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没让我碰的女总裁老婆,同学聚会回来,丝袜不见了……(1) 作者:hhkdesu 标签🏷️ 人妻 寝取 熟女 淫妻 绿帽 2026/08/29 发布于:pixiv 第1章我叫周维,三十三岁,在市第三人民医院信息科上班。说是科室,其实一共就四个人,管着全院的网络、服务器、监控和几百台电脑,大到机房断网,小到护士站的打印机卡纸,电话最后都会打到我这里。工资一个月一万五出头,有编制,稳定,只要不犯大错,大概能一直干到退休。我老婆叫许蓓,跟我同岁,我们是高中同学。她自己开公司,做医疗器械和耗材代理,手底下三十来个人,一年流水几千万,公司里的人见了她,都得叫一声许总。我们是二十七中三班的同学,高二在一起,大学四年异地,毕业第三年结婚。今年是我们高中毕业的第十五年,晚上班长祝斌在城南一家川菜馆攒了个局,说三班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了,来的人不少。六点二十,许蓓站在玄关换鞋。“阿维,已经六点半了。”“马上。”我从沙发缝里摸出钱包,检查了一下手机和钥匙,走到玄关。许蓓穿着一条藏青色的无袖连身裙,腰线收得很紧,裙摆刚刚盖过膝盖。她的头发重新拉直过,乌黑地垂过肩膀,一边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钉。她左手扶着鞋柜,右脚踩进一只黑色高跟鞋里,脚尖落稳以后,脚跟向下一压,鞋后帮便贴住了她的脚后跟。她穿的是一双黑色薄款连裤袜。玄关顶灯照在她的小腿上,薄薄的黑色袜面浮着一层细亮光泽,随着她站直身体,那道光从匀称的小腿滑到脚踝,再沿着绷紧的脚背没进高跟鞋里。鞋跟有八公分。许蓓裸高一米七,双腿又长,踩上这双鞋后接近一米七八,比我高出小半个头。藏青色裙摆下,两条裹着黑色连裤袜的腿并在一起,脚下的细跟把她整个人托得笔直。她在公司里大概也是这样站在下属面前的。“领带打不打?”她从鞋柜上的小镜子里看了我一眼。“不打,就一顿同学饭。”“祝斌那个人,你不打领带,他待会儿又要说你不给班长面子。”“他说他的,我听着就是了。”许蓓抬手把头发拨到肩后,又朝我伸出手:“指甲呢?”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刚做过,是很浅的裸粉色,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只有灯光落上去时才显出一层柔亮。“好看。”我说。“昨天做的,张姐说这个颜色显手白。”她把手收回去,将黑色皮包挂到手臂上。结婚这些年,许蓓一直这么穿。春秋是薄款黑色连裤袜,冬天换厚一点的,夏天有时穿黑色,有时换肉色,下面始终配着高跟鞋。她有专车接送,办公室和饭店都有空调,季节对她影响不大。她说裙子、丝袜和高跟鞋就是她的工作服。她做医疗器械代理,要见医院的人,要谈厂家和回款,也要管公司里的三十多个员工。穿平底鞋站在一群人面前,气势会掉一截。我看着她拿起手机,忽然想起,我们已经三年没有夫妻生活了。我们没有分房,晚上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也没有刻意隔出距离,可三年来,我们之间再没发生过别的。头一年我还提过几次。许蓓说累,说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说下周再说。有一次她答应了,临到睡前又接到公司电话,披着睡衣坐在客厅处理到凌晨。后来我不提了。再后来,她也不需要找理由了。我们照样一起吃饭,一起回双方父母家,逢年过节给亲戚买礼物。她每天早上比我先出门,晚上回来得比我晚,有时带着一身酒气,有时坐在床边还在回复工作消息。我三十三岁,半夜偶尔会醒。旁边躺着的是我从高中一路追到结婚的女人,她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我看着她的后背,有时会怀疑,是不是我身上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走吧。”许蓓打断了我的念头,“打车还是开车?”“打车,今天肯定有人劝酒。”“那你少喝一点。”她拉开房门,“明天不上班?”“上,八点半。”“明早要是起不来,我不管你。”我们进了电梯。许蓓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用拇指上下滑动,偶尔点开旁边的备注。“还在忙?”我问。“回款。”“哪一笔?”“人民医院那笔,压了两个月。”“催得动吗?”“催得动。”电梯降到一楼,她锁掉屏幕,将手机放进包里,“就是烦。对方每次都说下周,真到下周还得重新问。”电梯门打开,她先迈了出去。黑色细高跟敲在大堂的瓷砖上。哒、哒、哒。声音清脆,随着她的脚步一直响到单元门外。走动时,藏青色裙摆贴着她的大腿轻轻摆动,黑色连裤袜上的光泽也跟着一明一暗。同学会的包厢在川菜馆二楼。我们六点五十赶到时,大圆桌边已经坐了大半圈人,中间的玻璃转盘摆着凉菜和茶壶,服务员还在往桌上添餐具。“维哥!”主位上的男人先站了起来,隔着半张桌子朝我伸出手。这是班长祝斌。高中时他就喜欢张罗事情,现在做建材生意,逢人便说自己是个卖水泥的。他穿着一件颜色扎眼的花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圆滚滚的肚子却怎么也压不住,把前襟顶出一道弧。头顶只剩周围一圈头发,中间那片在包厢灯下亮得扎眼。“祝老板。”我握住他的手。“叫什么老板,见外了不是?”班长祝斌嘴上说着我,眼睛已经越过我的肩膀,落到了许蓓身上。“嫂子——”这两个字被他拖得又响又长,桌边的人纷纷抬起头。许蓓站在我身旁,朝众人点了一下头:“祝斌。”“许总可算来了。”祝斌赶紧绕过去拉开里面的椅子,“坐这儿,靠里,空调吹不到。你要是坐门口吹感冒了,维哥回头得找我算账。”“谢谢。”许蓓走过去坐下。我站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视线跟着她移动。她落座时用手在裙后理了一下,藏青色裙摆贴着椅面收住,两条穿着黑色连裤袜的长腿并在桌沿下。她腰背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身前,像是在等一场会议开始。“十五年了。”班长祝斌拎起茶壶,殷勤地给她倒茶,“咱们三班的班花还是班花。我看这十五年,不光没变,还越来越像许总了。”“祝斌,你少说两句。”“我说的都是实话。”祝斌朝我旁边扬了扬下巴,“不信你问老吴。”坐在我旁边的男人放下手机。吴鸣是我从高一到高三的同桌,也是毕业以后,唯一一个还保持着每个月见一面的高中同学。他现在在一家股份制银行做客户经理,人一直很瘦,穿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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衫、长裤和皮鞋,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坐下后腰也没塌。他抬头看了许蓓一眼。“是。”吴鸣说。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见没?”祝斌拍了拍桌子,“老吴这辈子都没说过几句场面话,他都承认了。”桌边响起一阵笑声。“老周。”祝斌把茶壶递过来,又把声音提了一截,“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这辈子干得最成功的一件事是什么?”“我这辈子还没成功过。”“别装。”班长祝斌用下巴指向许蓓,“你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把咱们三班的班花娶回了家。”“这话没毛病。”“对,必须敬老周一个。”“从校服一直追到民政局,十五年了,真服。”有人拿筷子敲了两下盘沿,桌边的人跟着起哄。“老周现在在哪儿?”斜对面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男同学问我。“市三院。”“医生?”“不是,信息科。”我拉开椅子坐下,“管网络,修电脑。”“那也是三甲医院的正式编制。”祝斌立刻接过话,“现在这年头什么最值钱?编制最值钱。维哥端着铁饭碗,许总自己开公司,你们两口子一个稳,一个能挣,这日子让别人怎么比?”他端着茶壶站在桌边,目光在我和许蓓之间转了一圈,咧开嘴笑。“完美。”“许蓓,你开的什么公司?”桌子另一头的女同学问。“医疗器械和耗材代理,小公司。”“有多少人?”“三十来个。”“三十来个人还叫小公司?”祝斌接过话,“人民医院、市三院、中医院,都是许总的客户。她手底下那些业务员见了她,哪个不得站直了说话?”“祝斌。”许蓓侧过脸看他。“行,不说了。”祝斌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许总不让宣传,咱们低调。”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吴鸣忽然说:“她第一个客户是老周介绍的。”桌上的目光又转向我。“真的假的?”“真的。”我死党吴鸣还是那副平静语气,“老周刚进三院那年,许蓓公司才起步。他跟设备科的人熟,就带她过去认识了。”“哪有你说得那么大。”我摆了摆手,“我就帮着介绍了一下,成不成还是她自己的本事。”“一句话,换来十年。”班长祝斌举起杯子,“这叫什么?这叫旺妻。来,先敬维哥一个。”