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仙游路】(12)作者:杉田玄白offic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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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雨仙游路】(12)

作者:杉田玄白official
2026/08/29 发布于 pixiv
字数:13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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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众神

  “为何要这么做?雯雯姐?”

  言寒礼躺在雯雯的怀里问道。

  “想让你高兴一下。”

  雯雯用双手环绕着他的脖颈,把软嫩的唇贴在他的耳旁轻语。

  “我说过,我不希望你觉得你的作用就是……”

  “好啦,话多。”

  她翻了翻白眼。

  “你老是这样讲,可我又何曾对此事表达过不满?”

  她抱着言寒礼的手臂更紧了些。

  “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如果你变得开心一点的话,我也会开心一点。”

  又是这般单纯的理由,又是这样的说话……言寒礼心里总感觉愧疚,可又不知如何表达。

  雯雯诞生于江南市井,天性纯善……可他没管住下体,把她牵扯进了这风云诡谲的权力纠纷。

  他于心有愧,偏偏雯雯又对他如此包容,一来二去,他已不知如何报答。

  “所以你只需要回答我,你开心些了吗?阿礼。”

  “嗯。”

  不知如何作答,最后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

  言寒礼靠在她胸前,那两团软糯的乳肉枕着,倒比王府里的绣枕还舒坦几分。

  “那就好。”

  雯雯垂下头,在言寒礼的脸上亲了一口。

  “再有烦扰,直接来找姐姐,知道吗?”

  言寒礼笑了笑,心里却说:我确实是有很多烦恼,可又怎么开口跟你说呢?

  难道我应该告诉你,我是本朝的三皇子,身份尊贵,地位崇高——但就因为这种身份,我现在面临着杀身之祸——我姐姐想杀我,姐姐的老娘想杀我,她们的手下也想杀我,包括钱家都想杀我……

  现在我顶着个摆设一样的吴王头衔,没有权力,没有势力,没有兵力……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大批隐藏在黑暗里的敌人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杀手。

  若非父皇的遗命,把他调到了这江南之地……

  言寒礼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这玩意儿早就搬家了。

  “我没事。”

  言寒礼答道。

  “谢谢你。”

  最简单质朴的三个字,言寒礼只能用这三个字表达他的心情。

  “什么谢不谢,阿理你真是的。”

  雯雯紧紧地用藕臂环绕住了言寒礼的脖颈。

  “我们早晚是要成亲的,夫妻之间有什么谢不谢的。”

  成亲。

  言寒礼听到这俩字儿一愣,心想事情好像麻烦了。

  雯雯是处子之身跟了他的——那天夜里他受三尸阵催扰,欲火攻心,半推半就破了她的身。

  按本朝律法,女子婚前失节,唯一的补救之法便是与那人成亲,名节方可保全。

  宋代时期,理学的代表人程颐曾言:“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

  在礼朝,不少礼法依旧如宋朝一般,尊理学奉圣教,女子婚前半自愿破处,便是失节——唯一的止损方法就是和对方成亲,这样名节就能得以保全。

  可问题在于——他不是普通人家的儿郎——他是皇子,是宗室,是吴王——他的婚姻是国事,他的正妻是政治。

  雯雯是包子铺家的女儿,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商贾最末……莫说正妻不可能,便是妾室都有些不够名分。

  而且,按宗室婚制,未娶正妻之前,亦不得先行纳妾,言寒礼现在正好就是没有正妻的状态。

  这话要怎么说出口?告诉她——我得先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才能给你一个妾的名分?

  言寒礼睁开眼,望着雯雯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憧憬的眼睛,胸中那团郁结又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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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可能。”

  恐惧蔓延在范家几代人的心中。

  “这绝对不可能!家里的地下宝库由秦老亲自看守……盗贼怎能进得去?”

  范家于北宋年间赫赫扬扬,自范文正公以降,累世簪缨,名臣辈出,遂有北宋第一家族之誉。

  礼代宋后,范家并未式微,虽不及前朝之势,然在江南一地,仍称得上名门望族。

  既为大族,范家自有得力供奉——虽不及钱家那般势大,但门中亦有数位坐化境强者坐镇,其中一人常年驻守府邸。

  然今日,却遭了修行纪元以来最大的一场变故。

  家族世代相传的镇族至宝,那件传说中的神器——三刃战叉【破军】——如今遗失了。

  “那个……回禀主母,奴婢正要报……”

  前来传话的仆婢声音发颤:

  “秦老……受了重伤。伤势不愈……于子时……去了。”

  “什么!”

