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15-16)作者:咕嘎大王
2026/08/28 发布于 pixiv
字数:18514 标签:母子 绿母 ntr 强奸 轮奸 隐奸 熟女 调教 老师 第十五章 出殡 "吉时到!孝子孝孙摔盆!" 许爷这一嗓子,从堂屋里头炸出来。我跪在门口,两只手捧着那个瓦盆,捧得死紧。我接替了本该属于爸的活,把盆往地上一摔,用了狠劲。盆碎了,碎成几瓣,碴子崩到脚边。我怔了一下,眼泪涌上来,又让我憋了回去。 "起轿!" 抬杠的喊了这一声。院里嗡嗡的,人声搅成一片。 遗体没进屋。爷爷的骨灰盒,用白布裹着,绑在一把凳子上,凳子上用竹篾扎了个轿子的模样,外头糊着纸花,红红白白,花花绿绿。四个抬杠的抬着那顶纸轿,站在院门口。 摔了盆,我站起来,出堂屋,捧着爷爷的遗像。妈妈没跟着出来,把一块写着爷爷名字的牌位,放到供桌上,点了一炷香,两根白蜡。 鞭炮在堂屋里炸响。噼里啪啦,纸屑飞得满屋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我捧着遗像,倒着往外退。退过门槛,退过院子,一直退到院门外。上了大路,我才能转身,正着走。 我在最前头,捧着遗像。后头跟着送殡的人,一长溜。唢呐在队伍里响起来,尖,哑,一声一声往骨头里钻。那是厂里几个退休老工人凑钱请的,说老周在厂里一辈子,不能让他走得连个响都没有。 纸钱一把一把撒,落在土路上。九月初的太阳白花花,照得人睁不开眼。孝衣里面全是汗。我走得慢,一步不敢急,怕爷爷的魂跟不上。 这丧事,是昨天夜里开始张罗起来的,许爷给定的章程,通知宾客,劳累了一夜。 许爷是机械厂退休的老钳工,大名许振山,院里谁家白事都愿意请他来商量。他进院,先绕堂屋看了一圈,又看了我,蹲下来,跟妈妈说话,声音不高。 "静秋,你是想风光大葬,还是从简?" 妈妈苦笑:"许爷,您别说笑了。我家这情况,您看还能怎么办?" 许爷"得"了一声:"那就从简。可从简归从简,老周该有的体面,不能少。"他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说直接去厂办副主任家里跑一趟,看厂里能不能有点人文关怀。 许爷这天擦黑才从副主任家里回来。他说,副主任说了,老周是厂里老人,丧葬补助按文件该给四百,可钱走流程,得等。妈妈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 许爷掰着指头算账:"火化费,骨灰盒,纸钱香烛白布,帮忙的烟酒,寿衣,再算上些杂七杂八的,拢个八百,紧着花也够。席面的话先不用急,我跟厨子打声招呼,礼金应该够抵上。" "行不行?" 妈妈点头:"行,许爷,您受累。" 妈妈转身去拿钱。她进里屋,翻出爷爷的一件旧衣裳,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 我看见那一沓散票子,心里咯噔一下。那是爷爷下乡借的钱,为了它把自己命给搭上了。 妈妈把票子一张一张捋平数给许爷,手是抖的。数到最后,差着一点,她愣在那里。 许爷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钱,垫上,说:"先记上,回头再说。" "许爷,劳您费心了,明儿天亮我去想办法。" 许爷已经把钱包进了那张纸里,没再多说。 妈妈是一大早出门的,夹着个布包,隐约能看见是新衣裳卷着个鞋盒。 灵堂设在堂屋。供桌上摆着爷爷的黑白照片,旁边是旧卡尺、油布包、那台评书收音机,不响。一碗饭,一双筷子。长明灯的火苗细细的,纸钱灰在风里打旋。 我穿白布孝袍,头戴孝帽,腰里系麻绳,鞋上蒙一层白布。妈妈穿一身白布孝服,头上戴白布孝箍,腰里系白布条。一身白,衬得脸白净,眼睛亮。 院里有人低声说:"静秋穿这身白,真俊。" 妈妈当没听见。她跪在灵前,一张一张往盆里烧纸,纸灰落在白布孝服上,她也不掸。我跪在她旁边,忽然看见她领口底下,脖子根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她一身白孝服,白得刺眼,衬得那点红格外扎眼。院里没人看见,我看见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点红,不该长在孝服边上。 院里支了一张桌子,账房记账。我路过瞅了一眼,本子上写着:王婶五块,老李十块,许振山十五块,厂工会二十块,门口那个花圈是厂办送的,钱没到。 来吊唁的人不多。一个婆娘抱着我爷爷的遗像哭,哭得很大声,旁边人劝,越劝越哭。 我跪在灵前,低着头,哭不出来。眼睛又干又涩,我揉了揉。 门口有人压着声说话:"这事,办得忒寒碜。" 另一人接话:"他家那情况,你还不知道?爷俩一个躺医院,一个躺土里。" 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我盯着供桌上那张照片,忽然想起爷爷听评书的样子。 单田芳说到岳飞大战,他拍大腿;说到秦桧,他啐一口,骂一句"奸臣",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让我憋了回去,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子里。 引灵的把我们领到一处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已经摆了供桌,许爷站在供桌后头,摆好架势。 我把遗像放上供桌,退下来,跪到爷爷跟前。许爷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德山周公,生於戊子岁次二月初八,卒於己卯年九月初九,享年五十有二。" "少时家贫,十七岁进厂,拜在老师傅门下,从翻砂学徒做起。一把卡尺,量了一辈子;一双糙手,修了一辈子模具。机械厂三十五年,他带出来的徒弟,一茬又一茬,如今都在车间里当师傅。厂里那些老机床,哪台没经过他的手,哪台他修不好。" "二十岁上娶妻,次年得子,取名小北。一辈子本分,一辈子老实。天大的委屈,咽进肚里,从没跟谁红过脸。" "他这一辈子,是咱们机械厂最普通、也最硬的一个老工人。今日西归,周德山老大人,你慢些走~ " 许爷念完,顿了一下,扬声喊:"孝子孝孙,磕头!" 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土上,沾了土,没掸。 宾客散了。平地上只剩下一顶纸轿,轿里坐着爷爷的骨灰盒。 许爷说:"起轿吧。家里就你一个了,好好送送你爷爷。" 我站起来,走到轿前。四个抬杠的抬起轿子,我跟在旁边,一路往河滩边的坟地走。 坑是提前挖好的。轿子放下,骨灰盒从轿里捧出来。