茶杯和酒杯纷纷碰到一起。我侧过头看了看许蓓。她正端着茶杯,杯沿挡住了下半张脸,视线落在面前的餐碟上。等众人放下杯子,她才抬眼看我一下,嘴角动了动。包厢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祝老板!”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落到了桌上。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紧身速干短袖走进包厢,肩膀和胳膊把布料撑得很满,脖子上挂着一副墨镜,右手转着一串车钥匙。他进门后先环视了一圈,接着把钥匙往桌上一放。贺涛。当年的体育课代表,校篮球队主力,一米八三,是三班男生里最出风头的那个。十五年前,只要贺涛在篮球场上打球,教学楼走廊的栏杆边就总趴着几个女生。现在三十三岁,他额角两侧已经向后退了不少,前面的头发贴向脑后。肩背还能撑起衣服,坐下时,下腹那圈松下来的肉却压在牛仔裤腰带上,堆出一道明显的褶。“你他妈怎么才来?”班长祝斌站起来骂了一句。“路上堵。”贺涛拉开椅子,“这破城,下班就没一条能走的路。”“开什么车来的?”“朋友的。”贺涛又碰了一下桌上的车钥匙,“我那辆送去保养了。”“你那辆什么车?”“宝马,五系。”桌边有人跟着“哦”了一声。“涛哥可以啊。”“小生意。”贺涛把左手搭上桌沿,手腕上的金属表盘很大,在灯下闪了一下,“现在做健身,主要带私教。”“在哪儿做?”“城东环球那边。”他说,“我们那家店一年流水七八百万。”“你自己开的?”贺涛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合伙,我占股。”祝斌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招呼服务员给贺涛拿酒杯。“涛哥当年就牛。”斜对面的男同学说,“校篮球队主力,打场球,场边围一圈女生。”“老黄历了。”贺涛端起茶杯。“现在也不差。”祝斌抬手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你看这身板,跟当年差不多。”“练的。”贺涛挺了一下腰,“干我这行,自己不练,怎么让会员买课?”他说话时还像高中那样,习惯性地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方,只是那片地方现在已经没剩多少头发了。“涛哥,你这发际线也开始往后走了。”有人指着他笑。“秃了。”贺涛答得干脆,“男人过了三十,不都这样?”“祝斌比你走得远。”“我这是贵人相。”班长祝斌用手掌盖住自己头顶那片亮处,“你们这些普通人懂什么?”满桌的人都笑了。笑声里,贺涛才慢慢扫过桌边众人。他的目光到了许蓓那里,停顿了一下。“许蓓。”许蓓抬起眼:“贺涛。”“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说完,两个人各自移开视线。门外又传来高跟鞋声,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进包厢。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酒红色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腰和臀都被裙子裹得清清楚楚。一头卷发显然刚做过,发梢蓬松地搭在肩上。她人刚到门口,一股浓郁的甜香水味便先飘到了桌边。裙摆下面是一双肉色丝袜,袜面在膝盖上泛着柔光,脚下踩着裸色细高跟。这是冯莎,许蓓从高中到现在最要好的闺蜜。她开了一家美容工作室,许蓓是那里的常客,一个月至少会过去两次。冯莎进门后一眼看见许蓓,连招呼都顾不上和别人打,绕过半张桌子便走了过去。蓓!”“莎莎。”冯莎弯腰抱住许蓓,卷发落在她肩头,香水味跟着铺开。她松开手以后,手掌仍搭在许蓓肩上。“这条裙子怎么回事?”冯莎低头打量她,“上次我让你买的那条呢?”“买了。”“买了为什么不穿?同学会还穿这么素。”“吃顿饭而已。”“十五年一次,还而已。”妻子闺蜜冯莎挨着她坐下,伸手摸了一下藏青色裙子的面料,“不过你腿长,穿什么都行。”许蓓拨开她的手:“坐好。”后面进来的女人穿着米白色针织上衣和浅色长裙,脚下是一双平底鞋,光着腿。她妆很淡,进门后没有高声叫人,只朝桌边微微笑了一下,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谈静。高中时她成绩不错,人也漂亮。在当年那群男生排出来的名单里,许蓓是班花,她排第二。如今谈静在市里一所私立高中教英语,丈夫自己做生意。她衣着简单,却收拾得很讲究,裙摆和袖口都没有一丝乱褶。“谈静。”班长祝斌冲她抬手。“祝斌。”“还在教书?”“在。”“哪个学校来着?”“外国语。”“私立学校好,工资高。”“还行。”谈静把包放到腿上,双手扶着包沿,腰背端正。她的目光从桌边众人脸上缓缓掠过,到许蓓那里时停了一下。随后,她低头拉开包,取出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人到得差不多,服务员开始上热菜。第三道菜刚摆上桌,班长祝斌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先都别聊了。”他清了清嗓子,“毕业十五年,咱们三班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不容易。第一杯,敬老班主任陈老师。他老人家去年走了,咱们有几个在外地没赶回来的,也托我带句话。”桌边安静下来。“敬陈老师。”众人纷纷起身,杯子碰过以后,一圈人仰头喝了。我刚坐下,祝斌又拿起了酒瓶。“第二杯,敬维哥和许总。咱们班十五年,从校服走到婚纱的,就这么一对。来,必须干。”“这个得喝。”“老周别躲啊。”我手里那杯还剩个底,右边已经有人把杯子接了过去。“维哥,给我,我给你满上。”这人脸熟,我一时没把名字对上。“你是……”“苗春生。”他咧嘴笑了笑,“高中我坐最后一排,靠窗。”“苗春生。”我又看了他一眼,这才从记忆里找到一点影子,“想起来了。”苗春生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洗得掉色了都。他头发有些油,额前同样向后退,笑起来露出一口发黄的牙。“你现在干什么?”我问。“修手机。”苗春生把白酒倒到杯沿附近,“电脑城三楼,有个摊位。”“自己开的?”“摊位是租的,给人换屏、刷机,混口饭吃。”他说着,将斟满的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维哥,今天得喝。”我端起杯子。桌边有人喊了声“干”,我只能跟着喝下去。许蓓端的是茶。她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回原处。第三杯是当年的体育课代表贺涛提的。他站起身,把紧身短袖往下拽了拽,端着酒杯朝许蓓那边举起。“我也提一个,敬咱们三班当年的三班之花。”“涛哥,你悠着点。”班长祝斌笑着打断他,“人家老公还在这里坐着呢。”“我说的是场面话。”贺涛把杯子举高了一些,“许蓓,当年全班男生的青春。”“贺涛,你也少说两句。”许蓓端起茶杯。“我说错了吗?”贺涛转头看向桌边的人,“各位,我这句话说错没有?”众人齐声:“没错!”“当年谁没在操场边等过许蓓下楼?”“维哥不用等。”班长祝斌接话最快,“维哥直接上楼,把人带走。”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有人拍我的肩膀,还有人在许蓓那边喊“嫂子”。我也只能笑着举杯。贺涛隔着桌子朝我碰了一下,仰头把酒喝完。我跟着喝了一口。“老周酒量不行啊。”贺涛坐下时说。“他平时不喝。”吴鸣替我答了一句。“十五年就聚这么一次,多喝一点。”班长祝斌已经拎着酒瓶过来,“维哥,今天不谈工作,不谈明天,就谈同学。”“祝斌,你少灌他。”许蓓放下茶杯。“许总。”祝斌摊开两只手,“今天这个场子,我要是让维哥空着杯子回去,以后谁还认我这个班长?”“他明天要上班。”“上班怕什么?信息科修电脑,迟到几分钟,还能把他编制扣了?”桌边又是一片笑声。许蓓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摆了摆手:“没事。”她端起茶杯,没有再劝。冯莎拿过桌上的红酒,往许蓓杯边凑了凑。“你也喝一点,聚一次不容易。”“我不喝。”“红酒,又不是白酒。”“莎莎。”“行,许总说不喝就不喝。”冯莎笑着把酒瓶放下,贴到许蓓耳边低声说了句话。许蓓抬手推了一下她的额头,两个人都笑起来。靠门坐着的谈静始终没怎么开口。她面前的菜只动了几筷,玻璃转盘将一盘鱼送到她面前时,有人隔着桌子问她:“谈静,你现在保养得挺好啊。”“还行。”“你老公做什么的?”“自己做点生意。”“谈静当年也是咱们班前几名。”祝斌又把话接了过去,“不光成绩好,人也漂亮。当年男生排的那个榜,你还记不记得?”谈静抬起头。“记得。”她说,“我第二。”“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贴在教室后墙上一个礼拜,谁看不见。”“那都是男生瞎胡闹。”冯莎笑着插话,“班花第一,谈静第二,我第五。”“你第五还挺骄傲。”“第五怎么了?我第五我认。”妻子闺蜜冯莎抬手拍了一下许蓓的胳膊,“第一就在这里坐着,我有什么不认的?”谈静也笑了一下。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桌上的座位渐渐乱了。