是心一揪,不知道仙宫是多大的
阵仗。 踏上阶级时深深喘气。这条路他来过无数次,今日觉得脚步虚浮。于是胡思
乱想,原来南天池之巅的仙宫名为朝凤台,朝阳之朝。若是自己看见无人告知,
大体会读成朝拜之朝。朝拜凤栖烟之地,理所当然。但是心中多念几句,朝阳之
朝意指南天池重开,凤重起于日升之时,韵味悠长。 遥望朝凤台,当年处至此地,山巅冻云冰雾,迷迷蒙蒙看不清。如今天青日
朗,白云流淌,裹寒宫门口隐约可见仙宫轮廓。齐开阳定定神,拾级而上。 行至半山岔路,往左是栖凤楼,往后继续通往朝凤台。齐开阳摸摸额头,前
方是从未走过的道路,少年呵出一大口气,像为自己壮行,大踏步地前行。未走
过的道路有很多,比起往后道路的艰难,山巅即使有再大的阵仗又算得什么? 转过一道山弯,先前仅容三人并肩的山路豁然开朗。三丈余宽的白玉石阶延
伸向山巅,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润如镜,却又不滑不涩,踏上去有种温润的触感,
仿佛脚下的不是石头,而是凝固的月光。 石阶两侧,每隔三丈便立着一对古铜色金属所制的灵禽。大的仙鹤身高约八
尺,铸工精绝,羽毛根根分明,长颈微曲。小的如麻雀,可爱地半仰着头与朝见
山巅的来人对视。每只灵禽喙部都衔着一盏琉璃灯,灯中无油无蜡,却燃着一团
永不熄灭的冷焰,色作淡青,照亮前路。 灵禽再往边的山石,古木参天。 古木与山腰的不同。山腰的松柏是新生的,枝干青翠,带着少年人的蓬勃朝
气。而通往山巅的古木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龙鳞,每一棵都有数千年的树龄。
齐开阳不敢想象南天池冰封三千年的岁月里,这些古木经历了什么。或许那是南
天池最黑暗的一段时光?还是它们曾见过,经历过更加艰难的岁月? 此刻春阳照耀下,它们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的、鹅黄的、浅红的,星
星点点,如同老人脸上孩子般的笑容。齐开阳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一棵最高大
古榕的新芽。 触感柔嫩而坚韧,刚刚从冰封中苏醒不久,看似脆弱,却蕴含着不可摧毁的
生命力。 「这棵树,叫『望归』。」一只铜鹭忽然开口,道:「两万年前有一位仙子,
她的道侣外出斩妖,一去不返。她遍寻天地不得,就在此地种下这棵树,日日守
望,直到寿尽坐化。后来树活了,长得比所有树都高,或许是替仙子看着远方,
一直看到今天。」 齐开阳惊异于开口说话的铜鹭,此地是南天池的圣地,先前还暗自猜疑怎地
沿途一名童子都未看见?定睛观看之下,不知这只铜鹭是机关兽还是法宝? 抬头再看望归,榕树枝叶亭亭如盖,自成一林,枝叶与无数粗壮的根须在春
阳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像是被仙子的执念所镀。 「执念吗?再强的执念,未必能如愿……」 石阶的尽头一片云海。这些灵气所凝结的云海,比寻常云雾浓稠百倍,云海
之间可见乳白色的河流在缓缓流淌。 齐开阳踏入云海,脚踩在云上绵软而不沉。像是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又像是
踩在活物的背上。云层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穿过云海心旷神怡,云海缓缓翻涌,向下望去,只见万顷天池碧波在云雾间
若隐若现,池水清澈,如蓝宝石般晶莹剔透。 眼前开雾睹天,有顿开茅塞之感,山巅近在眼前。齐开阳数了数,到山巅共
有三百六十五对灵禽,七百三十盏冷焰灯。 三百六十五对灵禽,象征着南天池的三百六十五条道统传承。每一盏冷焰灯,
