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猎人 叮铃铃~ 清脆马铃铛声在寒风中回响,挂着华字木牌的宽大马车,在无尽冰原上徐徐前行,周边是三十余骑护卫打扮的武人,谨慎观察着四周。 宽大马车内放有暖炉,旁边是一张小画案,身着冬裙的华青芷,在窗口端坐,正文文静静地提笔描绘着星河美景。 车厢对面还有棋案,绿珠坐在一侧,手里拿着黑子,正蹙眉仔细思索。 而一个做文士打扮的儒雅中年人,摸着胡子,轻声说着: “最近西疆可不太平,若非王神医开了方子,你娘是绝对不会让为父过来涉险。若是事成,这次回去后可得收心了,就算觉得太子殿下肥头大耳瞧不上,诸王世子也该考虑考虑,左贤王世子可是人中龙凤,才二十出头,都已经位列宗师,未来肯定也是西疆霸主……” 绿珠抬眼瞄了瞄小姐,本想插嘴来句: “宗师算个什么?人家南朝的夜公子,才十八九都快入圣了……” 但作为丫鬟,这话说出去,铁定被老爷撵下马车走路,为此她还是默默闭嘴,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从崖山入关后,华青芷和绿珠到了境内,就脱离使臣队伍,返回湖东道的承天府。 在云安看过王神医后,华青芷曾和家里通过书信,尚未抵达湖东道,她爹华俊臣,就带着队伍与他汇合,直接转道前往西海都护府。 此行目的,是按照王神医所说,去找雪湖花的根茎入药。 雪湖花是护经续脉的神药,而根茎则是奇毒,囚龙瘴便是用雪湖花根茎炼制,能溶解人之骨皮肉,几乎无解。 华青芷的残疾,是因为幼年爹爹想让她习武打底子,从燕京国师府,求来了朝廷秘密仿制的天琅珠。 因为是仿制,药性并不稳定,运气好的如断声寂,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成了南朝八魁。 而运气差的就是她,可能是身体太羸弱,药性又太猛,吃完没多久身体就出现了问题。 而王太医的治愈之法,就是用活血化瘀之法慢慢调理,用市面上有的名贵药材,大概三五年就能恢复正常人水平。 华青芷不介意等个三五年,但她已经十六七了,到了待嫁之龄,家里着急。 身体残疾很难找到如意郎君,等三五年过后,年龄大了,选择范围肯定也会小上许多,为此爷爷得知后,还是选用了王神医给的另一张大方子,用雪湖花根茎入药,快则三月慢则一年,就能恢复如初。 雪湖花根茎入药,要把雪湖花挖了才有,等同于杀鸡取卵,掘梁帝的根,左贤王用都得征询梁帝许可,华家地位再高,平日里也不可能弄到。 但最近不一样,雪湖花开了,西疆荒原上,有些许平日里没被发现的野生花株。 这些花株没有被朝廷记录在册,该怎么处置,就是左贤王一句话的事情。 而且江湖人搜集到了,华家也能悄悄花重金购买,为此在得知消息后,爹爹便马不停蹄跑了过来,想凭借爷爷的身份,来求上几株。 而把她带着,也是抱着顺带去看看西疆的年轻俊杰,看她有没有入眼的。 华青芷落下残疾,是因为华俊臣年轻时不务正业整天想着习武,在她幼年时犯下的疏忽,虽然华青芷从未明说,但心里明显有个坎儿,第一次见夜惊堂时,字里行间重文轻武,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为此在华俊臣面前,向来温婉柔雅的华青芷,还是显出了几分少女的叛逆,眼见爹爹又催婚,华青芷不温不火回应: “左贤王世子凶戾出了名,才及冠之龄,手上已经不下十几条人命,爹爹让我嫁过去,是真为了女儿好,还是为了攀附左贤王?” “唉~” 华俊臣听见这话便有些恼火,开口道: “瞧你这话说的,爹就是让你过去看看,瞧不上就再物色,你总不能这辈子不嫁人吧?太子世子你瞧不上,江湖豪侠你没兴趣,状元进士你嫌人家木讷,那这世上你还能看上谁? “爹也想给你找个俊美无双、文采绝世、武艺通玄、还位高权重的如意郎君,但这世上就没这号人物,南北两朝加起来,也就两朝国师勉强沾点边,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你嫁不嫁?” “……” 华青芷听见这话,心头有点古怪,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过这杂念,她马上便扫之脑后,回应道: “姻缘看天意,女儿也没挑三拣四,只是没遇上心仪的人罢了。” “所以这次才带着你出门看看,说实话,你就算真看上个一穷二白的游侠儿,你爷爷也不会多说什么,但千万不要被那些个油嘴滑舌的男子骗了……” “知道啦爹!” …… 父女俩如此闲谈,沿着冰原往西海都护府前行,待走到冰原某处时,外面的护卫忽然有了动静。 马车外的三十余名武夫,是华府蓄养的护卫,外加临时从湖东道聘请的高手。 护卫华宁走在车厢侧面,前行间忽然抬起手来,制止了队伍,而后便翻身下马,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倾听。 华俊臣虽然出自门阀之家,但自幼尚武,本事并不低,见此恢复了公侯该有的气度,把窗户打开,蹙眉询问: “有动静?” 华宁贴在冰面仔细倾听,又抬眼看向正西边: “有大队人马朝这边来,速度很快,难辨敌我。” 如今的天琅湖神仙扎堆,遇上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华俊臣微微皱眉,从马车里取来一根黄铜质地的千里镜,朝着西边搜索。 冰原上一望无际,虽然是夜间,但有月色,能见度并不低。 华俊臣仔细搜索了片刻,就在西侧七八里开外,看到了一队小黑点,朝着他们这边飞驰而来,中途似乎也发现了这边有车队,于是路线略微偏移,看起来是想从几里开外擦身而过。 “全是白袍白马,应该是白枭营护送雪湖花的队伍,往左走错开,以免引起误会。” “是。” 华宁知道白枭营的底细,里面全是左贤王从江湖招募的雇佣兵,身上一般都背着案子,被南北朝廷通缉混不下去,才逃到左贤王帐下寻求庇佑,刑部还经常问左贤王要人,只是全被左贤王压住了。 这些人拿钱卖命,眼里可没有什么朝廷律令,只要钱给够,左贤王让他们去刺杀梁帝都不皱眉头。 既然受命送雪湖花,那路上基本上就是谁挡道谁死,他们要是撞上引起误会,被这群亡命徒砍死一两个,总不能让左贤王赔银子,死了都算他们不长眼,自认倒霉。 周边护卫见是白枭营的煞星,当即领命往左偏移。 华青芷往年一直在京城读书,还是第一次来西疆,此时也取出了个千里镜,打量起西疆凶名赫赫的白枭营。 但镜口扫过冰原,忽然又折返回去,看向了白枭营队伍前方三里开外: “爹,那边是不是还有个人?” “嗯?” 华俊臣顺着闺女指引,看向两只队伍中间,果然发现平如镜面的冰原上,有一道人影。 人影身着黑袍,右手斜持长枪指向冰面。 因为纹丝不动,夜间不太好发现,但看清后,便能察觉到那抹静如死水不动如山的气势,就好似安静等待猎物走到近前的猎人。 “不好,有人劫雪湖花。” 华俊臣瞧见此景,当即从身侧拿起佩剑,吩咐外面的护卫: “你们速速折返,我去看看。” 华俊臣武艺并不低,自幼尚武又出身世家大族,还跟多位名师学过艺,虽然称不上大宗师,但放在江湖上也能打入中上游,这也是他敢这时候往天琅湖跑的缘由。 但旁边的华青芷,见状却连忙抬手制止了父亲: “爹,你别去,这群人拿钱卖命,出了事就该由他们自己负责。你跑去帮忙,要是雪湖花还是丢了,责任肯定被左贤王推到了我华家头上,说我们帮倒忙……” 华俊臣自然明白这道理,他蹙眉道: “雪湖花丢了,左贤王不好和朝廷交代,爹若是能帮忙搭个手平息此事,左贤王定然记为父人情,到时候为你索要雪湖花根茎,左贤王肯定不好不行方便……” 华青芷见爹是为了她着想,心底自然感动,但还是坚持道: “刀剑无眼,这群人可不是善茬,敢劫道的,定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华俊臣抬手不悦道: “为父的本事你还不知晓?大宗师手下都能撑个三五招,我站在三十丈开外,左右跳几下意思意思就行,哪里会被波及……” 轰隆—— 正说话间,冰原之上忽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震动之下,连车队所在的冰面都晃了下,以至于几匹猝不及防的马匹惊的高抬前提长嘶,队伍也顿时出现混乱。 华俊臣被惊得一哆嗦,话语骤停,迅速转眼,却见几里开外的冰原上,炸起冲天水雾。 水雾如同在冰川肆虐的白龙,在冰封湖面上撕开一道巨大裂口,横隔在白枭营队伍的正前方,犹如猝然升起的一道白色城墙,蛛网般的裂纹,几乎瞬间密布前方冰原。 “嘶——” 华俊臣距离裂口所在之处恐怕有三里,但骇人听闻的冲击力,就好似爆发在面前,连车厢里的烛火都被余波吹偏,他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挥手: “快跑快跑……” “诶?等等,先别走……” “你这死丫头,这时候了还和为父对着干!?快走快走快走……” “不是……” …… 三十一匹烈马在冰原上飞驰,月下看去犹如从西海都护府激射而出的白色羽箭,径直激射向湖东道。 年过古稀的师道玉,身着白袍走在最前,腰后挂着锦布包裹的玉盒,后方则是白枭营精锐。 师道玉被尊称为北梁毒圣,虽然大宗师中排行老幺,但在不怎么讲究武德的北梁,防不胜防的偏门手段,让其危险性比走正常路数的武魁要高出不少。 