  范植芸,范家当代主母,年方三十二岁,听得此言,几乎当场昏厥。

  秦长老,指的乃是秦曦,家族外门大长老。

  这位高瘦的老妪,六十年来如雕像般矗立于范家内堂,一肩护佑范家数代,宛如守门之神。

  “你怎不先报这个!”

  惊惧,继而暴怒。

  范植芸一把攥住那仆婢的衣领,几乎将她拎离地面……但旋即又放下了。

  她是聪明人,知晓迁怒下人也于事无补。

  秦长老是范家的擎天之柱,【破军】则是护族多年的神器。

  如今二者俱失,若不及时补救,范家危矣。

  “去,即刻召所有长老议事……”

  她声音发颤。

  “告诉他们……此事,不死不休。”

  说到最后四字时,她的语调陡然低沉,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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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卷起远古的尘埃,呼啸着穿过那片早已失却苍翠的密林,咆哮声里诉说着岁月的悠长。

  一行行高耸的榉树如哨兵般环绕此地,仿佛时刻提防着某个危险的囚徒随时会从这片灰白之地逃脱。

  地面龟裂干涸,沙土暗淡沉寂;枯枝败叶之下,连虫蚁都不愿驻足——然而此处却摆着一张茶案。

  三位女子围案而坐。

  最年少者看似未及三十,身披白色轻纱,体态婀娜,容貌清丽,宛若江上飘荡的歌女。

  最老迈的裹着一身粗糙起毛的破旧黑布,腰上缠着各色的绳子,绳上挂着一条条布带——看着是位硬朗的老妪。

  居中端坐的,则是一位身披大氅、内着素蓝衣裳的女子。

  她发髻高绾,面容清瘦秀美,长眉淡扫,双目细长,薄唇常常紧抿,身量虽不高,却坐得笔直挺拔。

  这正是范家之主——范植芸。

  “还未到吗?”

  “不妨事的,小芸,再等些时候。”

  开口的竟是那看起来最年轻的白衣女子。

  “她们会来的。”

  她手捧茶碗,微微启唇,望着升腾的热气。

  许是因榉树合围,这片空地并无风吹,烟气直上,凝成一道细长的白线。

  她并未饮茶,只是捧着碗,凝视那缕细烟。

  须臾,那缕烟开始倾斜。

  携带着大陆各处不同空气的风吹入了林地,有的带着铁腥味儿,有的带着新翻泥土的芬芳,有的则带着迷幻的异香。

  以人眼几乎不可及的速度,一共四道身影,突然出现,端坐在了桌前。

  “路上有些耽搁,来晚了。”

  四人之中,最先开口的是位身上穿着略带锈迹银色甲胄的女子,她暗灰色的长发遮住了脸上两道极深的V字型长疤,这两道疤痕一竖一斜,精准地毁掉了她的左半张脸,竖着的疤痕自她的眉贯穿到她的下唇,斜着的疤痕则朝着斜上方的太阳穴侧划而去——除开这醒目的疤痕之外,她的脸看着有种铿锵玫瑰的冷艳。

  “秦曦是怎么败的?”

  另一位一上来便直入正题,显然是位急性子——她身穿着一身蓝黑相间的绒毛大氅,腰上别着两把宝剑——珠光宝气的形象配上那对摄人心魄的美丽眼眸……这是位极其美丽张扬的女子。

  “三处剑伤……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瞬间。”

  一直也沉默着的黑衣老妪开口了。

  “秦曦只与那人打了一个照面,便被重伤,当巡堂的人发现她时,她已气息奄奄。”

  “怎可能?就是当时和顾雪凝交手,秦曦也撑了至少三合,什么人能做到让秦曦连剑都拔不出便重伤倒地?”

  华贵女子双手压在石桌上,表情透露着极度的难以置信。

  “所以我认定,来者大概并非一人。”

  老妪淡然回答。

  “看三处伤口的痕迹……很可能是三人结众。”

  “三人?”