有人端着酒杯串桌,有人结伴出去抽烟,还有几个人把椅子拉到一起,聊起这些年的生意和孩子。我面前的酒杯却一直没空过。有时是班长祝斌提着酒瓶过来,有时是坐在右边的苗春生替我斟满,有时我刚和一个人碰完杯,另一只酒杯已经从旁边伸了过来。“维哥,咱们高中可没喝过。”我真不行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就一小口。”我喝下去,刚把杯子放稳,苗春生便又凑了过来。“维哥,还行吗?”“行。”“维哥牛。”他咧着黄牙笑,把我的杯底补满,“当年成绩最好,现在酒量也没落下。”吴鸣伸手挡了一下酒瓶:“差不多了。”“老吴,这才几杯?”苗春生说。“他明天上班。”“明天谁不上班?我明早还得开摊呢。”苗春生仍笑着,却把酒瓶暂时放回桌上。没过多久,祝斌又过来敬我。接着是以前的学习委员,再接着是一个我已经记不起名字的男生。每个人都只说喝一点,每个人碰完杯我都得咽下去。快到九点,当年的体育课代表贺涛端着杯子,从桌子另一头绕到了我身边。他一只手撑住桌沿,俯下身时,身上的味道跟着压过来。先是汗味,外面又盖着一层很冲的男士香水,两股气味混在一起,钻进我的鼻子。“老周。”“涛哥。”“咱们两个喝一个。”“喝。”贺涛举起酒杯,却没有立刻碰过来。“我们当年没说过几句话。”他说,“我那时候不爱学习,你和吴鸣成绩最好,老师天天拿你们压我们。”“都过去了。”“过去了。”贺涛这才将杯子送过来,碰响我的杯沿,“你有福气。”我没听清:“什么?”“我说,你有福气。”他说完仰起头,一口喝干,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他从许蓓的椅子后面经过时,右手在椅背上搭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去。许蓓正侧着身和冯莎说话,似乎没有留意。我端起面前那杯酒,喝了下去。这杯下肚以后,包厢顶上的灯像被人推了一把,连着天花板一起晃动。桌边的人脸忽远忽近,说话声裹成一团,只剩下杯子碰撞和筷子落在盘子上的脆响。再清醒一些时,我已经到了洗手间门口。有人从旁边托住我的胳膊。“维哥,你脸都白了。”是班长祝斌,他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在我背上连拍了几下。“我没事。”“你先别逞强,坐会儿。”祝斌将我扶到走廊的沙发上。我靠着椅背坐下,眼前的走廊被拉得很长,头顶方格状的灯一格接一格,正朝同一个方向缓缓滑动。“水。”祝斌把一杯温水塞进我手里。我喝了两口,胃里立刻翻腾起来,只能弓着腰缓一阵。“行了,你今天已经喝到位了。”班长祝斌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我进去和嫂子说一声,先送你回去。”“嗯。”他起身回了包厢。片刻后,沿着走廊走出来的却是妻子的闺蜜冯莎。裸色高跟鞋踩在瓷砖上,一声接着一声。她还没走到面前,那股甜香水味已经先飘了过来。“周维。”我抬起头。从下往上看,冯莎身上的酒红色连衣裙勒得更紧。领口露出的皮肤被走廊灯照得发亮,裙摆下的肉色连裤袜贴着膝盖和小腿,随着她停下脚步,袜面浮起一片柔和的光。她一只手拿着我的外套,另一只手拎着小包。“蓓蓓呢?”我问。“她还在里面。”冯莎把外套递向我,“祝斌叫来了一个供货商,好像和人民医院那边有关系,她得应付一下。”“什么供货商?这不是同学聚会吗?”“你们男人攒的局,吃到最后是同学还是生意,谁分得清。”我伸手去接外套,胳膊却不太听使唤。衣服从我指间滑下去,落在她脚边。冯莎弯腰捡了起来。她一俯身,酒红色裙摆便沿着大腿往上收了一截,肉色连裤袜从裙边一直延伸到膝后,在灯光下显出贴着皮肤的薄亮。她捡起外套,抬头看向我,卷发从肩头垂下来。“喝成这样,还说没事。”“我叫车。”我扶着沙发站起来。“别叫了,我车就在楼下。”“你送我?”“蓓蓓让我送的。”冯莎把外套重新搭到我胳膊上,顺手扶住我的手肘,“她还得一个多小时,让我先把你送回家。”我借着沙发扶手站稳,跟她往包厢走。走到门口,我扶住门框,朝里面看了一眼。许蓓还坐在里侧,正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谈话。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伸出几根手指,比了个数字。中年男人听着她说话,不时点头。她抬眼看见了我。“阿维?”“我先回去。”“你能行吗?”“行。”“让莎莎送你。”许蓓说,“到家以后给我发消息。”“好。”“别在车上睡着。”“嗯。”许蓓看着我走开,随后转回身,继续和那个中年男人说话。包厢门关上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她桌下那双黑色高跟鞋。她坐着时把两只脚向椅子底下收了收,细高跟稳稳支在地面,薄薄的黑色连裤袜包裹着脚背,随着脚尖绷紧,袜面浮起一道晶亮的光。我跟着冯莎出了包厢。走廊另一边,贺涛靠墙站着,手里夹着烟。看见我们,当年的体育课代表把烟从嘴边拿开,吐出一口雾。“老周走了?”“走了。”“路上小心。”“嗯。”我从他面前经过。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烟头按进壁挂烟灰缸的声音。紧接着,贺涛的脚步朝包厢方向走去。冯莎开的是一辆白色小型 SUV,副驾驶前面挂着一个小香水瓶。车门打开,里面仍是她身上那股甜香。我坐进去,把头靠在车窗上。“安全带。”我抬手去摸,抓了几下,只摸到座椅边缘。“别动。”冯莎探过身来,整个人从驾驶座压向我这边。她的胸口挤在我胳膊上,右手从我身前伸过去,抓住另一侧的安全带。卷发擦过我的下巴,浓重的甜香一下填满了鼻腔。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插进卡扣。“好了。”冯莎仍撑在我身前,脸离得很近。她看着我的额头,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上面的汗。“你出了好多汗。”“谢谢。”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才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她换了两次挡。第二次换完,那只手留在挡把旁边,涂着口红的嘴唇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下时明时暗。“周维。”“嗯。”“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给我讲过物理题?”“不记得了。”“在教室最后一排。”冯莎目视前方,“晚自习,就我们两个人,你给我讲了整整一节课。”“有吗?”“有。”车子拐过一个弯,她扶着挡把的手跟着晃了一下,指尖擦到了我的裤腿。我靠在座椅上。她的手仍留在那里。车里只有导航偶尔报出方向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方向盘。“睡吧。”冯莎说,“到了我叫你。”中途我醒过一次。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我摸到手机,看见时间是十点四十七。许蓓没有发消息。
我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句。【还在喝?】消息发出去以后,一直没有回复。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到了。”冯莎解开安全带,“上去吧。”“谢谢你啊,莎莎。”“谢什么。”她熄了火,拿起小包:“我扶你上去。”“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先站起来再说。”冯莎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扶着她的手臂下车。她的皮肤很热,酒红色裙子的袖口下有一层细汗。从小区门口到我们家那栋楼,平时四分钟就能走完,那晚我走得东倒西歪,中间险些踩空两次,全靠冯莎扶着。她的裸色高跟鞋落在地砖上,一步一响。经过铺着小方砖的路段时,细鞋跟两次卡进砖缝,她停下来,扶着我的胳膊将鞋跟拔出,再继续往前。进了电梯,冯莎直接按下十六楼。“你还记得我住几楼?”我问。“我来过。”她望着电梯按钮,“蓓蓓过生日那次。”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那面镜子映出我们两个人。我歪靠在扶手边,衬衫皱成一团;冯莎站在旁边,一手扶着我,酒红色的裙子紧贴在腰臀上,两条包裹着肉色丝袜的腿踩在细跟上。镜子里,她的眼睛正落在我脸上。电梯门打开,我走到家门前,伸手从裤袋里掏钥匙。钥匙碰得叮当作响,我对着锁孔试了几次,始终插不进去。“给我。”冯莎从我手里拿过钥匙,一下插进锁孔,转动门锁。房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随即亮了。我一只手撑住门框,勉强站稳。“行了。”我说,“你回去吧。”冯莎站在门口的地垫上。她把钥匙放进我掌心,随后用手指合住我的手,把那串钥匙包在里面。她的手掌仍贴着我的手背。“周维。”“嗯。”“我进去给你倒杯水。”走廊里的感应灯暗了下去,很快又重新亮起。光线落在她身上。酒红色紧身裙,肉色连裤袜,裸色细高跟,新做的卷发从肩头垂到胸前。