作为经历过上次雪湖花之争的江湖老人,师道玉深知天琅湖当前的水有多深,说是群雄逐鹿、天骄并起也不为过,连江湖的天花板都能给抬高几分。 不过真要说起来,这次雪湖花开,和甲子之前相比,阵仗还是要弱一些。 毕竟本来有资格抢雪湖花的人,如今少了很多。 北朝十大宗师,司马钺、席天殇、花翎都死在夜惊堂手中,剩下七个,都各有缘由不会来强抢。 而南朝那边,龙正青、断声寂、陆截云也死在夜惊堂手中,轩辕朝被夜惊堂打残,这又少了四个。 总共加起来,已经被夜惊堂解决了七个。 夜惊堂和璇玑真人,据可靠消息去了江州,离天琅湖十万八千里,短时间内应该过不来,周赤阳现在估计没心思在江湖冒头。 也就是说,南北两朝满打满,也只有平天教主、蒋札虎两人有可能下场,再加上些江湖老不死,比上次数量确实要少太多。 如今三只队伍分头走,还有谢剑兰当靶子立在最前面,即便蒋札虎和平天教主全过来,也只能找堵住其中两支,蒋札虎来了,他带这么多人手并不忌惮,唯一怕的就是平天教主。 平天教主要来也是为了抢雪湖花,不会搏命,左贤王给的有破财消灾的份额,真遇上了给一小袋雪湖花打法就是,平天教主总不能真冒着风险动手。 念及此处,师道玉倒是心安了几分,坐直身体,连马匹脚步都显出了三分轻快,开始琢磨起事成后拿到雪湖花,该配什么方子,让自身武艺更精进一截。 但师道玉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旁边负责勘察路线的随从,忽然抬起望远镜,看向了东方极远处: “师前辈,前面有支商队。” 师道玉眉头一皱,眯眼仔细打量,发现冰原尽头的车队有几十人,还带着马车,便开口道: “是湖东道过来的商队,绕开。” “诺。” 三十余骑的马队,当即往左侧偏移。 师道玉虽然心里放松了些,但警觉性并不低,飞驰间目光一直锁定在车队上,以免发生异样反应不急。 但正仔细观察间,师道玉余光忽然发现不对劲,转眼看向左前方,抬起手来: “当心!” “吁——” 身后三十骑,当即放慢马速,取出了随身兵刃,望向了左前方。 前方两里开外的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 人影身着黑袍,九尺长枪斜指地面,披风微微飘动,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在月光照耀下,能从冰面上看到模糊倒影,远看去犹如站在虚空之间。 人影稳如山岳,就好似立在冰面上的一具假人,安静得如同死物,以至于很难引起旁人注意。 师道玉瞧见这不动如山的气象,心中便咯噔一下,明白遇上了江湖狠人,略微抬手,旁边的随从,见状便展开了马侧挂着的两面旗子。 旗子一个写着苍字,是北梁豪门苍龙洞的徽记;另一个是左贤王王府的王旗。 两面旗子表明了马队的身份,目的是为了让以身试险的江湖贼子知难而退。 而整个马队也沉寂下来,连胯下烈马都不再出声,奔腾如雷犹如一只在冰原狂袭的白色龙蟒,散发出一种拦路者死的骇人气势。 冰原近乎死寂,只剩下奔腾如雷的马蹄声。 但那道人影对他们的举动,始终没有丝毫回应,只是纹丝不动钉在冰面上,就好似没有气息,也没有感情的木桩。 此情此景,让马队中不少人,都开始怀疑这人影,是不是哪个鳖孙,故意插在冰面上吓唬人的假人。 但就在一人准备离队,跑到附近去查看时,那道人影忽然动了。 冰原上响起一声微不可觉的轻响。 黑袍枪客手中的九尺长枪,自然而然从掌心滑出,直至手握枪尾,点在了冰面上。 因为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以至于感觉不到任何杀气和突兀,众人仅仅只是蹙眉,便又看到那杆墨黑长枪,顺着冰面滑出一条完美弧线,绕到了黑袍枪客背后。 嚓嚓嚓—— ??? 师道玉觉得这起手似曾相识,心底暗道不妙,吼出一声: “闪开。” 而右前方的冰原上,随之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轰隆—— 黑袍枪客单手持枪,脚步滑开,几乎没有任何征兆,身后的九尺长枪就崩为半圆。 枪势刚起,周身数丈冰面便全数龟裂,无数碎冰被枪风裹挟,轰击在倒映着星空的镜面之上。 轰—— 死寂冰湖就好似被一条强龙砸入,出现一条半丈宽的裂口,往前急速延伸,沿途带起冲天水雾。 冰面裂痕往四周扩散,几乎一瞬间把前方冰原,打成了是四分五裂的浮冰。 轰隆—— 咔咔咔…… 师道玉等人距离不过半里,抬眼看去就好似右前方出现了一道白色水墙,瞬间截断了前方道路。 裂纹扩散到脚下,几十匹马都出现了混乱,而马上之人更是骇得面无人色,有数人直接飞身而起脱离马匹,朝着后方退去。 水花泼洒而下。 气劲扫过之后,原本的寂静冰湖,已经化为了碎裂的镜面,那道黑袍人影,依旧站在裂隙起始之处。 师道玉分寸未乱,但额头明显滚下了一颗冷汗,抬手按住腰后的盒子,嘴里咬牙吐出一句: “黄龙卧道……夜惊堂……” …… 踏、踏、踏…… 死寂一瞬后,脚步声从冰原上响起。 夜惊堂提着鸣龙枪,不紧不慢走向三十余人的马队,每往前一步,马队中便有人马后退几分,不过几步,便只剩头发花白的师道玉立在最前。 夜惊堂神色平淡,距离尚有几十丈,便开口道: “盒子放下,告知其他人位置,尚有活路;如若不然,两国交锋、各为其主,尔等想为北梁全大义,我身为魏臣,也只能忍痛成全尔等。” 话音落,白枭营众人都出现了混乱,毕竟只要不瞎,他们都明白遇上了谁。 如今南北江湖,能下场的武魁确实很少,但原因是那些本来能下场的人,都在短短一年之间,被一个人灭了。 而这个活阎王,就站在了面前。 如果遇上平天教主,众人还能想到活路,而遇上了这活阎王,当前已经可以开始回忆此生江湖路了。 毕竟夜惊堂是南朝臣子,还是天琅王遗孤,白枭营在左贤王二十年前灭西北王庭时出了大力,如此大仇,夜惊堂不要雪湖花都得把他们灭了。 听见这名震南北江湖的阎王爷,开口给了一线生机,白枭营众人准备殊死一搏的士气,明显有所动摇,左右侧目,又望向师道玉,明显是在询问要不要老实听从安排。 但师道玉是老江湖,在不讲武德的北梁混迹这么多年,根本不信这种哄小孩的鬼话,他寒声道: “夜惊堂和王爷是生死血仇,绝不会放我等离开,让我等自废武功,只不过是想保存实力对付其他人,若被他言语蛊惑,就着了道。” 众人想想也是,他们三十多号人,还有大宗师压阵,殊死一搏不是没胜算,如果真自废武功,那就连反抗的机会都没了。 在场白枭营的高手,都是老人精锐,和西北王庭覆灭不可能没关系,自知活不了,当下马队反倒是稳定了几分,开始左右散开,展开了合围之势,准备殊死一搏。 夜惊堂因为冰原太大不好找,确实想知道其他队伍在什么方位,见这些人头铁不说,他也不再废话,手中鸣龙枪点在冰面之上,慢慢上前。 墨黑枪锋,在冰面上滑出一条直线。 白枭营三十余人,全部翻身下马,手持兵刃解开了背后披风,以极快速度散成了一个月牙般的半圆。 师道玉作为老武魁,心智相当过人,哪怕面对夜惊堂,依旧没有乱方寸,下马之后,慢条斯理解开披风: “列阵!” 师道玉护送雪湖花,不是临时起意,在个把月前就已经确定好了,手底下这群人,自然跟着他演练过遇见强敌的对策。 此时三十名白枭营武人,保持十余丈的距离,手持白色披风,在身前旋转,同时往两侧奔跑,浓郁白雾,当即从披风上涌出。 远看去,就如同两条以师道玉为中心的白龙,从两侧涌出,直到夜惊堂后方合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遮蔽了所有视野,师道玉也隐入了云雾之间。 冰原上响起密集脚步,却没有任何言语,天地之间,只剩下站在圆圈中间的黑袍人影。 几里开外的马车上,华青芷用望远镜打量,见夜惊堂被合围,心里提心吊胆,但也不敢提议让爹爹去帮忙,只能询问道: “他们在做什么?” 华俊臣都被刚才那一下镇住了,着实没料到白枭营这群愣头青,非但不跑,还敢上去合围,他一边催促护卫赶快跑,一边往后观望: “是苍龙洞的囚龙阵,那个枪客,应该是你在燕京见过的武安公夜惊堂,孤身涉险还敢如此托大,让对方把阵摆好,即便武艺绝世,今天恐怕……怕……娘诶!” 话语戛然而止。 白色雾环的中心,夜惊堂单手持枪立在了原地,目光打量在雾气中奔行的几十道影子。 这种障眼法,也就能干扰下武魁之下的武人,对于天人合一的武魁来说,三十号人在周边大步奔跑,仅靠听力都能分辨所有动作,可以说完全没意义。 但师道玉一个武魁,显然不会蠢到用这种方法掩人耳目,肯定还有暗招。 夜惊堂虽然百毒不侵、刀枪不入,但走江湖就是得见世面,不让对方出招就宰了,一点经验没长,岂不是白打了一架。 为此夜惊堂并不着急,只是密切注意着所有人动向,看看师道玉在玩什么花样。 而事实也不出夜惊堂所料,师道玉明显想过撞上他的局面,准备相当充分。 在雾气圆环合拢之后,一声低沉呵令就从雾中传出: “发!” 咻—— 三十声破风尖啸,同时从周边响起,雾气被卷出漩涡,三十颗白色圆球激射而出,背后还拖着白绳,齐齐往中心的夜惊堂汇拢。 夜惊堂几乎在白球激射而来的瞬间,已经双手持枪,原地横扫千军。 轰隆—— 爆响声中,脚下冰面瞬间被铲平一层。 气浪肆虐,连同十余丈外奔腾的雾气都全数吹散,露出了奔行的三十余道身影。 而激射而来的白球,本该被气浪扫开,但让人意料之外的是,圆球被气浪轰击便炸开,化为了漫天白丝。 