  另一位紫衫罗裙的女子用手敲击着石桌——她那挺翘的鼻梁上带着金色镜框的眼镜,一对蓝色的眸子闪着南海的碧色光芒——她的面容是典型的西欧美人,可偏巧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

  “便是再无能,足足三人入侵范家内库,也不可能毫无预警吧?其余的守卫在做什么?”

  “内库当日值守五十二人,全遭杀害了。”

  老妪答道。

  “对方手段很高明,皆是一击毙命,无一活口……秦曦是因为有着坐化境的底子才一直撑到了被人发现——根据现场的种种行迹,基本可以确定,那三人应该是三名坐化境以上的高手。”

  “三位坐化境啊。”

  最后一位赶来的女子手执着钢叉,一头鲜艳的红发配上烈阳洗礼出的暗色皮肤,双目此刻仿佛喷吐着烈焰。

  “真是好胆!是觉得我范家无人吗?我这就去挨家挨户登门拜访!必须要血债血偿!”

  她的身上爆发出了惊天的火力,坐化境的实力迫的这些多年仙力滋养的榉木也瑟缩颤抖,连石桌都有些裂痕。

  “冷静。”

  白衣女子轻点桌面,只一个动作,那红发女子便收了火力,又回归了常态。

  “敌人目前尚不明朗,你贸然出手得罪别家,搞不好正落了敌人下怀。”

  “可我们都知道不是吗?除去我们以外,剩下知道神器存在的只有……”

  “慎言!”

  白衣女子一声呵斥,周身爆发强大气场。

  “我等承载使命的缄默者,自持有至秘之时,就宣誓过绝不泄露……你若再敢出言诋毁与我等同道之人,将噬碎你的便是我之利齿。”

  她满眼冷酷的杀气,震慑的红发女子不敢动弹。

  “……但……若不是她们,又会是谁?”

  “这次的事件因何发生?”

  白衣女子看向范植芸。

  “是因为敌人知道秦曦值守的确切时辰、换防的空隙、【破军】的存放位置——这意味着——家有内鬼。”

  “……确是如此。”

  范植芸用双手扶住

  面颊,在桌面上撑起头部。

  “我已在彻查——只是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人有嫌疑。”

  “继续查下去。”

  白衣女子看着她,神色带着肃穆和认真。

  “小芸,你尽管尽你的那份力,至于复仇——那是我们的责任。”

  她看着四周聚集起的除去范植芸以外的女人们。

  “你们都还记得自己立下的誓言吧?”

  “刻骨铭记。”

  银甲者捂住带着巨大疤痕的左脸。

  “绝不背弃。”

  紫衫者用食指指着心脏的位置。

  “以祂之名。”

  黑衣者合起双手。

  “以我之手。”

  大氅者握紧双拳,压在石桌上。

  “以牙还牙。”

  赤发者浑身散发着火力,双目之间燃起不休的怒火。

  “以血还血。”

  白衣者背后亮起数百道灿烂的白色光芒——尽是熠熠生辉的宝剑。

  “我等乃是【复仇】的使徒,怨仇未了,绝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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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夜仍在继续,死亡一刻也未曾休止,咆哮着,嘶吼着,要把她带离人世。

  她也早已弃绝一切希望,只等那一刻的到来。

  但偏巧,似是在与她作对一般,那一刻就是不到来。

  在漫长的令人烦闷的灰暗之中,她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

  最初,作为贵子被诞下的她,是整个濑户源氏的希望。

  她不负祖母和母亲的培养,历经锻炼,成为了能肩负得起源氏之名的继承者。

  因此,她踏上了前往中原的旅程——替濑户源氏参加那特殊的【仙游会】——见识来自整个世界的豪强。

  而问题就出在这一环上,在前往【仙游会】的路上,她遭遇了极罕见的强者伏击……一位在东瀛极稀有级别的惊世强者伏击了她的车驾,她以性命为代价,给手下人谋得一条生路。

  但她自己……那状态,已然药石无医。

  “生命是昂贵的礼赠,然你已以勇气证明——你的奉献配得上我的给予——因而,我予以你新生。”

  话语如魔咒一般将无穷的力量注入灰暗之中,瞬间宛如潮水重新拥抱岸上即将窒息的鱼,她的肉体再一次沐浴在了生命那奇迹一般的光与火中。

  “而后,做你应做的事,莫令第二度到来的宝贵生命枉费。”

  金色的光辉中巨大的存在在她面前露出轮廓——那样狰狞可怖,却又神圣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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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主?少主!”