她涂着口红,领口下露出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楼道里有风吹过来,将她身上的香水味送进玄关,甜得发腻。她抬头看着我。我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握住钥匙。她的手还覆在上面,指尖轻轻压着我的手指。楼道里只剩电梯运行的轻响。我迟疑了片刻,把撑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向屋里退开半步。“水我自己倒。”冯莎脸上的笑停了一下。“……行。”她慢慢松开我的手,“那我走了。”“路上小心。”“嗯。”我关上门。隔着房门,外面的高跟鞋声响了几下,随后停住。电梯抵达的提示音传来,门开了,又合上,那阵鞋跟声也跟着消失。我把钥匙扔到鞋柜上,冲进洗手间吐了一阵。吐完以后,我拧开水龙头洗脸,冰凉的水拍在皮肤上,脑子仍旧昏沉。我脱掉外衣,回到卧室躺下。天花板还在转,只是比车上的时候慢了一些。我摸到手机,又给许蓓发了一条消息,没等看清是否发送成功,手机便从手里滑落,陷进枕头旁边。后面的事只剩下一些断开的声音和画面。我听见客厅的门响了。紧接着,玄关传来两声轻响,像是鞋跟碰到了地面。卧室门被推开一道缝,走廊的光从门外挤进来,在床脚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许蓓走到床边。我费力睁开眼睛。她背对着我,抬起手解耳钉。身上还是出门时那条藏青色连身裙,头发有些乱,一侧散到了肩膀前面。我的视线顺着她的后背向下。藏青色的裙摆。膝盖。小腿。脚踝。她的两条腿落在门外照进来的光里,皮肤是白的。我眨了眨眼,再看过去。还是白的。“蓓蓓。”“醒了?”“你袜子呢?”她正在解耳钉的手停住。“什么?”“你那个……”我的舌头发麻,每个字都说得含混,“你那个丝袜。”许蓓转过身。走廊的光落在她背后,她的脸陷在暗处。“睡吧。”她说,“你喝多了。”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里面很快响起水声。我盯着仍在晃动的天花板,抬起胳膊,想撑起身体,再看一眼她那双光着的腿。手臂刚刚用力,身体便重新倒回枕头里。水声还在继续。我睡了过去。第2章我是被渴醒的。阳光已经越过窗帘边缘,照到了床脚。我睁开眼睛时,嘴里又干又苦,舌头像贴在上颚上,后脑勺跟着心跳一阵阵发胀。我平躺了一会儿,才从断断续续的画面里想起,昨晚是二十七中三班的毕业十五年同学会。班长祝斌在城南攒了局,一桌人轮流敬酒,我喝到后来,连怎么离开川菜馆都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印象。我伸手在枕头边摸到手机。十点零七。屏幕上有十几个未读通知。我先点开和许蓓的微信,看见昨晚十一点二十六分,我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到了】下面是她的回复。【嗯】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一分。我盯着那两个时间,试着往前回忆。冯莎送我到楼下,扶我进电梯,在家门口说要进来给我倒水。我关上门,去洗手间吐了,随后躺到床上。再往后,是玄关传来的鞋跟声,是卧室门口照进来的一道光,还有许蓓站在床边解耳钉的背影。我的眼睛又落到她回复的那个【嗯】上。她到家时,我应该已经睡着了。我撑着床沿坐起身,胃里立刻跟着翻了一下。等那阵眩晕过去,我才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出卧室。客厅里有电视声,音量开得很小。许蓓坐在沙发上,穿着灰色针织长袖和宽松的家居长裤,光脚踩在地毯上。她把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合同和报表。电视里正在播早间重播的财经节目,她没抬头看,手指一直在触控板上滑动。听到我的脚步,许蓓转过脸。“醒了?”“嗯。”“厨房里有粥,自己盛。”我站在客厅中间,抬手揉了揉后脑勺:“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十一点半左右。”她将视线转回电脑屏幕,“进门的时候,你已经睡了。”这个时间和微信对得上。胃里又泛起一阵酸水,我咽了两下,喉咙仍旧发紧。“蓓蓓。”“嗯?”“昨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你那双袜子呢?”许蓓放在键盘上的手抬了起来。她转头看我:“什么袜子?”“你昨天穿的丝袜。”我说,“黑色的那双,你回来以后,腿上没穿。”她看着我,随后把电脑往腿上挪了一点,身体靠回沙发。“我昨天穿的就是黑色丝袜。”“我知道,我问的是,你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没穿。”“阿维。”许蓓嘴角动了一下,“你还记得昨天喝了多少吗?”“记得一些。”“你自己去洗手间吐了几次都说不清,还记得我腿上穿了什么?”“我看见了。”“你看见什么了?”“你站在床边解耳钉,卧室门开着,走廊里的灯照进来了。”我指了指床脚的方向,“你的腿是白的,没穿丝袜。”许蓓合上电脑,将它放到茶几上。她光脚踩过地毯,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回来的时候,你躺在床上打呼。”“我后来醒过。”“厨房的粥凉了,要不要热一下?”
你别转移话题。”许蓓走到厨房门口,转身看向我。“我没有转移。”她说,“我回家以后换了衣服,然后去洗澡。你要是那时候睁过眼,看见的可能就是我脱了以后的样子。”“可是我记得你身上还穿着那条裙子。”“你昨天喝成什么样,祝斌他们都看见了。”她的语气并不重,“你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还能把我穿没穿丝袜记得这么清楚?”我没接话。“你喝糊涂了。”许蓓说完,转身进了厨房。里面很快响起微波炉工作的声音。我在客厅站了一阵,随后走进卫生间,把角落里的脏衣篓端了出来。最上面就是许蓓昨晚穿的藏青色连身裙。裙子已经揉成了一团,下面压着一件白色内衣,还有我昨晚穿过的衬衫和长裤。我将衣服一件件拎出来,摊到洗手台上。藏青色裙子。白色内衣。我的衬衫。我的裤子。篓子底部空了,里面没有那双黑色连裤袜。我用手拨了拨衣服,又将整个脏衣篓倒过来。塑料篓底撞在洗手台边缘,发出几声空响,什么也没掉出来。昨晚出门前,许蓓明明穿着那双丝袜。玄关的灯照在她的小腿和脚背上,黑色袜面泛着一层薄亮。她踩进八公分的细高跟里,站起来以后,比我还高出小半个头。那一幕我记得很清楚。“阿维。”许蓓在厨房里叫我,“粥热好了。”我把衣服重新塞进篓子,端回卫生间角落。走到餐桌边坐下时,她已经盛好两碗粥,其中一碗推到了我面前。米粥里放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瘦肉,热气往上冒,我拿起勺子,却没有立刻喝。“蓓蓓。”她舀了一勺粥:“又怎么了?”“脏衣篓里没有你的丝袜。”许蓓的勺子停在碗上方,接着落回碗里,沿着碗边搅了两下。“那就是我回来以后扔了。”“扔哪儿了?”“破了当然扔垃圾桶。”“昨天晚上破了?”“我不知道。”她放下勺子,看着我,“这种东西一个星期要坏两三双。有时候鞋里勾一下,有时候指甲刮一下,我还要记住每双什么时候破、扔进了哪个垃圾桶?”“可你刚才说,你回来以后换了衣服。”“对。”“那你应该知道脱下来时破没破。”许蓓脸上的神情淡了下去。“周维,你到底想问什么?”她平时只有在真要生气时,才会直接叫我的全名。公司里那些下属大概也熟悉这种语气,干净,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低头拿起勺子:“我没想问什么。”“那就吃饭。”我低头喝粥。她把她那碗也端起来,吃了两口,起身把碗放到水槽里,回沙发上接着看电脑。客厅里又只剩下电视和键盘的声音。我坐在餐桌旁,一口口喝着粥,视线不时越过碗沿,落向沙发上的许蓓。她盯着报表,偶尔在纸上写个数字,灰色针织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腕上方。我想起了昨晚玄关的那两下声音。一下。又一下。像两只高跟鞋依次落到瓷砖上。她进门时脚上穿着鞋。可从进门到她站在床边,中间那一段全是黑的。我想不起她有没有去过衣帽间,也想不起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脱掉丝袜的。我的粥喝完了,头还是疼。……周一下午三点多,许蓓给我打了个电话。她早上出门时忘拿一份盖过章的合同,文件还放在家里书房,让我下班前替她送过去。她的公司位于城西一栋写字楼十七层,从市三院开车过去,不堵车二十分钟左右。那天下午信息科没什么急事,我和同事说了一声,回家拿上合同,再赶往城西。电梯门一开,正对面就是许蓓的公司。玻璃门上贴着一行银色的字:蓓瑞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前台姑娘认识我,见我进来便站起身。“周先生。”“许总在吗?”“许总正在开会。”她朝里面的会议室指了一下,“您要不要先坐会儿?我去跟她说一声。”“不用,我等她结束。”我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将装合同的牛皮纸袋放在腿上。里面的会议室用玻璃隔开,百叶窗只拉了一半。从叶片间的缝隙看过去,能看到半张会议桌,以及站在桌子另一端的许蓓。