我抱着骨灰盒,盒子还有点余温,早上天不亮刚从火葬场领出来的。 放进坑里,先填了几锹土,头三锹得是家里人填。土压下去,盒子看不见了。抬杠的帮我填土,新土的颜色比别处深。圆坟,烧纸,上香。 安葬完了。抬杠的收了家伙,招呼我走。我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走回坟前,蹲下去,用手把坟头的土拍了拍,拍平了,又拍了两下。 抬杠的没催,站在旁边等着。我站起来,这才往回走。走出十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新坟上一根草都没有。风从河滩上过来,把纸钱灰吹起来,又落下。 我想哭,还是没哭出来。我只觉得,爷爷真走了。这个家,到底不一样了。 我从河边回来,家里已经开席了。丧席摆在院里,几桌,白菜豆腐,一碗一碗的。帮忙的人、吊过唁的,都坐下吃。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一院子的人端着碗,嚼着饭,说话声嗡嗡的。 许爷见着我,起身过来,一把把我拉上桌,按在凳子上,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忙了一天,肚子里得有东西。" 我端起碗。饭是热的,菜是咸的,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嘴里尽是一股白蜡味。 一院子的人吃饱了,抹抹嘴,陆陆续续走了。有人走的时候,拍拍我的头,说一句"节哀"。 没人问爷爷是怎么死的,也没人提。他们打着饱嗝,说笑着散了。 我坐在桌边,碗里的饭还堆着。我记得爷爷是为我爸借的钱,死在城西那条土路上,裤裆里缝着五百块,到死没交到医院。 我盯着碗里的饭,眼睛直着。这一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转,摔盆、纸轿、唢呐、悼词、黄土,转得我头晕。 我觉得自己在做梦。梦还没醒。爷爷还在堂屋里听评书,收音机还会响。 眼皮子一暗。这一天的喧闹,远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头一天晚上。 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声。妈妈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去开门。 我坐在堂屋里,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是陌生人的声音。妈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是。我是他儿媳妇。" 门外的声音压低了:"人找到了,已经……就在城西那条土路上,这是法医尸检的时候在裤子里找到的钱,你清点一下。" "……老爷子暂时放在火葬场那边,你家情况我们也初步了解,建议尽快火化,毕竟火葬场的停尸房一天要收不少钱。" 那支口红,是头几天来的。 曹小飞给的。他塞给她的时候,弯着眼笑:"妈,这个颜色,你涂上好看。" 妈妈收下了,藏在抽屉最底下,藏了三天,没敢用。 那天晚上,她翻出来,拧开。对着镜子,抹了一下。红。她拿手背蹭掉,又抹,又蹭掉,最后咬咬牙,抹了,没蹭。 新衣裳也是曹小飞送的,米白的真丝衬衫,垂下来,贴着腰,她平时不穿这个。弯腰穿鞋,深棕的,圆头平底。直起身,又照了照,把头发别到耳后。 出了门,巷口碰见王婶。王婶打量她一眼:"静秋,这么晚还出去?" 妈妈笑了一下:"去个亲戚家,有点事。" "穿这么俊。"王婶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大晚上的,给谁看呢?" 妈妈的笑僵了一下,又撑住:"婶子说笑了。"她加紧脚步,出了巷子,才松了那口气。新鞋的鞋尖,在月光下一亮一亮的。 曹小飞约的地方,是河沿街上一个小饭馆的单间。妈妈推门进去,曹小飞已经在了,见她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妈",又软又怯。曹小飞个头不高,脸嫩,穿得齐整,站在灯底下,乖乖的,嫩嫩的。他给她拉开椅子:"妈,你来了。饿了吧?我让他们下了碗热汤面。" 妈妈坐下。曹小飞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先不动筷子,看着她:"妈,我这两天在学校,让人欺负了。" 妈妈一怔:"谁欺负你了?" "没谁。"曹小飞低下头,声音低下去,"就是,他们都笑话我没妈。前两天开学,家长会,别的家长坐了一教室,就我旁边空着两个座。老师转到我这儿,问,你家长咋没来?我说我爸出差。老师又问,你妈呢?"他停了停,"我没答上来。" 他鼻子抽了抽,"妈,你对我好。你是这个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了。" 妈妈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她想起曹小飞没妈,想起他小时候在课堂上,盯着她看的眼神。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胡说。你爸对你不好?" "我爸忙,顾不上我。"曹小飞蹭了蹭她的手心,"妈,以后我能常来找你吗?你跟我妈一样。你就是我妈。" 妈妈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没抽回去。她张了张嘴,想说"这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你老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抽回手,端起碗,把碗里的汤搅了搅:"你这孩子,尽说胡话。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曹小飞凑近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妈,你别打岔。我问你呢,以后我能常来找你吗?" 妈妈低头扒了一口面。 曹小飞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半晌,他说:"妈,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妈扒面的手,顿了一下:"没瘦。这两天忙,吃得少。" "你别骗我。"曹小飞说,"你下巴都尖了。我小时候,我姥就说,饭要按时吃,身子是自己的,累垮了没人替。"