  源折雪自昏迷之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一直也尽忠于家族的老人——清代师范的声音。

  她呼唤着自己的归来。

  在疲惫,疼痛和昏沉中,她睁开眼睛。

  不能动,一动也不能动。

  可怕的伤势并未复原,只是死亡的悲怆被暂时从她的躯体上剥离。

  “少主!您醒了!”

  清代师范的脸重又出现在视野中,那张满布灰土的面容上,无数的悲欢倾轧而过,看起来那样的支离破碎。

  “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睁开眼睛的源折雪,她不住地喃喃自语着,两行清泪从眼角滴落——在过往源折雪从未见过她落泪,她是个傲雪寒梅般的女子,源折雪很多时候都想象不到她会有这样的情绪波动——如此柔弱,如此普通。

  “恢复了吗?看起来你得到了祂的认可。”

  而另一道女子声音响起,让源折雪重新判断起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由于平躺着的原因,她现在无法移动脖颈,所以目所能视的只有上方的穹顶和身侧的看护者,看不见开口的女子的脸。

  她发觉,自己如今身处在一个奇特的大空间内,正上方的位置是一座恢弘庙宇或宏伟神殿的穹顶,上面有一幅用宝石和贵金属再加上名贵的染料所绘出的宏大战争景象——在光芒之中,一位手执长剑的伟岸男子,他的长发、战袍、盔甲和长剑全部由白银制成,带着一种凌然众物之上的高贵气息。而他此刻正在对抗着他的敌人:一群用最灰暗的红色、紫色、黑色、绿色所勾勒编织而成的一大团无可名状的怪异邪魔,那成百上千的手中攥着金色的武器,仿佛吞没希望、生命和和平的死者大军。

  “告诉我,祂给予了你什么使命?”

  随着女子声音再次响起,那女子的面容终于进入了她的视野之中。

  带着古怪诡异的稚嫩,那面容看着就那样的不合常理。

  少女一般的面容,却发出那样成熟且低沉的声音。

  再细看,这少女留着一头披散开来的红发——这在这个时代是极不寻常的发型——北宋时期女子以高髻为美,甚至有“门前一尺春风髻”的说法。

  诚然,礼朝代宋之后,修仙时代到来,让世上女子得到了更多的权力和社会地位,也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大多数女子对美的认知——可高髻花冠金步摇这一套妆容,时至礼朝也依旧流行。

  而再看这少女,既不是女子流行的高髻,也不是男子的束发,而是披头散发,毫无修饰……这在礼朝的任何地方都属于有失礼法。

  “哦,我忘了,你的状态并未完全回复。”

  那少女略带些难以察觉的歉意说着,随后伸出手,葱指轻点在源折雪额上。

  如同一滴甘露滴在了干旱的地面,刹时间,源折雪感受到了一股生命的气息自额头涌上心窍。

  “现在我已将你我的意识相连,应该没有沟通的阻碍了。”

  少女看着源折雪,她那对水灵灵的黑色眸子此刻发着湛蓝色的光。

  “那么,回答我,源折雪——祂给你的使命为何?”

  “……祂说,让我做我应做的事。”

  “那看来你的命运无需我的干预,很好,也替我省下了一份烦劳。”

  少女拍了拍手。

  “好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一一回答吧:我名吕娴,乃东莱吕氏当代的族长,这里是我族一直以来在杭城地下所供奉祂的神殿,在你被荀逐重伤后就被带到了这里接受治疗。至于我们是如何知道你的伤势,为何能在你咽气之前赶到你受伤的位置,以及为什么要救你——统一的答案是:祂的神谕——这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我们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那祂到底是谁?祂为何要救我?”

  “祂是我族信仰的光辉之主,众生的守护之神……其圣名拥有我们这些凡人口舌无法承载的神圣力量,因而我们不可口头颂扬祂的名——但我们都从璀璨的梦境余晖之中得到了祂的神谕:【如想保全众生,则必有人献身】——因而我们被指引向了祂所开拓的辉途,以我们短暂而脆弱的生命行使祂赋予我们的使命。”

  “那你们的使命是什么?”

