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8.19-8.22)原作者:关关公子[qcqs]

送交者: Tags [☆★声望品衔R7★☆] 于 2026-08-28 11:10 已读10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019章:鼠胆小辈

  咚咚咚——

  刑狱被劫后,西海都护内响起了鼓声,无数军卒涌向北城,各处城门也随之封闭,搜寻起了兴风作浪的贼子。

  但相较于贼子风卷残云般的犯案速度,这反应显然太迟缓,等到城门卫接到消息,三名劫匪早就已经远离西海都护府数里。

  在去劫狱之前,夜惊堂就已经做好的计划,梵青禾提前通知了药坊里的族人,提前离城在城镇上找来数辆马车,在前往冬冥山的路上等待。

  夜惊堂用鸣龙枪扛着七八个花盆,带着提着大口袋的两个姑娘,从城墙飞跃而出后,往西北飞驰出四五里,就找到了已经等待的队伍。

  梵青禾担心雪湖花被口袋焖坏,可谓火急火燎,一路上跑得比夜惊堂都快,飞身落在十余人的车队旁,就急声吩咐:

  “快拿竹匾过来,把花瓣摊开……”

  在马车帮等待的十余名族人,都是城内药坊的药师或学徒,出来前得到族老的吩咐,已经从镇上找来了不少簸箕、竹匾。

  但看到整整四大麻袋雪湖花,他们还是懵了,毕竟这些花瓣摊开,足以铺满几间大院,不能见水也不能焖着,几辆马车根本放不下。

  带队的族老,是梵青禾的叔伯辈,从梵青禾手中接过大口袋:

  “马车上铺不开,得在附近找几间房子,六十年才收这么点,可不能闷坏了……”

  梵青禾接过簸箕,把雪湖花往里面倒:

  “左贤王府知道雪湖花要找地方晾干,这两天肯定会严查周边城镇,必须回冬冥山。你们铺厚点,路上小心翻面透气,虽然会损失一点,但大部分都能带回去……”

  族人觉得这法子可行,当下也迅速忙活起来,把雪湖花全部装车。

  而车队后方,夜惊堂把花盆取下来,因为车厢空间太金贵,便找来绳子,把花盆拴在几两马车的后方,用油布遮盖起来,同时叮嘱道:

  “殿下切记寸步不离跟着梵姑娘,沿途要听鸟鸟指引,万一遇到事情,不要管雪湖花,让梵姑娘带着你跑;鸟鸟会报信,我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会赶回来……”

  东方离人在旁边帮忙,见夜惊堂担忧她安危,严肃道:

  “现在西疆除开左贤王,还有谁能威胁到我们?我自有分寸,你该注意自己,有风险切勿硬拼,抢这么多已经够本了。”

  因为左贤王正在往湖东跑,时间确实紧迫,夜惊堂也不好多说,把花盆装车后,就捧着笨笨脸蛋:

  啵啵~

  附近还有不少冬冥部族人,东方离人见此自然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柳眉倒竖,就瞧见夜惊堂又跑到在忙活的梵姨娘跟前,把脸颊转过来就“啵”了一口,而后飞身跃上了炭红烈马,手提长枪往东方飞驰而去。

  “驾——”

  梵青禾手上还端着簸箕,猝不及防被啵嘴,人都懵了,愣愣地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马:

  “你……”

  旁边的族老,生怕麻袋里的天赐瑰宝出岔子,见大王竟然愣神,急道:

  “雪湖花要紧,亲个嘴有什么大不了的,儿女情长等回去再说,快快快……”

  “哦……”

  梵青禾迅速回过神来,脸色涨红继续忙活起来……

  ……

  蹄踏、蹄踏……

  炭红烈马在荒原上飞驰,月下看去犹如一条暗红羽箭,径直激射向东方的广袤冰川。

  夜惊堂左手持缰绳,右手提着鸣龙枪俯身疾驰,斜指地面的枪锋划破寒风,带起了轻微嗡鸣声,冷峻双目搜索着冰原上的一切行迹。

  从离开刑狱到和城外车队汇合,说起来也就一刻钟时间,此时城里才想起鼓声,遥遥便能看到城头有大量兵甲移动。

  而发现刑狱寸草不留的江湖人,也先后离开城池,朝着天琅湖方向追去,冰原上并非空无一人。

  左贤王携带两千兵马飞驰而去,不可能不留下半点行迹,月下看去,光滑如镜的冰面上,有一条明显的白色痕迹,是马蹄铁踏碎表层冰面所致。

  夜惊堂靠着速度优势,从侧面赶超了前去浑水摸鱼的队伍,而后便回到了路径上,加速疾驰,途中用千里镜朝着天际尽头眺望。

  虽然湖面上非常平整,没有任何山体草木遮挡,但这就和在海面上一样,只要贴近海面,最远也只能看十余里,再远的景物,就处于海平线以下了,视力再好也看不到。

  夜惊堂为了安全考虑,让鸟鸟跟着笨笨她们,此时没法锁定目标,只能沿着冰面的痕迹追击。

  在靠着惊人马速,追出去四十余里后,未曾发现骑兵队伍,反倒是发现天空有点异样。

  夜惊堂抬起千里镜看向夜空,却见苍穹之上,有一个小黑点远方盘旋,从大小和速度来看,应该是左贤王养的那只游隼。

  作为玩鸟的行家,夜惊堂明白马速太快,会提前引起对方警觉,当下迅速减缓马速,同时从怀中摸索,取出金盒,弹开后握住天琅珠。

  咔~

  圆珠在掌心碎裂,温凉药液淌出,又迅速渗入皮肤,自气脉血管涌入四肢百骸……

  ……

  另一侧,冰原之上。

  “锵——”

  嘹亮鹰啸在夜空中回荡,往东方飞驰的骑兵队伍,在最前方的旗号挥动后,速度逐渐减缓下来。

  轰隆隆……

  雷鸣般的马蹄声中,身着金甲的左贤王,从马侧取下长槊提在了手上,面甲的双眼,多出了几分凝重,望向了正前方三里开外的一个黑点。

  刑守春带着队伍安然前行数十里,没有遇见任何闲杂人等,本来已经放松了些,待瞧见前方异动,心弦又崩了起来,压着嗓音道:

  “王爷,是什么人?”

  左贤王并没有言语,只是眯眼仔细打量。

  待看清三里开外的人影,穿着一袭南朝宫廷的红袍,臂弯还靠着杆拂尘,左贤王眼神便化为了冷冽,猛夹马腹再度加速,遥遥便喝道:

  “曹千秋,你一人站在此地,是想向本王投诚?”

  远处,曹公公立在冰面之上,虽然身形看似清瘦,但面对千军万马压来的浩瀚威势,却如同脚扎大地的苍松,没有任何退避,声音不急不缓回应:

  “咱家一把老骨头,即便投诚,左贤王恐怕也嫌弃。站在这里,只是想当块绊脚石,让左贤王去湖东的路上,没那么无趣。”

  “呵,本王正愁一路太过顺风顺水,曹公公的好意,本王领了,就是不知道号称万法难破的曹公公,有神尘和尚几成火候。”

  “五六成想来有,接王爷的枪,应该够了。”

  “哼……”

  左贤王两句话间,已经甩开后方队伍小半里,单枪匹马如同脱缰龙蟒,朝着正前方的曹公公疾驰。

  马速越来越快,彼此距离尚有百丈,左贤王便轻踩马镫,托着丈余长槊腾空而起,半空飞旋双手持槊,以神人开天之势悍然劈下:

  “死——!”

  暴喝声犹如长夜惊雷,长槊尚未落地,下方冰原就被浑厚气劲震成碎裂蛛网。

  后方两千骑军,只觉金光一闪,两尺槊锋便已经来到红袍老太监头顶。

  曹公公面对完全跟不上的速度,依旧没有出现丝毫乱方寸,手中拂尘往上抽击,准确无误砸在了槊锋之上。

  虽然蛮力通神,但兵器能传递的力道终究有上限,双方底蕴也差距太大。

  左贤王手中长槊被蛮荒力道抽偏,但拂尘也在洪流般的气劲下被搅碎,直劈额头的槊锋依旧落在了肩头,而后便是:

  轰隆——

  后方随行武人遥遥看去,只见左贤王裹挟开山之力的一槊劈下,落在老太监身上没出现任何停滞,便砸在了冰面之上。

  原本倒映星海的冰面,当即从中凹陷,浪潮与水雾自长槊两侧涌起,又往前蔓延,撕裂前方冰原,就如同湖心窜出一条白龙,朝着前方肆虐。

  但本该被一槊斩碎的老太监,此时并没有四分五裂,而是拖着身破烂红袍与血雾,如同被白龙顶在身上,往后方飞退不过一瞬之间,就倒飞出去百余丈。

  左贤王一槊落下,便重踏冰面再度往前撞出,单手持槊刺向倒飞出去的曹公公,眼底显出讥讽:

  “连神尘和尚三成火候都没有,也敢挡本王的道?”

  曹公公被一槊抽飞,胸前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但神色并没有太多变化,在飞出去百余丈完全卸力后,双脚落地往后滑行,平淡回应道:

  “神尘和尚是金身不破,咱家是打不死,不一样。”

  说话间面对直指咽喉的一槊,曹公公直接徒手抓住槊锋,强行拉到肩头。

  叮——

  左贤王一枪直刺,扎在曹公公肩头,无双利刃视一身金鳞皮为无物,直接刺穿皮肉,落在了肩骨之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左贤王本想直接洞穿对方体魄,但曹公公练了一甲子的玉骨图,骨骼坚韧程度恐怕只次于鸣龙图本身,饶是全力一枪前刺也只在肩骨上留下了细微裂纹。