都是某位先贤的遗志所化——只要南天池还在,这些灯就不会熄灭。 想象中是一座宫阙,此时才发觉这是一座城。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由无数
奇珍异宝铸成的仙城。齐开阳并不惊讶,在道陨窟里,他见过前代天庭那些断壁
残垣里犹存的壮丽。他只觉得比肩道祖的凤栖烟,就该有这样一座仙城。 朝凤台门高约十丈,以整块红玉雕琢而成。门楣上【朝凤台】三字以法力书
写,笔画之间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仿佛随时会飞起来。 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九丈高的神将雕像。左边那尊手持雷榍,身披银光灿
灿,雷光缭绕的甲衣,面容威严。右边那尊手持一只布袋,身无寸缕,只有流动
的旋风如衣,面容肃穆。齐开阳走近时,神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确认了一番后
缓缓移开。 穿过台门,是一条宽约十丈的中央大道。大道以金色巨石铺地,灿烂辉煌。
每一块石砖都刻着繁复的阵纹,令整座朝凤台看起来形成一座巨大的阵法。 每踏
出一步,巨石就在齐开阳脚下微微发光,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这样的阵势,齐开阳在魔界无垢宫中见过,当时不觉如何。修为提升之后,
才知这些法纹每一处都非寻常,敢冒犯南天池之主,或是心怀歹意,后果不敢想
象。 大道两旁,每隔二十丈便有一座石碑。石碑高约一丈,齐开阳扫了一眼,怦
然心动。碑上刻着南天池历代先贤的名讳与功绩,或是历经的每一件大事的先后
原委。每一块石碑,都是一段历史。 比起同龄人,齐开阳更懂得传承的意义。他很想驻足停留,一块块地细细品
读,可惜今日不可。 大道尽头是一条九十九级的台阶。台阶以前所未见的奇石砌成,奇石居无常
行,风动时如幡,静止时如水。每一级都镶嵌着一颗夜明珠,泛着幽蓝的光芒。
台阶的两侧,立着九根大柱,柱上盘绕着各色兽,妖,魔,精,怪。齐开阳看时
发觉不是雕像,各个都是活物被封印在柱中。不知是作为惩罚,还是守护着朝凤
台。 齐开阳踏上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 本以为这九十九级台阶比登天还难,凤圣尊理政之地,想必修为不够者,圣
尊不愿见者等等林林种种,踏不上台阶。齐开阳觉得凤栖烟会对自己考验一番,
不想刚走得十余步,台阶如浪般翻涌,将他轻轻巧巧地送至阶顶。 直到这里,才是齐开阳仰望山巅时所见的仙宫。宫门无声无息地打开,空空
旷旷,一览无余。九根柱子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一条金凤。修长的
凤羽蜿蜒,凤首朝下,俯瞰着殿中之人。穹顶是透光的琉璃,光明从穹顶倾泻而
下,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穹顶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齐开阳不需抬头就能看见——大殿虽空旷,却
足有百顷大小,直可极目。壁画绘得繁复,山水花树,人魔妖兽,天地四象等等
等等,自成一个世界。齐开阳虽觉其中各有关联,似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一时
不及分辨看清。 大殿的尽头,是一座高台。高台以九色石砌成,东海的红珊瑚,西昆仑的白
玉,南海的碧玺,北冥的黑曜石。九色石与琉璃顶透下的光芒交相辉映,如同九
道彩虹托举。 高台之上,一张凤椅,一张凤案。椅背雕刻着一只金凤,凤凰的翅膀向两侧
展开,如同两扇屏风。椅面铺着金丝软垫,两侧扶手各镶嵌着九颗龙眼大的夜明