  “我们的使命因祂所赐的神谕而变——一共分为两类:第一类是被祂告知了既定未来,要在某个时刻做出某件特定之事的战士,这一类人被我们统称为【不易者】。”

  “另一类呢?”

  “另一类便是你这一类:没有被祂告知明确的使命,也不知晓未来之人——这个世界仅存的希望皆系于你们之身。”

  “为何?”

  源折雪不解。

  “没有得到神谕,没有得到天命,那与普通人有何异同?不该是知晓未来的人才带着拯救世界的希望吗?”

  “知晓全部既定未来只会带给你绝望,孩子。”

  吕娴摇了摇头。

  “这样,猜猜看好了,你觉得我如今年纪几许?”

  “这……从面上看不出来。”

  “这就对了,是我的声音和言语给你的感觉吧。”

  吕娴面露苦笑。

  “但实际上,直接通过我的脸就可以判断我的年龄了——我今年十四岁——虽说长得童稚了些,但依旧是豆蔻年华。”

  “啊?”

  “与你所想的不同吧?你大抵是觉得我是活了六七十岁的老太婆,靠着仙力青春永驻,所以才看起来如此年轻吧?”

  “的确如此。”

  “但事实是,虽说我确实有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仙力以及心智,但我的确是十四岁的少女。”

  “可将笄之年的少女为何说话听着如此老成呢?”

  “这就是我所付出的代价。”

  吕娴指着自己的眼睛。

  “知晓未来的代价便是永无未来——在我承蒙祂的恩泽的那一刻——作为少女的我就已经死去了。”

  “死去?”

  “对,在两年前,年满十二岁的我在所有的家族成员面前作出了宣誓,年幼的我自愿将生命奉献给祂,因而得以沐浴祂的光辉——而仅仅在光芒之中沐浴了一瞬,我的脑中便被输入了我完整的一生,全部的,所有的一切……从开始到终结,几乎每一件事情,我都在那一瞬间全部经历:第一次吃饭,第一次战斗,第一次恋爱,第一次行房,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分娩,第一次丧亲,第一次死亡……我的人生中九成的未来,都已被我在十二岁那一年全部知悉。”

  吕娴在源折雪面前摊开双手,莹亮的双眼看着那般空洞。

  “在那一刻,我就不再是走入圣堂前的少女了……我的心智已与六旬老妇无异,就连未来迎接死亡前的光景对我而言都如此清晰……如今的我,已然是一切既定的行尸走肉,既不被允许偏离固定的人生轨道,也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仅仅只是一具复生的尸体而已。”

  “难以置信……”

  “没有什么好难以置信的,孩子,这是必要的代价。”

  吕娴的意识与源折雪相连,源折雪能感受到她那份平静——她已然接受了命运。

  “在无数次循环往复之前……我与你一样,都经历了一次本不可避免的死亡——而重新给予我生命的便是祂——故而,这本不该存在的生命的全部意义便是祂的伟业。”

  “那我呢?”

  “……你应该还是第一次进入祂的视野吧?作为【未定者】。既然如此,在这一条时间线内,你的存在完全自由……祂和我都不会干涉,请你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吧,因为你此世所有的行为都将被祂记录在书中——成为祂拯救众生免于不可改变的毁灭的钥匙。”

  “什么意思?”

  “你之后自会知晓。”

  吕娴没有再回答,而是断开了彼此之间的精神链接。

  “重获新生者,奔赴旅途吧,守护与牺牲之神的光芒伴你左右。”

  ————————————————————

  烈酒和香料的味道铺满整个空间,在黑夜之中,强烈的味道亦是指明方向的路标。

  跌跌撞撞,牵牵绊绊,女人行走于黯淡之途——她禁闭双眼,心中默念着祷文。

  这里的地貌如何,她并不知晓。

  前方存在着怎样的东西,她亦不知晓。

  完全放空了感官,追随着嗅觉的指引,她一步一步前行。

  双脚和双腿已经因为撞上各种灌木岩石跌倒而严重受伤……左脚的前脚掌已经几乎失去知觉,再这样走下去她可能需要依赖双手辅助才能前进了。

  但她却没有停下脚步,

  “My fair lady,please grant me a little mercy(我亲爱的女士,请给我些许仁慈)……”

  她祈求着。

  “Embrace me with your darkness, absolve me with my anguish, preserve me with oblivion(拥我以暗,恕我以痛,护佑我以忘却).”