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一步裙贴着腰臀,裙摆落到膝盖附近。裙下是一双薄款肉色连裤袜,从大腿一直裹到脚尖,脚下仍是黑色细高跟。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枚黑色发夹固定住,露出修长的脖颈。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许蓓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李婧。”坐在桌边的年轻姑娘立刻应了一声:“许总。”“你上周三跟我说,人民医院那笔回款马上就能下来。”“对,我跟他们财务确认过。”“今天星期一。”许蓓翻开面前的记录本,“你告诉我,钱在哪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许蓓合上笔帽,又问了一遍:“李婧,那笔钱现在在哪里?”“我……我等会儿再给他们财务打个电话。”“我现在没问你打不打电话。”她看着对方,“我问的是,一百二十万的回款,现在走到哪个环节了?”“我不知道。”“你不知道?”许蓓将手里的笔放到桌上,“那你上周三告诉我马上能下来,是谁跟你说的?”“他们财务的小刘。”“小刘负责签字吗?”“不负责。”“谁签?”“闻主任。”“你找闻主任确认了吗?”“还没有。”“那你为什么敢跟我说没问题?”里面又静了。许蓓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会议桌侧面。她一只手撑住桌沿,裸粉色的指甲落在深色桌面上,正是聚会前一天刚做的颜色。“这笔钱一百二十万。”她说,“上游给我们的账期是六十天,今天已经是第七十三天。厂家的人早上给我打电话,问我们是不是不准备继续做了。你拿一句‘应该没问题’去回复他们?”“对不起,许总。”“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现在出去,直接联系闻主任。签了,问付款单走到哪个环节;没签,问清楚为什么没签。财务那边谁接的单,什么时候接的,也一并问清楚。”“好。”“五点之前给我答复。”“好,许总。”椅子被推开,会议室门随即打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抱着笔记本走出来。她扎着马尾,穿一条浅色连衣裙和平底鞋,眼圈发红,低头从我面前快步经过,没有注意到我坐在接待区。会议室里还有几个人。许蓓翻到下一页,继续问另一家医院的招投标情况。那些产品型号、采购流程和报备材料,我听得不太明白,只能认出几个医院的名字。没过多久,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许蓓看了一眼屏幕,接通电话。“闻总,是我。”她的声音和刚才训下属时不同,仍旧清楚利落,却缓和了不少。“对,我知道,这个事情我们上次在您那边已经聊过了。您给我一个最终价格,我明天中午之前答复您。”电话那边说了一阵。许蓓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不是钱的问题,是您那边的量变了。您上次说的是三千支,现在改成一千二,我给您的报价是按照三千支核算的。”对面似乎又说了什么。“闻总,我做这一行八年了,什么价格对应什么量,您比我清楚。”她停下来听了片刻。“行。那这样,您把最后的量确定好,想清楚以后再给我电话。我这边价格不动。”“好,您也是。”电话挂断。又过了一会儿,会议室的门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了出来。有人抱着电脑,有人拿着文件夹,经过许蓓身边时都叫了一声“许总”。许蓓最后出来,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夹着会议记录本。她一眼看见了我。“你来了多久?”“十来分钟。”“怎么不进去?”
你在骂人。”我站起来,将牛皮纸袋递给她。“我没有骂她。”许蓓接过合同,抽出来检查了一眼印章,“那姑娘刚进公司,什么都不敢问。客户随口说一句没问题,她回来也跟我说没问题。真出了事,谁替她补一百二十万?”“你刚才那个电话是谁?”“闻明。”她将合同塞回牛皮纸袋,“市三院设备科的,你们医院的人。”“闻主任我知道,见过几次。”“他现在自己在外面也有一手,有些产品不是直接从医院采购的。”许蓓把纸袋夹在腋下,“你还有事吗?”“没有,东西送到就走。”“我送你。”她踩着高跟鞋陪我走到电梯口,肉色丝袜裹着她的小腿,袜面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在脚踝和膝弯处泛着细光。“晚上回来吃吗?”我问。“回。”“几点?”“七点半左右,别做太多。”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身时,许蓓已经夹着牛皮纸袋往公司里走。黑色细高跟落在地板上,哒、哒、哒,一直响回玻璃门后。……周二晚上八点多,我靠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许蓓在书房办公,门开着。她正在和人通电话,谈的是另一家医院的项目,偶尔能听见“型号”“投标”和“配送资格”几个词。毕业十五年同学会的微信群是聚会当天建的,名字就叫“二十七中三班十五年”。聚会结束以后,二十多个人都被拉了进来,这两天消息一直没断过。我点进去时,班长祝斌正在群里说那天吃饭的账。【祝斌】各位,聚会的账我已经付了,谁都不许提转账【祝斌】谁敢给我转钱,我直接拉黑【祝斌】红包【苗春生】谢谢班长【苗春生】班长仗义【张涵】祝斌现在是真发财了【祝斌】水泥价格一年跌两回,我发个屁【冯莎】那天拍的照片我整理一下,等会儿发群里【张涵】快发快发很快,妻子闺蜜冯莎发了三张照片。【冯莎】图片【冯莎】图片【冯莎】图片我依次点开。第一张是包厢全景,二十多个人围在圆桌旁,有人举着酒杯,有人侧着脸和旁边的人说话。班长祝斌站在最中间,花衬衫被肚子高高顶起,笑得嘴都合不上。第二张是祝斌搂着当年的体育课代表贺涛。两个人都喝得脸红,一个比一个笑得响亮,后退的发际线和祝斌光亮的头顶挤在一起,被包厢灯照成了一片。第三张拍的是几个女同学。冯莎穿着酒红色紧身裙站在中间,许蓓在她左侧,谈静站在最边上。冯莎笑得最明显,胳膊还挽着许蓓。许蓓穿着那条藏青色连身裙,黑色连裤袜裹着双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她在人多时不爱对着镜头笑,这张照片里也只是看着前方,嘴唇轻轻抿着。当年全班第二美的谈静站得离她们稍远,浅色长裙下露着光腿,脸上带着一点笑。群里的消息接着往上刷。【张涵】老周和许蓓这一对是真的绝【祝斌】那天我就说了,维哥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件事【贺涛】哈哈哈哈【苗春生】羡慕维哥【冯莎】图片【冯莎】图片又是两张照片。一张拍的是几个男人站在走廊里抽烟,另一张拍的是圆桌上的菜,玻璃转盘边缘摆满酒杯。我将手机放到腿上,起身去厨房倒水。等我拿着水杯回来,群里已经多了十几条新消息。话题转到了去世的班主任老陈,有人问坟地在哪里,提议明年清明一起过去看看。就在我重新坐下时,屏幕上又跳出一张照片。【冯莎】图片我随手点开。图片缓冲了一下,随后铺满整个屏幕。画面里的光线很暗,颜色发暖,拍照的人像是站在旁边,从斜上方向下拍。有个人躺在那里。我只能看见下半截身体。一条腿向前伸着,另一条腿屈了起来。脚上穿着黑色细高跟,其中一只鞋已经脱下一半,鞋后跟悬在外面,只有鞋尖还松松挂在脚趾附近。另一只脚上没有鞋,只裹着丝袜。不是原本就没穿鞋。那只高跟鞋像是已经掉到了画面以外。我正准备把图片放大,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消失。【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我的手指还按在刚才那张照片的位置。群里安静了一阵,接着有人发出问号。【张涵】?【张涵】什么东西,怎么撤了【冯莎】发错了【冯莎】把我自己一张丑照发上来了,我疯了【张涵】哈哈哈哈,重发重发【冯莎】滚【祝斌】莎莎,你开美容店的,也该给自己做做了【冯莎】祝斌你给我等着【苗春生】表情话题很快被带了过去。有人开始问冯莎的美容工作室做项目多少钱,冯莎发了地址,又在群里说老同学过去一律打折。我放下水杯,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那张图片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不长,我只能确定几样东西。屋里的灯光偏暖,很暗。有人躺着,一只黑色高跟鞋从脚上脱落了一半,另一只脚只裹着丝袜。我又想起周六早上的脏衣篓。许蓓穿过的藏青色连身裙在里面,白色内衣也在,我的衬衫和裤子同样被扔了进去,唯独找不到那双黑色薄款连裤袜。我重新进入同学群,往上翻到冯莎之前发的几张照片,再次点开几个女人的合影。许蓓站在冯莎左边。我将照片放大,画面从她的脸移到藏青色裙摆,再移向双腿。黑色丝袜。包厢里的灯很亮,薄薄的袜面贴着她的小腿,脚下是出门时那双黑色高跟鞋。这张合影拍摄于聚会的前半段。那时候我还没喝倒,许蓓也还坐在桌边。后半段,我不在。书房里,许蓓仍在打电话。隔着客厅和走廊,我听见她对电话那头说:“这个价格我不会动,您那边先把数量定下来。”我站在阳台门边,把合影里的许蓓又放大了一次。然后我回到群聊,输入一行字。【周维】莎莎,刚才那张是哪个环节拍的消息发出去,很快被新内容顶了上去。群里正在聊贺涛工作的健身房。有人问当年的体育课代表,如今在那里办卡要多少钱,贺涛开始一条条回复。【贺涛】同学价,年卡两千八【贺涛】私教课单独算【张涵】涛哥,你这个价格不便宜啊【贺涛】我们是高端店,环境和器械都不一样【苗春生】涛哥牛我发出的那句话夹在中间,没人回答。等了一会儿,我又问了一次。【周维】@冯莎,刚才撤回的那张这次冯莎很快回复。【冯莎】哪张?