珠。整张凤椅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如银月洒下的清辉。 凤栖烟坐在凤椅上,伏案而书。她今日的穿着齐开阳前所未见,身披云水襜
褕,玄色底子上绣金色凤纹,外罩一件云锦披帛。头戴九凤冠,冠上垂着九串珍
珠流苏,遮住了她饱满的额头。南天池之主威严而俏立的绝色面容在流苏后若隐
若现,难看得真切。只那双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一切世情的杏仁妙目,远远向
着齐开阳一闪。 清澈,沉静而傲然的目光,带着些难明的幽怨与喜悦。 「回来啦?进来吧。」 声音远远穿过大殿,轻轻地回荡。原以为这里会满殿的仙家,不想仅凤栖烟
一人。齐开阳虽与凤栖烟无比熟识,在大殿中不敢造次,垂头快步上前。他迈过
门槛时,宫门吱呀一声,扇着阵清风关起。 他垂着头,眼角余光只见凤栖烟埋头执笔不停书写。凤栖烟戴着流苏凤冠,
面容看不真切,可齐开阳总觉始终被一道目光牢牢锁定。 「小开阳……嗯,稍候。」 凤栖烟手一招,大殿旁凭空现出张椅子。整座大殿只有一张凤椅,想必往常
仙圣们来此谒见,都于两旁站立。齐开阳原本宁定的心又乱了起来,在椅子上坐
好。偷瞧一眼,见凤栖烟忙于政务,甚是专心致志,不敢打扰,遂一言不发,状
若入定。 凤栖烟批阅奏章。以她圣尊之能,足可分心数用,眼观六路。齐开阳【乖巧】
地在旁等候,南天池之主又怨又暖,心道:「好孩子真是懂事。嗯,不是让你稍
候么?这都两炷香时分,早不是稍候了……孩子太乖巧,太体贴也不好……」 齐开阳眼观鼻,鼻观心,将近来所得反反复复理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过了多
久,只听凤栖烟不经意地随口道:「到我身边来。」 「呃~」庄严的大殿,没大没小地站到傲视天地的圣尊旁边?会不会不太好……
齐开阳心觉不妥,但不敢有违。踏上九色石前心下惴惴,这可比人间帝皇之威恐
怖得多。这是真正的天地之主,至尊至圣威严之地。 「上来~一起看看。」凤栖烟摘下凤冠摆在一旁,将秀发披散,又解去云锦披
帛,笑道:「这样就不害怕了吧?」 这一笑倾国倾城而亲切,威严去了大半,再除冠冕,与平日在摇曳阁里相处,
甚至是与慕清梦互相奚落的凤栖烟就有十分像了。齐开阳释然而不好意思地咧嘴
一笑回应,轻轻松松地踏上九色石,站在凤栖烟身旁。 「你看看,怎么办才好?」 长长的一卷文书,罗列着南天池士气不振,各家宗门种种乱象,门规立而不
行,门人散漫等等。齐开阳打点精神,迅速看完,其间凤栖烟凝眸上瞟,甚是希
冀。 「这个……」 「实话实说,不用避讳。」 「若要开方子,当以教化为先。」这份考题齐开阳准备最是充分,当下将与
阴素凝探讨所得一一说出。见凤栖烟越听越是喜意满面,说到最后,咬牙豁了出
去。——此事根源在于凤栖烟,凤栖烟不改,再多的都是空谈,除不了病根。 「所谓上行下效,为君当为天下先……」齐开阳把心一横,一连串滔滔不绝
地说下去,所言皆为南天池当前种种乱象,凤栖烟有重责。 凤栖烟喜意不减,但是目光开始躲闪,俏脸上有些讷讷地不好意思。石榴花
瓣般娇艳欲滴的唇瓣不时微撅,引得矜持的唇峰微翘,带着几分委屈。齐开阳平
心静气,缓缓而言,内容虽重,言辞却尽拣圆融以述,听着不觉刺耳。 凤栖烟羞怨带喜,轻叹一声放下朱笔,垂手拢于小腹静静听着齐开阳说下去,
不时还点点头以示赞许。齐开阳刚正直言,一心好意,但说到这里,见她垂手缩
肩,一头冰丝般的银发偶尔抖动,放下朱笔时更有些莫名的颓丧。 俾睨天下的凤圣尊,竟生出楚楚可怜之意来。齐开阳猛觉自己说得太多,凤
栖烟岂会不明个中问题?本该点到为止。这一刻愧疚之意大生,又想起洛湘瑶的
殷殷嘱咐,挠着头轻声似哀求道:「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娘别生气……」 「你叫我什么?」凤栖烟躲闪的目光猛然抬起,惊喜万分,又如遭雷击般愕