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妈,我没妈了。你不能再没人疼。" 妈妈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她没抬头,扒了一口面,没嚼出味。 "妈,"曹小飞又说,"我以后长大了,挣了钱,全给你。给你买房子,给你买车,你以后就再也不用操心受累。" 妈妈抬起头,看他一眼,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挣了钱,先给你爸。" "给我爸。"曹小飞说,"也给你。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妈妈低下头。碗里的面条,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眼睛。 "妈,你别一个人扛。"曹小飞伸手,隔着桌子,轻轻碰了碰她搁在碗边的手背,"叔躺着,你还有我呢。往后家里的事,你跟我说,我替你分担。" 妈妈的手,在碗边停着,没躲。 "妈,"曹小飞的声音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你以后,能不能不走了?" "走?去哪儿?"妈妈问。 "哪儿也别去。"曹小飞说,"就在这儿。在我跟前。让我天天能喊你一声妈。" 妈妈听着,没说话。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曹小飞又说:"妈,你穿这身真好看。"他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一眨不眨,"比我见过的谁都好看。" 妈妈被他看得低了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烫得她缩了一下。 "妈,你笑起来最好看。你多笑笑。" 妈妈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她想笑,忽然想起周延,想起医院里躺着的丈夫。这一想,她的笑收了收。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面条拨到一边。 "妈,你愣什么?"曹小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不想看见我?" "没有。"妈妈摇摇头,"就是,这两天家里事多,心里乱。"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曹小飞说,"有我呢。叔那事儿,我回头跟我爸说,等他醒了给他安排到管理岗,不下一线了。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妈妈听着,手指头在碗沿上划了划。她张了张嘴,那句"好"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小飞,你是个好孩子。" 曹小飞笑了。 吃完饭,曹小飞送她到巷口。他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妈,明天我还来找你。" 妈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一截一截短下去。她嘴角还挂着笑,那笑,一直没落地。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的。她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鞋是新的,皮子还硬,走路不大跟脚。 妈妈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 那屋的门没关严,漏着一道缝,屋里灯亮着。妈妈出门走得急,关灯都忘了关,我推门进去。 灯绳挂在床头。走到床边,探手过去,摸到线,正要拉,一抬眼,床尾靠墙立着个鞋架,上头码着一排新鞋,齐齐整整。 我的手悬在半空上,指头搭着灯绳。鞋架最上头,摆着一双黑的,方头,低跟,皮面锃亮。 一眼认出来,曹小飞家的床底下,我趴在那,闻过它。 底下码着一层一层:黑的尖头细高跟,跟又细又高,得有七八厘米;深棕的圆头低跟,跟有三四厘米;再往下,一双米色浅口,圆头,皮面软;最底下还搁着一双细带凉鞋,粉色的,就几根带子,脚踝上一根细带。 这些鞋,妈妈以前一双都没有。指头越攥越紧,灯绳绷直了。手心出汗,绳在手里滑了一下,我又攥住。 拉开衣柜。原来挂着的几件旧衣裳不见了,换成了一批新的。一件米白的真丝衬衫,入手顺滑,领口缀着条细金链;一条碎花的雪纺裙,薄得透光;一条黑的一步裙,包得紧,后头开了道小衩;一件浅驼的针织开衫,勾着花边。 这些衣裳,妈妈以前一件都没有。 我回头,看见墙边那把椅子上,旧衣裳、旧裙子,堆得老高。 都是妈妈以前常穿的,洗得发白,补了又补的。旧的全从柜子里清出来,堆在了椅子上;新的,齐齐整整,挂进了柜子。 我又拉开衣柜中层的抽屉。最上头是几件新内衣,叠得方方正正。胸罩是蕾丝拼缎面的,黑的,肉粉的,酒红的,都带钢圈。底下压着一条真丝吊带睡裙,细肩带,藕荷色,滑得抓不住。再往下,好几双丝袜卷成筒,肉色的,黑色的,还有一双黑的网袜。 我捏起一双卷起来的肉色丝袜。指头一捻,没捻住,丝袜顺着指缝里滑了出去,掉回抽屉里。 我站在那一堆新东西中间,天旋地转,耳朵嗡嗡响,脑子发懵。 我试着想。妈妈中了彩票?我们家连彩票都没买过。捡了钱?妈妈说过,捡了东西要交公。要调走了,换个新工作?她昨天还说要好好教书。 我想不通。想起曹小飞,想起他家床底下那双鞋。我攥紧了那双丝袜,攥得手心出汗。 夜里,妈妈回来了。我坐在堂屋等着。她进门,脸上还带着笑,眉眼是弯的,嘴里还哼着一句什么。她身上那件衣裳,也是新的。那笑,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松快。 我盯着她的脸,没头没脑地开了口:"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她看着我,半天,才慌着反问:"延延,你怎么……怎么问妈妈这样的问题?" 我不解释,就盯着她,又问了一遍:"你不要我了吗?" 她的笑,彻底没了。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背过手,把两只手藏到身后,站在那儿。背后的衣摆,绷紧了一下,又松开。眼睛不敢看我,落到地上。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我站在那儿,等着。