【周维】你刚才撤回的照片【冯莎】我自己的丑照啊,别看了,已经删了【冯莎】表情她发完便接着回答别人关于美容项目的问题,没有再提那张照片。群里的消息仍在往上滚。大约九点半,班长祝斌单独给我发来消息。【祝斌】维哥【祝斌】那天晚上喝多了,回去没事吧【周维】没事【祝斌】我那天不该那么灌你【祝斌】我这个人一喝起来就没数,你别往心里去【周维】没关系对话停了一阵,祝斌又发来两条。【祝斌】对了维哥【祝斌】你们三院明年是不是要扩建【祝斌】我听说要盖一栋新楼【周维】不知道,信息科不管这个【祝斌】你帮我打听一下呗【祝斌】我这边水泥、砂石、管材都能供【祝斌】这个事你要是帮我办成,我给你——【祝斌】表情【周维】我真不管基建【祝斌】知道知道【祝斌】不用你办,你就帮我留个心,听见什么消息跟我说一声【祝斌】有空出来吃饭,我单独请你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沙发上。书房里的电话已经打完。许蓓踩着拖鞋走出来,进厨房接了杯水。她端着杯子经过沙发时,低头看了我一眼。“还不睡?”“刷会儿手机。”“明天还上班,早点睡。”“嗯。”许蓓端着水回了书房,门随即合上。我拿起手机,翻回正面。微信列表上多了一个红点。发消息的人是吴鸣,我从高一到高三的同桌,也是认识十八年的死党。我点进对话框,里面只有一条系统提示。【吴鸣撤回了一条消息】再往上,是十天前的聊天。我问他周末要不要出来打球,他回复说银行月底忙,要加班。我点开输入框。【周维】鸣子【周维】你刚才发什么了三分钟后,吴鸣回复。【吴鸣】发错人了【周维】发的什么【吴鸣】公司的事【吴鸣】一个客户的资料,本来要发同事,手抖点到你了【周维】哦【吴鸣】早点睡我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吴鸣和我认识十八年。高三那年,我的英语成绩拖了后腿,他替我写了两个月英语作业。后来班主任老陈把我们两个叫进办公室,只看一眼字迹,就把作业本扔到吴鸣面前。去年吴鸣结婚,我给他当伴郎;他在银行遇到难缠客户,会给我打电话骂半个小时。他做事一向规矩,发消息前还会把人名重新看一遍。我重新输入。【周维】那天晚上我走了以后,你们几点散的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很快出现一行灰字。【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消失了。没过多久,又出现一次。接着再次消失。吴鸣的回复隔了一阵才发过来。【吴鸣】十二点多吧【周维】谁最后走的【吴鸣】记不清了【吴鸣】我先走的【吴鸣】睡了我继续等了片刻,对话框里没再出现新内容。我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找出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阳台外面是小区中庭。楼下还有人在散步,一个老人牵着条小狗,沿着铺砖小路慢慢走过花坛。远处几户人家的灯亮着,窗帘后偶尔有人影经过。我抽完一根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到客厅。同学群还在继续聊天。二十六个人的群,红包、照片、表情和健身房价格不停往上滚,热闹得像那张被撤回的照片从来没出现过。十一点左右,许蓓结束工作,从书房走进卧室。很快,主卧卫生间里响起水声。我独自坐在客厅,把手机拿起来,又放回茶几。从周六早上到现在,我反复想起的只有几个画面。玄关传来的两下鞋跟声。卧室门被推开以后,走廊那道光落到床脚。许蓓背对着我站在床边,抬手解耳钉,一侧头发散到了肩膀前面。还有她裙摆下面那双白色的腿。那些画面之间缺了一段。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可能她说得对,她进门后已经脱掉丝袜,我只是把先后顺序记反了。可脏衣篓里找不到那双丝袜。群里那张照片中,又偏偏有一只只裹着丝袜、没有穿鞋的脚。许蓓说我喝糊涂了。周六凌晨,我在卫生间吐了两次。第二次已经吐不出东西,只剩下干呕。洗脸时,我的手一直在抖,回卧室时还撞到了门框。这些我都记得。我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把别的画面拼到一起。卫生间的水声仍在响。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微信撤回消息能不能恢复。结果里跳出一堆软件和插件,有些页面写着能恢复聊天记录,有些说只能保留撤回前的通知内容。我翻了几页,找到一个安卓插件。介绍里写着,它可以读取手机通知,在微信消息被撤回后,将原来的内容保留在通知记录中。评论里有人说好用,也有人说软件会读取隐私,还有人提醒可能导致微信封号。我下载了安装包。安装时,手机接连弹出权限申请:读取通知、后台运行、访问存储、忽略电池优化。我一项项点了允许。最后,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警告。【此应用可能存在安全风险,是否继续安装?】我点了继续。安装完成后,桌面上多出一个灰色盾牌形状的图标。我先用自己的微信小号试了一次。从小号给主号发出一条消息,等通知栏弹出内容,再把消息撤回。微信聊天框里只剩下:【你撤回了一条消息】我下拉通知栏。插件留下了一行灰色记录,刚才撤回的文字还完整地显示在里面。能用。卧室门开了。许蓓从里面走出来,头上裹着白色毛巾,身上换了一套宽松睡衣。她站在走廊里看向我。“怎么还不睡?”“马上。”“把客厅灯关掉。”“嗯。”她转身回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又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解锁以后,灰色盾牌安静地停在桌面角落,权限状态全部显示为开启。我起身关掉客厅的灯。房间暗下来,只剩手机屏幕的光落在手指上。我不是在查许蓓。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我究竟看见了什么。如果群里再出现那样的照片,我要把它留下来。第3章装上那个防撤回插件以后,连续三天,什么都没发生。二十七中三班的同学群里不再有人发聚会照片。冯莎每天宣传她美容工作室的新项目,班长祝斌发了几张工地现场图,顺便问群里有没有人认识做工程的。电脑城修手机的苗春生每天早上准时发一个“早”,下面配一张老年人才会用的太阳表情。那个灰色盾牌一直挂在我的手机桌面上。我每天都会点开一次。插件留下的通知记录里,除了购物软件的广告和几个撤回的错别字,什么都没有。周三晚上,许蓓十点半才回家。门一开,她先说了声累,随后把皮包放到玄关台上,在换鞋凳坐了下来。她穿着黑色细高跟,鞋跟踩了一整天,脚后跟已经有些发红。许蓓弯腰将鞋脱掉,两只裹着黑色薄款连裤袜的脚落到地毯上,脚趾隔着袜子动了几下。她抬手拔下盘在脑后的黑色发夹,头发随即散落到肩头。“吃过了吗?”我从客厅问她。“在外面吃了。”许蓓拎起鞋走进来,“闻明那个人,磨了我两个小时。”“谈成了?”“谈成了,他把量给到两千五。”“那还不错。”“不错什么。”她把高跟鞋放到鞋柜旁,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向后陷进靠背里,闭上眼睛,“我让了三个点。”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许蓓没有动,仍旧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里。黑色连裤袜裹着她的小腿和双脚,足底踩过鞋内和玄关地毯,颜色比脚背更深一些。她把两条腿抬到脚凳上,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用脚背来回蹭了蹭脚踝。薄薄的袜面摩擦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阿维。”“嗯?”“我明早七点就走,你别等我吃早饭。”“去哪儿?”“去中医院等院长,他八点开会,我得在开会前把人堵住。”“行。”许蓓睁开眼,端起水喝了几口,随后起身往主卧卫生间走。踩在地板上的丝袜脚没什么声音,只有裤袜裹着双腿,在灯下泛着一层细亮。我还坐在沙发上。她刚才靠过的位置,坐垫留下了一块浅浅的凹陷。我和许蓓已经三年没做过了。准确地说,是三年零两个月。最后一次是在七月。她从外地出差回来,晚上十点多到家。我在床上等她洗完澡,等到她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伸手碰了碰她。许蓓站在床边,说她当天转了两趟飞机,明早八点还要开会。我把手收回来,说那算了。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掀开被子躺到另一边。那以后就再没发生过。第一年,我还会隔一段时间提一次。她每次都有理由,而且那些理由全是真的。