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墨志异】(4)作者:莽夫劲大

送交者: maodian [☆★声望品衔R7★☆] 于 2026-08-28 20:28 已读93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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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枕黄粱旧梦,半卷丹青落痕
  有红鸾夫人的立绘哦-
  这章听着归零写的,格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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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藏锋在雀市里逛得脚底发烫,出来时怀里已经沉了一圈。
  除了那两只木匣,他又上挑了对赤金镶红宝的耳坠,一支素银錾梅的簪子。
  摊主个个卖力赞他有慧眼,便是买椟还珠听个舒坦,他都说不好算不算亏本买卖了。
  出布衣巷时,天色已过了午。
  日头斜挂在瓦檐上,运河照得波光粼粼,好不刺眼。
  墨藏锋拐过河沿柳堤,一个老货郎迎面过来,一肩挑担,一手握着草把子,上边密密插了一圈糖葫芦,果子挂着糖壳,红艳欲滴。
  他脚下忽然钉住了。
  【老丈,一串多少钱。】
  老货郎慌忙把担子卸下,抬袖擦了把汗:「公子,两文即可。」
  「这些钱买你一串。」墨藏锋摸出一小块碎银递去。
  老货郎一看那银子,便是质朴的惊惶,两手直摆,人也跟着退了半步:「公子不成不成,小的一身货物卖光了也只值七八十文,换不来您这块的。」
  「那便这么算。」墨藏锋把草把子往自己手里一拽,「你这草把子我全买了,剩下的当我请你过好日子。」
  「公子,这……」
  「害,拿着便是,莫叫我这银子悬在半空里丢人。」他硬把碎银塞进老货郎怀里,还替他把褶皱的衣襟按好,扛着草把子转身就走。
  老货郎在后头拱手作揖,一连喊了三四声公子长命百岁,可他已走进柳影里去了。
  墨藏锋从草把上拔了一串,边走边吃。
  糖壳一咬便裂,碎渣扎着舌头,嘴里溢满山楂酸甜,他一下便恍了神。
  山中十年,老头子每半载才肯下山一趟,说是采买盐米,其实多半是憋不住了想听点人声。
  他那时人小腿短,走不到半程就要闹,老头子被闹得烦了,一进了镇口就先买串糖葫芦堵他嘴,看他喜滋滋吃着的样子,自己就在一旁面露得色:「臭小子,还治不住你了。」
  老头抠搜得要死,唯独这两文钱掏得最是爽快。
  将到醉锦楼时,一串终于吃到底,签子上剩点残糖,他还嘬了两下才舍得丢了。
  别院角门外守着两个精壮护院,都是早晨见过的,见了他一齐抱拳道:「公子。」
  墨藏锋随口应了一声,抬眼见那两人面上神色微妙,眼珠子不断瞟向他肩上那一大把糖葫芦,嘴角压得辛苦。
  他这才回过神来。
  扛着这物件进院,不知道的以为货郎要入院吆喝卖货了,确实有点不合适。
  他索性把草把子往其中一人怀里一塞:「拿去,请弟兄们吃。」
  那护院愕然接住,一时都不知往哪搁。
  墨藏锋走出两步忽又停下,还是没忍住,回身又从草把上拔了一串,这才心满意足地拐进廊子里去。
  小院里静着,陆绯燕还没回。
  他刚把两只木匣放进柜格,院门就被叩响了。
  来的是个眉眼伶俐的小侍女,福身道:「听闻墨公子回了,夫人有请。」
  墨藏锋闻言,不免喜上眉梢。
  昨儿方才落院,今日便得了那位千金难求一枕的红鸾夫人主动递话!