啪啪啪啪—— 白丝如同蛛网,当空纠缠在一起,几乎瞬间形成了一张拖拽三十根绳索的天网。 如果是普通丝线,夜惊堂一枪足以扫个四分五裂,但半空形成的大网,被气劲轰击崩成圆弧,却没有丝毫断裂,等到气劲一冲而过后,就从空中压了下来。 “收!” 师道玉一声暴喝,袖中滑出流星锤般的圆球,蓄势待发。 而三十余人也开始交替来回飞奔,让绳网迅速纠缠合拢。 夜惊堂一枪扫过,眼见白网压下,当即抬枪刺入网中,单手猛震试图搅碎。 但白网由银蚕丝打造,似乎用药液泡软了,有很强的延展性,还和蛛网一样带着粘性,长枪刺上去,便黏在了枪锋枪杆上,用力能拉长,却没法拉断。 三十人瞧见此景,便全力抖动绳索,让白网全部黏在枪杆上,同时往后飞退,试图把夜惊堂兵器绑死。 如果寻常武夫遇到这种阵仗,铁定被特质绳网套死,等三十人合力拉紧,再强身手也无力回天。 但这次他们显然低估了目标的实力。 夜惊堂眼见鸣龙枪割不断细丝,反而被套紧,当即反其道而行,不再尝试劈开白网,而是和卷棉花糖一样,原地飞速旋身。 几乎一瞬间,长枪便把粘性极强的大网,全数卷在了枪锋之上。 崩—— 白网连着的三十条绳索,显然没有延展性,在绳索绷紧的瞬间,往后飞驰的白枭营武人当即骤停,几人被反作用力拉的一屁股往后坐在的地上,又迅速爬起。 “转!” 师道玉见彻底套住了兵器,眼底大喜,怒喝一声让随从个旋转,以绳索卷住夜惊堂,他则飞身而起,手中圆珠激射而出。 飒—— 夜惊堂眼底显出讶色,觉得这东西确实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眼见师道玉手中圆球激射而来,夜惊堂持枪就是一式青龙献爪。 而全力后方全力拉紧绳索的七八名武夫,只觉一股骇人巨力从绳索上传递而来,绳子绑在腰上未曾断开,身体却再难站住,竟然被拽得双脚离地当空横飞出去。 嘭—— 闷响声中,七个武人被绳索拉向夜惊堂,其他武人全力拉紧试图干扰,却没能撼动全力刺出的鸣龙枪,宛若栓着一条力大无穷的龙蟒。 夜惊堂一枪刺出,如果正常时候,以师道玉善旁门左道的水准,当场就得暴毙,根本没抗衡机会。 但三十根绳子的干扰下,这一枪说毫无影响也不可能,全力爆发,速度也比平时慢了很多,不过还是准确无误点在了激射而来的珠子上。 啪—— 珠子当空炸开,再度化为白网当空压下。 师道玉见此,左手滑出一朵金莲,在掌中展开一条黑线以如同利箭,直接激射向夜惊堂身体。 夜惊堂身怀浴火图,不怕囚龙瘴等奇毒,但并非免疫,而是解毒奇快,真中了毒,还是得难受一晚上。 发现这花里胡哨的阵法也不过如此,夜惊堂也懒得再浪费时间拔河角力,松开鸣龙枪,右手拔出暗金宝剑,以开屏剑的剑势,横扫一周。 飒—— 三十根绳索眨眼即断,拉紧绳索的武夫当即往后栽去。 师道玉瞧见此景,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尚未反应过来,夜惊堂已经剑锋脱手,直接刺向他胸腹。 呛啷—— 宝剑激射而出,夜惊堂左手同时拔出螭龙刀,在黑色毒箭射到身上之前,原地闪身而出,带起一阵狂风,回手一刀,便把拉过来的七名杂鱼当空腰斩,而后便是: 飒飒飒—— 远处观望的华俊臣,只见被困在大网之中的夜惊堂,骤然化为了一道黑色闪电,快得根本看不清身形,以奔雷之势在周身十丈画出一个圆环,又回到了原地。 剩下二十三名白枭营亡命徒,忽然拉空往后栽倒,尚未摔在地面,就察觉一个寒风呼啸而过,继而视野便开始当空翻滚。 夜惊堂单手持刀,以骇人速度环绕周边一圈,等到回到原地,已经收刀归鞘,双脚猛然重踏。 轰隆—— 冰面上顿时出现一个凹坑,身形随之往前撞出。 师道玉想过夜惊堂很霸道,但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这般霸道,左贤王全力爆发,想来也不过如此。 面对激射而来的宝剑,师道玉身在空中来不及躲避,只能强行抬指夹住宝剑。 不曾想这暗金宝剑根本不是凡物,双指夹住没能造成任何限制,直接滑入胸口刺入胸腹。 嚓—— 师道玉眼神骤变,落在地面之上,剧痛尚未传来,便想拔出宝剑应敌。 但夜惊堂环绕一周杀完杂鱼,再度爆发此时已经近身。 师道玉作为十大宗师的老幺,精善旁门毒术,正面战力和陆截云半斤八两,还没陆截云那么霸道的轻功身法。 面对百毒不侵的夜惊堂,师道玉被完克,正面突袭他如果能撑过一个照面,排名就不会这么低。 师道玉眼底全是错愕,刚把刺入胸口的宝剑拔出,夜惊堂已经杀至进前,抬手一掌补在了剑柄之上。 噗—— 暗金剑条刚刚离开胸口,便又再度灌入,直接透体而出。 夜惊堂在剑柄没入身体之前,补上一记寸拳而后握住剑柄,同时左手抓住腰间包裹。 嘭—— 重击之下,师道玉当即往后飞出,摔在了冰面之上,滑出老远,半空带出一条血线。 夜惊堂提着包裹,甩手洒去剑锋血水,周边才响起: 咚咚咚咚—— 十余颗飞上半空的头颅,此时才堪堪落地弹起,染红了周边冰面。 而满是刀光剑影的冰原,也在此刻骤然死寂下来。 “咳——咳咳……” 师道玉摔在地面,胸口被利刃贯穿,咳出了一口血水,但并未当场断气。 他趴在地上,用血红双目盯着夜惊堂,眼底只有难以置信甚至生不出其他情绪,显然是完全没料到,彼此差距能大到这种地步。 夜惊堂把包裹系在腰间看了眼剑刃后,收剑入鞘,又拿起鸣龙枪扛在肩膀上,回头看了眼: “囚龙瘴是亱迟部创造,你既然会配,当年灭西北王庭,应该有你一份儿功劳。” “咳咳……” 师道玉闷咳两声,盯着夜惊堂,并未否认。 夜惊堂稍作迟疑,本想问问当年的情况,但最后还是算了,提着包裹走向冰原深处。 “咳咳……” 师道玉趴在冰面上,血水逐渐浸染周边,目光一直盯着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视野开始模糊,彻底陷入永恒黑暗…… 第008章:一波又起 轰隆隆—— 闷雷般的一串爆响过后,冰原上便陷入了死寂。 往后方退去的华府车队,此时也停顿下来,三十余名护卫,都目瞪口呆望着冰面上那一抹猩红,眼底全是毛骨悚然。 车厢之中,华俊臣也没再催促护卫逃遁,毕竟以对方的身手,就算让他们先跑十里,该死还是死,逃跑根本没了意义。 以前南北两朝的江湖人,都把夜惊堂叫夜大阎王,华俊臣还以为得自于黑衙统领的身份,刚好和牛头马面等配套,算是蔑称。 而此时他才明白,黑衙六煞是假鬼差,而远处的黑袍男子,却是真阎王,三十一号人转眼四分五裂,留全尸的只有师道玉一人,可能真阎王都没这么残暴。 华俊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现在只庆幸生了个好闺女。 如果不是闺女拉一下,他真跑过去左右横跳,不说距离三十丈,哪怕距离一里路,他该被分尸还是分尸,可能杀完之后,夜阎王心底才会疑惑一句——诶?怎么多了一个脑袋…… 而华青芷坐在车窗处,同样红唇微张满是惊疑,虽然她见识过夜公子的超凡武艺,但她确实没想到夜惊堂杀伐如此果断,只是眼前一花,几十号人就躺下了,速度太快,以至于她都没感觉到血腥恐怖。 父女俩在车厢旁愣愣地看着,尚未回过神来,远处冰原上的黑袍男子,就转头望向了这边。 ?! “嘶——” “快跑快跑……” 只是一个回眸,死寂车队便恢复了活力,三十余名护卫方寸大乱,连马匹步伐都乱了起来,出现了人挤人的迹象。 华俊臣霎时间脸都白了,身为北梁人,在这里撞见天琅王遗孤,如果对方要灭口的话,他们这几十号人也可以开始回想此生江湖路了,做什么都是徒劳,自裁或许还能留全尸。 但闺女在车上,华俊臣这当爹的,再无力抗衡,还是鼓起了胆气,提着剑想出去交涉两句。 但让人庆幸的是,那黑衣阎王并没有过来点名的意思。 夜惊堂把包裹挂在腰间,转头看着几里开外的车队。 虽然离得很远,但借助车厢里的灯火,还是能依稀瞧见那个目瞪口呆的书香小姐。 其实在动手之前,夜惊堂就发现了华家的车队,但师道玉等人几乎同一时刻,从另一边过来,他也不好耽搁正事,才没有搭理。 此时解决完了事情,按理说该过去打个招呼,但彼此分处两国,立场不同,他刚刚灭了几十号人,现在过去,指定得把华家人吓个半死。 夜惊堂瞧见一个眼神过去,华府车队就已经乱了阵脚,也打消了过去吓唬人的心思,只是遥遥和华青芷对视了一眼。 彼此距离太远,华青芷只能看清夜惊堂身体的轮廓,但能感觉到夜惊堂在看她,余光下意识瞄向身边的爹爹。 而华俊臣发现几里外的黑袍人影,望向了这边,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灯了,哪里有心思注意闺女的神情,心弦紧绷如临大敌,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在一眼过后,远方的黑衣阎王就偏开了目光,扛着枪走向了远方。 车厢内外几十号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当下哪里敢说半句废话,连忙绕道,从北侧绕了过去。 