没等到回答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头两遍都低:"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别过脸去。半天,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掩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里还攥着那双肉色丝袜。 里屋的门,合上了。 妈妈没点灯,摸黑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房顶。那句话还在耳朵边绕:"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傻孩子,妈妈怎么舍得不要你呢。"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凉。她想起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厂子的事。丈夫瘫在医院的床上,医药费一天一天往下滚。公公下乡借钱,好些天没回来了。家里欠着债。她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一家子。 她太累了。累得有时候,走夜路走到半截,就想蹲下来,歇一会儿,靠着谁。 这时候曹小飞凑上来。一句一句俏皮话,喊她"妈",说心疼她,说要护着她。明知道那是个孩子,可那点"被捧在手心"的暖,她太久没尝过了。她险些就顺着那暖意滑下去,险些就把这个家、把儿子,都扔在后头。 她想起儿子说那句话时的眼睛。她想起自己镜子前抹口红的模样,差点认不出自己。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下了决心。和曹小飞,到此为止。退回去,回到师生。他缺个妈,她答应做他一个月的妈,给他一点当妈的关心,只到母子亲情,多一步都不行。 窗外天光一点点白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一场,没出声。 礼拜天一大早,曹小飞在院墙外头一棵树下等着妈妈,看见她出来,往前迎了两步,又收住脚,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银壳的,表带细细的,递过来。 "妈,我老舅从市里捎的,女式的,我用不上。你批作业看钟方便。" 妈妈没接。他把表又往前递了递,塞进她手里,指头在她手心碰了一下。表在手里,拿也不是,松也不是,半天说:"小飞,这我不能要。" "咋不能要?"曹小飞把手插回兜里,"你又不用买,拿着就是。" 妈妈想说"往后咱们别这样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大早上,不知站了多久,她不忍心一开口就泼冷水。把表攥在手里,跟着他往西走。 河滩市场正热闹。菜摊一个挨一个,卖菜的扯着嗓子喊价,买菜的弯腰挑,人挤着人走。妈妈低着头,跟在曹小飞身后,从人缝里穿过去。过了市场是老石桥,桥面石板缝里长青苔,脚踩上去一打滑。河风从桥底上来,钻进裙摆底下,妈妈打了个寒噤,抬手拢了拢开衫领口。 妈妈今天穿的是他送的那件黑的一步裙,走起来裙摆绷着腿。内搭一件白衬衫,外头套着浅驼的针织开衫,都是他买的。风一吹,头发糊了一脸,伸手别了一下。 曹小飞走在她旁边,胳膊挨着她胳膊,说:"妈,你咋穿啥都这么好看。" 妈妈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一步步走。走到桥头,他站住,妈妈也站住。 "妈,"他声音低下去,"怎么感觉今天你在躲着我?" "没有。"说完,觉得这话太干,又补了一句,"家里事多。" "往后有啥事,你跟我说。"他又往她跟前靠了靠,"我替你跑腿。你别一个人硬撑。" 风从河上过来,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顺着河沿走,人越走越少。走到一处堤坡,坡下是水,坡上是条土路,两边的草都黄了。日头升高了,照得水面明晃晃的。 曹小飞在她身后站定,两只胳膊从开衫外面环过来,把她搂住,下巴搁在她肩头。 妈妈身子一僵,往外挣了一下。他没松,反倒收紧了点,脸贴着她耳根:"妈,你别动。我就抱抱你,行不行?" 手抬起来,想掰开他胳膊,抬到半空,又放下了。他的呼吸喷在她耳朵边,她后颈的汗毛先竖了起来。 他一只手从开衫下摆钻进去,贴在她腰上。隔着衬衫,掌心落上来,慢慢地往上挪。她腰身紧,绷着劲,他摸到腰窝,指头按了按,妈妈整个人抖了一下。 "妈,"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你身上凉透了。风这么大,也不加件衣裳。" 牙关咬着,眼睛望着水面。他的手没停,隔着裙子,指头勾到拉链,轻轻拉下一寸。 "小飞,别这样。" 他停了手,没抽出来,贴着她:"妈,我不想只给你当儿子。我想天天看见你,想让你跟我过日子。" 妈妈把脸别过去,对着水面,眨了几下眼。 "小飞,"她说,"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 "咱们以后……"她话没说完,他抢过去: "以后我天天来找你。不让你一个人的苦日子,我陪着你。" 想推开他,手刚碰到他胳膊,他反倒把她搂得更紧,嘴凑上来,贴上她的脸,又往下,亲她脖子。偏头躲,躲不开,被他亲在脖颈上,腿窝一软,往下坠了坠,背抵在他胸口。 他那只手顺着腰摸下去,把掖在裙子里的衬衫下摆抽了出来,手插进裙子里,揉在妈妈屁股上,五指收拢,捏了一把。 妈妈一激灵,手伸到背后,抓住他的手背往外拽。拽了一下,没拽动,她的手僵在那儿,没使上劲。 曹小飞没松,反倒使了劲,把妈妈整个身子拧过来,面向他。他个头矮,仰着脸凑上去,嘴巴往她嘴上亲。 妈妈偏头,他的嘴追着,一下捉住了她的嘴。妈妈"唔"了一声,推他胸口的手软软搭着,没推实。他的舌头往里顶,她嘴里的声音堵成呜呜的。 他腾出另一只手,去解她胸前的扣子。解了一颗,第二颗刚捻开,妈妈猛地睁开眼。 她张嘴,一口咬在他下嘴唇上。曹小飞"嘶"了一声,手松开。她趁势推开他,反手抽了他一巴掌。 妈妈猛地推开他,几步退到堤坡边上,头发乱了,开衫领口敞着,扣子系了两回才系上。 "小飞,以前,是,老师糊涂……往后,我们,止步于,师生。"妈妈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说不出一句整话。 