  嘭——

  长槊裹挟的气劲在肩头爆发,透体而过搅碎背后红袍,把肩头都瞬间震成青紫,曹公公也因此闷哼一声,但长槊终究被停在了身前。

  曹公公双眼静如死水,就好似身体不是自己的身体,渗血双手抓住槊锋,在飞速倒滑途中骤然发力前顶。

  轰——

  闷响声中,立足冰面瞬间凹陷。

  提槊前冲的左贤王,犹如狂奔的蛮牛撞上城墙,身形几乎骤停,丈余马槊也崩成了半圆。

  左贤王发现根本打不穿,当下也放弃了破防的想法,暴喝一声脚扎大地,双臂发力直接把抓住槊锋的曹公公挑起,砸向后方冰面之上。

  轰轰轰——

  不过连续三下左贤王立足冰原便全数化为碎冰,身体下限将要落入湖水。

  而抓住槊锋的曹公公,便如同黏在槊锋上的狗皮膏药,哪怕被砸得嘴角渗血,依旧如同没有感情的钢铁傀儡,自顾自双手抓住槊锋,来回拧弯,显然是想把马槊折断。

  左贤王连续三下出手,总是明白了这一甲子,为什么没人能杀入大魏皇城。

  面前这老太监,根本就不是武夫,而是完全无视疼痛乃至生死的疯狗,只要抓住兵器,就靠着龙象之力缠住,不管你怎么打都不会撒手。

  左贤王的马槊显然是神兵利器,弯成一个圈都不会断,但被曹公公如此来回弯折,次数太多显然还是会出现损伤,真断了他就等于被缴了械。

  发现曹公公意图,左贤王眼底顿时出现恼火,当空抽回马槊,左手扣向曹公公脖颈。

  而曹公公依旧没松手,被拉到左贤王近前,脖子被掐住也没躲闪,但在近身刹那,双腿却猛然抬起,夹住了左贤王腰身。

  左贤王单手扣住曹公公脖颈,手掌悍然发力,试图捏碎喉咙,但很快他就发现想太多了。

  全力一捏之下,曹公公脖颈肌肉绷紧,硬得犹如寒铁,以他的惊人指力,竟然都没能把脖颈捏凹陷,而腰腹却猝然传来巨力。

  咯吱——

  曹公公被掐住脖子,双腿夹住左贤王的腰身,左脚勾住右脚脚背,双腿便悍然发力夹紧。

  左贤王腰间的金甲,在龙象巨力下瞬间扭曲,发出“咯咯~”脆响,脸色也当场憋红,远看去就如同一尊金甲神人,被一条暗红蟒蛇绞住了腰。

  “咳——”

  左贤王在凡人难以想象的巨力传来瞬间,便闷哼一声,心知轻敌了,浑身鼓胀气劲与其抗衡,同时弃掉马槊,以手肘轰击曹公公胸腹。

  咚——

  咚——

  咚——

  冰原之上横风骤止,取而代之的声声闷雷。

  左贤王犹如被龙蟒绞住,金甲的脸庞很快化为涨红,左手掐住曹公公脖颈,右手肘连续砸向曹公公胸口。

  曹公公身上的红袍,不过刹那间便四分五裂,脸色也化为乌青,口鼻不停涌出血水,但那双老眼,却如同看着猎物的老猎人,没有丝毫变化。

  后方队伍冲到跟前,发现王爷被锁住,皆是目露惊愕,不少高手飞身而出:

  “快帮忙……”

  “把腿拉开……”

  不过刹那间,七八名高手就冲到近前,但左贤王全力肘击,带起的余波便让周边地动山摇,几人哪里近得了身。

  以曹公公的恐怖体魄,只要能摸到人成功锁住,能靠蛮力绞死世上九成九的武夫。

  但曹公公之所以不是天下无敌,便是因为外强内弱,实际底蕴并不算厚,大部分时候都摸不到武魁,武圣之流就算摸到了,底蕴也拼不过。

  左贤王靠着浩瀚气劲充斥全身,硬抗龙象蛮力,虽然挣脱不开,但也不至于当场被绞断腰腹。

  左贤王右手重击曹公公胸腹,每一下都在震击肺腑,哪怕砸不烂胸腔,也能隔山打牛把曹公公震死。

  在双方缠斗不过片刻时间后,曹公公口鼻便血如泉涌,但始终没松开。

  而左贤王也满眼凶悍近乎疯魔,右臂高抬砸向胸口,怒喝道:

  “给我开!喝——喝——”

  咚——

  咚——

  雷鸣般的闷响声中,冰原彻底塌陷,缠斗两人坠入湖水。

  继而湖面便随着肘击爆出冲天水花,犹如水中炸响了数颗水雷。

  后方两千骑卒陷入死寂,可能做梦都没想到,武人打架能打出这种难以理解的场面。

  但很快,更加恐怖的场面,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就在两千骑卒,望着闷雷不断的冰面破洞之时,一阵爆裂马蹄声,忽然从后方杀出。

  因为马匹太快,蹄声连城一片,听起来犹如千军万马奔行。

  两千骑卒齐齐回头,便看到天际线上,有一道黑影以雷霆之势袭来。

  人影胯下的炭红烈马,腹如滚石状似奔腾狮虎,隔着数里便能感受到那股势不可挡的压迫力。

  马上人影身着黑袍,袍子下摆在身后飘摇,手中九尺长枪破风发出尖锐嗡鸣,距离甚远便发出一声暴喝:

  “松开!”

  这一声雷霆爆呵,显然不是喊给两千骑卒听的,而是水下缠斗的两人。

  邢守春回头瞧见宛若杀神降世的黑衣阎王,哪怕从未见过夜惊堂,还是从这一人堪比千军万马的气势上,猜出了来的是谁,急声道:

  “快拦住他!”

  嚓嚓嚓——

  话音落,两千精锐骑卒,便集体抽刀提枪,变后阵为前阵,发出山呼海潮般的怒喝:

  “杀——!”

  轰隆隆——

  冰原上刹那间掀起令人心悸的马蹄奔腾声。

  两千骑卒令行禁止,几乎只是一声令下,便往回冲锋,势如半月包向了飞驰而来的烈马,半途箭矢破空如同暴雨。

  夜惊堂单人一枪纵马飞驰,因为用了天琅珠,脸颊已经化为潮红色,面对铺天盖地的箭雨,单手持枪当空旋转,带起的强风把上方完全遮蔽,箭矢落下便被搅开,没受到丝毫阻碍。

  眼见距离兵潮只有半里,夜惊堂从马背上飞跃而出,落在冰面之上,双手持枪横扫,在冰原之上来了一势霸王开海。

  轰隆——

  这一枪没有丝毫留手,前方冰面寸寸崩裂,被气劲掀起一道扇形大浪。

  成千上万碎冰被气劲裹挟,激射向前方的骑兵峰头。

  “嘶——”

  噼里啪啦……

  冲在最前方的几十名骑卒,在气劲冲击下当场坠马,披着轻甲的良种战马,马腿腹部也被碎冰划伤倒地,冰原上霎时间哀嚎声一片。

  换作寻常杂兵,这一下便足以让大军溃营。

  但在场两千骑卒,是左贤王从精锐边军中挑选的亲兵,铠甲大半是由大魏走私来的鳞纹钢锻造,战斗意志也堪称恐怖。

  在两千骑兵冲上来之时,他们就知道打不过,但依旧义无反顾,毕竟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武圣再霸道,也无非全力一枪之下,几十人连人带马具碎,只要悍不畏死硬冲,你能连出多少枪?

  全力连出百十枪,把两千人杀干净,你还有力气去对付左贤王?

  两千骑兵是左贤王养出来的死忠亲兵,只要死得有价值,便没什么能动摇意志,在前方十几人倒地后,便左右绕开或跳过去,继续朝着夜惊堂埋头冲锋。

  轰轰——

  夜惊堂一人当先,带着炭红烈马在千军中横冲直撞,转眼又是两枪出手,几乎在前方的兵墙中劈出了一条血槽。

  但两千骑卒训练有素,并不是人挤人站着,彼此保持间距,很快在夜惊堂周边围成一个大圈儿旋转,而后便是十几人一波往上硬冲,哪怕走不到跟前就死,也要换夜惊堂出一枪。

  夜惊堂也不是没脑子的莽夫,见这群骑兵跟疯子一样强行送死,也明白是在用命垫刀,消耗他体能。

  夜惊堂杀这些杂兵毫无意义,当下直接飞身而起,从骑兵头顶跃过,想要落入后方战场。

  但能被左贤王带出来的人,也不乏高手,眼见夜惊堂试图从空中跳出合围,乱军中立刻便有几十人飞身而起,靠肉体凡胎硬拦,给左贤王争取哪怕一息时间。

  好在水中交战的两人,并非意识不到后方的动静。

  曹公公能硬扛武圣十几下重击,已经是拼了老命,在夜惊堂声音传来后,意志力到了极限,双腿还是脱了力,坠入湖水。

  左贤王也没心情去管这又臭又硬的破绊脚石,从湖水中冲出后,便爆喝道:

  “散!”

  喝令传出,正在合围的两千骑兵,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就五人一队,往冰原四面八方散开。

  轰隆隆——

  而左贤王落在冰面后,便抓起长槊飞身上马,带着十余名亲卫朝着冰原深处飞驰,回头怒骂:

  “你有种就来追!”

  夜惊堂发现下方骑兵一哄而散,便明白余下雪湖花,可能藏在骑兵队伍之中。

  两千人悍不畏死往跟前冲,他或许能杀干净,而两千人马四散而逃,他就是真神仙也追不上多少。

  眼见左贤王带着十余名亲兵朝远方遁去,夜惊堂此时也没多想,飞身一跃落在炭红烈马之上,提枪就追了上去:

  “鼠胆小儿,可敢与我一战!”

  “呸……”

  第020章:穷途末路

  “驾——”

  冰原之上,十一骑武人飞马朝着西海都护府方向疾驰。

  马队前面三人,身着茶青色锦袍,头上戴有纱帽,面相带着三分阴柔,腰间悬挂的金色令牌,表明了其御前太监的身份。

  三人为首者名为为寅廉,在燕都十二侍中位列老三,此行是受梁帝之命,协助左贤王将雪湖花送往燕京,身后十人,除开两名同僚,还有从燕京王侯之家临时调来的门客。

  以南北两朝的国力,在需要之时,想动员江湖高手卖命并不难,特别是北梁这不怎么讲究武德的地方,只要银子给够,凑出一支雇佣军都不成问题。

  但近一年来,南北两朝的顶尖高手都被夜惊堂屠戮殆尽,前两月为了杀夜惊堂,北梁又凑出来一支三十余人的高手队伍,同样有去无回。

  江湖高手也不傻,有命挣没命花的钱没几个人敢拿,一听要来天琅湖对付夜大阎王,饶是朝廷给出了封爵的重赏,湖东道各大派依旧当了缩头乌龟,连要钱不要命的青龙会,都关门歇业不接活儿了。

  天琅湖的形势迫在眉睫,燕京那边也没时间慢慢联系人手,不得不从燕京的王侯之家抓壮丁,临时找来八个门客,梁帝又把御前护卫派出来三个,才凑出一支队伍,千里加急跑来了天琅湖。

  虽然人数不多,但这些人终究是王侯之家乃至皇家培养出来的,实力并不算差。

  眼见距离天琅湖西岸还有百余里,冰原上依旧空空如也,后方随行的一名提枪中年人,加快马速来到为首之人近前:

  “寅公公,按照飞鸽传讯,左贤王黄昏时应该已经出发,走到这里都没遇上人,恐怕……”

  寅廉目送搜索着前方冰原,心底其实也知道出了事情。

  左贤王先是西疆主帅,其次才是大梁亲王,在军中过时不达,会以延误战机之由处斩,为此左贤王对守时向来极为注重,说几时到,若无意外就绝不会延误一刻时间。

  但左贤王亲自挂帅,带着数名高手外加两千亲兵行军,能被什么东西挡住,十余人着实想不透。

  跟在后方的太监亥勇,开口道:

  “莫非梁王发兵攻入了燎原?”