然,颤声道:「再……再叫一次……」 「大娘。」 「嗳~」凤栖烟欣喜之中,蹙起青锋眉娇嗔不满道:「能不能把大字去掉?老
想着那个贱……她干什么?小开阳要叫她二娘吗?她凭什么跟我比?」 「这个……我……」齐开阳急得一头汗,硬着头皮道:「恐怕,可能……不
太行……」 「罢罢罢……没觉得你害羞呀……」凤栖烟嗔怪地白了齐开阳一眼,嘴角的
笑意丁点都没有收过,道:「那能不能这样,你我独处的时候,你把大字去掉,
这样总可以吧?」 「这个可以。」齐开阳欣然应允,张口欲唤时声音忽然哑了。几番张嘴,总
是叫不出口,目瞪口呆地傻道:「我我……」 凤栖烟不由微觉失望,但片刻间又是一脸喜色拍拍凤椅道:「坐下来,再叫
我几声。」 齐开阳依言坐下,郑重其事地唤道:「大娘!」 声调忽转,以感恩之情唤道:「大娘~」 声调再变,以亲近之意唤道:「大娘~」 凤栖烟单臂在凤案上侧身撑着额,齐开阳唤一声,她就甜甜地点头微笑。越
听越是喜欢,越听越是开心,越听越是迷醉。待齐开阳唤得七八声,南天池之主
几如醉酒,额角在掌心中偏离而不自知,生生耷拉了一下。 「啊呀,批阅这些东西成天没个完,肩头都酸了。」凤栖烟自圆其说,对自
己的失态又现自责之意。 齐开阳很是明白,如果在洛家母女,或是柳霜绫,阴素凝面前丢丑,自己会
是一般模样。他不以为意,道:「大娘,我帮你揉揉。」 「好呀,哎呀,又酸又痛,成天都不舒服……」 凤栖烟抬臂画圈舒缓着酸痛,凌厉的青锋眉微垂,竟显楚楚可怜。英气勃勃,
如刀刻般修挺笔直的鼻梁哼出声叹息,愈加哀婉。上唇勾勒出几分矜持微翘的唇
峰,下唇饱满如脂玉的双唇一抿,几将滴出晨露。齐开阳看得呼吸一窒,慌乱起
身绕到凤椅之后。 凤栖烟轻靠椅背,合上杏仁媚目。只感一双温热而粗糙的大手按上肩头,热
力顺着肌肤深透入骨,直软了半边身子,不由舒服地呻吟一声。大手来回熨帖着
香肩,将女子冰凉的肌肤熨得温热之后,掌心一错,双掌外翻,自脖颈下向着肩
关按去。 「好舒服呀~」凤栖烟呢喃梦呓般呻吟着道:「比上回手法好得多。」 「这一趟去新郑,到皇宫找太医学了几手。大娘喜欢,往后开阳每天都帮你
揉揉。」 「专门学来伺候我的?还是小开阳最体贴,嘻嘻。」手掌在香肩上来来回回,
时而按压,时而揉捏,时而又轻抓筋骨提起。凤栖烟竟觉眼皮沉重,几欲入梦。 齐开阳苦笑,果然偏爱根本无法掩饰。自己随便做一点简简单单的事情,用
一点点简简单单的心,都能让凤栖烟打心眼地开怀。比起自己为她做的这点鸡毛
蒜皮事,这个称赞实在太过……又像骨肉亲情,别样不同。洛湘瑶待洛芸茵不是
一样的全心付出,不求回报么?但有丁点回报,就是一生至乐之事。 「唔~」 肩头筋骨被捉着提起,这一提重了些,手掌外张一滑时,按的力道也偏大了
些。凤栖烟原本舒服得如躺云端,此刻微觉酸麻,轻哼出声。 「大娘,这样太重了么?」齐开阳分了心,原本想据实相告。但看凤栖烟甚
是享受,恐怕未必想听自己提起别的女子,于是轻巧揭过。 「刚才的力度最舒服,这样么……唔……下手的时候大力了些,松开倒是更
舒服了……」受迫的香肩在力道过去之后,竟是更加松快,凤栖烟不以为忤。倒
是那股酸麻虽很快被轻松所替代,竟似没有消失,而是一路下沉,向着胸乳沉去。 「太医说了,每个人喜欢的力道都不同,要多试试才能得宜。大娘要有不舒
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齐开阳额头冒汗。凤栖烟卸下云锦披帛之后,
云水襜褕本就宽松,将她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全都展露。——衣领仅仅恰到
好处地贴合在胸脯上沿,遮去所有的弧度。方才错掌之时力道稍大,领口裂深了
一线。 南天池之主悠长地喘息,胸脯高高地挺起,又深深地陷落。挺起之时,两抹
圆弧饱胀而起。将原本恰恰贴合的襜褕领口悬空抵起,越胀越是曲线毕露。陷落