曹小飞往前凑了半步,伸手要去拉她:"妈,说啥胡话呢,你就是我妈,亲妈。" 妈妈往后退,脊背抵住堤坡,声音拔高了:"不,我有自己的儿子,有自己的家,当你妈那事,不要再提了!" "我就是想对你好。"曹小飞又跟上来一步,声音软下去。 "我不会做出对不起老周家的事,你死了这条心。"说完这句,声音抖得压不住,眼泪顺着脸淌下来,拿手背抹了一把,抹不净,"我也死了这条心,你听见没有?我早该死了这条心!" "我该回去了。"她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声音哽住,"衣裳还泡在盆里。" "妈……"曹小飞往前追了一步。 妈妈没回头,抬手,指头哆嗦着,喊出来的声音都劈了:"别跟着我!" 曹小飞站在原地,拿手背蹭了蹭脸。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去。那只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攥成了拳。 "臭婊子,还想立牌坊!" 我又去了一趟河滩,太阳白花花地照着。 坟上的土,还是新的,颜色比别处深。我想起那五百块,不知爷爷借了多少家,最后花在了爷爷自己身上。用了一世的卡尺随着爷爷的骨灰一起埋进了地里。 我想起妈妈。不知道接下来日子会怎样,这个家,现在只剩我们俩了。 风从滩上过,把纸钱灰吹起来,又落下。 也许明年春天,坟上就会长草了。也许不会。 第十六章 出价 天擦黑。困得厉害,躺屋里,迷迷糊糊听见妈妈那屋有响动。 我眼皮发沉。外头先是一阵自行车铃,叮铃铃过去,跟着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谁家都收工回了家。 隔壁的灯先亮,隔着墙头,黄黄一片,跟着东头老李家亮了,西头周婶家也亮,窗玻璃上人影晃。 老李家的电视响了,一阵一阵笑;周婶家孩子哭,大人哄,哄不住,骂起来;再远些,两口子站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一递一递,听不清说的啥。 谁家灶上坐了锅,锅铲磕着锅沿,炝锅的蒜味翻过墙头,灌进屋。 我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咽了口唾沫。屋里黑,妈妈那屋,柜门开了,又关上。 堂屋黑着灯,妈妈那屋灯亮着,光从门口漏出来,把堂屋的地照出一道亮来。 我爬起来,走到妈妈那屋门口,房门敞开。 床尾,叠着一身白布孝服,白天穿过的那身,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 妈妈换了一身新衣裳,一件红绸裙子,无袖,领口开到锁骨底下,腰掐得紧,裙摆窄,收在膝盖上头,迈不开大步,只能小步挪。灯一照,泛一层亮,一道一道反着光。 她抬手去够后背的拉链,指头捏住拉链头往上提,裙身一寸一寸绷紧,卡在腰上,松了手,又弹回去。站着不动,腰上的线也看得分明。 那面旧镜子立在柜上,镜子里头,妈妈的脸正对着她自己。旋开口红,先在嘴唇上抹了一道,对着镜子抿了抿,拿手背蹭掉。又旋出一截,捏在手里没往唇涂。 我在门口站着,手攥着门框。镜子里,她的眼睛抬起来,和我对上,口红停在指间。 妈妈的眼神在镜子里恍惚了一阵,聚焦后落在别处,过了一会儿,又收回来,凝在我脸上,定住。她低下头,把口红抹上,抿匀,拧盖,搁下,再没抬眼看我。 妈妈拿起耳环,一朵小绿花,花心缀着粒小珍珠,对着镜子侧过脸,指头捏着耳环往耳垂上送。 耳洞紧,扎进去,又退出来,换个角度再送,进去了。偏头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跟着偏过去,又取了另一只戴上。 项链拿起来,细银链,绕到颈后,两只手在脖子后头找搭扣,指尖夹着搭扣扣上,扣上时后颈的皮肤绷了一下。 指头顺着链子滑下来,滑到那块翡翠玉佛上,那笑佛只有指肚大,圆鼓鼓的一小团,深绿底子里掺着棉絮。指头拨了拨,把佛脸摆正,那点深绿就贴在了领口下的皮肤上,才放下手。 她直起身,对着镜子,领口那圈红绸子的边贴住锁骨。锁骨底下露出一截白,灯底下白得发亮,一路没进红绸子里。 玉佛坠在那片白上,翠绿一小团,贴着皮肤,随她呼吸微微晃。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玉佛上碰了碰,又放下。 红的是裙,白的是皮,那点绿色被夹在中间。 我在门口站着,眼睛落在那片白上,忘了挪开。 她弯腰,红裙收在膝盖上头,那一下,裙边往上滑了一截,大腿没藏住露了出来。 黑色直筒丝袜从脚背套上来,指头捏着袜口,缝线对齐脚丫,一路往上捋。捋过小腿肚,绷出紧致的弧度,油亮亮的,底下的肤色透出一点。 裙边挡着上头,袜口看不见,只在压得最低那一下,裙边掀起一线,露出黑丝勒进肉里的一圈印子。 妈妈一起身,裙边落回去,盖住了。裙下传出丝袜蹭动的沙沙声。隔着红绸把袜口又往上提了提,提不动了,才穿上那双早已准备好的鞋,黑色,尖头,细高跟,鞋面亮得噬人。 她站定,对着镜子转了个身,把头发拢到耳后。 屋里就我和妈妈两个人。鞋跟磕在水泥面上,一声脆响,再没人碰。我站在门口,她没回头。 院门外头,响起一声汽车喇叭,短促的一下。车灯扫进来,把堂屋的墙照白一块。妈妈停了手,理了理散下的刘海。 "妈妈,你去哪?" 妈妈没停下,径直走到院门口。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没急着坐上去。 侧过身,一只手探到身后,把裙摆往屁股底下一拢,抹平,捋直,才背过身去,屁股先送进车里。 屁股落进座椅,两条腿才收进去,黑面红底的鞋在黑夜底下一晃,车灯映照出鞋底那道猩红。 车门敞着,妈妈坐在车里,抬起小指,勾了勾耳鬓散下的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又抿了抿嘴角,把口红抿匀,这才伸手拉上车门,"砰"地一声,彻底没进车里。 我追到院门口。后窗摇下半截,妈妈手肘支在窗沿上,手背抵着嘴边,脸朝着车里,没转过来。灯影暗,脸看不真,只看见那条胳膊横在窗口。 一阵晚风过来,把她上车时别到耳后的那缕发丝又吹散了,垂下来,贴在脸边。她没去拢。我冲着那扇车窗,喊了一句: "妈妈,晚上还回来吗!" 车窗里没有动静。车发动了,尾灯泛起红光,拐过巷口,没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邻居家的热闹依旧,笑声、哭声、电视声,隔着一道墙。我家,只剩我一个。屋里灯还是黑的,只有老挂钟在走。 ...... 十年前的柳河,那个透亮的夜晚……我没能追赶上那晚的尾灯。后来人想着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酒盅大的一个黄底子,像公章渗到纸背的那圈印,陈旧而迷糊。 