  哎,想也是,自己这皮相上佳,出手阔绰又得体,楼里上下不传疯了才怪。
  他心里给自个儿好一顿夸,手上的糖葫芦也没舍得放下,含糊道:「劳你带路。」
  小侍女不由多瞧了他两眼。
  替夫人传话许多回,凡是听着这一句的爷,多半立时便要整衣拢袖,讲究些的还非得回房沐浴,换一身簇新的衣裳。
  头一遭见有人叼着糖葫芦就赴见的。
  「公子这边请。」她忍着笑,转身引路。
  穿过两道月洞门,越往里走,便越静些。
  到了一处院门前,侍女驻足让开半步,抬手往院里一比。
  「奴婢只能送到这儿,公子自个儿进去便是。」说罢便退了。
  墨藏锋抬眼打量院中暖阁,一派红木雕花的华贵气度,门虚掩着,他抬手一推便走了进去。
  屋内,天光洇进窗纸,却仍是满目皆红。
  带进来的那阵风先是鼓起纱,纱又掀成浪,浪里托着鸾鸟展翅,似是欢快迎他一般。
  只有满屋的烟草混着沉香气味巍然不动,依旧挂在他鼻腔之中。
  最里头那张紫檀罗汉床,红鸾锦帐掀了一半,上头斜倚着一位女子。
  一袭大红绸缎勒身,身段丰腴诱人,玲珑毕现。
  胸前那对硕大浑圆的豪乳,什么料子来了都得犯难,只能任由白肉外溢,叫大好风光与君共赏。
  下边裙叉高开,媚腿交叠抬起,凝脂雪肤一寸不藏,足也赤着,十趾蔻丹朱红,一只悬空足尖正无意识地一点一点,把满室红纱都点得晃了起来。
  一手随意撑在绣枕,另一手拿一杆银烟筒,细而长,烟嘴刚离了唇,一缕白烟吐出,似一柄衔在唇边的如意。
  她抬眼望过来,眼波一荡,墨藏锋整个人便呆住了。
  【奴家应霓裳,见过公子,一身懒骨,盼公子莫要埋怨奴家礼数不周才是-】
  那声一出,墨藏锋后颈汗毛竖了一片。
  莫说礼数不周,便是她此刻起身抽他两个耳光,凭这一嗓滋味,他再有不忿也得化成绕指柔,说不得还要替她那只柔荑心疼一番。
  应霓裳用足尖轻点床沿。
  【墨公子怎离得奴家这般远-哎,淮陵满座赏面,赠了个红鸾夫人的虚名,可奴家还未婚嫁,尚在等着如意郎君呢-】
  墨藏锋愣愣走到床边坐下。
  他还未起话头,便听得衣料摩擦的声儿,怀里就多了个人。
  应霓裳不知怎么钻了进来,玉颈枕着他臂弯,香臀软肉落在他两腿之上,一手仍拈着烟杆,一手轻轻握住他捏签子的手。
  她咬住那最后一颗糖葫芦,顺着签子扯了下来,随手丢了空签,指背抚过墨藏锋的脸,捏住他下巴,把那颗红果无声献到他嘴边。
  墨藏锋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两人鼻尖互点,他与那片朱唇之间更是只隔一层薄薄的糖霜。
  她媚眼半眯,舌尖一顶,把红果推进他嘴里,末了还从他唇上勾走了些糖渣,自个儿回味似的咂了咂。
  【公子好生与众不同,寻常进奴家这暖阁的男人,带刀带印,带金带银,可只有公子会给奴家带一串糖葫芦,甜得奴家身子都要化了-】
  这话任谁听去都是撒娇,可字缝里却藏了一套识人术,万般心相,自品褒贬。
  善妒的,只听到暖阁人来人往;攀附的,更在意来客富贵;跋扈的,心思全在何处可以争胜上。
  只消一句回应,人便露了相。
  墨藏锋虽满腹风月理论,可到底是少年眼界与心性,糊弄纯情少女尚可,撞上应霓裳这般一颦一笑都在风月里淬过火候的,脑子里那些花招一下就上不得台面了。
  他咽下果子后,只得坦诚道:「路上馋了嘴,顺手买的。倒没想这市井小食……夫人竟不嫌弃。」
  「怎会嫌弃呢-」应霓裳芊指替他抹了嘴角,「这世间许多男子,出手再阔绰,舍的总是他人之物,慷的亦是他人之慨。哪如公子,舍给奴家的是心头好……呀-怎说着说着,嘴里滋味更甜了些呢,莫不是尝到了公子一番心意?」