  寅廉对此摇头道:

  “黑石关距离平夷城三百多里,梁王带几千人攻不下来,带几万大军,长途跋涉急行军,最快也得三五天……”

  寅廉正在蹙眉分析,耳根却微微一动,看向了西方极远处,抬手压下了众人议论……

  ……

  轰隆隆……

  如霜月色洒在无边原野之上,马蹄翻腾带起轰鸣远传周边数里。

  左贤王身披金甲,白发当空飘扬,率领十余亲卫纵马疾驰,对后方的挑衅充耳未闻,只是迅速和携带的骑军拉开距离,以免携带的雪湖花出现闪失。

  而后方半里开外,夜惊堂单手提着鸣龙枪,驾驭炭红烈马全速追逐,因为嗑了天琅珠气血有点躁,话比平时多了点,在距离飞速拉近的同时,不忘激将道:

  “堂堂北梁四圣,被我单枪匹马追着跑,你师承陆截云不成?”

  “才六十多岁头发就白完了,莫不是被其他武圣嫌弃愁的?”

  ……

  跟在左贤王背后的十余名亲卫,听见这话气得不轻,因为本就跑不过夜惊堂的马,眼见距离飞速拉近,一气之下干脆减速,想要回头拦截。

  而左贤王显然也不是骂不还口的泥菩萨,只是心智强横,在该撤退的时候,不会被情绪动摇心智罢了。

  眼见距离已经拉开,足够所携骑军撤出,左贤王便猛拉缰绳,胯下骏马高抬前踢,在冰面上滑出极远距离。

  “嘶~”

  而后方亲卫,见此也急急勒马,停在了左贤王身侧,调转马首怒目看向后方。

  “吁——”

  夜惊堂见左贤王回头,也没大意到把对方当高等杂鱼,在冰原上停步,单手持枪驾马来回走动,打量着前方十余人:

  “不跑了?”

  势如走地龙的披甲战马,在原地喘息如牛,也蹬踏着前蹄。

  马背上的左贤王则纹丝不动,凝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片刻后,抬手把面甲取了下来,可见原本也算俊朗的脸上,有一道疤。

  疤痕在右脸之上,刺破了眼角,配上满头随风飘扬的白发,给人一种修罗降世般的凶悍感,但表情倒是没什么狰狞可怖,只是冷眼望着夜惊堂:

  “这道疤,是本王阵斩天琅王之时所留,虽然不好看,但代表着平定西疆的千秋伟业,一直不舍得取掉。

  “当年未能斩草除根,给大梁埋下祸患,是本王的过失;今日你既然主动登门求死,本王哪怕战死沙场,也得替李氏抹掉后患,岂会避而不战。

  “你想报亡国之仇也好,替南朝开疆也罢,尽管放马过来,没有蒋札虎和薛白锦在左右,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寒风扫过冰面,天地化为死寂。

  夜惊堂见对方不跑了,自然不用再浪费口舌,飞身而起落在马前,斜持长枪发出嗡的一声低吟,大步往前走去。

  十余名亲卫见此左右散开,给王爷腾出地方以免被误伤。

  左贤王则翻身下马,横槊于后腰,拖动满头白发大步前行。

  两道身影本来相距小半里,但彼此前行不过三步,落足冰面便显出龟裂纹路,身形也化为黑金残影,锋刃划破寒风发出刺耳嗡鸣,不等后方武人看清,便在冰原中心撞在了一起。

  夜惊堂拖枪飞驰,距离尚有数十丈,脚步便前后滑开,浑身肌肉绷紧如强弓,九尺长枪在身后瞬间化为半月。

  无处宣泄的狂暴气劲,在顷刻之间爆发,周边冰面瞬间被扯碎,又被强风裹挟化为奔腾龙蟒,吞向前方金色残影。

  此招声势之大,足以让星月失色。

  但直冲白龙的左贤王,眼神静如死水没有半分退避,双手紧握长槊,直接斩向前方冰面。

  轰——

  长槊出手瞬间,两人之间的冰面,便出现一条裂痕,就好似天人一剑斩在湖心。

  滔天巨浪裹挟冰砖,化为一道遮天蔽日的高墙,浩瀚气劲当空相撞,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水花飞溅到了九天之上。

  夜惊堂一枪出手,身形便紧随其后,远观去如同踏浪而行。

  不曾想尚未冲破漫天水雾,右侧水浪便被拦腰横斩,撕开一条巨大裂口。

  哗啦——

  无坚不摧的长槊,带动无边飞水,以骇人之势瞬间便来到了侧翼。

  铛——

  夜惊堂双手持枪,挡住扫来的槊锋,冲天水雾之间爆出一串火星,身体能撑住,脚下冰面却如同烂泥,身形瞬间击穿冰层,直至撞入湖水又弹起,在冰面上撕开一条巨大凹槽。

  左贤王额头青筋鼓胀,双手持槊宛若灭世魔神,一击将夜惊堂砸入冰湖,便飞跃而起,以开山之势再度劈下。

  刚刚飞溅的碎冰水雾尚未落下,便被排山倒海的气劲再度推开,下方冰面彻底粉碎。

  而飞出去的夜惊堂,却没有处在锋芒之前,沾地瞬间身形就化为黑色狂雷,在冰原上拖出一条半圆弧线,几乎是在左贤王劈下同时,枪锋已经刺向太阳穴。

  唰——

  左贤王早预料到夜惊堂有所长进,甚至可能和他比肩,但此时眼底依旧显出惊疑。

  毕竟凡夫俗子如此强袭,即便有这个气力,肌肉骨骼也架不住爆发力,当场拉断肌腱都有可能。

  但夜惊堂浑身筋骨早已和凡人天壤之别,持枪狂袭至近前,眼神依旧静如死水,没显出半分压力。

  面对猝然临身的一枪,左贤王虽然心有惊疑,但依旧没表现出半分吃力,长槊不及回转,左手直接抓住了枪杆抬起。

  嘭——

  气劲爆发,左贤王满头白发当空往右崩成直线,上方飞溅的水雾,也被气劲贯穿,出一个漩涡般的笔直空洞,直击长空。

  左贤王身形往右侧滑,瞬间被撞出去十余丈,途中回槊横扫,斩向夜惊堂腰腹。

  但夜惊堂一枪刺空瞬间,当机立断便弃枪全力前踏。

  呛啷——

  冰原之上闪过一线寒芒。

  夜惊堂腰后螭龙刀出鞘,本就逼到极限的体魄,在风驰逆血的加持下摧残到极致,双腿、左肩肌肉饶是已经千锤百炼,依旧在不计代价的爆发下拉伤,而速度也快到了连夜惊堂自己都看不清的程度,只觉眼前一花,人已经来到了左贤王右侧。

  这穷尽夜惊堂半生所学的一刀,虽然不一定是有史以来威力最大的招式,但天琅珠、鸣龙图、八步狂刀、风驰逆血等等秘法,叠加堆出来的一刀,应当称得上是前无古人的最快一刀。

  刀锋出手,远处十余名亲卫听到的已经不是破空尖啸,而一阵耳鸣。

  夜惊堂自己都没看清身前景物,和他差不了多远的左贤王同样看不清,体感只是强风一扫而过,夜惊堂便从丈余开外到了右侧。

  换作武魁遇到这种情况,已经可以抬手摸脖子了,毕竟看都看不清,又何来破招拆招?

  但让所有人震惊的是,左贤王还是把这原本腰斩的一刀躲了过去。

  左贤王作为北梁的亲王,和北梁先帝是亲兄弟,幼年在京城练过明神图。

  明神图锤炼人之六识感知,练至大成身体内外皆随心所欲,能精细掌控每一寸皮肉和气脉,反应能力绝非凡夫俗子可比。

  左贤王对付曹公公时,被绞住完全是托大,而对付夜惊堂,他可没把半分轻敌,在夜惊堂卡住死角瞬间,就意识到刀锋即将接踵而至,脚步已经往前踏出。

  但单一一张鸣龙图,功效再厉害,也只是身体最长的那块板子,身体能装多少水,只取决于短板。

  夜惊堂靠鸣龙图、天琅珠等等锤炼身体,当前是全力之下,反应跟不上爆发,在小孩开大车。

  而左贤王则反了过来,反应有余,但体魄还是正常武圣水准,身体跟不上脑子。

  左贤王先人一步看透夜惊堂意图,但体魄却在此刻显得笨重无比,看得到却没法完全规避。

  嚓——

  刀锋一闪而过,瞬间斩碎金甲,在左贤王后腰拉出一条血槽。

  虽然身体有点跟不上,但先人一步的超凡反应,也不可能没有丝毫作用,饶是招架仓促,前踏一步外加无坚不摧的宝甲,依旧让左贤王避开了致命伤。

  夜惊堂一刀过后,心头就暗道不妙,未曾停步,而是往前突袭拉开距离。

  左贤王背后中刀,丝毫没有影响身手,前踏步同时,已经将长槊扫了回来。

  轰隆——

  冰原上再度传出一声爆响。

  四分五裂的冰面再度被掀起,而一道黑影也随之冲出数十丈,手掌在冰面轻拍便飞身而起,双足落地倒着往后滑出,左手持刀停在了冰原上。

  两人一次交手不过眨眼,刚开始被气劲轰上半空的碎冰和湖水,此时才如同暴雨冰雹般砸向地面。

  夜惊堂单手触地躬身如虎,双眸锁住前方的金甲身影,眼底也显出了惊讶。

  毕竟左贤王没料到他爆发力这么大,他也没料到左贤王反应这么霸道,必杀一刀都能躲过去。

  左贤王后腰流出的血水,很快染红了金甲,一击过后也并未再追击,而是右手持长槊,左手翻转鸣龙枪斜指冰面,手持两杆长兵看向夜惊堂,眼底显出讥笑:

  “真以为本王是外面那些江湖杂鱼,取巧一刀,便能轻易斩于马下?现在你怎么办给本王表演个单刀近枪?”

  夜惊堂又不是奉官城,单刀近左贤王的枪,显然有亿点点难度。

  但武圣强就强在无所不通,交手时不会硬莽,而是因地制宜,找出局面最优解。

  面对同级别武夫,单刀近枪显然不是个好解法。

  为此夜惊堂没有丝毫犹豫,双脚重踏冰面往后飞驰冲向了十余名准备驰援的亲卫。

  左贤王见此笑容一僵,继而眼神暴怒,怒吼一声:

  “滚!”