啼踏啼踏…… 华俊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腿都软了,在棋榻旁坐下,心有余悸道: “这夜惊堂果真名不虚传……若非爹爹有几分江湖威名,今天咱们就遭大难了……” 绿珠坐在对面听见这自吹自擂的话,都不知道该如何吐槽,忍不住轻声道: “小姐在云安的时候,和夜国公接触过几次,还送过笔,夜国公应该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才网开一面……” 华青芷同样不觉得,夜惊堂会忌惮爹爹的三脚猫功夫,但也不认为是自己的功劳,目光望着夜惊堂远去的方向,柔声道: “两国交锋、各为其主,奋勇杀敌是为国效力,岂能徇私情。我等只是北梁百姓,只要不主动参与,他自然不会对百姓举起屠刀;若是真插手,他想来也不会因为一面之缘网开一面……” 华俊臣还在心有余悸,听见闺女的话,又开口道: “大梁灭了西北王庭,他作为天琅王遗孤,要是见大梁人就杀,那还不值得忌惮,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南朝鹰犬。 “而若是他看通透了,知道施以仁政,善待西海各部及北梁百姓,只清算朝廷,那走的就是王道,在为了往后大一统做准备。 “你就说现在,人家在战场上遇见为父,给华家面子走了,往后打进北梁,去湖东道请为父辩经,为父辩还是不辩? “为父就算不辩,你和外面护卫,见过夜惊堂杀鸡儆猴的场面,到时候肯定也会说夜惊堂杀伐有度,必是一代英主来劝为父……” 华青芷眨了眨眸子,觉得爹比他想象的要活络,不过这种事关家族立场的事情,她一个女儿家也不好多嘴,只是道: “这些事,爹应该和爷爷商议,女儿哪里知晓,也不该在此地谈论。” 华俊臣确实被夜惊堂恐怖手段镇住了,此时心底有点乱,话语没什么分寸。 闺女提醒后,华俊辰才想起隔墙有耳,便停下了话语,心头只想赶快去西海都护府避避。 华青芷坐在窗口,目光一直落在冰原上那道逐渐消失的背影之上。 结果看了片刻,忽然发现远方还有匹马,上面坐着个很高的黑衣侠女,正在用望远镜看她。 ??? 华青芷虽然看不清,但女王爷的霸气身段儿,放在南北两朝都罕见她还是感觉到了几分似曾相识。 华青芷微微一愣,还想仔细看看是不是女王爷,车厢外前行的护卫,就遮挡了视线,等到再看向后方之时,冰原上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 冰原上夜风徐徐,吹动了马上的黑色裙摆。 东方离人马侧挂着长槊,如同孤身行走冰原的英气女游侠,用望远镜打量着远处的场景。 瞧见夜惊堂大杀四方的霸气模样,东方离人双眸已经满是小星星,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参与一下。 不过夜惊堂明白她的深浅,过去前警告过她不要自作主张乱来,为此她也只能乖乖听话,在这里老实等着。 瞧见远处的车队里,竟然还有燕京狐媚子,东方离人眼底着实意外,不过这种场合,也没法过去打招呼,只是遥遥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看对方有没有被她情郎惊艳到。 很快,夜惊堂从冰原上走了回来,虽然风轻云淡面色俊朗,看起来很有气势,但配上肩头扛着的长枪,却显出了几分古怪。 夜惊堂刚才用鸣龙枪卷起绳网,然后又把绳索削断,被卷成一团的大网,自然还包裹在枪锋上。 如果只是寻常绳网,一撸就掉了,但师道玉的绳网,是由银蚕丝泡软制成,粘性韧性都极强,还被几十人拉紧粘合在了一起,短时间根本撕不下来,用宝剑硬削,只会把枪杆都削掉一层皮,为此只能就这么举着。 此时夜惊堂扛着长枪行走,枪头上戴着个大白球,看起来就像是扛着根超大号的棒棒糖。 东方离人见此翻身下马,快步来到跟前: “你没受伤吧?” “一帮江湖杂鱼罢了,顶多算热身,哪里会受伤。” 夜惊堂把鸣龙枪插在冰面上,先低头在笨笨唇上啵了口,算是给自己的奖励。 东方离人瞧见情郎这么厉害,这时候王爷气势也摆不出来了,站着让啵嘴,还微微偏头望向后方,想看看华青芷有没有偷看,只可惜看不到了。 夜惊堂深情拥吻,见笨笨如此乖巧,得寸进尺的老毛病又犯了,抬手环住腰,在肉感十足的大月亮上捏了捏,还想往地上摁。 ??? 东方离人再贴心,也是有限度的,发现这色胚竟然想天为被、地为床,抬手就在腰上掐了下,微微后仰: “你想做什么?” 夜惊堂迅速松开手,笑道: “刚打完架,气血上头有点迷糊,也没想做什么,呵呵……那,这是刚抢来的雪湖花,我路上检查过,真货,刚好半斤。” 东方离人因为心情好,也没再多计较,把玉盒拿起来看了看,又挂在了马侧: “华青芷在刚才那个车队里,你不追上去打个招呼?” 夜惊堂把鸣龙枪拿过来,尝试取下上面的粘网: “刚才我一个眼神过去,就把车队吓得人仰马翻,现在过去还不得把人家吓死。看他们应该是去西海都护府,我反正也要去,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东方离人听见这话,又在夜惊堂后腰拧了下: “你还真想去见人家华小姐?”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回过头来看了下大笨笨,想了想道: “正常交际罢了,殿下若是吃醋,我就不去了。” ??? 东方离人眉头一皱,挺起胖头龙显出女王爷该有的宽广胸怀: “本王会吃醋?你这色胚若是真有本事把她领回家,本王收拾她反倒是容易了……” 夜惊堂感觉笨笨就是有点忌惮华青芷,他对华小姐也没啥心思,当下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瞎扯,从笨笨腰后取出匕首,开始抽丝剥茧解网。 东方离人单手负后站在旁边打量,看了几眼后皱眉道: “不能用宝剑割开?” 夜惊堂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把腰后的宝剑拔出来: “这剑确实玄乎,我感觉再这么糟蹋,就得用废了。” 东方离人在旁边蹲下,接过暗金宝剑查看,却见原本完美无瑕的剑刃,较之前几天,略微暗淡了些,就如同金属失去了光泽: “这……怎么回事?” 夜惊堂上次杀龙正青的时候,水儿就发现这把剑质地特殊,似乎会被血水锈蚀,但并不是很确定。 刚才拿师道玉试了下剑,他再度发现异样,便可以确定这把锋芒溢出人间的无双宝剑,确实存在问题了。他回应道: “这把剑工艺很奇怪,不知是会被血水锈蚀,还是灌注气劲施展招式,会损伤剑身,反正耐久非常低,如果乱用的话,可能几次过后就变成了黑铁片子。” “啊?”东方离人很喜欢这把神兵,闻言蹙眉道: “能不能修复?总不能是一次性的兵器吧?” 夜惊堂想了想: “若是知道锻造之法,或许还能修复,但令狐观止死了,当前也不知是该怎么让它恢复光泽,只能带在身上当保命符,不到绝境不动用。” 东方离人点了点头,心头觉得很是可惜,不过想想还是摆出高手气态: “武人强弱,靠的不是神兵利器,而是自身武道造诣,兵器太强,反而会压住自身潜力。这把剑存在瑕疵,那就别把生死压在它身上,留着备用即可。等回云安后,本王找些铸器名家研究,等琢磨透了再说。” 夜惊堂向来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哪怕内外皆通了,也更喜欢用刀枪,对剑本身需求性就不强,当下点了点头,继续开始剥离绳网。 东方离人把剑挂回夜惊堂腰后,起身握着长枪帮忙。 夜惊堂忙活片刻,发现这网子粘性很强,在不损坏枪杆的情况下,很难完美剥离下来,想想又取出火镰和火折子,试着加热让胶水失去粘性。 这法子确实可以,但缺点是冰原上没柴火,温度又特别低,速度奇慢,火折子根本不够用。 夜惊堂忙活片刻,尚未把粘结在一起的丝网剥离,夜空之中忽然响起扇翅膀的动静: “叽叽叽……” 夜惊堂见此停下动作,抬眼望去,却见鸟鸟从远方飞了回来,并未落地,在天空来回转了两圈儿,就又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东方离人见此疑惑道: “怎么了?” 夜惊堂眉头一皱: “有险情。估计是曹公公在劫其他队伍,打起来了,快过去。” 夜惊堂说完后,直接翻身上马,一把拉起了大笨笨。 东方离人和李相商议,安排曹公公来的天琅湖,今天左贤王往湖东道送阴干的雪湖花,曹公公在此时动手她并不奇怪。 如果曹公公遇上了白枭营统领,东方离人倒是不怎么担心,就算打不过,也能安然抽身。 但若是不小心碰上了谢剑兰,那曹公公铁定得为国捐躯了。 东方离人在宫里长大,有不少武艺都是曹公公传授,明知其一心求死还让他过来,是因为年前夜惊堂回不来,必须得有人提前赶到天琅湖,以免来晚了被北梁吃干抹净。 而如今夜惊堂已经及时赶来,她自然也不能让一个为东方氏尽忠六十年的老人死得毫无价值,当下提着鸣龙枪,坐在了夜惊堂背后抱住腰: “距离有多远?” “应该有三四十里,驾——” 炭红烈马当即高抬前蹄,朝着冰原尽头飞驰而去,追向了已经飞到天边的鸟鸟…… 第009章:剑兰花发 毛色纯白的战马,在倒映星海的镜面上前行,冰面之下亦能看到人马的模糊倒影,寒风中响起整齐的啼哒声。 队伍后方,是三十骑身着白袍的白枭营精英,因为和带队之人并不熟,沿途都没有出声,只是跟随领队不急不缓前行,例行扫视着死寂原野。 队伍最前方,是一匹高头大马,毛发纯黑,四蹄却是雪白,肩高比后方马匹都要高出一截。 马上坐着个年轻男子,身着一袭市井常见的青袍,面相不过三十左右,长着一双英气剑眉,头发以环带束起,肩宽背阔,背影颇为健硕,整个人看起来,本该炯炯有神龙精虎猛。 