  说完,她玉臂一勾墨藏锋脖子,红纱翻卷,满目艳色一下活了过来,从他眼前铺天盖地地卷过去。
  天旋地转之后,他已经躺在应霓裳大腿上了。
  后脑陷在一片丰腴腿肉中,暖烘烘地贴满颈背,耳畔几乎能感到她腿间溪谷蒸出的潮热,一股幽远媚香也绵绵不绝地往他鼻里灌。
  眼里撞进了两座雪白肉峰,离近才知这对豪乳何其霸道,视野中快什么都瞧不见了。
  应霓裳微微俯下腰来,那张妖娆绝艳的媚脸终于从乳肉后头露出来,她朱唇微张,白烟在她嘴边织成一张雾纱,柔夷恰时轻落在他额角,打着圈按揉。
  【公子眼底怎么有丝没歇好的青色,看得奴家好生心疼~可是楼里招待不周,让公子受委屈了?】
  墨藏锋舒服得险些哼出来:「怎会不周,只是落院之后对夫人朝思暮想,辗转反侧罢了。今日见了夫人,我算是彻底落下病根了,怕是今后夜夜都要思念。」
  应霓裳媚笑一声,白肉一颠:「公子这张嘴是吃了多少糖葫芦才养得这般甜-往后教奴家怎么再听旁人讲情话?」
  墨藏锋还想再说,可眼中景象竟慢慢化开,只剩一团晃动的暖色。
  ♢♢♢
  山风一下灌满了耳。
  墨藏锋坐起身,发现自己矮了一大截,细胳膊细腿,踩着双草鞋,俨然回到了孩童模样,但心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走出屋子,外边日头正好,把人晒得后颈发暖。
  眼前是那间歪斜的竹屋,屋前竹椅坐着个枯瘦老头,灰布短褐,手里捏把破葵扇,柄上缠的麻绳都磨秃了。
  他忽然鼻子一酸,跟着眼窝发涨,但偏要咧嘴笑着嚷道:「臭老头,这是睡饱起来蹦跶了?」
  老头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回嘴:「臭小子,还是那么嘴臭讨打,怎么,下了山混不下去,又灰溜溜地滚回来讨饭吃了?」
  「放屁!滋润着呢!」墨藏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竹凳上,神气极了,「你是没瞅见我在淮陵城里的派头,锦衣缎袍,折扇一打,那些个大姑娘小姑娘的眼珠子都追着我转。」
  老头一脸不屑,不紧不慢摇着葵扇:「拿了老子的金叶子讲话就是硬气,当心哪日全让人骗了去,光着屁股回来找老子救命。」
  墨藏锋啐了一口:「我呸!老头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老头摇着那把漏风的破扇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可还记得师门跟脚?】
  他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你还有脸问?你自己说过吗?没说你让我上哪儿知道去!」
  老头被他顶得一噎,捋须的手僵在半空。过了会儿,葵扇又动了起来,仿佛方才那一静只是个晃神。
  墨藏锋心里犯起了嘀咕,可没等他想明白,老头又问。
  【你跑淮陵去,到底图个什么?】
  他一听这话登时拉了脸,指头戳着老头鼻尖便骂:「你还敢问我图什么?!都怪你!我二弟本来该是个享福的命,跟着我下山吃香喝辣,哪晓得被你坑得现下这么坎坷!净他娘的担惊受怕了!」
  老头听得一愣,从鼻子里挤出口气,竟是又没还嘴。