  她一直重复着这两句话,同时一步又一步,用被不知道多少异物刺穿的双脚向前行进。

  隔着夜的帷幕,那仿佛一个纠缠不散的怨灵。

  她是否疯狂?是否被妄语所迷惑?是否陷入了不理智的狂热之中?

  这无人知晓,我们只知道她依旧在行进。

  土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是某种极微小的生灵用它们细长、动作快速的肢节爬行发出的声音,速度奇快,胜于人的步伐。

  紧接着,在无光的深邃幽寂之中,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光出现在了她面前,亮的让她睁开双眼……而后所见的乃是神迹。

  在祈祷者的前方,昆虫们的身体发亮,蓝绿色的光组成了文字:

  “What is it that you beseech(你祈求何物)?”

  “吾主!我向您祈愿一场解脱!我已受够了凡世的枷锁!我实在难以忍受与庸众们合谋!我恳求您……把我的生命从这副庸鄙的躯壳中去除!让我消散于您的阴影之中吧!”

  狂热的声音响起,在黑影之中层层扩散。

  虫群重新四散开来,随后攒聚在一起,形成新的文字:

  “You are not worthy(你没有资格).”

  “为何……吾主,我自诞生至今日一直怀揣着对您的忠诚,为何您不愿将我从这枷锁之中解脱?”

  文字再次变换。

  “Death ought to be glory earned by life, not refuge won through supplication(死应当是以生命换取的荣誉,而非以乞求换取的逃避).”

  那细微的光芒每一道都闪烁着神性的影子,女子跪倒在地,匍匐不起,身上一直积累的伤势让她严重失血,下半身几乎麻木。

  一直支撑着她的肾上腺素终于不再奏效,而她也因无法得到解脱而心如死灰。

  即将到来的是痛苦,庸俗且寻常的死亡——是女子所最为不齿的,无异于庸俗凡众的死亡。

  她心如刀绞,可身体却无法动弹,她瘫倒在了地上。

  但直至最后一刻,她的心中都充满着对自己神明的热忱,对信仰的坚定,心中默默念诵着离世的祷词。

  而就在这时,那些昆虫,那些生于黑暗的居客,成群结队地爬上了她的身体,它们的口中吐出酸苦的液体,覆盖住了她皮肤上的伤口。

  “我以生作为馈赠,我以死作为承诺——虔信者,你还不可倒下,我有一项使命要交予你。”

  女子感受着无与伦比的神力随着那些酸苦的液体一起传入了她的身体,让她的身体在冰冷和火热之中来回交替,而神明的声音亦因此在她心房回响。

  “为了您的宏愿!我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女子用重新凝聚起气力的身体大声地说道。

  “那便去东方的土地吧,在那里有我不共戴天的仇敌,去将祂的信众的性命全部剥夺——这是以我之名发起的圣战——因而,我准许你们使用玛蒂尔达的剑。”

  女子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曾几何时,她尚是孩童的时候,从祭司们口中,听说过这件武器上承载着的传奇。

  在修仙者刚刚兴起的年代——约六十到七十年前,这片土地曾遭受无数修仙者侵袭,她们的战争将这片本就不甚和平的土地彻底变成了混乱的杀戮之地。

  那些修仙者的力量放之于今日并不强大,但不知原因为何——她们数量众多。

  这批修仙者是乘着巨船自东方而来的,在她们于这片土地登陆后,就以极快的速度奴役了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将暴力、血腥和杀戮散播在了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彼时不懂修仙的当地人苦于力量的分别,即便反抗,亦不可战胜对方,故而成了亡国的奴隶。

  在二十年里,这个被遗忘的民族历尽折辱和奴役,在异邦掠夺者的手下苟且偷生。

  直到那一天。

  令人敬畏的女王玛蒂尔达,得到了神谕。

  相传,她赤脚奔走过数百里,靠着肉体凡胎翻山越岭,面对过无数次死亡的威胁,深入了纵深极大的巨型岩洞之中,深入到了地下幽深阴暗、几乎可以称之为异界的地方——终于寻觅得了神迹。