但男子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寂寥,却让其显得相当颓废,便如同一个漫无目的游荡的野鬼。 男子左手扛着一杆大戟,青龙戟的形制,锋长两尺缠绕金龙,月牙弯刃寒芒幽深,墨黑大杆带着金属色泽,造型颇为精美,锋刃侧面还篆刻两字——定疆。 这杆大戟,是湖东琅州府谢家的家传兵器。 谢家在北梁传承两百余年,谈不上权势滔天,但世代为北梁镇守边疆,也算劳苦功高,深得朝廷器重。 但将门之家,传承永远比不上那些玩笔杆子的书香门第,只要打仗,家里就不可能不死人,死着死着,也就家道中落了。 自从天琅王立国开始,不是西北王庭率军过天琅湖,就是北梁率军反攻,来往不知多少次,打一次谢家便少几人。 而等到二十年前西疆平定,从头打到尾的谢家,虽然收获无数荣耀功勋,却也死的只剩一个八旬老叟,和一个年仅十岁还没法上战场的稚童。 谢家老爷子本是北梁死忠,不惜满门死绝,也要捍卫脚下每一寸疆土;但真等到儿子孙子死干净,换来的只是梁帝送来的一块满门忠烈匾额,似乎也看明白了什么,自此解甲归田,临终前告诫唯一的曾孙,往后要老老实实地在家玩物丧志,不要再从军了。 谢剑兰被曾祖父带大,甚至没见过父亲几面,听从了这番叮嘱,安心当起了富家少爷。 但有些人生来注定不平凡,他不争名利,名利也会追着他走。 燕京的朝臣,听闻谢家满门殉国,死的只剩一根独苗,终是有心怀大义之士不忍,各种游说谏言,把谢剑兰给接到了燕京。 然后四方高手、湖东名士,或许是真心,也或许是求个贤名,对他都有指点帮扶。 这本来是件好事,但可惜的是,谢剑兰在战火与噩耗中长大,看到燕京的歌舞升平后,心底只生出了一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可能是受到了刺激,谢剑兰的天赋在此刻展现,十一二岁才开始勤学苦练,十八岁已经逼平朝野所有平辈,能和他相提并论的,只有一个尚未打入十大宗师的花翎。 而谢剑兰性格也越来越孤僻叛逆,烧过房舍、打过官差,甚至揍过皇子,如果不是父辈功勋卓越又天赋绝世,梁帝想养头猛虎出来,他已经被砍头了十几回。 谢剑兰在被曾祖父告诫过后,心底就早已没了忠义,梁帝真把他养出来,也不可能是能征善战的猛虎,而是一头对盛世满怀愤恨的恶兽。 但世事总是造化弄人,就在他性格心智即将长成的时候,一个人忽然闯进了他一无所有的世界里。 那是一个女捕头,因为他当街打人,对他纠缠不休,要抓他蹲大牢。 谢剑兰只喜欢把强者踩在脚底下,对弱女子根本不感兴趣,一直未曾搭理,但那个女捕快,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和他讲什么律法、侠义、规矩…… 谢剑兰很不喜欢这些当权者制定的条条框框,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把那个女捕快撵走,整天听着和尚念经,最后竟然背会了大梁律。 可能是受其感染,谢剑兰心底慢慢也有了对与错、是与非,闲着无聊时,甚至还会扮作幕后大佬,帮那女捕快去抓抓贼。 如果顺风顺水,他最后应该会进入衙门当差,和那女捕快一样,成为一个满心家国情怀的忠烈之士。 但忽然有一天,他发现了那个女捕快,身份并不简单,是当朝黄门郎的闺女,而黄门郎是天子亲信,记录着他平日的点点滴滴。 谢剑兰在那一刻,忽然醒了,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情,无非是梁帝处心积虑循循善诱,在他脖子上套绳子罢了。 好不容易树立的世界观就此崩塌,谢剑兰也没法再回到年少时的六亲不认,于是孤身离开了燕京,想当个浪迹江湖的浪子,远离朝野的是是非非。 但没过多久,国师府的人就找到了他,说人是梁帝刻意安排,但情也是真的,那女捕快不想再听从父亲安排劝他回来,服毒自尽了,朝廷把命吊着,让他回去看一眼。 谢剑兰本以为自己放下了过去,但听到这个消息后,记忆却开始模糊了,记不清后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到了今天。 他带走了那个再未睁开过眼眸的女捕快,记得去过西海诸部,也去过南朝北荒,寻觅过很多真真假假的高人,也听过不少有理没理的劝导,却始终没有求到一剂后悔药。 直到前年,他在江湖上遇到了个飞贼,告知了他一个很偏门的方子。 他不相信,但不信他又能如何?为此在今年雪湖花开,还是来了这天琅湖。 谢剑兰骑在马上缓行,左手摩挲着一块小铜牌。 牌子为圆形,背面刻着职位姓名,正面则是一个捕字,常年摩挲之下,边缘已经化为镜面,甚至能倒映出青龙戟上的那抹寒芒。 谢剑兰低头看向腰牌,无数情绪常年压在心低,以至于眼神都化为了木讷,看起来有些浑浑噩噩。 不过这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左贤王遇见谢剑兰,都是好言相劝、有事商量。 因为左贤王明白,一个心如死灰穷途末路的巅峰武夫,手里抓着仅有的救命稻草,如果有人尝试剥夺,那点燃的将是焚尽天地的愤怒。 但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清楚此事,为此胆识比左贤王还大的人,还是不出意外的来了。 三十一人马队,在冰原上缓缓前行,而被护送的包裹,就如同一堆杂物,被随意挂在了马匹侧面。 谢剑兰扛着青龙戟,在冰面上不急不缓在走到某处时,忽然停了下来。 “吁——” 后面的三十名白枭营精锐,因为知道谢剑兰脾气暴的名声,这时候也不敢出声,只是急急勒马,扫视周边。 而这一看,众人便发现马队的正前方,有一道人影走了过来。 人影身材不是很高,身着大红袍子,戴有纱帽,臂弯靠着一杆浮尘,像是个太监,整体看起来一丝不苟中带着几分老气横秋。 谢剑兰扛着大戟,把牌子收回了怀里,略微打量一眼后,平淡开口: “南朝是没人了,还是想借北朝的刀杀人?怎么把您老人家派来了?” 曹公公孤身走过辽阔冰原,静如死水的目光,望着马上的年轻男子: “以死全节罢了。咱家与谢少侠无仇无怨,今日相会,无非两国交锋、各为其主。谢少侠想要什么,南朝同样能给,若是能放下盒子,彼此化干戈为玉帛,谢少侠便免去了这番凶险,咱家这把老骨头,也能多活个几天。” 嗡~ 谢剑兰抬起青龙戟,斜持于马侧,脸颊微微抬起: “您老来晚了。我已经和左贤王谈好了买卖,人总得讲点信义。” 曹公公走到了马队三十丈外,环抱浮尘站定,轻轻叹了口气: “那咱家今日,也只能以老欺少,试试谢少侠这杆青龙戟的火候了。希望谢少侠退隐江湖十年,武艺能有所长进,若还是往年的水准,可撼不动咱家这不破金身。” 话语落,冰原上安静下来。 白枭营众人,瞧见南朝镇守皇城一甲子的大内门神都来了,眼底明显多了一抹凝重。 毕竟四张鸣龙图,练了一甲子,光听着都能让人头皮发麻,更不用说打了。 走在谢剑兰身后的一名小统领,事前并没有和谢剑兰沟通过应敌对策,此时低声询问: “谢大侠,该怎么对付?” 谢剑兰把马侧的盒子取下来,挂在了腰后,而后飞身一跃,落在了马匹之前,长戟扛在肩头: “你们先走。” “?” 白枭营众人,见谢剑兰准备按江湖规矩单挑,心头有点迟疑,但能走总比被派上去试深浅强,当下还是遵命,连忙驱马从侧面绕向东方。 曹公公抱着浮尘,眼底闪过一抹赞许: “谢少侠倒是颇有侠气。” 谢剑兰腰背笔直扛着大戟,待马队走远后,才开口道: “我是武夫,不是莽夫。早听闻曹公守城无敌,世间无人能撼动,谢某倒是有些好奇,曹公若是背后没城门,又有多高造诣?” “……” 曹公公闻言少有地一皱眉,脚步也随之往前跨出半步。 轰隆—— 也在此时,冰原上响起一声雷鸣。 谢剑兰双足发力,瞬间震裂脚下冰面,身形化为一道青色电光,以惊雷之势冲向了右前方。 “狡诈小儿。” 曹公公慢条斯理爆了句粗口,反应却半点不慢,往左疾驰,截住谢剑兰去路。 曹公公虽然续航不够,但凭借一身龙象之力,短距离爆发力依旧惊人,几乎瞬间在冰原上踩出一个半圆凹坑。 轰隆—— 但可惜的是,往日曹公公只用守城,断龙石一落,他在外面站着,刺驾贼子在门前和他耗,要么知难而退,他不动如山,完全不用着急。 而现在则不一样。 谢剑兰眼见曹公公爆发力惊人,根本没有硬碰硬的意思,当即变道,沿直线往远方疾驰拉开距离。 轰隆隆—— 冰原上爆裂声惊天动地,只是一瞬之间,冰面上就被拉出两条半里长的裂痕。 谢剑兰头也不回,手托青龙戟狂奔,只要曹公公拉近距离,就直角转向,拐向另一边。 曹公公死死咬在后方,但被追之人保留先发优势,追逐之人看到转向后,才能跟着转向,若非差距达到实力碾压的程度,不然这三十丈距离追一天也不可能追上。 轰轰—— 两人追逐不过刹那,冰面上就显出了之字形的碎裂纹路,远去的白枭营众人瞧见此景,惊愕之余,也知道谢剑兰不可能出闪失了。 毕竟曹公公外强内弱,筋骨皮三张图练了一甲子,体魄强横非人的代价,就是消耗堪称恐怖,而内力完全没法迅速弥补。 去年曹公公在地牢外与仇天合交手,那十几刀不是躲不过去,而是宁可被砍一刀,也不愿意浪费力气,去招架没法破防的招式。 此时谢剑兰根本不打,就是全力爆发猫捉老鼠,若是守皇城,曹公公在皇帝面前冷眼旁观即可,而在冰原上,他不追人就跑了,硬追他能追多久? 