  墨藏锋已觉出些古怪,他打小与老头每每闲磕牙,想聊点什么从不直说,非先插科打诨胡言乱语一通,彼此损够七八回才肯松口露真章。今日老头怎没什么追话的兴致?不还嘴,还尽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才欲细想,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涌不起深究的念头了。
  山风吹得老头须发乱飘,他继续问:「与你一道的那个飞燕姑娘,是什么来头?」
  墨藏锋张嘴就来:「你说那个奶子又大、又缠人、还会写一手好字的飞燕姑娘?怎么,你埋土里了还惦记这些?我可告诉你,那是我一掌打死魔教教主救下的武林世家千金!见我一身侠肝义胆,非我不嫁。你年轻时候有这待遇么?」
  老头不笑不骂,只是又静了。
  这安静让他想说点什么把气氛搅回来,可嘴唇翕动,半天寻不出个话头。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葵扇一摇,又变回了那个讨人嫌的老东西:「老子刚说到哪儿了?」
  墨藏锋心性也好似跟着退回了刚上山那几年,心里窝着什么,嘴上就倒什么:「我说了好几句,你都不搭理我!我看你就是嫌我吵闹,想赶我下山。」
  老头嗤笑一声,给了他后脑一巴掌:「做你的美梦!你自个儿下山,半路给山里畜生吃了,回头老子投胎还要白扣一笔功德,我看你小子是存心要害老子!」
  这一巴掌不重,好在少年心事也不重。
  墨藏锋挨了这一掌,反倒盯着日头傻乐起来,老头也默默陪着他看。
  日头忽然坠得飞快,烧成一片的云也熄了,一轮明月浮起,没多时又给大日顶了下去。
  竹影在地上轮转,快得拉成了糊糊一条。
  他眼瞧着自己个头高了,肩也宽了,转头看竹椅,老头还是那副枯瘦模样,只是白发又添几缕,背又塌下几分。
  日升月落间,他忽地漫上一阵感伤,似山溪涨了水,淹了满肚子扎人的刺话。
  【老头,你在这山里一个人睡,闷不闷?要不要我回来陪你说说话?】
  老头子猛地坐起,又给了他后脑一巴掌,力道比方才重多了。
  【鬓爬霜雪回首望,是我这种半截身子埋进山里的人才该做的事,只有如此,来时路上的故人故事,才能在回忆里与他们再见上一面。】
  他伸出一只枯手,指着门口那条下山的小道。
  【臭小子,莫要回来了,你该往远处去,走得越远越好,你的故事,还在天地间等着你啊。】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竹叶打旋,一路刮到半空,似要送那远游的少年一程。
  那道枯瘦身影终也笼进了满山斜阳里,渐渐辨不清眉眼了。
  墨藏锋眼眶烫得厉害,想喊一声,却叫山风灌满了喉。
  再睁开眼时,又换回了铺天盖地的红。
  【公子这一觉,睡得可香?】
  应霓裳柔软的指腹在他眼角一捺,把未干的湿痕抹了去:「一枕黄粱,梦的是心底最深的念想,醒来之人得偿所愿,或喜笑颜开,或意气风发。公子这般含着泪的,奴家倒是头回见。」
  大梦初醒便在美人面前露了窘态,墨藏锋不免有些耳热,用力眨了眨眼,哑着声胡诌道:「夫人这梦搭得潦草,我只梦到大漠千里,风一卷,黄沙就迷了眼睛。」
  应霓裳掩嘴轻笑,两团白肉几乎晃到他脸上来。
  【许是今日有些乏了,才让公子不得其味,下回,奴家再为公子搭一场好梦,保准醒来时喜笑盈腮,可好?】
  墨藏锋坐起身来,脸上撑出笑容:「那我便盼着夫人相邀了。」
  来时的旖旎念想已寻不见踪迹,此刻他没心气品味那似有若无的撩拨,索性理了理衣襟,拱手告辞,步出暖阁。
  回小院这一路,他走得心不在焉,梦里的山风好似还在追着他吹。
  行到院中桂花树下,墨藏锋忽然停住,闭了眼,听起了风。