我的记忆中,十年前的月亮都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十年的辛酸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一切的源头,都起于爷爷出殡后那一夜,如果那一晚我能勇敢一点,拉住妈妈的手,不让她上那辆车,如今我们母子也许就是另一番处境。 ...... 北岸,金都夜总会,县招待所旁边。霓虹灯红红绿绿地亮着,门口的迎宾小姐站成一排,见人来就弯腰。 包间里,曹小飞一个人喝闷酒。早上被妈妈一巴掌打回来的气,全憋在胸口,一杯一杯往下灌。茶几上摆着洋酒,瓶子空了一小半。 曹小飞连干了五杯,把空杯往桌上一墩,冲外头喊:"人呢!"包间隔音,外头听不见。起了身,从茶几上拎起一个酒瓶,走到门口,拉开门,照走廊地上摔下去。啤酒沫子、玻璃碴子炸了一地,迸到墙根。他对着走廊吼:"请死人啊,怎么还没来!" 经理一直候在门口,见门开了,弓着腰进来,堆着笑:"飞少消消气,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您先坐。"上前搀住曹小飞的胳膊,把他扶回沙发上,又让服务员点了歌,自己站到茶几边,弯腰给曹小飞倒了杯酒。 酒刚倒满,门开了,一串姑娘进来,在包间正中站成一排。经理直起身,冲姑娘们摆手:"往近里站,叫飞少好好瞧瞧。" 姑娘们往前挪了两步。曹小飞靠在沙发上,抬了抬眼皮,一个挨一个扫过去,没看到一圈,眉头先皱起来,手往门口一挥:"滚滚滚,都滚出去,换一批!"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着头鱼贯退出去。 经理没法子,搓着手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身后跟着红姐。 红姐染了一头棕红大波浪,烫得蓬松,垂到肩上。 进门时发梢一晃。一身红裙,低胸,领口开得很低,红缎子贴着胸口收进去。 大红唇,红指甲,十个指头涂得鲜亮,左手腕上一只翠玉镯子,绿得扎眼,红绿一撞。 肉色丝袜,踩着一双红色细高跟。推门进来,鞋跟磕着地面,笃,笃,不紧不慢。 地上的碎玻璃她看都没看,先扫了一圈包间,最后落在曹小飞脸上,嘴角一挑,眼尾吊起来。曹小飞醉眼一抬,愣住了。 红姐的身段,那种成熟女人的丰润,竟跟妈妈有几分神似。包间里灯暗,曹小飞越看,越把她当成妈妈。 "出去。"曹小飞说,眼睛没离开红姐,"都出去。" 经理和小姐们退出去,门带上。包间里只剩曹小飞和红姐。 曹小飞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红姐跟前。他个头不高,脸嫩,站在红姐面前,矮矮的,嫩嫩的。伸手,去摸红姐的脸,轻轻的。红姐没躲。 "妈……"曹小飞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妈,你怎么才来。" 红姐一愣。她不躲,顺着他的意思,拿哄孩子的口气哄他:"好了好了,妈在呢,别闹。" 曹小飞又往前凑,脸埋进她肩窝,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红姐没听清,只听见"妈""妈"地叫。他伸手去亲她的脸,红姐偏了偏头,由着他亲在耳根。 "妈,"曹小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你说。" "你以后,"曹小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酒气,"别离开我。就在我身边。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红姐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不离开你。" "那你答应我。"曹小飞盯着她,"答应我,妈今晚,就留下来陪我。" 红姐脸上的笑,收了收。她摇了摇头:"我的好大儿,这个不行。妈做的是生意,陪你喝酒唱歌演戏都行,睡我,可不行。" 曹小飞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盯着红姐,眼睛直了,脸沉下来。 "你也不愿意?"他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也不愿意,是不是?你也装清高,给脸不要脸!" 红姐往后退了一步:"小飞,你喝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话没说完,曹小飞抄起茶几上的酒瓶,照着红姐的头砸下去。 玻璃碎了。碎碴子溅了一地。红姐捂着头,血顺着额角淌下来,淌到红裙子上,颜色更深了。她蹲下去,只浑身抽搐没出声。 还不解气,上去就是一脚,把红姐踹翻在地,又踢了几脚,边踢边骂:"臭婊子!装什么装!都他妈一个德性!" 那头精致烫染过的棕发被血粘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糊在肩头。 "老子剥了你的皮,看你还装不装!" 曹小飞盯着地上的红姐,酒劲冲上来。他弯下腰,一把抓住她裙子的领口,往两边一扯。 嗤啦一声,红缎子从领口裂到腰,白花花的胸脯敞出来,肉色文胸兜着两团肉。 红姐这才抬起头,血糊了半边脸,她眼神惊惧,伸手去挡。 曹小飞把裂开的裙子连肩带扒下来,又拽住裙摆一撕,红缎子整片撕开,裙子落到腰上,肉色丝袜裹着的腿全露着,大腿根勒出一圈印子。 他捏住丝袜的袜口,一把撸到脚踝,红高跟踢到一边。 红姐蜷在地上,被剥得只剩文胸,身上印着青紫的踢痕。又扯下文胸的带子,两团肉从文胸里脱出来,在灯底下晃。 红姐倒地上一动不动,任他摆弄,眼泪顺着糊血的脸淌下来,滴在胸口上。左手腕上那只翠玉镯子还在,绿绿的,衬着那身白,红没了,绿还挂着。 曹小飞看着她,咧嘴笑了。 "起来!装给老子看啊!"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拉。曹小飞打红了眼,连拉架的一起打。包间里乱成一团,有人喊,有人躲,酒瓶碎了一地。 刘三带着二虎进来,两人一左一右,费了劲才把曹小飞按在沙发上。刘三看了一眼地上的红姐,吩咐:"快,先把红姐送医院。"二虎架着红姐出去。 刘三坐在曹小飞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慢声问:"小飞,跟老叔说说,咋了这是,哪来这么大邪火?" 曹小飞醉醺醺的,把妈妈的事说了。他掏心掏肺,甜话说了几箩筐,那女人倒好,一巴掌把他打了回来。 