轰轰轰…… 不过转瞬之间,两人就在无尽冰原上追出七八里。 只要是正常武魁,全力奔袭百十里半点问题没有,谢剑兰属于才刚热完身。 曹公公也没显出疲态,但重任在身,也不能把所有力气全花在追人上,眼见谢剑兰半点不要脸皮,根本不跟他碰,这样追下去毫无意义,当下也有了收手的心思,想转而去对付他能追上的师道玉和三大统领。 但就在此时,冰原的尽头,忽然响起一声鹰啸: “锵——” 继而马蹄声密如急雨。 在前方飞驰的谢剑兰,见此眉头一皱,抬眼看去却见平原尽头冲来了一匹炭红烈马。 马匹全力冲刺,速度称得上骇人听闻,马腿几乎看不清,犹如平原尽头射过来了一条炭红线条。 曹公公在宫里服侍多年,显然认识给长公主的心头挚爱,见状当即往西边移动,锁死谢剑兰往西海都护府逃遁的路线。 而谢剑兰腹背受敌,眼底终于流露年少时的凶悍,速度不减反赠,身侧青龙戟的月牙刃划破寒风,竟然响起尖锐嗡鸣: 嗡~ 夜惊堂纵马疾驰,遥遥瞧见对方的骇人声势,心底就察觉不对,遥遥怒喝一声: “保护殿下!” 话落,夜惊堂拖着长槊,飞身落在烈马之前,再度双脚发力。 咚—— 前方冰面在重踏之下瞬间塌陷,出现一个半圆凹坑。 而身着黑袍的夜惊堂,也手持丈余马槊腾空,继而一声雷霆怒喝,便响彻整片原野: “死!” 谢剑兰托着大戟,如同青色游龙在冰面狂奔,距离尚有一里出头,就见夜惊堂冲天而起,几乎与天上银月重合,雷霆暴喝声中,双手持握的马槊,崩成了半月圆弧,当空下坠,径直劈在了前方冰面之上。 轰隆隆—— 一槊之下,犹如神人开天。 前方冰面瞬间撕裂,狂涌而起的水雾以及飞溅的冰渣,如同猝然从冰湖抬头的白龙,瞬间遮蔽了全部视野。 谢剑兰瞧见此景,便知道来的是谁,眼神非得没有退缩,反而把压在心底多年的情绪,全数化为愤恨与癫狂倾泻而出,狂奔中青龙戟绕至身后,双手持握尾端,对着压来的白龙便是全力劈下。 山崩般的轰鸣声中,前方冰面瞬间被撕开,浩瀚气劲裹挟水雾,与势不可挡的白龙在冰原上相撞。 轰—— 气劲炸开,硬生生在冰面上形成了一道冲击环雾,两人所处的冰原全数龟裂,连同已经跑到极远处的白枭营众人,都被风压吹起了衣袍。 后方的东方离人,提着鸣龙枪往曹公公方向飞奔,饶是早有心里准备,排山倒海的气浪从不远处爆发,还是把她惊得脸色煞白,都有点后悔跟着跑出来了。 而曹公公瞧见此景,眼底也生出了几分岁月不饶人、一代新人换旧人的失落感,连帮忙的念头都打消了,全速疾驰到靖王附近,当起了不动如山的门神。 冰原上水汽冲天,遮蔽了所有视野,随着暴雨般的水珠当空砸下,两人所处的冰面尽数被水雾笼罩。 谢剑兰一戟过后,便马不停蹄疾驰想要冲过雾障,不承想刚飞驰出几丈,倾盆水珠间猝然响起一声。 两尺槊锋刺破水幕,水珠碰上便被震碎为雾气,来时无声无息,等爆发已经到了近前。 谢剑兰尚未看去人影,手中青龙戟已经拦腰横扫而出。 轰—— 铛—— 夜惊堂身形鬼魅又快若奔雷,借助雨雾遮挡一枪直取胸腹,不承想这年纪只比他大十岁的年轻人,竟然还能反应过来。 双方都拿着马战长兵,他左手拔刀挡住斩击的月牙刃,槊锋刚刺入对方皮肉,一股骇人巨力便从刀锋压来,致使刀背直接撞在了腰侧。 夜惊堂倒持螭龙刀格挡,面对谢剑兰拼着胸口中一枪的双手全力斩击,发力上明显处于下风,而这青龙戟的大杆,似乎还是精铁质地,体感上恐怕不下八十斤。 几乎接敌刹那,夜惊堂身形便被横扫出去滑向侧面,而槊锋也在谢剑兰胸膛拉出一条血口。 谢剑兰军伍世家出身,性格又受环境影响变得相当极端,遇上强敌后堪称疯魔,胸口划伤洒出血水,却完全不管不顾,横扫过后便双脚发力,双手推动大戟,直接扎向夜惊堂胸腹。 夜惊堂在冰面侧滑,尚未停步已经收刀,双手持马槊上挑,崩在了刺来的青龙戟上。 但让他意料之外的是,谢剑兰看起来和杀红眼的武疯子一样,但身手粗中有细,半点不毛糙。 槊锋上挑击中青龙戟瞬间,谢剑兰便拧转青龙戟,以月牙刃前端卡住槊杆,往侧面发力瞬间压弯,继而青龙戟便顺着枪杆滑来,直接削向双手。 夜惊堂龙象之力,角力对方完全拼不过,但相较于双方实力而言,弹性极好的槊杆,此时和面条区别不大,他发力也是让槊杆更加弯曲,而非把青龙戟抬起。 眼见月牙刃削向双手,夜惊堂并未身形后拉,而是直接收力,往前压身。 呛啷—— 冰原上寒芒一闪。 围观的曹公公,都没看清细节,夜惊堂便已经单刀入怀,斩向谢剑兰腰腹。 谢剑兰虽然战力惊人,但肢体爆发力明显逊色半筹,虽然意识到了夜惊堂变招,也下压铁杆做出了应对,但慢了一丝一毫。 刺啦—— 精铁大杆下方爆出一串火星,刀锋自铁杆划过,在谢剑兰抽身飞退之前,又在腰侧拉出一条血口。 嚓—— 等到谢剑兰青龙戟回手横扫,夜惊堂刀锋沾身即退,左手利落收刀,右手抓住尚未飞出去的马槊,反手就是一记黄龙卧道。 轰隆—— 谢剑兰持戟横扫,准确无误斩在了劈来的马槊上,但这次却再难压住全力爆发的气劲。 虽然把马槊撞偏,从身体右侧劈过,但反馈而来的巨力后猝然爆发的气劲,还是让他脚下冰面全数碎裂,身体被气浪裹挟直接往后方飞了出去,腰后的玉盒也随之掉落。 夜惊堂一枪出手,发现雪湖花的盒子掉落,怕直接当空打炸,强行拉住了力道没补一记直刺,而是飞身上前试图抓住盒子。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初次相逢的谢剑兰,比白枭营的人都更像是死士。 眼见盒子飞出,本来只是被打入下风的谢剑兰,倒飞途中直接掷出青龙戟,刺向了夜惊堂胸腹。 夜惊堂作为正常人,着实没想通谢剑兰的脑回路,眼见势大力沉的一记飞戟袭来,当即收手抬枪崩开了青龙戟。 而谢剑兰也是趁着这个空档,落地便全力爆发,瞬间折返抓住了盒子。 噗—— 一声兵刃贯穿身体的闷响。 夜惊堂想不通的地方就在于,谢剑兰现在拿到盒子,又能做什么。 但生死搏杀,他手上动作可不会有半点迟疑,在谢剑兰抓住盒子瞬间,马槊已经顺势前刺,直接贯穿了谢剑兰胸腹,自背后透体而出。 但谢剑兰显然也没送死,略微偏移身体避开必死要害,槊锋穿过身体瞬间,便双臂一上一下,交错砸向胸前槊杆。 逐日槊作为老兵器,槊杆并没有鸣龙枪那么奢华,采用古法以木料制作,虽然坚韧但也有限度。 而且就算是鸣龙枪或者铁杆子,面对巅峰武魁搏命之下,以这种剪刀式的角度全力轰击,也不可能完好无损。 夜惊堂饶是武艺通神,也被这不计代价的武疯子打不会了,因为逐日槊是传承兵器,用坏了根本找不到替补,当下连补刀的机会都没要,全力拉回了马槊。 谢剑兰显然认得逐日槊,赌的就是夜惊堂不敢损伤兵器,在夜惊堂迅速抽回兵刃瞬间,身形已经往后飞出,竟然又追上了崩出去的青龙戟。 此景不说夜惊堂连曹公公都看得叹为观止,毕竟世上能从夜惊堂虎口夺食,还能拉开距离的人,真没几个。 但谢剑兰性格再凶悍武艺再强,也不是神仙。 连中两下外加一槊灌胸,已经是重伤,夜惊堂尚且衣不沾血,要是能翻盘,除非夜惊堂被这亡命徒的架势打怂了。 夜惊堂从初出江湖横到现在,可不像是怂人,眼见对方飞身而出,便如影随形追了上去。 谢剑兰自知不敌,已经放弃了硬撼的意图,抓住青龙戟便望着西海都护府亡命狂奔。 但夜惊堂可不是曹公公,哪怕追不上,也足以把血如泉涌的谢剑兰追死,更何况夜惊堂轻功排江湖第一档,也不可能追不上。 两人往前奔袭不过几十丈,夜惊堂便再度来到背后,一槊探出刺向谢剑兰背部。 谢剑兰虽然身受重伤但尚有逃命的力气,此时只要把盒子丢向远处,夜惊堂肯定去捡盒子。 夜惊堂此行只为削减左贤王麾下战力,已经把谢剑兰打成重伤,没法出力了,只要谢剑兰肯丢盒子,他大概率不会去强追一个穷途末路的亡命徒。 夜惊堂追到背后,甚至已经做好接盒子避免摔烂的准备,毕竟谢剑兰已经没有胜算了。 但面前的谢剑兰,确实是个疯子,把左贤王的半斤雪湖花看得似乎比命都重要。 眼见夜惊堂一枪袭来,谢剑兰瞬间止步,在冰面往前滑去,同时双手挥动青龙戟,全力往后横扫。 这一下同样是只攻不防,以命换命的招式。 夜惊堂眼底闪过莫名其妙,迅速收枪格挡,巨力传来被扫向侧面,但也仅此而起。 夜惊堂滑出不过三五丈,便定住身形,双足发力眨眼折返,势大力沉的一记直刺,灌入了明显已经力不从心的谢剑兰肩头。 谢剑兰还想抬起青龙戟还击,夜惊堂却是强行发力,连人待戟硬按了下去,同时爆呵一声,骂出了心中疑惑: “才半斤雪湖花你玩什么命?左贤王是你爹?!” 轰—— 谢剑兰右肩被马槊贯穿,整个人被按在冰面上,硬生生砸出一个圆坑,怀里的铜牌也因为袖袍撕裂飞了出去,发出一串叮叮声。 “啊——!” 谢剑兰近乎癫狂,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嘶吼,不理会肩头槊锋,强行蹬踏冰砖,试图弹向侧面。 这一下只要蹬出去,整个右半边身体都得被槊锋撕下来。 此景此景落在夜惊堂眼里,肯定是认为对方在故意自杀,以免被他套取重要情报,当下强行压身把这疯子按在了坑里。 而附近的曹公公,此时也飞身而起直接把谢剑兰按住,沙哑骂道: “咱家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次见你这种怪胎,给咱家消停!” 轰—— 曹公公练了龙象图一甲子,蛮力比夜惊堂都恐怖,只是抓住肩膀一摁,谢剑兰便直接陷入了冰面之中,再难动弹半分…… 第010章:盗圣 随着曹公公按住谢剑兰,风雷大动的冰原寂静了下来。 