  话落便飞身疾驰,追向夜惊堂背后。

  随行十余名亲卫,本想给王爷帮忙,但武圣交手,他们这些武魁都算不上的杂鱼,和杵在旁边的木桩子没什么区别。

  眼见夜惊堂一个照面过后,忽然提着单刀朝他们冲来,十余名亲卫脸色骤变,知道闯了大祸,飞身而起掉头就跑,而其中比较聪明的,当即就想丢掉兵器。

  但这显然来不及了。

  夜惊堂全速爆发,不过一瞬之间便来到马队之前,单刀横削将一名腾空而起的亲卫斩首,顺势抓住了尚未抛出的长柄狼牙锤,同时一脚重踏尸体,身形便当空折返。

  嘭——

  作为左贤王的随身亲卫,所用兵器称不上神兵利器,但也不会太差,狼牙锤长八尺,顶端圆柱锤体,带有虎牙般的金色倒钩,重量不下三十斤,是纯粹的马战破甲兵器。

  夜惊堂双手持狼牙锤堪堪转身,手持双枪的左贤王已经迎面杀来。

  左贤王眼见好不容易打掉兵器的夜惊堂,转眼又拿到补给再度杀来,气得恨不得亲手把十几名亲卫活撕了。

  但双方眨眼接敌,左贤王连骂的时间都没有,左手鸣龙枪当标枪掷出,射向夜惊堂胸腹,长槊紧随其后。

  夜惊堂浑身龙象之力,打法又大开大合,其实一直觉得最适合自己的兵器,是百来斤的长柄南瓜锤,但因为太丑又携带不便,一直未曾考虑。

  此时拿到重量趁手的兵器,夜惊堂速度有所减缓,气势却好似变了个人,尚未接敌,便双手持狼牙锤尾端,扫至脑后,浑身肌肉高鼓,发出一声雷霆暴喝。

  轰隆——

  巨响声中,狼牙锤砸入冰面。

  冰原没起到任何阻碍作用,便在重击之下凹陷数丈,变成了个巨大的碗装凹圆坑。

  冲击力之大,让后方没来得及跑开的马匹,都霎时间人仰马翻,滚向凹陷中心,而四周则炸起冲天水雾。

  激射而来的鸣龙枪,如同无根柳叶,在气劲轰击下瞬间被掀飞出去。

  而紧随其后的左贤王,也被无与伦比的冲击力撞得身形往后滑出数步。

  嚓啦啦——

  而夜惊堂一锤落地,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借着惯性,往前空翻从狼牙锤上方翻过,落地紧接着便是第二锤抡出。

  两锤出手行云流水凭借巨大惯性和一身龙象蛮力,第二锤速度甚至还要快上几分,已经追平用枪全力爆发,眨眼便到了左贤王头顶。

  左贤王眼神微变,当即后拉身位,横槊硬架,不曾想直接就是铛的一声爆响。

  狼牙锤当空砸下,落在丈余长槊之上,虽然左贤王能撑住,但槊杆显然架不住夜惊堂如此重击,狼牙锤的锤头当空粉碎,槊杆也同时四分五裂,长杆余势不减依旧扫在了左贤王胸口。

  嘭——

  虽然左贤王后拉及时,但胸甲依旧被带着半截锤头的狼牙锤扫中,胸口金甲瞬间被刮烂,连同刮碎了胸口皮肉,整个人也往后飞出,在冰面上犁出一条漫长凹痕。

  夜惊堂一锤子砸下双腿便发力弹起紧随其后。

  而左贤王前胸后背皆染血,在冰面滑出数步后便翻身而起,提着断槊朝侧面狂奔,追向了飞出去的鸣龙枪。

  夜惊堂砸断对方兵器,自然不会放过大好时机,当即托着碎裂的狼牙锤追击。

  但两人追逐不过数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大胆!”

  左贤王狂奔间抬眼望去,可见远处冲来十余骑,都穿的都是官府的衣袍,他当即转向冲向那边,高声道:

  “兵器!”

  夜惊堂眼见又来了一波杂鱼,神色并没有变化,先行冲到鸣龙枪旁边,丢掉狼牙锤拔出长枪,而后向十余骑飞驰而去。

  左贤王当空接住丢来的大枪后,便想回头再战。

  但赶来的三个太监,见左贤王腹背受创浑身是血,不敢让其冒险,直接道:

  “殿下以大局为重,快走。”

  左贤王咬了咬牙,回头怒视夜惊堂一眼后,便冲过了十余骑,飞驰向冰原深处。

  夜惊堂见此眼神一冷,紧随其后想从十余人侧面绕过,但这后赶来的杂鱼,倒是让他意外了下。

  “放肆!”

  十余人为首的太监寅廉,遥遥吼出一声公鸭嗓后,便衣袍招展如同飞蛾般跃起,正面冲向夜惊堂。

  而余下两名太监,则从侧面合围包抄,紧随其后的便是八名各大豪门出来的门客。

  夜惊堂面对悍不畏死冲来的众人,抬手便是一记黄龙卧道,试图把为首三人劈开。

  但忽然冒出来的三个太监,武艺还在接受范围内,反应和提气速度堪称离奇,几乎是在他起手瞬间,就已经规避锋芒,从侧面压身而来。

  轰隆——

  ???

  夜惊堂行走江湖这么久,对武人上限很了解,仅是一眼就看出这仨太监不一般,感觉就和把他跟左贤王的长处合二为一一般,既有天琅珠淬炼出来的恐怖提气速度,又有明神图先人一步的夸张反应。

  这两样都占的话,那基本上就永远先发制人,天生比正常武人强一个段位了。

  夜惊堂察觉不对劲,心底多了一抹谨慎,改为强袭近身,单枪直刺左侧冲得最凶的太监。

  冲在最前的太监,名为亥勇,燕都十二侍中排行十二,武艺并不算高,但能被梁帝冠以勇字,足以说明其性格。

  亥勇身着太监袍,面如怒目金刚,眼见夜惊堂一枪袭来,速度跟不上的情况便完全不躲,直接撞上了枪头。

  噗——

  夜惊堂一枪贯穿胸腹,试图将身体搅碎,却发现太监袍内部藏有玄机,长枪猛震搅碎了肺腑,却没能把身体撕开。

  而穿在长枪上的太监,似乎不知生死,也没有痛觉,撞上来后,袖中便甩出数跟黑绳,射向冲来的八名高手,左手同时往夜惊堂脸上洒出粉雾。

  嘭——

  不过一瞬之间,夜惊堂周身便被烟雾笼罩,发现粉雾刺鼻,他立即闭眼屏息,仅靠听力感知周边十一人位置。

  后方随行的八名门客,在有宫里的死士当炮灰的情况下,自然不会傻站着,接住黑绳便挂在马侧早已准备好的拖勾上,用力抽打马匹。

  “嘶——”

  八匹良种骏马高抬前踢,当即朝外围狂奔。

  而穿在长枪上的太监亥勇,本就已经被一枪震碎肺腑,八匹马拉扯之下,胸口几乎瞬间被勒成一团烂肉,死死束缚住了枪杆。

  长枪被八匹马拖拽,巨力当即传入手中,夜惊堂可以不松手,但脚下冰面却站不住,顿时冰面上擦出两条凹槽往前滑行。

  而剩余两名太监,此时也已经近身,其中一人专门走在夜惊堂左侧,等着被螭龙刀腰斩。

  而寅廉袖中则滑出一把幽绿色匕首,靠着超凡感知与反应,判断夜惊堂下一步动作,飞速拉近距离。

  夜惊堂终究是正常人,此时心情和遇见曹公公的左贤王差不多,面对直挺挺上来送死的三条疯狗,颇有点头皮发麻之感。

  不过这三人虽然反应快得离奇,但身体素质和他还是差距太大。

  眼见三个太监用命来限制兵刃身为,夜惊堂直接松开长枪,腰后螭龙刀出鞘,撞出烟雾冲向了试图补刀的八人。

  飒——

  冰原之上霎时间掀起狂风。

  跟随而来的八名门客,放在平日里当得起高手,但既没有仿制天琅珠淬炼的筋骨气脉,也没明神图强化的感知,迎头撞见武圣突脸,能看清影子的都算武艺不俗。

  夜惊堂单手提刀风卷残云,几乎只在刹那之间,便来到八人跟前,单刀左右横拉,一次穿身就带起了八颗飞旋头颅。

  寅廉和余下一名太监,能捕捉到夜惊堂的意图,但完全跟不上,尚未追到跟前,所携八人便身首异处。

  寅廉见此眼神暴怒,骂了一声:

  “饭桶!”

  话落直接飞身后退,朝着远方遁去。

  夜惊堂急着追杀左贤王,都懒得搭理这俩专门当绊脚石的疯狗死士,往前飞驰追上被拖走的鸣龙枪,双脚蹬住碎尸,双手则抓住枪杆,被马匹托着在冰面滑行,发力硬拔。

  擦——

  将鸣龙枪强行拔出来后,夜惊堂便跨上了其中一匹马,朝着冰原深处追击。

  虽然只是耽搁了一下,但以左贤王全力逃命的速度,足以跑出去七八里,外加天上有游隼盯着他的方位,只要拉开距离过远,就很难再追上。

  夜惊堂飞马疾驰,正心中暗骂之时,忽然发现冰原尽头,出现了三个小点。

  金色小点手持大枪,染血白发随风飘舞,背对他立在冰面上,看模样是撞上了什么难以逾越的东西,不敢往前走了。

  而再往前则是一青一白两个小点,远看去和白娘子小青似的,正拦在穷途末路的左贤王前方。

  夜惊堂瞧见此景微微一愣,眼底显出喜色,当即猛夹马腹冲了过去……

  第021章:山川自此归王气

  残影遮月,冰原暗了下来,多了一缕萧索寒风。

  薛白锦倒持双锏站在冰面上,身上白袍随风而动,面甲下的澄澈双眸,倒映着前方那一头随风飘摇的苍茫白发。

  骆凝头戴斗笠,手持细剑站在薛白锦不远处,目光则望着后方冰原,寻找着小贼的踪迹。

  左贤王单手横枪呼吸如雷,前胸后背的金甲已经被血水染红,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鹰隼般的锐利,盯着前方的白衣人影,沉声道:

  “好大的阵仗,为何不把蒋札虎也叫来?”

  薛白锦腰背笔直站立,嗓音沙哑难辨雌雄:

  “对付你,我一人足以,何须与他人携手?”