之时,只是胸膛塌陷,丝毫不减胸脯之饱满,反而在衣襟中央缓缓现出一痕幽深
的雪沟来。 当下赶忙收敛心神,借掌心推揉之机不经意地将领口推回原位,仿佛一切都
没有发生过。可是白花花的修长脖颈,呼吸之时挺起的胸脯之形仍然毕露。至于
两根优美锁骨,骨形舒展如远山一抹,又似蝶翼初展,纤薄而灵动,则从未遮掩
过。 异样的情愫萌然而生。齐开阳闭了口,合上眼,专心致志地施展所学揉捏着
香肩。虽然眼不见,幽香不可退却。惊鸿一瞥如映脑海,无论如何挥之不去。更
糟的是,大手在香肩上无论或推或按,总觉骨肉匀称,骨感而不嶙峋,肉感而不
肥腻。 凤栖烟借着齐开阳的每一次发力,喉间微动地咽着香津,酸麻之意已弥得两
座玉峰满满。齐开阳并未使什么秘术,只是凡间都有的手法。这抹异样不因齐开
阳,全因自己。凤栖烟往常不查,现下生起异样,才觉近年与齐开阳相处之后,
多有荒唐之事……那些荒唐,比前截然不同! 「启禀师尊,弟子有要事求见!」 声音朗朗传入大殿,凤栖烟睁目,杏仁媚眼流光欲滴。眼珠一垂,一抬,媚
意尽去,只剩清冷的威严与俾睨天下的精光四射。 「你说吧。」 「事关重大,弟子求见师尊。」 「哼!」凤栖烟甚是不豫。 这一哼并未传音,只齐开阳听见。齐开阳见状道:「南公子有要事,大娘,
我就回避一下。」 「要事?每回都被不开眼的人打扰,烦人!」凤栖烟冷声,回眸温柔一笑道:
「不用回避,站我身边来。」 南天池之主手一招,齐开阳挠着头。他与南樛木点头之交,如今凤栖烟如此
待他,从前与南天池圣子那点龃龉早已不放在心上。倒是这一句顺势又将慕清梦
骂在内,两人之间一见面就互相瞪眼,隔空还不忘酸讽奚落,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过得将有小半时辰,南樛木才至殿门口。大殿依然紧闭大门,凤栖烟状若不
知。齐开阳虽觉不妥,想必凤栖烟自有打算,不便多言。 南樛木在门外多番求见,凤栖烟只是不理。又过得半个时辰,这才打开大门,
与齐开阳交谈不停。 齐开阳站立弯腰,俯身看着文书,凤栖烟指指点点,不时询问。待批阅完这
封文书才道:「你有何事?」 殿门初开时,隔着老远齐开阳已感到南樛木一闪而过的怒火,当下装作不知。
南樛木趋步上前俯身欲拜,凤栖烟一拂衣袖免了礼,道:「有甚要事,快说。」 「弟子……」 「没有外人。」 「是,弟子查到此回百宗大会,有人里通外应,将圣心谷护山大阵之秘以资
敌!战前东天池临时改变昔日规则,正因已提早做了万全之策!」 「竟有此事?」凤栖烟头不抬,目光一闪,点着文书上的一行字,道:「小
开阳,你先想想这里如何做最好。樛木,你打算怎么办?」 「一查到底!此事绝不容……」 「很好,就交由你去办吧,此事不可大张旗鼓。」凤栖烟仍不抬头,顿了顿,
道:「不要让为师失望,你退下吧。」 「是。」 南樛木躬身倒退出大殿,殿门自关。齐开阳见他极受冷遇,低声道:「大娘,
南公子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没有啊。你觉得我对他不善?不犯错就不能不善了么?」凤栖烟柔声道。 「南天池用人之际。」 「嗯,嘻嘻,你这么用心为我着想,我很开心。」凤栖烟在他脸颊一点,道:
「说说看,若真揪出里通外人的家伙,该怎么办?」 南天池之主笑得灿烂,说得温柔,动作更是亲昵,齐开阳却觉一股杀意让他
遍体生寒。 「古往今来,以今日南天池的处境,身怀异心者绝不会少。大娘,你看这样
妥不妥?为首者,乱世用重典!从者若无大过又能真心悔过,不妨既往不咎。」 「很妥,正是我心中所想。啊哟,险些忘了件事。回来了宽心住上两月,好
好陪陪我。然后你得出趟远门,宿云告诉你要去哪儿么?」 「凤姨不肯说。我猜是万妖天?」 「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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