东方离人骑在炭红烈马上,看着浑身是血的北梁武夫,眉头紧锁,感觉这完全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按住了她都不太敢靠近。 夜惊堂打了半天,消耗显然也不小,呼吸如牛,见曹公公按住谢剑兰没压力,便松开了枪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你有必要这么玩命?知道的明白你在护送雪湖花,不知道还以为你在护长生图……” 说到这里,夜惊堂低头看向盒子,真有点怀疑这里面装的是不是鸣龙图。 毕竟半斤雪湖花,算起来就是一颗天琅珠,虽然是无价之宝,但往年的天琅王,吃了天琅珠,都不一定有谢剑兰猛。谢剑兰有此实力,为了这个不惜性命,这不纯脑子有病吗? 谢剑兰脑袋被曹公公按在冰面上,眼神依旧血红,望着弹到远处的腰牌,对夜惊堂的言语恍若未闻。 夜惊堂见此也是无语了,来回走了两步,又弯身把盒子拿起来,解开包裹,想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重宝,值得此人如此捍卫,死都不肯撒手。 结果这一看,诶嘿,还别说,里面装的还真他娘不是雪湖花。 夜惊堂抬手滑开玉匣,刚刚拉开,盒子里便是嘭的一声,喷出一道黑雾,洒在了胸口衣袍上。 “……” 天地瞬间死寂。 东方离人猝然回眸,眸子肉眼可见瞪大几分。 曹公公也抬起眼帘,本来想制止,但为时已晚,于是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 “哦豁……” 连被按在地上的谢剑兰,都回过了眼神,余光望向了夜惊堂。 夜惊堂拿着盒子,明显能看到头手背和额头青筋暴起,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心底万千粗口,转头咬牙道: “你豁出性命,就他娘为了送一盒囚龙瘴?!” “呵呵……咳……” 谢剑兰被按在冰面上,发出一串夹杂血沫的笑声,眼神并没有什么情绪,似乎只是被夜惊堂百密一疏的行为逗笑了。 “……” 夜惊堂感觉这厮完全就是个神经病,他根本不怕囚龙瘴,顶多晕一会儿,当下把盒子丢到一边,转眼望向曹公公,询问如何处置。 曹公公是东方氏的死忠管家,过来帮忙按住,意思明显就是想留一留,看能不能招安;毕竟谢剑兰有入圣的天资,才三十岁,至少能效力一甲子,这对东方氏来说,可比半斤雪湖花收益大。 但曹公公按了片刻,也发现谢剑兰已经废了,似乎入了魔,带回去可能引狼入室,当下眼底也出现了几分犹豫。 两人眼神沟通了下,尚未商量好要不要杀了,跑去侦察的鸟鸟,又从远处飞了回来,沿途发出示警: “叽叽叽……” 夜惊堂还以为又找到了一支队伍,转头回望,却忽然发现冰原尽头,出现了乌泱泱一片黑点,目测不下百人。 百余人龙蛇混杂,全是持着五花八门兵器的南北江湖武夫,彼此三五成群距离甚远,朝着同一个方向追赶。 而追赶的目标,则是一个拉开众人半里远的女子。 女子身着黑衣,用面巾裹住脸颊,轻功虽然不如陆截云,但和寻常武魁比也差不远,手里提着盒子,在冰原上飞奔,跟前方带路的大鸟鸟。 而夜风之中,还能隐隐听到人群追逐时呼喊: “站住!” “江湖规矩,见者有份,半斤雪湖花,你还想一个人独吞不成!” “盗圣,你四年前偷老夫一坛夜白头,可还记得这笔账……” …… 江湖群雄夺宝的场面,称得上声势浩大。 夜惊堂和东方离人遥遥瞧见此景,直接惊的张大了嘴巴。 连地上发疯的谢剑兰,此时都有了反应,目光移向了那边。 曹公公眯眼一瞄,开口道: “夜国公先休息,咱家去把……” “不用!” 夜惊堂瞧见肤白貌美的小姨被追,心底如何能忍,连胸腹气闷都不管,直接托着马槊,朝着冰原尽头大步行去,脚步重如雷霆。 咚咚…… 刺啦啦—— 四分五裂的冰面,再度被槊锋拉出一条笔直白线…… …… 而另一边。 梵青禾在夜惊堂出发当日,就和三娘等人一道走驿站赶往西北,虽然马匹比夜惊堂慢,但沿途换马不用停留,以千里加急的速度奔驰,时间也没慢多少,在夜惊堂抵达平夷城的时候,就已经赶到了红河镇。 三娘听从安排,在红河镇等着和夜惊堂汇合,顺便给新堂口开会,而梵青禾听说雪湖花开了,哪里坐得住,以侦查情况为由出关,然后就跟着出关夺宝的江湖队伍,跑来了天琅湖。 师道玉等人,对夜惊堂来说只是厉害点的杂鱼,但放在南北江湖,却是实打实的江湖巨擘。 过来想抢雪湖花的南北江湖狠人,哪怕知道师道玉身上可能带着真货,也不敢上去以卵击石,更不用说十年未曾露面的谢剑兰。 虽然事前没有任何商议,但南北两朝的江湖游勇,不约而同都盯上了白枭营三大统领的队伍。 白枭营三大统领并不弱,最强者在宗师中能排入中上游;但这时候敢入天琅湖劫左贤王的狠人,显然更离谱,可以说近一甲子不知所踪的妖魔鬼怪全冒出来了。 一百多人在冰湖之上围剿三十多号人,几乎只是几个照面,就解决了白枭营,然后就开始了群雄夺宝。 常言盛名之下无虚士,梵青禾盗圣之名,可不是自封的,虽然不善正面作战,但轻功超凡、善用机关毒术。 她一直在暗中尾随,等争抢盒子的时候,在上风口扬了阵大雾,而后便乘乱抢走了盒子,等众人发现,已经跑出去小半里。 梵青禾在邬州能无声无息追赶飞马两百多里地,连璇玑真人都逮不住,拉开半里路,这群江湖人就不可能追上。 但除开这一份儿,其他两只队伍他们根本啃不动,为此也只能在后面死命追,有的呵斥算旧账,有的商量分一点。 梵青禾凭本事抢的雪湖花,怎么可能分给其他人,一路闷头飞驰,结果不承想刚跑出几十里地,就发现了驰援而来的鸟鸟。 知道夜惊堂在附近,梵青禾心中狂喜,当即跟着鸟鸟跑了过来。 待看到碎裂冰原上的几道人影,梵青禾气势顿时起来了,速度甚至放慢了几分,回头娇斥: “别怪老娘没警告你们,再追生死自负!” 后方百余名江湖群雄,也发现了前方几乎被完全碎裂的冰原,生出几分警觉。 但无论他们怎么联想,也不可能想到一望无际的冰川,会是被两个人给硬砸碎的,心头只以为这是块存在暗流的险地。 追在最前方的一名白发老者,见盗圣放慢速度,冷声道: “你当年偷老夫一坛夜白头,如今把雪湖花分老夫半两,往日恩怨便一笔勾销……” 话音未落,白发老者忽然发现不对,脚步骤停,在冰面上刹出一段距离。 哗啦—— 其他江湖人从身侧蜂拥而过,但马上也意识到了异样,先后在冰原停步,提起了手中刀柄。 擦擦擦擦…… 利刃划破冰面的声音,从正前方响起,由远及近。 众人抬眼打量,却见往远处飞奔的北梁盗圣前方,猝然出现了一条黑线,几乎在看到的瞬间,就已经和盗圣擦肩声而过,继而便是: 嘭—— 黑色残影重踏大地,整个人瞬间跃入高空,些许人尚未反应过来,又当空坠下,双手持丈余长槊,半途发出一声震彻冰原的暴喝。 轰隆—— 百余名江湖人,只见寒锋一闪,前方冰原便掀起了到滔天大浪。 平整冰层被全数撕裂,冰下湖水炸为水雾,被气浪裹挟汹涌而来,犹如面前猝然倒下了一座山峰。 “嘶——!” 敢来抢雪湖花的江湖狠人,平均质量确实不低,发现情况不对,不少年岁不小的老江湖,就已经往侧面飞扑而出。 而些许年轻些的,见对方距离小半里就出手,还心存疑惑,等惊悚威势冲天而起,想躲避已经为时已晚,碎裂冰面刹那蔓延到脚下,继而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气浪。 轰—— 距离如此之远,余劲已经不足以做到人马具裂,但半步武圣正面一枪,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躲闪不及的十余人,瞬间被气浪裹挟往后横飞,当空便被震出了一口老血。 而闪出去的众人,也被夹杂冰粒的强风刮得脸颊生疼,眼底满是惊悚,估计都怀疑撞上了天琅湖的龙王爷。 轰隆隆—— 气浪翻腾过后,冰原上撕开一条裂痕,把追逐的江湖众人一分为二。 夜惊堂一击枪过后,便停在了原地,单手持槊指向前方人群,双眸犹如杀神。 而冰原也随之静如死地,百余江湖人连呼吸都停滞,几名浑身破破烂烂的武夫,倒在冰渣中捂着胸口闷咳: “咳咳——” 而几个从南朝过来的江湖武夫,可能是在君山台等地方见过大场面,低声吐出一句: “夜惊堂?!” …… 声音虽小,却如同一道惊雷,百余僵立的武人,当即出现了些许混乱。 如今在江湖行走,没听过这夜惊堂名字的人,只有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这阎王收了的倒霉蛋。 余下之人,哪怕是南北武魁,撞上了恐怕心里都得颤一下。 毕竟夜惊堂下手狠人尽皆知,留全尸都算大发善心,大部分时候都是杀五个人,碎块能拼出六七具尸体,完全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众人见这势比神佛的黑袍枪客,竟然是凶名远扬的夜惊堂,他们刀都不敢提,更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生怕成了被率先点名的人。 夜惊堂一枪下去,虽然声势惊天动地,但明显留了手。 毕竟他此行过来,是抢左贤王的,而不是帮左贤王扫清江湖贼子的。 要是把这群铤而走险的江湖悍勇全宰了,那就没几个人去抢左贤王了,他单枪匹马,哪里堵得死整个天琅湖。 为此哪怕心中有点恼火,夜惊堂望了众人片刻后,还是把槊锋移开斜指冰面,平淡道: “还追吗?” “……” 众人哪里敢回应。 