  他半晌没动,末了咧开嘴,轻声吐出一句。
  【臭老头,既然你亲口说了,那我可就真的走了。】
  暖阁里,应霓裳换了姿势,手托香腮,任青烟盘在梁间。
  她望着院子,轻声呢喃:「武林世家千金?墨公子真是个妙人儿呀-」
  ♢♢♢
  却说另一头。
  陆绯燕跟着李芸娘离了小院,一路穿廊过榭。
  别院书斋所在僻静,院里两株老梅,未到花时,枝干交错如墨线勾出,倒有几分文人意趣。
  推门进去,纸墨气扑面而来,一架书,几张案,陈设倒是寻常。临窗的花梨大案上,文房四宝齐备,并排搁着几摞待回的信笺。
  【姑娘瞧瞧,这地儿可还合意?】
  陆绯燕打量了一圈,早已换上了副欢喜模样:「清静亮堂,笔好墨细,便是日日抄经也坐得住,李妈妈相托,飞燕自当尽力不负。」
  李芸娘摆手笑道:「合意便好,这回信也没甚讲究,话软情浓,能叫隔了千里的恩客们拆信时,跟见了姑娘家含羞带娇的模样一般,那便是尽善尽美了。」
  陆绯燕眼珠一转,往大案前坐下,随手拈起彩笺,提笔试写了几句。
  ——夜里倚栏盼月,独对孤灯,满腹相思无人说,只能托鸿雁捎去,教郎君知晓……
  ——奴家落笔处临窗摆案,春来推窗就是两树梅花,眼前虽是枯枝,可落笔时,便好似闻到郎君伴身赏梅的花香了……
  陆绯燕将彩笺推出:「飞燕文采平平,妈妈替着瞧瞧?」
  李芸娘一瞧便笑弯了眉:「胡说,妙得很!姑娘就这般写,我还有旁的事,便不扰你了。」
  说着盈盈出了门,脚步渐远。
  陆绯燕头回替青楼姑娘编相思,一时觉得有些趣味,便取了几页笺纸正紧代笔起来,写到一半,倒是自个儿先笑了:「也不知要喝了这碗迷魂汤的是哪位客人,怕是夜不能寐哩。」
  门外石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陆绯燕笔尖一顿,抬眼望去。
  来人未叩门,径自踏了进来,是个年轻公子。
  他一袭青白交领儒衫,腰束玄色绦带,襟口露了一角上好的苏绣暗纹,生怕别人瞧不清。样子倒是生得不差,长眉入鬓,面皮白皙,只是周身散着股说不上来的轻浮,野狐似的眼珠子进得门来先是惊艳一现,然后便没安分过,在她身子上来回窥了好几趟,最后才假惺惺地转回面上。
  一开口,就是纨绔故作的儒雅,惯有的卖弄:「本想着来书斋寻本闲书消遣,没想到此处竟有仙子下凡。这等缘分,误我半日清闲也值了。」
  李芸娘可没说这书斋还会有外人来,况且这人一步一进,这醉锦楼倒像是他自家后院,举手投足间拿捏着一股被人捧惯了的派头,绝非楼里寻常欢客。
  她放下笔,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起身福了一礼:「不知公子是?」
  男子眉梢一挑,面有得色,拱手回礼道:「在下姚世枭。鹅湖书院山长,人称『太清先生』的姚岐,正是家父。」
  陆绯燕心下一跳。
  来淮陵前,她在翎署里翻过一些江南武林的情报旧纸。
  这鹅湖书院乃是江南正道的儒门首势,山长姚岐辈分尊,交游广,是江南武林中一呼百应的人物。
  可惜卷宗记载向来笼统省略,她为避开耳目也没去接触江南本地官府,所知细节情状有限。如今见着山长之子跟醉锦楼往来如此亲近,不免让她暗暗皱眉。
  看来这些年江南暗流涌起,自己手里那些情报未必作得准了。
  可她转念一想,这姚世枭不就是瞌睡时撞上来的枕头么?只消捏住往深处刨,兴许能刨出意想不到的收获来。
  念及至此,她款款道:「原来是姚公子,常听人说起鹅湖书院的书香文气,今日得见公子风采,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飞燕,这厢有礼了。」