刘三听完,笑了:"嗨,我当啥事呢。还是太年轻,让个娘儿们给拿捏住了。叔儿教你怎么弄她,包给她治得服服的。" "怎么弄?"曹小飞抬起头。 刘三掰着指头给他算:"那臭娘儿们的软肋,全在她那一家子。她男人只要还在医院里躺着一天,她的命就攥在咱手心里。她不是还有个儿子嘛?嘿嘿。" "你呀,女人光哄是没用的,你得大耳刮子抽她,给她打疼,打怕了,自然就乖了。" "老话说得好:女人就得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刘三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出县医院院长的号码,递给曹小飞:"来,你自己跟他说。" 曹小飞接过手机,对着电话,报上名号:"我,曹小飞,曹大奎的儿子。"他酒气冲天地吩咐:"那周小北的药,给老子停了。撵到普通病房。马上通知家属,让周家人来交钱。"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丢回给刘三。 刘三又拨通家属区小卖部的公用电话,让老板去喊妈妈来接。 等妈妈来的这段空当,刘三给曹小飞倒酒,又让服务员点歌。音响里放出一首粤语歌,陈小春的《乱世巨星》。曹小飞靠在沙发上,跟着唱,粤语学不来,字咬得生硬,调子一高一低,该拖长的拖不长,该短的又拉长,唱得别别扭扭。 "叱吒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妈妈被小卖部老板喊过来,气还没喘匀先抓起话筒,"喂、喂"了好几声,那头没人应,只听见包间里传出来的失真的音乐,叽里咕噜,跟鸟语似的,想起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她握着话筒,不敢挂,就那么在电话这头站着,耐着性子等。 一首歌唱完,曹小飞又灌了一杯,才慢悠悠拿起话筒,"喂、喂"了两声。听见妈妈的声音,他的火又上来了,对着电话就骂:"臭婊子,给脸不要脸,还装清高,给老子摆架子!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清楚,明天晚上派车去接你,洗干净、打扮好,老老实实过来伺候老子!"没等妈妈说话,"啪"地挂了电话。 妈妈握着话筒,手是抖的,一个字说不出来。把话筒搁回去,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腿一软,扶住小卖部的柜台。 "延延妈!"小卖部老板又喊,"有电话,医院的!" 妈妈慌神,跑回来接。电话里是医院:周小北的欠费要尽快补缴,人已经转到普通病房,明天再不缴费,就得停药。 妈妈挂上电话,站在小卖部门口,半天没动。店里灯泡照着她的影子。 她想起前几天,曹小飞还说过:"叔躺着了,妈还有我呢。"现在,电话里那声"臭婊子",还在耳朵里回响。低下头手空抓几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她怎么回的家,自己都不知道。 ...... 周五,再上两节课又能放假了。我去厕所撒尿,脑子里还转着课上讲的题。 小便池是一大排,上头接一根水管,水管上钻了好些洞,水滋到墙上,顺着墙往下淌,墙根子全是尿碱。 裤子还没解,一只手从背后按住我的后脑勺,往前一推,脸撞上墙,额头磕在瓷砖上。 我扭头,亮子呲个大牙对我笑。二毛堵在我后头,把出口横住了。外头的光照进来,被二毛的挡了一片,我眼前暗了暗。水管的水还在滋,滴答滴答的。 还没回过神,拳头就来了。 第一下砸在腮帮子上,耳朵嗡的一声。我伸手推他,手刚抬起来,二毛从后头扑上来,掐住我的手腕往背后拧,膝盖顶进我腿弯,我腿一软,跪下去。 膝盖磕在湿滑的水泥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我用力挣。胳膊肘往后捣,捣在二毛肚子上,他闷哼一声,掐得更紧。 另一只手撑着地,要爬起来,亮子一脚踩在我后脖子上。脑袋往下一沉,脸贴上去,鼻子撞上尿槽的边。 我梗着脖子,撑着,水滋到脸上,一股腥臊冲进鼻子,我猛地吸气,水吸进嗓子眼,呛得咳都咳不出,嗓子眼里火辣辣的,全是那股骚哄味。 我憋气,憋不住。吸一口,呛一口。眼泪自己淌下来,混着尿水,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又骚又咸。 我吐,吐出来的是水,带着沫子。亮子说,叫爷爷。二毛跟着笑,笑得直喘。 我没叫。他脚下用力,我的脸压下去,贴上槽底,那层浅水漫过半边脸,鼻孔贴着水面,我一吸气,水滋进鼻腔,呛得我猛地一咳,咳出来的又顺着嘴角淌回去,耳朵里嗡嗡响,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叫爷爷!"亮子又说,声音从头顶压下来,瓮瓮的。 我张了张嘴,槽底的水漫进嘴里,真苦。我觉着自己要答应了,叫一声,兴许就完了。可嘴张着,那个字卡在嗓子里,上不来。 余光里,见着里头那排旱厕上蹲着徐磊。他缩在墙角,半个身子贴着墙,手攥着一团废作业本,捂在脸上,挡着脸。半点儿声音不敢出。我看见他的手指头在哆嗦,作业本跟着抖。 "先给你小子松松骨。"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们松了手。亮子的脚从我后脖子上挪开。 我趴在地上,半天没动。裤兜里那把钥匙硌着大腿,是家大门的,它硌着我,提醒着我。 我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脸上、头发上、前襟上全是水,分不清是尿还是水。 眼睛死死盯着亮子的后脖颈子,拳头捏了又放,等到他们出了厕所还是没敢动作。 低着头往外走,没两步,干呕一下,中午吃的全吐了出来。 抬起头,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当顶,晃得我眯起眼。光照在身上,身上那股尿骚味散不去。风从门口灌进来,贴着肉走,我打了个寒噤。 我绕到教学楼后头,墙根底下有个水龙头,底下是水泥池子。 蹲下去,头正好探到水底下。拧开,水呲出来,我先洗脸,捧水泼在脸上,拿手抹了两把,把脸上那层东西抹下来。 又洗头,水兜头浇下来,激在头顶上,我浑身一缩,肩膀耸起来,后背绷着,顺着额头、鼻梁淌下来的水灌进领口,顺着脊梁沟一路淌到腰。 搓头发,指头缝里搓出白点子,是尿碱。洗完头洗指甲,把手伸到池子里,拿指甲尖抠指甲缝,抠出来的泥混进水里。 衣裳一层一层湿透,贴在胸脯上,后背贴在后腰上,沉甸甸地坠着。过了一阵,我才慢慢松下来。 我蹲在那儿,让水浇。水声哗哗的,盖住别的声音。闭着眼,眼皮底下一片红。