她真的刚出差回来,真的连续应酬到深夜,真的身体不舒服,也真的会在早上六点多被工作电话吵醒。她的公司越做越大,人从十几个变成三十多个,客户名单里多了人民医院、中医院,还有我所在的市三院。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手机一天到晚都有人找。到了第二年,我不再提了。我们仍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同一张床。我睡右边,她睡左边。许蓓有时睡熟以后会翻过身,一条胳膊搭到我身上,我便躺着不动,等她在睡梦中自己把手收回去。这三年里,我想过不少原因。我比结婚时胖了十几斤,肚子起来了,头发也不像二十多岁时那么密。我每天在市三院信息科修电脑、管服务器,一个月工资一万五出头。许蓓手下三十多人,一年流水几千万,去年公司年会,她直接带着所有员工去了三亚。我跟她的客户吃过一次饭。席间,那个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她说话,后来大概是觉得一直晾着我不合适,转头问了句:“周老师在医院哪个科?”我说信息科。对方点头说了声“哦”,然后又转回去,继续问许蓓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主卧里响起了水声。过了一阵,许蓓洗完澡出来。她头上包着毛巾,宽松睡衣遮住了身体,从我面前经过时停了一下。“还不睡?”“马上。”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转身进了卧室。我把手机拿过来,点开那个灰色盾牌。里面仍旧是空的。退出插件以后,我又进了同学群,向上翻到冯莎撤回照片的位置。上面一条是玻璃转盘上的菜,下面是张涵发的问号,中间只留着一行灰色提示。【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那张图已经不在了。可我记得自己点开过。图片加载了一下,暖黄色的光从画面一侧落下来,有个人躺着。一只黑色高跟鞋从脚上脱了一半,另一只脚只裹着丝袜。我确实看见了。我也确实在聚会当晚吐过两次,连自己怎么从川菜馆回到家的,都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片段。我关掉屏幕,走进卧室。许蓓已经躺下,背对着我,头发铺在枕头上。我掀开被子躺到自己那边,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她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周四,我在市三院信息科忙了一整天。上午,住院部三楼护士站打电话,说打印机一直卡纸。我带着工具箱过去,拆开检查了一遍,最后发现硬件没坏,是更新系统后驱动出了问题。下午,重症监护室一台工作站突然蓝屏。我和同事把机箱拆下来,抱着走了两层楼,放到信息科重新检测。忙完时,我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粘住了。中途,市三院设备科的闻明来找我们主任,手里夹着一份设备验收单。他经过我的工位,抬手拍了一下我的肩。“小周。”“闻主任。”“你老婆是真厉害。”闻明停在旁边说,“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谈价格谈得这么硬的。昨晚在桌上,一步都不肯退。”“她做生意一直这样。”“好事。”闻明笑了一声,“你省心。”他说完,拿着验收单走进主任办公室。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我又打开过一次灰色盾牌。还是空的。周五也一样。手机里的通知一条接一条,插件却没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周五晚上,许蓓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半就进了门。她手里还拎着一盒排骨,说是路过一家新开的卤味店,看见排队的人多,就停车买了一份。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吃饭。许蓓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半裙和肉色连裤袜。进门后,她已经换上拖鞋,细高跟整齐摆在玄关。她夹起一块排骨,咬下一口肉,跟我说起公司里那个叫李婧的年轻业务员。“这个礼拜总算有点长进。”许蓓说,“人民医院那笔回款下来了。”“一百二十万那笔?”“一百二。”“她自己催下来的?”“自己去找闻明签的字,签完以后,又去财务守了半天。”“那不是挺好吗?”许蓓拿着排骨,嘴角露出一点笑:“哭了两次。第一次被我说哭,第二次在闻明办公室门口受了委屈。哭完以后,知道不能光在微信上问了。”她笑起来时,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浅的纹。这两年才有,不靠近看,平时注意不到。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将啃干净的骨头放进碟子,又拿纸巾擦了擦手。手机放在我裤袋里,那个灰色盾牌依旧开着全部权限,随时读取每一条微信通知。吃完饭,我收拾桌子,进厨房洗碗。许蓓拿着手机去了书房,没过多久,里面又响起她谈工作的声音。我洗完手回到客厅,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按住灰色盾牌的图标以后,桌面弹出一个菜单。最下面是两个字。【卸载】我的拇指停在那一行上方。书房里的许蓓还在说话,隔着一扇门,具体内容听不清,只能听见她又快又清楚的语速。偶尔有几句话停下来,应该是在听对方回答。屏幕暗了下去。我重新点亮,把手指从【卸载】上移开,按了返回。再留一个星期。如果一个星期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就把它删掉。……周六上午,许蓓去了公司。她说有个外地供应商临时来本市,对方周日下午就得走,只能约在周六见面。她出门时穿着白色衬衫、深灰色半裙,腿上依旧是黑色薄款连裤袜,脚下踩着那双常穿的黑色细高跟。我睡到九点半才起床,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端着杯牛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一个装修节目。主持人站在毛坯房里,拿着图纸讲承重墙和吊顶,旁边的设计师不停点头。十点四十多,手机连续响了两声。同学群里有人说话。我伸手拿过手机,看到张涵发了一条消息。【张涵】各位,我下个月结婚【张涵】二婚,不办酒席,就跟大家说一声班长祝斌最先回复。【祝斌】恭喜恭喜【祝斌】红包【苗春生】恭喜张涵【冯莎】哎哟张涵!!!【冯莎】照片呢,赶紧发【张涵】图片照片里是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女,站在公园湖边,对着镜头笑。【冯莎】漂亮【冯莎】真挺有夫妻相的【冯莎】图片【冯莎】这是我上次去三亚拍的,送你们一张海我点开看了一眼。蓝天,沙滩,海面上停着一条船。构图很随意,就是普通的游客照。我退出图片,正要把手机放下,冯莎又发了一张。【冯莎】图片我手指往上一滑,顺势点开。手机顶部同时弹出了一条灰色通知,我没顾上看。图片缓慢加载出来。屋里的灯光偏暖,很暗,光线从画面右上方照过来,像旁边开着一盏台灯。拍照的人站在高处,镜头向下,整张画面歪斜着。下面露出一张深色沙发,或者一张铺着深色床单的床。只拍到边角,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一个女人坐在上面。她的身体向后靠着,歪向画面另一侧。上身穿着米白色长袖衬衫,衣摆有一半已经从裙腰里扯了出来。衬衫最下面两颗扣子敞着,再往上仍扣得整齐。
她下身是一条深灰色半裙。裙摆被推到了大腿中间,堆在腰臀附近,露出两条裹在黑色连裤袜里的长腿。一条腿向前伸直,另一条屈起,膝盖支在深色布面上。曲起的膝盖将薄薄的袜面绷得发亮,暖黄色的光沿着大腿一路滑下去,停在膝盖上。伸直的那条腿,脚上还挂着一只黑色高跟鞋。鞋后跟已经完全掉了出去,整只鞋只靠前端挂在脚趾附近,鞋尖向下垂着,随时都会落下去。另一只脚没有鞋。那只脚并不是光脚。黑色连裤袜一直包到脚尖,脚趾在薄袜里用力弯曲,绷出几道浅浅的轮廓。掉下来的另一只高跟鞋不在画面中。女人的头发散着,一侧垂到肩膀前。她仰着头,脸只露出下半部分,一截下巴,张开的嘴唇,还有一点鼻尖。我看不见她的眼睛。画面左侧边缘,伸进来一只男人的手。那只手只进入画面三分之一。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色污迹。手背上长着汗毛,剩下的手腕和身体全都藏在镜头外。图片突然消失。【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我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电视里的装修节目仍在播放。有人拿着一把锤子敲了敲墙面,说:“这堵墙后面是厨房,要扩大餐厅,就得把它打掉。”我低头看着群聊。刚才那张图已经没了。我立刻下拉通知栏。灰色盾牌留下的通知记录还在。【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图片】我点了进去。