  姚世枭显然十分受用,嘴上故作谦道:「虚名罢了,飞燕这名字起得妙,轻盈灵动,与姑娘这双眼睛十分相称,我在楼里走动也有些日子了,怎么从未见过姑娘?」
  陆绯燕垂目浅笑,带着该有的拘谨和羞怯:「小女子前些时日才入楼,姚公子没见过也是常理,如今不过帮着楼里姑娘们做些代笔的下手活计。」
  姚世枭眼睛一亮,连儒生公子的架子都端不稳了。
  他前踱半步,笑得殷勤:「这满楼红袖,能歌善舞者众,唯独少一个能与我谈文学雅致的,今日撞见飞燕姑娘,我可太心喜了。」
  「姚公子谬赞了。」她受宠若惊般扭捏了一下,「倒是公子这等人物,怎会屈尊来这楼里的书斋消遣?」
  姚世枭摆了摆手,一副不值多言的模样:「家父与红鸾夫人有些生意往来,差我跑腿,一来二去,便成楼里熟客了。」
  「咱们楼里也能与书院攀上生意?」陆绯燕抬眼,好奇中混着几分入行未深的懵懂。
  姚世枭张嘴在先,显然想显摆几分,可话到半途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不过采买些宣纸笔墨的琐碎事,不值一提。」
  陆绯燕面上不显,心中冷笑。
  青楼与书院做那文房买卖?酒色歌笑和文章经义还能聊到一块儿去?光听着便能嗅到不寻常,就算确有其事,这等采买自有管事出面,何须山长之子亲至?此中必有猫腻。
  这姚世枭看着没什么城府,又喜显摆,稍加撩拨,应当能轻松拿捏。但今日终归才第一面,不宜问得太深,以防他事后起疑。
  得把线放长,只要把这姚公子钓稳了,她有的是法子从他嘴里掏东西。
  想罢,她笑应后便不再追问,只低头整理案上笺纸,做出一副忙于活计的疏淡模样。
  若想要这种自命风流的纨绔上钩,百依百顺难免乏味,名门规矩又太隔人,唯独这种拒而不冷、亲而不近的路数最教人瘙痒。
  姚世枭见她不接话,也不出言赶他,便当成了默许,愈发不肯走了。
  他忽然抚掌道:「实不相瞒,我于丹青一道算有几分家学渊源,家父旧友也夸笔下有大家风韵。今日瞧见姑娘临窗运笔,仪态曼妙,便觉着脑中已有一幅好画,合该下笔留个纪念。」
  陆绯燕心里窃笑,这路数也未免太拙了些,好像天下女子都该自觉排着队钻他画里似的。
  她笔尖在砚边轻抖,溅开一点星墨,作势为难:「非是要扫姚公子兴致,这一斋的信都在等着回,我若搁下笔,李妈妈那头无法交代,小女子可担待不起。」
  姚世枭哪里肯作罢,连忙道:「不打紧,作画未必要对坐相望,姑娘只管回信,便是侧颜背影我也自会取韵,两不相扰,绝不误你的事。」
  陆绯燕似是被他这诚心打动了一般,轻声道:「那……公子自便就是,只盼莫嫌小女子姿态粗陋,坏了好端端一幅画。」
  姚世枭见她应了,心下暗喜,立马在书斋里挑拣笔砚,铺纸研墨,恰如其分地装那正人君子。
  陆绯燕对这响动置若罔闻,专心续起回信。
  但不必回头也知道,姚世枭既然挑了她斜后方那张案子,视线想必根本不离她。
  她笔下利索,很快便又再拆了新笺,这一封倒是写满了露骨相思,什么「卿之玉乳如雪,平生所愿唯卧入怀中」,「夜夜捧读卿之旧笺,身如火炽」……
  看得她心中直翻白眼,但面上却故意放软下来,眼波嗔怪地停在信纸某处,轻咬朱唇,跟着双颊浮起一朵红云儿,连耳垂也染透了。
  那样子,活脱脱是被远方的薄情郎给牵走了魂,满腹春愁都晾在了脸上。
  姚世枭瞥见那点颜色,手一顿,纸上给点出了个豆粒大的墨痕。
  他慌忙移开笔,眼珠子却还黏在陆绯燕脸上。
  只是看封信便如此活色生香,若是自己对着她耳语几句情话,那又该是何种风情?