  而与此同时,数里开外交手的震动,也停了下来,转而化为了飞速拉近的马蹄声。

  左贤王伤了前胸后背,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已经不处于全盛;而前方的平天教主,气势显然比上次在黄明山偷袭强出很多,可以说已经往前跨出一步,产生了质变。

  左贤王单独对上夜惊堂或薛白锦,即便落入下风,也有十成把握逃出生天;而若是被两人前后夹击合围,基本上必死无疑。

  眼见马蹄声飞速拉近,左贤王没有再多说废话,握住大枪的右手用涌现青筋,眼见薛白锦毫不避让,便大步往前行去。

  骆凝见此没有托大,迅速往后方退去,给白锦腾出了地方。

  而薛白锦则双手轻翻,两柄寒铁长锏从背后翻出,身形同时前压。

  咚——

  薛白锦双腿发力,脚下冰面猝然崩裂,动静之间几乎毫无缓冲,不过眨眼已经到了左贤王近前。

  左贤王已经是穷途末路,此时堪称凶悍无双,拖着白发双手持枪便是一枪直贯,试图逼退薛白锦打通一条出路。

  但面对九尺长枪,薛白锦没有丝毫避让,右手抡圆径直砸向枪锋。

  铛——

  只听一声金铁交击的爆响。

  快若飞梭的九尺大枪,枪锋瞬间崩掉一块碎铁,枪杆也在难以抗衡的冲击下弯曲,从薛白锦左侧擦身而过。

  薛白锦虽然平日里是个冰坨坨,但一旦拿上兵器与人交手,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武疯子,一锏砸开长枪,身形便当空飞旋,寒铁双锏成了手臂延伸,后续两锏接踵而至,砸在了枪杆上,身形也拉到左贤王近前。

  铛铛铛——

  面对暴力近身的强横攻势,左贤王虽然腹背受创,却没有丝毫乱了章法,前冲之势骤停,双手持枪飞速后拉,枪锋半途连刺压住双锏。

  飒飒飒——

  靠着先人一步的超凡感知,左贤王在退出数步后,双臂虚实相合,枪锋接上铁锏便未再分开,而后枪随锏走化去力道,浑身气劲在两锏扫来的空地悍然爆发而出。

  轰隆——

  薛白锦内外无瑕,虽然没夜惊堂那般夸张的体魄,也没有左贤王靠明神图锤炼的感知,但十分均衡,从里到外没有任何短板。

  面对左贤王近乎神来之笔的一枪入怀,薛白锦没意思丝毫乱分寸,飞旋身形当空骤停,右手锏架在身前。

  叮——

  势不可挡的长枪点在寒铁重锏之上,全力直刺的恐怖力道,直接把铁锏撞偏砸在薛白锦肩头,整个人也随之倒飞出去。

  左贤王一枪逼开薛白锦,满腔怒火便随之爆发,暴喝一声飞身高跃,双手持枪朝着冰原悍然劈下,冰原瞬间被撕开一条水浪横翻的长槽。

  薛白锦虽然手持两把兵器,但终究是短兵,左贤王也不是站在原地不动的麻瓜,进退有据卡死了彼此身位,正面近枪着实有点难度。

  眼见硬莽冲不进去,薛白锦当即转变策略,落地便往侧面疾驰,在冰原上拉出一条半月圆弧,攻向左贤王侧翼。

  这一招和夜惊堂暴力近身的方式异曲同工,但薛白锦章法更加稳健,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瑕疵,速度却没法比夜惊堂不计代价的突袭更快。

  薛白锦冲到三丈开外,双手锏堪堪抬起,一枪劈下的左贤王已经回转枪锋横扫,打断攻势逼其回防,以至于兵器再度当空撞在一起。

  轰隆——

  爆响声中气劲宣泄而出,薛白锦双手持锏夹住长枪,身形再度横飞而出,脚刚沾地,便又攻向右翼。

  铛铛铛——

  不过刹那之间,寂静冰原上便响起数声闷雷。

  在远处旁观的骆凝,只能瞧见前方横风肆虐,身着金甲的左贤王犹如不动佛陀,站在风暴中心挥动着九尺大枪。

  而薛白锦则化为了白色残影,在周边画出无数道半月弧线,又数次飞出去,每次撞击都会带起一声闷雷。

  此情此景,看似是薛白锦完全近不了左贤王的身,没夜惊堂厉害,但实则不然。

  夜惊堂走的路数太霸道,得到浴火图后又全无顾忌,打法近乎自残,一刀出去就浑身肌肉拉伤,靠着常人不可能做到的超强爆发,来换取敌我优势。

  但这样不计代价强攻,身体显然撑不了多久。

  而薛白锦则是正常的武夫打法,力留三分、稳扎稳打,靠着超高的攻击频次抓对手破绽,即便抓不到,也能仗着深厚底蕴,把对方耗到强弩之末。

  为此虽然看似没能近身,但薛白锦并未处于下风,反倒是已经腹背受创、强敌又在急速赶来的左贤王,压力越来越大。

  眼见薛白锦已经步入武圣,短时间打不出结果,左贤王也不敢再缠斗,在薛白锦又一次强袭近身时,没有选择破招,而是放弃中门,一枪直刺贯向薛白锦腰腹。

  薛白锦飞身强袭,双锏高抬犹如神人擂鼓,眼见左贤王不躲不避,忽然用出以命换命的招式,她哪怕明知道对方是在攻起必守,也不可能真换命,当空迅速交叉双锏。

  叮——

  左贤王这不管不顾的一枪,力道可谓骇人,枪锋撞击到寒铁重锏,枪尖便瞬间崩碎,飞身强袭的薛白锦也随之往后飞出,化为白虹直贯长空。

  左贤王一枪捅飞对手,没有抓住机会追上去压着打,而是直接回身往冰原深处逃遁。

  但也在此时。

  咻——

  苍穹之上,猝然响起一声尖啸。

  薛白锦飞出去的瞬间,浑身衣袍便随着双臂高抬鼓胀,手上寒铁随着一声娇喝,裹挟全身气力往下方飞旋而出。

  这一下算是搏命的最后杀招,寒铁重锏脱手就化为了两个飞轮,带起的劲风尚未触地就扯碎了冰面,力道之强恐怕足以轰碎城墙。

  左贤王堪堪转身,背后便寒毛倒竖,当即持枪回旋,一枪扫在了飞来的两柄重锏之上。

  但双锏裹挟薛白锦半生积累,冲击力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枪锋撞上,枪头连同上半部分枪杆便化为碎粉。

  左贤王额头青筋暴起,怒喝声中双手双抬,直接强行抓住了两柄飞旋的重锏。

  嘭——

  强横气劲透体而入,整个人当即下陷洞穿冰层。

  湖水在气劲冲击下涌起一道大浪,崩碎了后方冰面,几乎瞬间在冰面上撕开一个巨大的扇形裂口。

  而薛白锦不计代价甩出双锏,将试图逃遁的左贤王砸入湖底,自身显然也不是那么好受,原本毫无破绽的身形出现些许晃动,几乎是后仰着落向地面。

  好在旁观之人也不是瞎子。

  薛白锦尚未落地,就发现背后狂风袭来,不过刹那已经到了近前,腰身随之被臂弯搂住。

  满头大汗的黑袍俊公子,也出现在身侧视野中,把她搂在怀里,目光盯着下方炸开的湖面。

  ???

  薛白锦本来静如死水的双眸,显现了几分恼火,肩头猛震,把这乱献殷勤的男人撞开,而后稳稳当当落地。

  夜惊堂发现两人提前交手,便从四五里开外全速冲刺而来,凌空被撞的一个趔趄,发现冰坨坨没事,才松了口气,提枪落地,看向前方炸上半空的水花。

  无尽飞水冲上半空又落下,再未出现气劲余波。

  薛白锦立在原地眉头紧锁,心中预估左贤王应该接不住这一下,但不敢确定。

  夜惊堂站在旁边,因为知道左贤王的反应有多夸张,不可能会死得这么轻松,此时仔细观察着前方冰面的情况,提防左贤王逃脱。

  很快,冲上半空的水花与雾气全数落下,逐渐露出了前方视野。

  而也如夜惊堂所料,一道并未沉入湖底的金色身影,在视野清晰后,也浮现在了破碎冰湖的另一头,正死死盯着他……

  ……

  粗重呼吸声,几乎压下了水花落地的密集声响。

  左贤王头发被湖水浸湿,披在了背上,而染血金甲倒是因为湖水冲刷,恢复了亮金色泽。

  左贤王提着双锏,注视着水雾对面的两道影子,连续遭受重创,饶是强横如龙蟒,眼底也显出了几分恍惚。

  随着宛若暴雨的水花落在身边,似曾相识的场景,倒是让他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是六十年前的一天下午,风雷大动、暴雨倾盆。

  他当时不过七岁,还是父皇最宠爱的小儿子,随着母后归乡省亲,住在了北府的大宅内。

  当时天下三国乱战已久,但他还没什么概念,只是待在外公家里,每天见见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老头子,希望能学一身好武艺,成为太监口中所说的那种无所不能的大侠。

  但就在某一天,有个一直挺顺眼的老头子没来,他询问家仆,才得知那个老头在北门出了岔子。

  本着看热闹的心思,他顶着大雨驾车出门,来到了北门外,看到了一幅场景。

  头发花白的老头,浑身是血,被一枪贯穿胸口,钉在了北门的城头上,血都快流干了,手上的剑依旧没松开。

  下面站着的军卒也好,江湖人也罢,都很沉闷,无声立在暴雨中,看着跪在城门前的一个孩童。

  孩童和他年纪差不多,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盯着地面。

  他询问侍从,侍从说钉在城墙上的老头叫薄凤楼,西北王庭的人入关作乱,薄凤楼发现后阻拦,然后就被钉在了城头上;而那个孩童是老头的徒弟。

  他当时对生死乃至三国争锋还没什么概念,但知道那老头是为他家死的,所以下了马车,跑到了小孩跟前,说了句:

  “我叫李锏,你以后跟我回京城,我给你报仇。”

  那个小孩听见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满锋芒与愤恨,强到了足以震慑鬼神。

  哪怕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那是世间最可怕的眼神,在父皇面前都敢胡闹的他,那时候却懵了,又结结巴巴问了句:

  “你……你叫什么名字?”