梵青禾跑去江湖夺宝,本就是能者得之,拿了东西,还反手把没抢到的人杀干净,就有点不讲江湖道义了,当下也来到跟前,警告道: “再跟你们说一遍,老娘没偷过东西,往后再敢把脏水泼到我头上,别怪老娘不客气!” 北梁江湖人对此半点不信,毕竟这么好的轻功,还专往门派禁地逛,说没拿过东西谁信? 但见北梁盗圣,竟然成了夜惊堂的姘头,那这事儿往后肯定无人敢提了。 在场江湖人也不傻,方才叫嚣的白发老者,连忙拱手道: “夜大侠仁义无双、满身侠气,南北江湖人尽皆知,若姑娘真是江湖宵小,夜大侠又岂会与姑娘为伍。 “往日之事,看来是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姑娘见谅,出去之后,老夫必然亲自为姑娘澄清此事,以免江湖闲言碎语,污了姑娘的清名。” 一夸夸俩,这马屁拍的,确实有点水平,其他人也争相附和。 夜惊堂见这群人识相,也打消了杀鸡儆猴的心思,转而道: “师道玉和谢剑兰在冰原遇险,我驰援不及皆已身陷敌手。左贤王怕贼子劫刑狱,也不敢贸然出城,你们往后可得注意点,若再在天琅湖为非作歹,左贤王可不会饶了你们。” “……?” 此言一出,百余江湖人明显惊了下,着实没料到,他们这么多人,才把最弱的一支队伍抢下来,甚至还没完全落袋,最强的两只队伍已经被打掉了。 至于谁打掉的,这就不用问了。 夜惊堂这么说,无非是两国尚处暗中交锋,公开场合说点场面话罢了,这天琅湖上除开他自己,还有哪个贼子能灭掉两队,还压得左贤王不敢擅自离城? 既然左贤王手底下的王牌全被灭了,夜惊堂还单防着左贤王,那接下来抢雪湖花,可简单太多了,潜入西北都护府小偷小摸,左贤王估摸都没心思搭理他们。 诸多南北江湖人此时也明白了意思,当即拱手道: “多谢夜大侠提醒,我等往后必然遵纪守法,安分行事。” 说罢便作鸟兽散,不过片刻时间就隐入冰原,没了踪迹。 梵青禾站在跟前,见江湖人离去,才拉下面巾,露出五官很是立体的明艳脸颊,把盒子递给夜惊堂: “姨厉害吧?你是不是受伤了?怎么感觉气息不太稳……” 啪—— 话没说完,冰原上就响起一声弹性十足的脆响。 梵青禾尚未反应过来,臀儿就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惊得她原地小跳了下,连忙转身捂住背后,望了眼夜惊堂的手,眼神有些羞愤。 夜惊堂面色颇为严肃,和训媳妇似的问道: “谁让你一个人出来的?” 梵青禾见夜惊堂有点凶,羞愤又隐了下去,蹙眉道: “我可是老江湖,知道分寸,又不是私自乱跑的愣头青……这雪湖花不拿到了吗,你不来他们也追不上,早知道不来找你了……” 夜惊堂知道梵青禾跑得掉,但还是觉得危险,叮嘱道: “以后不许自作主张,有事要和我先商量。遇上这些人你跑得掉,要是遇上谢剑兰你怎么办?” 梵青禾听见这话,倒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帘询问: “你真把谢剑兰宰了?” 夜惊堂见梵青禾眼神不对,当下也没再训媳妇,相伴往回走去,示意冰原深处的人影: “还没有,不过快了,你认识他?” 梵青禾抬眼望去,见曹公公摁着个血里呼啦的人,便皱起了眉: “见过一面。前年我在北梁江湖闲逛,为了找天琅珠的记载,跑到了北梁医圣所在的黄杏谷。 “当时我在里面看到了一间屋子,里面躺着个瘦骨如柴的姑娘,房梁上还绑着上吊绳,一个年轻人挂在上面。 “我怎么说也是个大夫,见有人上吊了,肯定得去看下,结果刚到门口,就发现那已经上吊的年轻人,竟然把眼睛睁开了……” 夜惊堂听见这离奇故事,眼底有些莫名其妙: “上吊是谢剑兰?” “我当时也不知道,只以为是求医无门,准备寻短见的患者家属,一番询问,才得知他是十年前名扬江湖的谢剑兰,那姑娘是他媳妇,中毒了,找遍所有神医,根本没得救,才想着寻短见一起死……” 梵青禾把谢剑兰当年被梁帝操控,再到女捕快抗命自尽的事情说了一遍,眼底染上了一抹唏嘘。 夜惊堂把马槊扛在肩膀上,认真聆听后,皱眉道: “然后你给开了救人的方子?” 梵青禾摇头一叹: “王神医和北梁医圣都确定没得救的人,我哪里医得好。那姑娘服的是散魂鸠,千年前出现的奇毒,据说服之则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也没了下辈子,有些人宁可被凌迟,都不吃这东西。当时号脉看了下,那姑娘被不计代价吊着气,虽然身体是活的,但魂早就散了……” “魂散了?” “嗯……反正就是活死人,躺在床上的只是没凉的尸体而已。” 梵青禾轻轻叹了口气: “我当时要是直说,谢剑兰肯定还得自尽,就告诉他,西海诸部有个古方子,用千年雪湖花的花株、北荒尽头的白莲、仙屿岛的果核,配一味药出来,可以唤回魂魄,让人起死回生……” 夜惊堂听见这话,顿住了脚步: “故意说这些一辈子都不可能找齐的东西,让他有个活下去的目标?” 梵青禾摇了摇头: “这确实是大梁朝时期流传下来的丹方,据说能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不过我估计留下这道方子的巫师,也是在搪塞始帝,始帝穷其一生也找不到药材,自然也不能说巫师水平不行……” 夜惊堂听到这些,总算明白谢剑兰为什么这般疯魔了。 北荒尽头在哪儿根本没人知道,仙屿岛亦是如此,三样东西最简单的,竟然是无数江湖人穷其一生都拿不到的雪湖花。 谢剑兰心底早就知道媳妇死了,但不愿意接受,哪怕明知这丹方当不得真,还是跑去追寻。 而不计代价和他玩命,或许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心里知道追逐的东西注定成空,一道坎跨不过去,便想在真相揭露彻底绝望之前,死在为此拼搏的路上而已了。 夜惊堂稍微沉默了片刻,摇头道: “这么说来,浴火图也没用?” “浴火图能断肢重生,脑子坏了都能长好,顶多失去所有记忆而已,自然能救,但前提是人得醒着;上次太后中毒,你看到了,在魂魄都已经散了的情况下,你怎么把浴火图教给一具尸体?” “……” 夜惊堂见此也没有再言语,很快回到了马匹附近。 东方离人连忙走过来,先对偏房梵姨娘颔首示意,而后便关切道: “夜惊堂,你刚才中毒了,没事吧?” “中毒?” 梵青禾才想起夜惊堂气息不对,连忙握住手腕查看,继而脸色就紧张起来。 夜惊堂略微抬手安慰道: “我有浴火图傍身,没事,无非歇一两天。” 说着他来到曹公公旁边半蹲,看向还被摁着的谢剑兰: “你知道那张方子可能没用?” 谢剑兰看到梵青禾,眼神倒是清醒了几分,喉咙里吐出一句: “人死不能复生,要杀便杀吧,活够了。” 夜惊堂想了想道: “人死不能复生的说法,只针对凡人,世上有鸣龙图等长生术,便必然存在长生法;当年创造鸣龙图的人,既然能医己,就必然能医人。 “我若是你,既然在俗世寻觅无果,就该用所有精力,来钻研天地大道,等明白浴火图为何能白骨生肉、长生图为何能长生不老,想要救个人还不简单? “就算到时候依旧救不活,修得了长生法,便跳出了轮回,大可和吴太祖一样离开这方天地,去更远的地方追寻,只要心没死,总能找到法子。过程再难,也总好过随便找个目标东奔西,到头来跑什么都没做,还自认尽了全力。” 谢剑兰被摁在地上听见被夜惊堂这番言语,眼睛略微动了动。 夜惊堂站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不过我是我、你是你,没这心性,说再多也是枉然。我媳妇心软不忍心一个刚烈到敢吃散魂鸠的姑娘,真遇人不淑,弄得连来世都没了,往后我走的会比你高很多,若是真找到了治愈之法,会告诉北梁医圣,看看能不能救。至于你,有点武艺,但仅此而已,死活我并不在意。” 夜惊堂说完后,把马槊挂在了马侧,翻身上了马匹。 东方离人跟着上马,回头补充了一句: “曹公公,你劝两句,劝不动就送他一程,以免放虎归山。” 曹公公办事向来纯粹,对东方氏有利就留,有害就杀,谁都可能动恻隐之心,他不会,听见二公主的吩咐,只是慢条斯理颔首。 梵青禾是胸脯很软的姑娘,看到那姑娘的模样后,一直觉得这俩都是苦命人。但夜惊堂这句我媳妇心软,指的明显就是她,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说再多也没意义,当下只是坐在夜惊堂背后,抱住了腰。 夜惊堂确实有点晕了,被两个大姑娘夹在中间,眼神依旧清明,走之前又回头看向曹公公: “三只队伍都灭了,左贤王暂时应该找不到人手。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请曹公这几天在冰原巡视,务必把所有送雪湖花的队伍都堵在城内出不来,等我折返,咱们再一起去扬了左贤王老巢。” 曹公公看着夜惊堂,心里真有种已经到了新年月,他这前朝的老头子,却还把自己当人物的落差感,轻叹了一声轻叹: “大魏有夜国公咱家也可以安心了。一路珍重。” “驾——” 东方离人坐在前面,拿着缰绳轻夹马腹,炭红烈马便往远方飞驰。 在天空盘旋的鸟鸟,见此也落在了马背上,三人一鸟,很快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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