  受她的虔诚感动,强大的夜之神在她面前化作黑纱蒙面的尊贵女士,赐她神恩:

  “我将剥夺你的双眼,剥夺你生命从此之后的所有白昼——自此之后你与你的族类将令人恐惧,让人厌恶——但与之相对的,你们会获得力量。”

  无边黑暗之中,尊贵女士的神谕传入跪拜在地的女王脑海。

  “女士,我愿为我的故土付出一切,请您赐予我能杀尽仇敌的力量。”

  女王跪拜,向着神明祈求。

  神明化作无光之夜的黑暗消失,女王的请求已得到了她的应允。

  随后,再没有声音传来,因为更加有力的回应已经到来。

  那是个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的正午,异邦的侵略者们正在宫殿之中饮酒取乐,而后,一声惊恐的惨叫响起——有人用手指向了天空。

  无边无际的黑暗自天穹如瀑布般落下,眨眼的功夫便彻底吞噬了这片土地。

  那是哪怕修仙者都无法理解的神迹——白日瞬间变为黑夜,而复仇者们伴随着女王一同归来。

  凡这片土地原本的住民,都在黑暗之中昏迷,而后出现在了夜之帷幕外侧。

  而外来的侵略者,则全部被困锁在了黑暗的帷幕之后。

  十三个白日被黑夜彻底覆盖,在那十三日的黑暗之中,侵略者们的惨叫萦绕在这片常夜之土的上空。

  十三日结束,侵略者们的城邦已然不复存在,他们干枯的尸体被尖利的木桩从下身刺穿,尖利的刺从口中穿出,看着残忍异常……那种景象在百里的平原上比比皆是。

  当没有双目的女王再次现身于众人面前,她的皮肤和头发呈现病态的苍白,面容憔悴,昔日的端庄容颜不再,脸上也全无复仇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颇具神性的悲悯神情,嘴角上则挂着让人不敢细想的血污。

  她四周萦绕着夜的黑暗,那似乎预示着她已再无法面对太阳,在之后的数十年之中,人们逐渐以另一世界的名讳称呼她为——【吸血鬼领主】。

  而那时,她手中浸满鲜血的巨剑——华丽的银色护手,镶嵌着夜色宝石的剑柄,以及仿佛裹藏着黑夜本身的黑色剑身……那把剑就是女王玛蒂尔达之剑——【瑟妮斯】——这个名字源自【Thrittene(13)】【nihtes(夜晚,复数形式)】【slauhðe(杀戮)】三个词的首音节——原意为【十三个夜晚的杀戮】。

  随后,在众人的欢呼中,神圣的夜幕落下,失去双眼的玛蒂尔达被正式加冕为女王,继承这片黑夜之土久违的王权。

  在加冕仪式上,女王的追随者们被册封,被女王授予了神圣的王血,成为了第一批黑夜骑士——自此之后化为了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作为王权的守护者,消失在了黑暗的地下王城之中。

  而女王……尊贵的,神圣的,可敬的,伟大的女王玛蒂尔达——在十三年的统治结束后——于太阳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她自燃化为飞灰之后,她的王座之旁,唯有这把剑留了下来。

  而在她死去之后,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诞生过任何其他的血族,也没有任何人能拿起这把剑——就连她的子嗣们在手握这把剑的剑柄时,都会被突然刺出的血色荆棘刺穿掌心。

  因而,如今,她遵循着古老仪式的规则,带着对神明的虔诚,来到了此地。

  从半死之中再度醒来的女人,为求道而来的女人,向神明祈祷的女人——她正是女王玛蒂尔达的后代——伊索尔达·忒里斯·格雷兰纳。

  格雷兰纳这个姓氏是玛蒂尔达成为吸血鬼领主后从神谕之中揣摩出的姓氏,在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中,这个词——或者说与之同音的词的意思是群星。

  因而格雷兰纳王族也自称夜与星的子嗣,合法继承女王留下的王国——但没有继承那份可怕的力量。

  而如今,这份力量再一次找上了女王的后人。

  “您要赐我以血吗?那高贵的……过去曾降临先祖身上的荣耀?”