  “项寒师。”

  “哦……我说话向来算话,说给你报仇,以后就肯定给你报仇……”

  当时他看到那道眼神,其实就明白这个同龄小孩,并不需要他这皇子的助力,也不觉得他有能力帮忙。

  但他还是把自己的话当了真,毕竟他是皇帝的儿子,他说他可以,就不能有人觉得他不行。

  无处可去的项寒师,最后还是去了燕京,不过地方是国师府。

  他为此也跑到了国师府,跟着一起读书识字、学文武艺,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但可惜的是,他自尊心再强,也弥补不了彼此差距,终其一生,其实都在追逐项寒师的步伐。

  项寒师十八岁时,就已经从前任国师手中,接过了大宗师的席位。

  而他自幼有这么个人在前面激励,逼着他起早贪黑去追逐,显然也受益匪浅,随后没几年,也靠着超凡毅力,跟着踏入大宗师门槛,还因此被父皇提前封了王。

  觉得实力足够,他再度到了国师府,提起了幼年说的那番话,要给项寒师报仇。

  但项寒师却说,两国交锋,将士本就无冤无仇,无非各为其主、为国鞠躬尽瘁。

  师父被钉在城头上,不是私仇,是国耻。

  要报仇,当替师父灭西疆一国,而非杀一兵一卒便了事。

  他觉得项寒师说的话有道理,为了履行幼年的承诺,便以皇子之身入伍,亲自到了湖东边关,从没实权的武散官做起,用了十余年时间,爬到了安西将军的位置。

  而项寒师耐心布局三十余年,逐渐瓦解了铁板一块的王庭各部,让西北王庭国力跌至谷底,最后在二十年前的冬天,发起了那场灭国开疆之战。

  项寒师担任主帅,他则不顾臣子劝阻,身先士卒当了先锋军,率先跨越天琅湖打入西疆腹地,与末代天琅王正面接敌。

  那一场恶仗,他不记得打了多久,只知道身边亲兵陆续死完了,尸体在周围堆成了小山,他最后还是让人从尸体堆里拔出来的。

  而他附近的,便是阵斩千百人最终力竭累死,都长枪触地未曾倒下的末代天琅王。

  那一战过后,西疆彻底太平,湖东再无虎狼窥伺。

  他也因为赫赫战功,成了西疆帝王。

  但他对于这些并不怎么看重,最自傲的反而是脸上这道疤。

  这道疤是天琅王亲手留下的,但他没死,还打赢了最后一仗,平定西疆,完成了幼年的豪言壮语。

  他之所以如此执拗,是因为他从幼年看到那道眼神开始,就明白自己终其一生,都不可能与项寒师比肩。

  在对方眼底,他不过是个生来高贵,却志大才疏的平庸皇子。

  自幼被项寒师无与伦比的天赋和努力压着,他不服气,所以为此追逐了半生。

  而脸上这道疤,便是他自身的证明,从今往后他可以昂起头,对永远高出他一头的项寒师,堂堂正正说一句:

  “本王说帮你报仇,就能帮你报仇!”

  因为脸上这道疤,他自傲了二十年,哪怕永远不可能超越项寒师,他同样觉得此身无憾。

  毕竟他已经走到此生的最高处,也完成了此生应该去做的所有事。

  但此时此刻,局势显然出现了变化。

  天琅王还留下了一根独苗,宛若一颗火种,正在西疆点起星星之火,很快便会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西疆。

  如果西北王庭复辟,天琅王回来了,那他此生所做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西北王庭还在,他幼年承诺自然未达成,夜惊堂还是得交给项寒师去对付,那他这一辈子,到底拼了些什么东西?

  ……

  无边飞水化为暴雨,从空中落下,砸在了寒气蒸腾的脸庞上。

  冰冷刺骨的水流,让陷入恍惚的左贤王又清醒了几分,他站直身体,把左手锏抛入右手,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疤痕,眼神慢慢恢复了锐利,看向水幕对面站立的两人:

  “我李锏纵横一世,生来便是万人之上,身怀开疆扩土之功,也以通玄武艺站在了山巅。

  “临终之前,若能再拉两个天骄下马,彻底掐灭西北王庭的火种,便此生圆满,称得上千古第一完人。

  “你们能自己送上门,说起来也算此生幸事。”

  湖水对面,薛白锦单手负后站姿笔直,听见这狂破天的话语,蹙眉道:

  “死到临头,也敢口出狂言?”

  夜惊堂觉得左贤王不像是发疯,平静开口道:

  “能除掉我,西疆乃至南朝的隐患迎刃而解,确实称得上功德圆满。不过你得先有这个本事。”

  “呵……”

  左贤王壮志未酬不准备跑了,浑身上下反而散发出坦然之色,气势也节节攀升,甚至给了两人居高临下之感。

  他嗤笑几声,手腕轻翻,从腰侧取出一个盒子,开口道:

  “夜惊堂,本王知道你吃了天琅珠,不然底蕴不会深到这一步。

  “天琅珠是亱迟部创造的奇物,甲子之前,朝廷攻入王庭后方,取得了残方,本王也在暗中研究此物。

  “虽然至今未能成功复现,但借鉴其药理,也弄出了不少东西。

  “天琅珠强在破而后立,重塑人之筋骨气脉,但常人体魄无法承受药劲,半途就会爆体而亡。

  “但如果不惜性命,也不想重塑根骨,只求那短时间扩张气脉、恢复伤势的效用,就能得到另一样东西。”

  咔~

  左贤王说话间,把盒子弹开,显出一颗淡金色的珠子:

  “这个是本王麾下药师研究出来的东西,瞒着朝廷,私下耗费百余株雪湖花活苗才炼成,还用了就死,所以本王取名为逆鳞。

  “尔等把本王逼如此境,也算触及了本王逆鳞,若不能亲手阵斩,悬首国门之前,本王还有和颜面立足于世?”

  夜惊堂隔着冰湖,看着左贤王手中那颗珠子,眉头微蹙:

  “看起来确实不像天琅珠。”

  而旁边的冰坨坨,则冷声回应:

  “垂死挣扎,本教倒真想看看,你舍命一搏能有几分本事。”

  话落,天地间安静下来。

  左贤王在深吸一口气后,眼神逐渐凶戾,握着金色圆珠,抬手直接吞入腹中。

  夜惊堂见此,将长枪抛给薛白锦,自身则按住刀柄,蓄势待发。

  薛白锦接住鸣龙枪,双脚滑开摆出枪架,并没有急着抢攻。

  左贤王吞下药珠不过转瞬,气息便逐渐粗重,脸上披风也转为了涨红色,额头青筋鼓涌,狂暴气劲透体而出,烘干了脑后白发,连站在冰湖对面的两人,都感觉到了一股燥热微风。

  左贤王双手持锏,浑身肌肉高耸,连双眼都很快被血丝密布,呈现出走火入魔之状。

  但气势却慢慢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在凝视两人一眼后,猝然发出一声暴喝。

  远本已经趋于平静的湖水,在冲击下骤然显现环形浪涌,连同周边碎冰都被吹去。

  而一道金光,也从湖水边缘跃起直冲九霄。

  呛啷——

  薛白锦尚未踏步,身侧便闪过雪亮刀光。

  夜惊堂身形犹如被巨力撞出,撼碎脚下冰面,单手拖刀眨眼已经追到腾空的左贤王近前。

  左贤王吞下药珠就已经报了死志,此时放下所有自保本能浑身潜力全数催发,连速度的迟缓都被弥补,再加上无与伦比的超凡感知,战力堪称骇人听闻。

  左贤王腾空而起,眼见夜惊堂以奔雷之势袭来,右手铁锏挡住本来避无可避的一刀,左手持重锏直接当头砸下。

  轰——

  长锏出手尚未临身,就发出一声霹雳爆响,寒铁铸造的锏身,都在难以承受的冲击下出现了震颤。

  夜惊堂虽然金鳞玉骨,但没有曹公公那般坚不可摧,重甲又是破甲兵器,这一下轮在脑袋上结果大概率是头骨凹陷、脑浆震散当场暴毙。

  眼见骇人一锏砸下来,夜惊堂右手探出抓住铁锏,想要蛮力硬撼。

  但重锏裹挟的气劲太过恐怖,抓住重锏瞬间,虎口手掌便全数震裂,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随着臂膀皮肉传递至全身,衣袍寸寸粉碎,整个人也极速下落,激射入湖水。

  轰隆——

  翻腾湖水,就好似被射入了一根黑箭,水浪朝四周炸开。

  薛白锦反应并不慢,在夜惊堂下坠同时,墨黑枪头几乎是擦着夜惊堂天灵盖窜出,直接刺向左贤王咽喉。

  但面对这种程度的合击,左贤王依旧招架得过来,一锏砸下夜惊堂,右手锏就扫了回来,砸在了鸣龙枪上,直接连人带枪,把薛白锦轰飞了出去。

  轰——

  左贤王借力落在侧面冰原,双脚发力便往前撞出,竟然在薛白锦落地之前,硬生生追上了身位,远看去犹如在冰面肆虐的金色狂雷。

  也在此时冰面忽然炸开。

  夜惊堂挨了一记重锏胸腹翻腾发出一身闷哼,但皮糙肉厚动作并不迟缓,转瞬间就从冰面撞出,拦在了左贤王之前。

  面对无坚不摧的双锏,夜惊堂没有再用螭龙刀硬碰硬,而是双脚滑开身如崩弓,浑身肌肉鼓胀,摆出了冲城炮架势。

  因为察觉到左贤王体魄过于夸张,夜惊堂可谓用出了吃奶的劲儿,架势摆开气劲翻涌,硬生生在冰面上刮出了一圈涟漪,右手冲出不是重拳,而是直冲胸腹的一掌。

  嘭——

  掌风出手,前方冰面当即碎裂,被冲出一条凹槽。

  而处于中正的左贤王,表情近乎疯魔,满头白发被强风刮成笔直,连同身上甲片都被掀飞,身形却毫无停顿,硬顶着排山倒海的掌风压到近前,右手重锏再度当头砸下。

  轰隆——

  夜惊堂一掌正中铁锏,无与伦比的气劲在掌心爆发,带出“咔”的一声脆响,指骨瞬间震裂,身形也撞入后方冰面。

  而势不可挡的左贤王,面对不计代价蛮力硬撼的一掌,冲势终究受阻,铁锏后翻砸在胸口,整个人也倒飞了出去。

  咻——

  薛白锦落地之时,便再度回身,单手抓住飞回来的夜惊堂,原地旋身往前直接丢了出去,而后脚步重踏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冲向左贤王。

  夜惊堂正面硬撼,被势不可挡的一锏几乎砸懵,都没想到冰坨坨会这么配合。

  不过他反应并不慢,在被往前丢出后,便借力狂奔,双手合拢便是一记金龙合口,再攻左贤王腰腹。

  左贤王面对上下同时攻来的两人,高抬双锏如神将,发出了一声暴喝。

  轰隆——

  双锏落地,冰面当即凹陷粉碎,余波卷起碎冰与水浪,硬生生将突袭而来的两人都吞入其中。

  夜惊堂撞上汹涌气劲,便如同迎面撞上了城墙,脚步前压身形却在后滑,尚未强停身形,金光就直冲胸腹而来。

  咚——

  左贤王双锏落地没有丝毫停顿,已经往前飞驰来了一记冲膝,直接撞入夜惊堂胸腹,发出一声闷雷。

  夜惊堂骨头比左贤王硬太多,这一下并未被撞断肋骨,但堪比山崩的气劲透体而入,胸腔猛震连心跳都停顿了一瞬,直接咳出一口血水:

  “咳……”