照片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插件截住了它。我先把图片保存进相册,然后退出同学群,单独打开那张照片,双指放大,一块一块地查看。我先看画面边缘的那只手。手指很粗,指甲贴着肉剪短了,缝隙里的黑色痕迹像是油污,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手背上的汗毛颜色偏黄,腕部正好被画面切断,既没戴手表,也没有手串或其他能认人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谁。我把图片向下拖,停在女人的两条腿上。黑色薄款连裤袜,从半裙里面一直包到脚尖。许蓓一年四季都穿这种袜子,家里衣柜最下面有一整个抽屉,一半黑色,一半肉色。她自己说过,这种东西一个星期要坏两三双。再往上,是米白色衬衫。我看着衬衫的领口和袖子,身体慢慢坐直了。我退出相册,重新点开同学群,一直向上翻。群里的红包、照片和聊天记录飞快从屏幕上掠过去,最后停在聚会那晚冯莎发出的几张合影上。第三张,几个女同学站在一起。冯莎穿着酒红色紧身裙站在中间,许蓓在她左边,当年全班第二美的谈静站在最边上。我将照片放大。许蓓身上是藏青色连身裙。无袖,收腰,裙摆刚过膝盖,两条胳膊都露在外面。手上端着一只茶杯,裸粉色的指甲贴着白色瓷面。聚会那天出门前,她就在玄关穿着这条裙子。她把浅裸粉色的指甲伸到我面前,问我好不好看。我在两张照片之间切换。藏青色,无袖连身裙。米白色,长袖衬衫。两件衣服完全不同。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手机走进卧室,拉开许蓓那一侧的衣柜。她的衣服按种类和颜色排列。左边是衬衫,后面才是裙子和外套。我顺着衣架一件件向后拨。纯白。纯白。浅蓝。细条纹。又一件白色。第六件,就是照片里的米白色衬衫。我将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拿到窗边,对着白天的光展开。领子的形状一样。袖口缝着两粒小扣子,位置也一样。左袖靠近手肘的地方还有一处很淡的小印子,是去年签字笔漏墨留下的。许蓓用过几种洗涤剂,始终没能彻底洗掉。我重新调出照片,将米白色衬衫的左袖放大。图片被微信压缩过,像素很低。袖子那一块又处在暗处,看不清小印是否存在。可领口和两粒袖扣都对得上。衣柜里的这件衬衫,就是照片里的款式。而同学聚会那晚,许蓓穿的不是它。我将衬衫挂回原处,拉上柜门,重新回到客厅。电视里的设计师已经从承重墙讲到了吊顶,主持人拿着激光尺,在空房间里来回测量。我坐回沙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十天前,冯莎也撤回过一张照片。那一张我没能留下,只记得暖色的光,有人躺着,一只黑色高跟鞋脱下一半,另一只脚只剩丝袜。现在,第二张照片就在我的相册里。我不知道它拍于何时,也不知道照片里的女人是不是许蓓。我把手机反扣在腿上。片刻后,我又将它翻过来,点开相册,重新看了一遍米白色衬衫、深灰色半裙,以及那双包裹在黑色连裤袜里的腿。……下午一点,我打车去了老城区的电脑城。电脑城一共四层。一楼卖手机,二楼卖配件,三楼大多是维修摊位。楼道又窄又乱,两边密密麻麻挤着玻璃柜台和工作桌。每个摊位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堆满螺丝刀、镊子、焊锡和拆下来的手机屏幕。有人站在过道里喊:“换电池八十,原装屏也有!”我沿着三楼走了一圈,在靠近楼梯的地方看见了苗春生。聚会那晚一直给我倒酒的苗春生坐在一张小桌后,身上仍是那件格子衬衫,脚下踩着一双塑料拖鞋。桌角立着一盏老式台灯,歪斜的灯罩将白光集中照在一块拆开的手机屏幕上。他拿着热风枪,低头吹屏幕边缘。“苗春生。”他抬起头,先眯眼辨认了一下,随即关掉热风枪站起来。“维哥?”苗春生脸上露出笑,发黄的牙齿跟着露出来,“你怎么来这儿了?”“有件事想找你帮忙。”“坐,坐。”他从桌子下面拉出一把塑料凳,用手掌在座面上擦了两下,“什么事?”我坐到他对面。“你能不能看出一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苗春生也坐回去:“你要看拍摄时间?”“对。”“手机拍的?”“应该是。”“原图还是微信上下来的?”“微信里的。”他放下热风枪,将桌面上的手机零件往旁边推开。“微信压过的照片,信息基本都被清掉了。”苗春生说,“拍摄时间、手机型号、定位,很多都留不住。”“完全查不到?”“得看图片是怎么发的。”他朝我伸出手,“如果对方发过原图,或者中间有人存进相册再以文件方式转过,有时候还能留下一部分。也可能不是最初拍摄时间,只是文件创建时间,得结合着看。”“你先帮我试试。”“行。”他从主机后面抽出一根数据线,“手机给我。”我掏出手机,解锁后点开相册,找出那张照片。拇指停在屏幕上。“怎么了?”苗春生问。“没事。”我把手机递了过去。苗春生接过手机,低头看向屏幕。台灯的白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我。“维哥,这照片……”“先看时间。”“……行。”他将手机连到桌下的主机,打开一个软件,又敲了几串命令。电脑屏幕上弹出文件窗口,右边列出一大片英文和数字。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的后脑勺。苗春生额前的头发也向后退了不少,从这个角度能直接看见头顶的皮肤。他握着鼠标在几行信息间切换,又打开另一个工具,把图片拖了进去。楼道里的叫卖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换个电池八十!”“钢化膜十块两张!”苗春生忽然停住鼠标。“有。”我身体向前倾了一点:“有什么?”“还留了一点文件信息。”他把显示器转向我,用手指着其中一行,“这张不是最初的原图,应该被人保存或者转过一次。不过中间那一手没走微信普通图片压缩,可能是用文件发的,或者直接从相册导出的,所以这里还保留了创建记录。”“这个时间可靠吗?”“只能说这份文件在这个时间已经存在。”苗春生说,“如果没人专门改过,通常不会有问题。它不一定是按下快门的那一秒,但不会比这个时间更晚。”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一行排列着一串清楚的数字。年。月。日。后面跟着时、分、秒。我把日期默念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同学聚会是这个月八号。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十八号。今天二十一号。这份照片文件出现在三天前。“维哥。”苗春生转头看我。“嗯。”“这个日期是不是有问题?”“没问题。”他朝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瞥了一眼:“可是这照片里的人……”“多少钱?”我从塑料凳上站起来。“不要钱。”苗春生也跟着站起身,把数据线拔下来,“就看个信息,不值钱。”我接过手机:“谢谢。”“维哥。”我走出摊位,又被他叫住,只能转回身。苗春生站在那张窄小的工作桌后,一只手仍搭在主机箱上。歪斜台灯发出的白光照着他半张脸,格子衬衫的领口松垮地贴在脖子上。“你要是还想查什么,就来找我。”他说,“照片、聊天记录、手机删掉的东西,我这儿都能弄一点。这个电脑城里,就我做得最全。”“行。”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下楼。走出电脑城,外面的阳光一下照到脸上。老城区的街道挤满车辆,路边停着一排电动车,对面就是公交站。一辆公交车刚刚进站,等车的人一拥而上,堵在前后两道车门。我站在电脑城门口的台阶上,再次拿出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完整铺在屏幕上。暖黄色的灯光。米白色长袖衬衫,下面两颗扣子敞着。深灰色半裙被推到大腿中间,裙摆堆在腰臀附近。黑色薄款连裤袜裹着两条腿。一只高跟鞋挂在脚趾上,另一只脚只剩下丝袜,脚趾在薄薄的黑色袜面里弯曲。女人的头向后仰,嘴唇张着。画面边缘,还有一只不属于她的手。手指粗,手背上长着汗毛,指甲缝里带着黑色污迹。同学聚会那晚,许蓓穿的是藏青色无袖连身裙。这张照片的文件创建于十八号。三天前。十八号是星期三。那天晚上十点半,许蓓回到家,将包放在玄关台上,坐下来脱掉黑色高跟鞋。她的丝袜脚踩上地毯,说闻明磨了她两个小时。她说量谈到了两千五,也让掉了三个点。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她闭着眼靠在沙发里,用一只穿着黑色丝袜的脚去蹭另一只脚的脚踝。我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回裤袋。对面的公交车关上车门,缓缓驶离站台。刚才挤着上车的人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人站在广告牌旁边,低头看着手机。聚会那天晚上的事,是真的。那不是我喝糊涂了。那也不是那一晚的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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