  他喉间发干,忙借着涮笔,偷偷咽了一下。
  陆绯燕似是终于耐不住信上那些痴缠话,将信纸对折一掩,铺开回笺,一笔一划落得极尽缠绵起来,不时还浅笑出声。
  姚世枭作画的笔势不由也慢了下来,显然看入了神。
  过了半盏茶工夫,她搁了笔,抬手掩唇,轻轻打了个小呵欠,舒舒服服地伸了一记懒腰。
  这一抻可了不得。
  她这奶子本就分量十足,前襟立时吃劲,衣料往两腋一收,胸前一对盈乳登时如跃了龙门,让人瞧得一清二楚,连那乳首小弧都清晰可见!
  姚世枭看得目瞪口呆,只盼这光景再拖得久些,叫那碍事的盘扣都撑不住崩断,供他一饱眼福才好!
  可她猝然停住了,似是想起这屋里还有一位客人,忙收回手臂,羞涩地朝姚世枭望了一眼:「公子见笑了,李妈妈要人家回这般多信,实在是久坐腰乏……」
  姚世枭忙端出副斯文样:「姑娘若累,便歇一歇。」
  陆绯燕抿唇一笑,摇了摇头:「如此一说,更不能叫公子看轻了去。」
  说罢又低头写字,把姚世枭晾在那里,一个眼神也肯不多给。
  姚世枭只觉五脏六腑被油烹了一样,呼吸之间全是煎熬的燥热。
  【咦?】
  陆绯燕忽然嘟囔了一声,带着点懊恼。
  【我方才确实搁这了呀,怎寻不着了?】
  说罢也不起身,就势拧过腰,低头往案侧的箩筐里翻找。
  这一拧,她的身子便斜着俯了下去,半边后臀压着椅沿,椅面只剩两团要人命的浑圆肉臀黏在上边。
  罗裙本就料子轻软,布帛受力往上一退,开衩里露出肉光莹莹,饱胀肉臀的形状更是一股脑儿给勒了出来,裙料撑得几欲裂开,甚至能隐隐窥见花间幽径的轮廓走势!
  而她还不罢休,又往筐底探了探,身子再压低寸许,撅起整个翘臀送到了姚世枭眼皮底下,圆润挺实,随着她的翻找动作,那肉臀如枝头蜜桃般摇晃,姚世枭喉头一紧,险些被自己的口涎呛住。
  此刻再也装不得什么淡然,目光就那么大刺刺地贴在她那妙臀,舍不得移开半分。
  甜头喂到这里,陆绯燕知道该收了。
  再让这姚公子看下去,要么失火,要么生疑,不上不下地悬着,他才会抓心挠肝地惦记。
  【找着了-】
  她坐正了身子,将几页空笺归到案角,又把笔墨洗净回架,一副收工的架势。
  姚世枭醒过神来,连忙起身道:「飞燕姑娘留步!这画恰在要紧处,姑娘若是再留一会儿……」
  陆绯燕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摇摇头道:「姚公子见谅,小女子该回小院里服侍了,出来太久,墨公子要惦记的。」
  「墨公子?」姚世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那双野狐似的眼珠子里,登时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慢,「是姑娘落籍的那位恩客?」
  她眉眼一暖,似提起心上人一般羞怯道:「嗯,承蒙墨公子抬爱。」
  「哦?怎么个抬爱法?」他故作平淡,眼里难掩不屑。
  陆绯燕似是被问着了,垂着眼想了一小会儿,才慢慢说:「墨公子他……会给我讲许多天南地北的新奇事,还时常带些小物件给我解闷,小女子没什么见识,便觉得已是顶好了。」
  她这番夸赞,字字戳在姚世枭心坎,让他较劲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不过是些市井走卒的闲谈,也配叫这样的美人惦记?也就是飞燕姑娘眼浅,还不知晓鹅湖书院四个字在江南的分量。
  他负手挺胸,摆出一副风轻云淡道,「哈,我亦有一肚子旧闻秘辛,只是素来不喜张扬,姑娘哪日得闲,我桩桩件件说与你听。」
  话音落定,他目光灼灼地盯住陆绯燕,只等她点头。
  为了讨飞燕姑娘欢心,他连儒生架子都摔了,私约旁人院里姑娘这等欢场大忌,此刻也再顾不得。
  陆绯燕抬眼望向他,眼底染了些兴致,又偏要强自按下,像是碍着楼里规矩,不敢僭越,最后只得垂下眼睫。
  【若是有缘,再来给公子当那画中人吧。】
  声如檐下风铃,响得轻,晃人心。
  话也卡得中正,再明一分便是应约,若浅一丝又像婉拒。
  言罢,她轻移莲步,人已出了书斋。
  徐步穿廊时,陆绯燕心里不免有了些得意。
  只这一趟便有所获,墨公子还真是她的福星。
  也不知他这会儿在忙什么,该不会又开始鬼画符瞎高兴了吧?