  神明的声音遥远而又平静,只是淡淡一句。

  “我已赐予你了。”

  她闻言看向自己的双手——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

  ——————————————————————————————————————————————————————

  秋风吹送孤寂到了这片古道之中,将树影吹散开,将他的长发吹起。

  玉箫放在桌上,他不愿去碰。

  浓茶放在身侧,他不愿去喝。

  唯有残酒一壶,他一直不停口。

  醉了,或许许多事便没那么烦心了。

  可修仙者很难醉……他自己都不知道修仙者要怎么醉。

  作为这世间最没有可能修仙的人,亦作为这世间最了解修仙者的人……如玉此刻长发披肩,袒胸露怀……一副颓然之姿。

  “何事如此忧愁?”

  空无一物的厅堂中,如玉听到了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那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立刻要站起来……却被声音劝阻道:

  “不必了,坐着吧,我甚少见识这种姿态的你,让我再看看吧。”

  “这只怕有些冒犯您……”

  “无碍,真正对于我们来说冒犯的东西,你也表现不出来。”

  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笑意……自如玉认识祂们的那一天起祂们一直都是这个腔调。

  “说说吧,为何如此忧虑?”

  “……是我那不让人省心的徒弟。”

  既见对方允许,如玉索性又坐了回去,敲打着酒盏,摇着头说道。

  “在数十年前,我答应过显宗皇帝,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守护大礼皇室……而今我却不知该怎么做。”

  “你现在不是做的挺好的吗?几十年来我都没见到这地方有什么人侵入,这不是都仰仗着你?”

  “……这只是本分的保护,不是显宗皇帝真正对我的嘱托。”

  如玉掐着山根位置,回答道。

  “继承人的问题一直以来也困扰着陛下,在他病重之时尤其……但因为我们早年的意见分歧……我后来甚少有与他交流的时间,因而,在这一带的继承者选择上,我也不清楚陛下的意思。”

  “让谁即位不都一样吗?对你而言,哪个又不是他的子嗣?”

  “便就是在这里才麻烦……若是双方有一方不是陛下子嗣,问题都简单得多——但双方偏偏又都是陛下子嗣——我不能放着她们自相残杀,但我也不能过多出手干预。”

  “哎呀,天下有能者取之,你便由得她们闹吧。”

  “可我所在的位置偏偏便不能有说这个话的立场……由得她们闹下去是愧对历代先帝,只是不让她们闹下去这正中神器不定,天下必乱……难哪。”

  “见你如此忧心,害得我们接下来想说的话出口也为难了。”

  那声音罕见地带了些许叹惋的声调。

  “但有些事你必须得知道……毕竟,说一千道一万,你是我们的【使徒】。”

  如玉闻言神色一凛……他素来了解祂们——这对与他结缘不浅的双生子——他所侍奉的神明,祂们极少会提起自己和他的关系。

  而每次一提起这件事,便有大事要发生。

  “您请说。”

  “原因尚不知悉,但我们有预感,在仙游会上,我们的那些伟大的,强大的,可怖的兄弟姐妹——祂们所遣的【使徒】会在那个地方爆发激烈的战斗……而无论谁胜谁负……言寒礼都必死无疑。”

  “她们是奔着三皇子殿下去的?”

  “哦,那倒不是。”

  那声音语调又轻松了起来。

  “让她们开战的是别的东西……但很不幸的是你们那位三皇子会把自己卷进去,而且是一定会把自己卷进去。”

  “那我即刻动身去保护他。”

  一瞬间剑就被如玉握在手中,但就在此时,一股强大力量压制得他无法动弹。

  “您这是何意?”

  “你别急,听我们把话说完。”

  对方的声音略带几分无奈。

  “我们要警告你的恰恰就是这个……你不能亲自出手干预……我们所预见的未来之中,你并不在那里。”

  “那我要怎么做?”

  “这就得看你自己了……不能亲自出手,但你依旧可以靠着别的布置把此事的悲剧结果挽回……不过那绝对是件不简单的事。”

  “……哪怕不简单我也得做,那是我的责任和使命。”

  “另外,我还得告诉你这件事的重要程度:言寒礼本人的死活在那个关键节点之前或之后都并不重要,但是……”

  那原本整齐如一的声音在逐渐加强的振动之中,逐渐分出了两个音色和音调——

  “……如果在那个关键节点,言寒礼死在那里的话,这个世界就将会迎来最为凄惨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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