  但夜惊堂并未因此飞出,在冲膝入怀同时,就已经抬手抓住双风贯耳的双锏,硬生生把身体拉住,继而便是腰腹发力,一记头锤砸在了左贤王胸甲上。

  嘭——

  这一下虽然把夜惊堂自己也砸得头晕目眩,但左贤王底子再厚,骨骼也有上限,被势大力沉的头锤在胸甲上砸出凹陷,口鼻间也喷出血水。

  薛白锦处于后位,在两人贴身之时,已经一枪直刺,抓住夜惊堂困住兵器的机会,贯向左贤王咽喉。

  但左贤王不计性命爆发,反应太过夸张,双锏被抓住已经松开,反手抓住刺来的枪锋拉向左侧,同时摆臂扫向持枪的薛白锦,途中不忘一记正踢,踹向夜惊堂胸口。

  嘭嘭——

  两声闷响同时传出。

  夜惊堂头锤刚撞下去,胸口就传来巨力,整个人往后飞出。

  而薛白锦面对直冲面门的一臂,松开长枪抬起臂格挡,也随之飞出去了数十丈。

  左贤王夺下鸣龙枪,眼底彻底化为嗜血狂热,未等两人落地便后发先至,追到了近前,一枪刺向薛白锦胸腹。

  夜惊堂体魄过于强横,受重击后稳住身形要比薛白锦快一瞬,眼见薛白锦尚在半空,当即双脚重踏瞬间闪身面前,半途便翻转重锏握在手中,对着枪锋便砸了下去。

  但左贤王狂热归狂热,脑子还是保持着巅峰水准,并没有乱打,发现夜惊堂试图破招,势不可挡的长枪直接一收一放,绕过铁锏闯入中门。

  噗——

  夜惊堂见此完全没有躲避之意,而是略微矮身,以肩骨硬抗,饶是骨骼坚韧非常,这一枪依旧贯进去两寸有余,几乎从后肩穿出。

  “哼……”

  夜惊堂牙缝渗血闷哼一声,不等左贤王把枪拔出,已经松开手上双锏,抓住了枪杆。

  而于此同时,身后的薛白锦双脚沾地,不用沟通就接住了落下的双锏,从夜惊堂腰侧旋身而出,两锏同时砸向左贤王腰腹。

  轰隆——

  爆响声中,身着金甲的左贤王再难站住,往侧面横飞出去,但饶是如此,依旧抽回了鸣龙枪。

  呛啷——

  夜惊堂双目血红,眼神已经有些恍惚,但爆发力没有衰减半分,在左贤王飞出瞬间,已经拔刀激射而出。

  飒——

  冰原上横飞肆虐,金铁交击声不断传出,带起的风压甚至逼得旁观的骆凝都提剑退到了一里开外,依旧觉得近在咫尺。

  三道完全看不清的人影,在冰湖之上来回飞驰,兵器几度易手,而冰原也彻底被打烂,冒出了波涛汹涌的湖水。

  左贤王透支了一切,战力飙升到了从未想象过的极限,哪怕多次被重创,依旧没有乱方寸。

  但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在数轮爆发过后,未能斩杀夜惊堂,过度透支的身体终究出现了迟缓。

  面对夜惊堂近乎疯魔的一刀,左贤王提前反应抬起了长枪直刺,但千疮百孔的体魄和受创严重的肺腑,再难支撑其意念,抬枪速度较之夜惊堂慢上了半分。

  也就是这分毫之差。

  飒——

  夜惊堂如同黑色电光,从夜空下一闪而过,枪锋在左肩穿出一条血口,但身形依旧来到了刚沾地的左贤王背后。

  左贤王双脚落地,便想再度提气,但这次却没能再提上来,脚步踉跄了几下,以长枪杵在地面才站稳。

  满头白发落下,披在金甲之上,可见左侧头发,迅速被染为血红色。

  左贤王杵着长枪站在原地,看向前方已经停步的薛白锦,又抬起左手摸了摸脖子,掌心是滚烫的红色血水。

  扑腾~

  左贤王喘了几次粗气过后,跪倒在血红冰面上,又咬牙撑着枪站了起来,竭尽全力撑着身体。

  夜惊堂汗水浸透赤裸的上半身,持刀站在原地,想收刀入鞘,却生平头一次插歪了。

  他身形晃荡了几下,改完提着刀,回身看向后方的左贤王。

  左贤王始终未曾再倒下,喉咙夹着血沫道:

  “早吃药,和你单打独斗,你死定了……”

  夜惊堂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呼吸几次后,略微耸肩:

  “单打独斗,我只要跑,你必死无疑,不可能和你硬碰硬。不过说这些意义不大了。”

  “呵……”

  左贤王并未回应,只是把长枪刺入冰面深处,用枪樽顶住下巴,以免身体倒地。

  直至双臂垂下,依旧虎目圆睁,死死盯着薛白锦,犹如炼狱杀神。

  薛白锦提着双锏,明知左贤王吃了烈药已经油尽灯枯,依旧没敢擅自靠近,只是盯着那一袭不倒金甲小心戒备。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站在原地的三人始终没再出现动静。

  等到风波彻底停息,微风勾开流云,重新露出银月,薛白锦才若有若无松了口气,低声道:

  “这个疯子……死透了?”

  夜惊堂确定左贤王没再诈尸后,脑子一阵眩晕,长刀脱手插在冰面上,一屁股坐下,看着满地狼藉的冰原,良久没能说出话语……

  第022章:风波定

  随着风波停歇,整个天琅湖好似瞬间凝滞了下来。

  数里开外,追过来十余名亲卫,脸色煞白遥遥注视着那再未动弹的一袭金甲,而后便连滚带爬往西海都护府方向跑去。

  而另一侧的狼藉冰面上,四名跟随而来的老暗卫,跃入刺骨冰凉的湖水,把飘在水中红袍人影捞出来,推到了冰面上,急声呼唤:

  “曹公?曹公?”

  衣袍破破烂烂的曹公公,昏黄老眼已经有些涣散,不过在属下拍了几下脸后,还是猝然一头翻了起来,把四名老暗卫吓得一个哆嗦。

  “呼……慌个什么,咱家练了长青图一甲子,又不是半只脚入土的老头子,受点内伤没那么容易死……”

  “曹公,你看那边。”

  曹公公先整理了下散乱头发,听见属下指引,才被扶着站起身来,眺望向数里开外的冰面。

  三个米粒大的小点,两站一坐,立在视野尽头,在沉寂片刻后,白衣人影走到了席地而坐的男子近前,而旁边那一袭金甲却彻底死寂,再无任何动静。

  “呼……还真给打死了……”

  曹公公和左贤王算是同龄人,都经历过三国乱战,也见证过西北国灭,可以说互闻姓名了一辈子。

  瞧见对方先走一步,哪怕身在对立面,曹公公心底难免也有点唏嘘感叹。

  毕竟陆截云、轩辕朝、柳千笙、孙无极等等等等,当年或是义薄云天,或是武艺盖世的豪侠少侠,时值今日皆已退场。

  连站在最顶端山上武圣,也从今日起开始落幕。

  一代新人换了旧人,他这在十年前就已经退场的老头子,站在如今这座新的江湖上,着实有点陌生了。

  虽然他依旧强横如往日,也能再活不少年,但如今的江湖,却已经没了他的位置,连朝廷似乎也不是那么需要他了。

  在凝望冰原许久后,曹公公喘息声慢慢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一丝不苟,轻声一叹后,转身道:

  “走吧,去追雪湖花,打完这一仗若不死,咱家也该告老还乡咯,唉……”

  “曹公生在宫中,告老还乡能去哪里?以属下来看,还是回宫当总管的好,善始善终。”

  “生于天地间,自然归于天地间。在宫里守了一甲子,常听南北山河之壮美,却未曾涉足过半步,还剩这几年,该出去走走了……”

  ……

  言语之间,一行五人找了几匹无主野马,沿着骑兵踩出了马蹄印,往远方继续追去。

  而另一侧。

  薛白锦回望一眼远方的人马后,将双锏挂在了腰后,取下面甲,露出冷冰冰却又带着几分因运动而潮红的脸颊,缓步走到夜惊堂跟前,伸出右手:

  “歇够没有?”

  夜惊堂坐在冰面上,寒风吹拂面颊,说实话脑子都是懵的,心跳如雷,几乎遮蔽了听力。

  等到冰坨坨来到身侧说话,他才缓过来,搭住白皙玉手,把身体拉起。

  但方才无节制爆发,浑身肌肉全数拉伤,双肩都被重创不说,胸腹也遭受重创。

  搏杀之时他尚无感觉,现在冷静下来,连脚指头都是软的,刚刚一个猛子把自己拉起,就身体踉跄往前栽去,眼看着就要以奶洗面。

  !!!

  薛白锦消耗也巨大,胳膊也被砸得生疼,但终究没受重伤。

  眼见夜惊堂起身就往胸口靠,她眼神一冷,迅速转身,改为把夜惊堂胳膊驾住,单手扶住腰,嫌弃道:

  “就你这还武圣?他吃了药撑不了太久,脑子正常就该知道要稳扎稳打慢慢来,明知拼不过,还非要上去硬碰硬,你真以为练了几张鸣龙图,就无敌于世谁都碰不过?”

  夜惊堂搭在冰坨坨肩膀上,彼此脸颊近在咫尺,还是头一次发现她睫毛很长,细看其实挺有女人味。

  不过冰坨坨真能揍他,夜惊堂倒是不好乱来,看向前方,抬手擦了擦额头汗水:

  “我就想看看那什么逆鳞珠到底有多猛,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你还被打成这样?”

  “唉,当时你双脚离地无处腾挪,手上还没兵器,一枪过来,要是在你身上开个口子,凝儿非得训我没照顾好你,所以才挡了下。”

  薛白锦眼力不差,知道夜惊堂从冰层下撞出来对轰,和上去挡枪,都是在给她打掩护。

  若非如此,她哪里会跑来亲自搀扶夜惊堂。

  不过嘴上,薛白锦还是不悦道:

  “你以为本教主是纸糊的,碰一下就碎?”

  “呵呵……”

  夜惊堂摇头道:

  “倒也不是,我有浴火图傍身,受了伤,养几天就能活蹦乱跳,教主要是被捅一枪,少说歇半年,能挡自然就挡了……”

  薛白锦练过长青图很多年,但长青图的效用,是让身体保持青春长盛,六十岁都和云璃一样粉嘟嘟。

  虽然长远来看效用巨大,但临阵搏杀确实没太多存在感,最多在恢复期的时候,因为年富力强好得快。

  薛白锦本来还想说夜惊堂两句,但尚未开口,脚步声便从侧面响起。

  骆凝为了避免拖后腿,方才退到了一里开外,此时见白锦把夜惊堂扶起来,才提着长剑飞身来到旁边,眉头紧锁望向依旧屹立不倒的左贤王:

  “不愧是北梁武圣,战力当真惊人,若非遇上了我们,整个西疆根本没人留得住……”

  薛白锦听到这句我们,觉得凝儿意思是我们仨真厉害。

  不过眼神封走位也是助攻,薛白锦也没打击夫人,只是道:

  “愣著作甚?快过来把他扶着。”

  骆凝迅速收剑归鞘,来到夜惊堂身侧,把胳膊接过来,扶着打量起夜惊堂身上的伤势。

  夜惊堂搂着凝儿,就要放松多了,身体重量全压在了纤柔躯体上,还趁着冰坨坨没注意,偷偷在脸蛋上啵了下。

  骆凝被夫目前犯,眼神有点恼火,但瞧见夜惊堂浑身是血,还是被心疼压了下去,从腰侧取出伤药,开始包扎:

  “你老实点,别乱动!”