  陆绯燕想起他早上那副丧气相,唇角噙笑,脚步不由更轻快了几分。
  【算了,回去多哄哄他。】
  ♢♢♢
  书斋里,姚世枭立在案前。
  陆绯燕最后那话落在他耳里,便是有门。
  那飘飘而去的窈窕身影,落在他眼里,也如少女娇羞,逃也似的。
  他将刻意留的几笔补完,自顾端详起来。
  这画其实早就画好了。
  画中,飞燕姑娘临窗而坐,素手拈笔,神韵尽显。
  窗外一株老梅斜探而进,花苞半开,疏影横斜,正正地笼在美人身后,人衬花影,花借人娇。
  可细瞧那画中仙子,竟上身衣裳半褪,罗衫堆在臂弯,雪膀外露,分明是叫落笔之人给剥了去的!
  胸前一对盈乳画得浑圆高挺,又用淡墨在峰顶浅点,好似奶子开了两朵梅花苞。
  姚世枭越赏越燥,只觉飞燕姑娘若真被剥成这般模样,他非得扑上去吃个干净不可。
  他心下有了决定,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腹中邪火。
  而后谨慎确认了书斋里里外外再无旁人,才回到案前,从怀中摸出一枚白玉小章来。
  拇指粗细,玉质温润,姚世枭将它宝贝似的托在掌心,眼里犹有不舍。
  小章上头有一缕淡淡的文气,游走不散,虽比不得那些朝暮浸洗、寒暑浸润的大儒私印,却也是贴身蕴养了好些年才有的气象,一朝将用,难免肉痛。
  这异象倒也不奇,儒门百艺中,便有「以气养印,以印赋真」的正法。
  钤了印,纸上书法风骨自成,顿生真意;画中丹青云动水响,神采暗流,观者不需识文懂字,便可感受字里行间的形意神。
  传闻早年有位丹青圣手,感念边关一位将军戍关劳苦,绘了一幅沙场征战图相赠,给将军挂在了大营教场。
  那画上一口气钤了「忠」「孝」「勇」「节」四个大印,营中兵丁每逢操练前观之,无不心头热血沸腾,恨不能即刻提刀出关,斩杀敌寇,以报大玄社稷。
  故而寻常儒门子弟,谁不养几方私印?都盼着假以时日有墨宝若流芳百世。
  姚世枭已郑重将白玉小章举到画纸上方,印面竟阴刻着一个「淫」字。
  可眼下这幅画既未落款,旁边也无朱砂印泥,似要就这么空钤下去,也不知是何路数。
  他引动小章内文气,口中念念有词。
  【此后,见风生潮,闻声起浪,钤!】
  玉章骤然往下一沉,重重落在画中飞燕的下阴所在。
  转瞬间,玉章上盘绕的文气倾泻而出,全数没入了落处里。
  约莫七八息后,他再抬起手,小章文气点滴不剩,失了光泽,与凡玉无异。
  画上仍是一片沉静,下阴处更是不见半点印痕,无字能现,无墨可寻,好像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他自己演了场独角戏。
  姚世枭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扎好,复又把那枚玉章收入怀中,转身出了书斋。
  好个春风拂面,志得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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