那股味冲掉了,水珠子沿着皮往下走,走到哪儿,哪儿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心里头那些念头,冒一个,让水冲一个:下午的课,回家怎么开口,明天怎么进教室。冲完了,我蹲着没起来。 响铃了,我关了水,又蹲了一会儿,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教室不能回,怕人看见我这样,怕老师问起来。 我贴着墙根走,绕过操场,钻进煤堆后头。煤堆挨着围墙,半人多高,正好挡住我。我蹲下去,胳膊圈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煤块在太阳底下泛着光,黑亮亮的。 下课铃响,学生从教室涌出来,笑声叫声从墙那头飘过来。有两个人往煤堆这边走,走到跟前站住,掏出烟点上,抽了几口,说了几句什么,又走了。我蹲着,把身子又矮下去一些。太阳从当顶往西挪,影子从短变长,变淡。 放学铃响,校园里先热闹了一阵,又慢慢静下去。人声散了,我才从煤堆后头出来。 校门口人已经不多,小卖部门口蹲着两个人,我低着头,没注意,走出去了。没多远,背后有人喊我名字。 回头,二毛,旁边是亮子,亮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十七八岁,有个胳膊上纹老虎头的,嘴里叼着烟,拿眼睛打量我。 我转身想跑,后头也堵上一个。前后都有人。我退到墙根,后背贴上墙皮。 "就是他?"纹身的那个问,烟夹在指头里。 "就他。"亮子说。 "小子!"那人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惹到了飞少,只能怪你命不好。" 我攥着拳头,盯着他。他上来就是一巴掌,扇在脸上,我脑袋一偏,半边脸碰上了墙皮。又一脚踹在肚子上,我弓下腰,他揪住我的头发,往墙上磕了一下,又提起来,看我一眼,骂了句什么,松了手。 "操你妈的!"二毛喊,"还敢瞪老子!" 我喉咙动了动,没吐那个字。 纹身的把烟头踩灭:"继续打。"几个人围上来,拳脚落下来,踢在背上,踹在腰上,落在腿上。我护着头,蹲下去,缩成一团。 拳头和脚还往身上落,踢在手上,手背蹭破了皮。 二毛在旁边笑。有人从路边经过,看了两眼,绕开了走。 "行了。"纹身的说。几个人停了。他蹲下来,拍拍我的脸,"回去问问你妈,为啥挨这顿打!以后老实点。" 他们走了。我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爬起来。衣裳上全是鞋印,半边脸肿着,嘴里一股铁锈味,我吐了一口,唾沫混着血。 天黑透了,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家走。 妈妈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拉着我进屋,先看我的脸。 "怎么搞的?" 我别过脸,她没再问。手抬起来,想碰我的脸,指头刚挨着皮肤,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盯着那块青看了好一会儿,眼边红红的,转身去拿药膏。 晚上,妈妈让我坐到灯底下,拧开药膏,棉签蘸了药,一点一点往我脸上抹。 手很轻,捏着棉签的指头悬着,慢慢地落。擦到额角,我疼得抽了一下,她手就顿住了,等我缓过来,才又往下抹,抹得比先前更轻。 抹完,妈妈没走,站在灯底下看我,嘴唇动了动,又抿住。把药膏拧好,放回柜上,回到我边上坐下。 "延延,"她声音很轻,"是妈妈……连累了你。" 我把脸偏到一边。 警察是夜里来的。没进屋,在院门口站着。妈妈开了门,两人就站在门槛外边说话。我坐在堂屋里,隔着门看见两个人影。 "老爷子是让人害了。"警察声音不高,"城西那条土路上找着的。" 妈妈扶着门框,站着没动。 "人走了怕有好几天了。"警察说,"天热,放不住了。手续我们连夜办,能简的都简。明儿个你去所里签个字,回头上火化场领人。" 妈妈说:"好。" "身上那点钱,让人翻了。"警察说,"两只鞋都给脱了,扔在道边。鞋垫底下压着钱,也翻走了。"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爷爷那双鞋,鞋底磨得薄,鞋帮开了线,左脚那只,后跟补过一块皮。他出门那天,穿的就是那双鞋。 "还有一份钱,"警察压低声音,"缝在裤裆布里,那人没翻着。尸检的时候找出来,你点点。" "后脑勺挨了一下,"警察说,"没当场死,流血流没的。搁在那条路上,好几天没人知道。" 夜里静,门口的话一字一句传进堂屋。好几天没人知道。 "就这么个事,不进屋了。"警察说,"你们想开点,如果抓着人了会通知你们的,有啥事可以去所里找我。"脚步声出了院门,走远了。 妈妈把院门关上,回来,脚步很轻,轻得没有声音。我盯着地上的搪瓷盆,盆里半盆凉水,映着灯,一晃一晃。 ...... 轿车稳稳停在金都夜总会门口,霓虹灯花花绿绿,晃眼。 车门打开,妈妈下车。她站在灯底下,理了理裙摆,指尖顺着裙边一抹,压平褶皱。 高跟鞋把身量拔起来,红裙收在膝盖上头,腰背挺得直。灯光一明一暗地晃过她,她迎着光看了一眼那排灯,眼睛眨了眨,站了一会儿,才迈步。 走得不快,也不慢,裙摆随步子一收一放,腰身随着步子轻轻晃。门童迎上来,她没看,径直进了门。灯影一晃,背影没了。 南岸,红牡丹歌舞厅的迪斯科从门缝里挤出来,震得门口墙皮簌簌掉渣。灯光红绿一转,人影在舞池里扭成一团,有人举着杯子往台上灌酒。门口蹲着个醉汉,抱着路灯杆,吐了一地,没人管。 棚户区,一户人家灯下吃饭。女人给孩子夹菜,孩子笑着,男人说了句什么,一家人都笑了。桌上有肉,有鱼。电视里的歌正唱着。 金都地下,牌九麻将响成一片,钱垛在桌上。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赢钱,眼红着;有人输光,蹲在墙角。吆喝声、骂声、麻将声,一层叠一层,从通风口冒出来,混进夜风里。 街面上,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喇叭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电话亭前排着队,有人等急了,拿指头敲玻璃。自行车流过去,车铃乱响。大排档的油锅冒烟,油点子滋着响,炒菜的味顺着风走。百货大楼的橱窗亮着,假人穿着红裙子,朝街上看。 我站在院门口,风从巷口吹过来。没人应我。屋里静下来,老挂钟在暗处走着。 "妈妈,你还要我吗!" ======= 歇几天,下章吃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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