  “好……”

  ……

  有凝儿治伤,也累得不轻的薛白锦,自然没凑到跟前帮忙,在周边扫视一眼后,便飞身而起,来到了冰原上散落的马匹旁,找来了一杆长兵,又回到跟前插在了左贤王背后,把鸣龙枪拔了出来。

  骆凝给夜惊堂包扎,见此有些不解,疑惑望向白锦:

  “你做什么?”

  薛白锦提着鸣龙枪,唤过来远方的白马:

  “南北交战千年,无非为了各自的天下太平,只有胜与败,哪有什么善与恶。作为对手,生死搏杀不可手软,但斩敌之后,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

  说到这里,薛白锦望向夜惊堂:

  “北梁灭了西疆一国,大魏也灭了大燕一国。我若有朝一日起兵,你敢阻拦,我也会让你体面些的。”

  骆凝听见这凶巴巴的话顿时不高兴了,但也不好胳膊肘拐得太外面,便皱眉道:

  “他是平天教的护法,你和较什么劲儿?他刚才拼着重伤给你挡枪,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只是举例,谁也不想出现那种场面,但真出现了,彼此也没办法……”

  ……

  夜惊堂本来在歇着,听见两人斗嘴,心底也轻轻叹了声。

  毕竟北梁灭西北王庭和大魏灭大燕,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薛家满门忠烈,为大燕镇守南关到今日。

  薛白锦作为后人,和他一样,没见过往日你死我活的战场,在太平岁月长大,对国仇自然也没太大概念。

  但生来就背负着父辈血仇,不是说一句过去了,便能轻松放下了。

  夜惊堂从没和北梁乃至王庭接触过,记事起父亲就是镖局的当家裴远峰,心里哪里能对北梁生出多少愤恨和仇怨。

  但得知亱迟部拼着灭族送他逃出生天的往事后,这份责任就到了肩膀上,没法再把自己当局外人。

  而薛白锦显然也是如此,对大魏朝廷可能没有什么恨意,但她归顺朝廷,如何对得起为国鞠躬尽瘁的父辈?

  夜惊堂靠在凝儿身上,稍加思索后,开口道:

  “三国乱战从古延续至今,家家都怀着万世血仇,若不出个能一统天下的雄主,这样的冤冤相报只会没完没了。

  “只希望三国纷争,能终结在我们这一代手里,往后朝堂就是朝堂,江湖儿女就是江湖女儿,后辈不怀国仇家恨,闯荡南北,想来会比现在轻松上许多。”

  薛白锦其实明白大义,所以才明目张胆举起造反大旗,她翻身跃上白马,想了想道:

  “无论谁能一统天下,我都不会再提复辟大燕之事。但我不可能给女帝鞍前马后,哪怕不要南霄山,沦落为山野游侠,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对她低头一次。”

  夜惊堂知道冰坨坨是因为衣服被撕,记恨上钰虎了,这个问题比较麻烦,他暂时也化解不了,便吹了声口哨,唤过来在冰原游荡的炭红烈马: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雪湖花藏在骑兵队伍里,还得去追,不然左贤王目的就达成了,引开对手,成功送走了雪湖花。”

  骆凝扶着夜惊堂上马,飞身而起坐在身后,闻言皱眉道: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去追,追上了你能做什么?先回去养伤,雪湖花北梁又不能全吃了,大不了以后再去抢。”

  夜惊堂知道雪湖花即便拿走,短时间也消化不掉,但下次真要再抢,就是去燕京国库了,难度比天琅湖可大百倍。他对此:

  “只要找到队伍,雪湖花就能得手,现在能多抢一点,也省得日后麻烦……”

  薛白锦骑马站在跟前,略微斟酌:

  “骑兵跑到湖东,至少得明天早上。我先把你送回安全地带修整,然后和凝儿去搜寻。不过到时候你得把浴火图拿来,咱们以物易物。”

  “嗯?”

  夜惊堂听见这话,自然有点欲言又止了,他想了想道:

  “浴火图给教主学尚有可能,拿走肯定不行。教主只需要浴火图?其他的不要?”

  薛白锦习武以来,便想要和吴太祖一样,自己爬上天地之巅,从来不把鸣龙图视为必要之物。

  但今天和武圣生死搏杀,见识到武圣的恐怖爆发,以及夜惊堂半点不怕受重伤的绝对从容后,她便感觉浴火图可以永远不用,但不能没有,身怀仙术,必要之时没后顾之忧,容错率高太多了。

  其他几张薛白锦自然也想要,但要多了女皇帝肯定不给,所以才要一张最关键的。

  眼见夜惊堂不给,薛白锦想想还是退了半步:

  “只学也行,作为交换,我可以把长青图也借给女帝,你事后得给我拿回来。”

  夜惊堂觉得这交换,问题应该不大,便点了点头:

  “行,先走吧,回去再说。”

  薛白锦没有再多说,一马当先朝着西海都护府方向行去。

  骆凝则环着夜惊堂,下巴放在肩膀上驾马随行。

  很快,两匹马就消失在狼藉冰原上,只留下一袭金甲。

  早已没了气息的左贤王,背靠长枪站立,染血白发随风飘舞,直至此时,依旧双目圆睁,凝望着天地正东。

  那里是燕京,是国师府,是绒马一生追逐一生,至死都未因丧失斗志而倒下的一切……

  ……

  已经过了正月十五,虽然西海冰原尚未解冻,但南方的天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春意。

  十余艘宝船,顺着清江航道,驶过除显绿意的崖州山川,船上满载身着麒麟铠的精锐禁军,佘龙、伤渐离等人,也换上了大内侍卫的官袍,在数艘船上来回巡视。

  居中的宝船高三层,整体灯火通明,能看到数名衣着鲜亮的彩衣宫女,在廊道间穿行,还能隐隐听到笙歌乐曲。

  船楼顶端的大露台上,摆放着茶案画屏,红玉乖巧坐在的茶案旁泡着茶,而后方的宽大房间里,则传来细碎话语:

  “钰虎,你还真准备打仗不成?”

  “身为帝王,不愿打仗、不敢打仗,都是亡国之相;只有寸步不让、好战至极,但又肯听臣子劝阻的帝王,才能震慑四海,保国之天平……”

  “唉,好不容易才太平十来年,这一打仗,不知道要死多少百姓……”

  房间之中竖着一面铜镜,身着暗红宫妆的太后娘娘,从托盘里取出腰带、抱腹等物,以此系在女帝身上。

  女帝身形笔直站在铜镜前,原本艳丽动人的红裙,换成了一身暗金色的麒麟宝甲。

  因为身材很高比例协调,从里到外都透出了英武之感,如果不是柔顺长发还披散在背上,背影看去就好似个俊美无双的年轻将军。

  太后娘娘出身将门,自然知道如何穿戴战甲,慢条斯理整理间又蹙着眉儿道:

  “即便要打仗,也没有君王亲自陷阵的道理,穿铠甲有什么用。身为帝王,就该穿着龙袍在城里待着,在幕后指挥全军……”

  女帝虽然玩世不恭,但显然没有飘到亲自上阵杀敌的程度,这套铠甲,其实是幼年时期习武天赋太好,父皇送给她的礼物,把只收到几幅字画的离人,都羡慕哭了。

  登基之后,她常年待在皇宫,上朝出巡都得按照礼法穿戴龙袍,这铠甲就一直放在浴室吃灰。

  如今马上到旌节城了,大魏以武立国,她巡视边军自然披甲最好,所以才拿出来试试看。

  此时女帝摊开双臂,看着镜子里的英气女将军,稍微感受了下:

  “是不是有点小了?”

  太后娘娘帮忙穿的时候就发现了,抬手在硬邦邦的胸甲上敲了两下:

  “这是按照你以前身板打造,那时候你才水儿那么大,现在都超过本宫了,穿着能不憋?让工匠改改尺寸就行了……”

  女帝双眉微挑,觉得这话挺有意思,但随之眼底又显出三分感叹,看起来是穿上往年的衣裳,感受到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两人正在闲谈间,隔壁房间里传来响动,继而璇玑真人仙气飘飘走了进来:

  “怀雁,你叫我?”

  “没叫你,老实歇着去。”

  女帝本想把太后方才的比喻重复一遍,但回过头来,却见璇玑真人身着雪色梅花裙,头上戴着帷帽,佩剑酒葫芦挂在腰间,打扮成了江湖侠女。她意外道:

  “师尊准备出门?”

  璇玑真人在江州和夜惊堂分别后,就担任护卫,带着太后跑回了京城,又追上了女帝的官船。

  璇玑真人就被太后、钰虎撞破了私情,哪里有脸面待在两个人面前,这几天都躲在屋里打坐喝闷酒。

  眼见快要到旌节城了,安危无忧,夜惊堂他们又在西北方,璇玑真人自然是坐不住了,见钰虎问起,她做出德高望重的师尊模样,微笑道:

  “天琅湖的形势尚不明确,夜惊堂他们可能有风险,如今快到旌节城了,也无需再护送,我过去看看吧。”

  女帝和太后,对璇玑真人太过了解,听见这话,便知道璇玑真人想找男朋友了。

  太后娘娘都快想死夜惊堂了,想让水儿带着她一起,但天琅湖的深浅她清楚,哪里敢开口提这事儿。

  女帝确实不放心出门在外的离人和夜惊堂,略微斟酌还是道:

  “路上小心,若是拿到雪湖花,让他们早点回旌节城复命。”

  璇玑真人见两人没阻拦暗暗松了口气,微笑颔首,然后就转身出了门,嗖地一下没影了。

  太后娘娘轻咬下唇,羡慕来去自如的水儿,又不敢说出口,眼底终是显出三分幽怨,在背后整理铠甲,柔声询问:

  “离人什么时候回来呀?几个月不见,本宫有点想她了。”

  女帝把穿着发闷的铠甲解开:

  “雪湖花开也就这段时间,最迟这两天事情就结束了,朕也挺想念离人的。”

  “……”

  太后感觉钰虎和她一样,是在想夜惊堂,但不好明说,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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