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没让我碰的女总裁老婆……】(1)作者:hhkdesu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8-29 5:37 已读1804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三年没让我碰的女总裁老婆,同学聚会回来,丝袜不见了……(1)

作者:hhkde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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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9 发布于:pixiv

第1章

我叫周维,三十三岁,在市第三人民医院信息科上班。说是科室,其实一共就四个人,管着全院的网络、服务器、监控和几百台电脑,大到机房断网,小到护士站的打印机卡纸,电话最后都会打到我这里。工资一个月一万五出头,有编制,稳定,只要不犯大错,大概能一直干到退休。

我老婆叫许蓓,跟我同岁,我们是高中同学。她自己开公司,做医疗器械和耗材代理,手底下三十来个人,一年流水几千万,公司里的人见了她,都得叫一声许总。

我们是二十七中三班的同学,高二在一起,大学四年异地,毕业第三年结婚。今年是我们高中毕业的第十五年,晚上班长祝斌在城南一家川菜馆攒了个局,说三班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了,来的人不少。

六点二十,许蓓站在玄关换鞋。

“阿维,已经六点半了。”

“马上。”

我从沙发缝里摸出钱包,检查了一下手机和钥匙,走到玄关。

许蓓穿着一条藏青色的无袖连身裙,腰线收得很紧,裙摆刚刚盖过膝盖。她的头发重新拉直过,乌黑地垂过肩膀,一边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钉。她左手扶着鞋柜,右脚踩进一只黑色高跟鞋里,脚尖落稳以后,脚跟向下一压,鞋后帮便贴住了她的脚后跟。

她穿的是一双黑色薄款连裤袜。

玄关顶灯照在她的小腿上,薄薄的黑色袜面浮着一层细亮光泽,随着她站直身体,那道光从匀称的小腿滑到脚踝,再沿着绷紧的脚背没进高跟鞋里。

鞋跟有八公分。许蓓裸高一米七,双腿又长,踩上这双鞋后接近一米七八,比我高出小半个头。藏青色裙摆下,两条裹着黑色连裤袜的腿并在一起,脚下的细跟把她整个人托得笔直。

她在公司里大概也是这样站在下属面前的。

“领带打不打?”她从鞋柜上的小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不打,就一顿同学饭。”

“祝斌那个人,你不打领带,他待会儿又要说你不给班长面子。”

“他说他的,我听着就是了。”

许蓓抬手把头发拨到肩后,又朝我伸出手:“指甲呢?”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刚做过,是很浅的裸粉色,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只有灯光落上去时才显出一层柔亮。

“好看。”我说。

“昨天做的,张姐说这个颜色显手白。”

她把手收回去,将黑色皮包挂到手臂上。

结婚这些年,许蓓一直这么穿。春秋是薄款黑色连裤袜,冬天换厚一点的,夏天有时穿黑色,有时换肉色,下面始终配着高跟鞋。她有专车接送,办公室和饭店都有空调,季节对她影响不大。

她说裙子、丝袜和高跟鞋就是她的工作服。她做医疗器械代理,要见医院的人,要谈厂家和回款,也要管公司里的三十多个员工。穿平底鞋站在一群人面前,气势会掉一截。

我看着她拿起手机,忽然想起,我们已经三年没有夫妻生活了。

我们没有分房,晚上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也没有刻意隔出距离,可三年来,我们之间再没发生过别的。

头一年我还提过几次。许蓓说累,说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说下周再说。有一次她答应了,临到睡前又接到公司电话,披着睡衣坐在客厅处理到凌晨。

后来我不提了。

再后来,她也不需要找理由了。

我们照样一起吃饭,一起回双方父母家,逢年过节给亲戚买礼物。她每天早上比我先出门,晚上回来得比我晚,有时带着一身酒气,有时坐在床边还在回复工作消息。

我三十三岁,半夜偶尔会醒。旁边躺着的是我从高中一路追到结婚的女人,她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我看着她的后背,有时会怀疑,是不是我身上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走吧。”许蓓打断了我的念头,“打车还是开车?”

“打车,今天肯定有人劝酒。”

“那你少喝一点。”她拉开房门,“明天不上班?”

“上,八点半。”

“明早要是起不来,我不管你。”

我们进了电梯。许蓓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用拇指上下滑动,偶尔点开旁边的备注。

“还在忙?”我问。

“回款。”

“哪一笔?”

“人民医院那笔,压了两个月。”

“催得动吗?”

“催得动。”电梯降到一楼,她锁掉屏幕,将手机放进包里,“就是烦。对方每次都说下周,真到下周还得重新问。”

电梯门打开,她先迈了出去。

黑色细高跟敲在大堂的瓷砖上。

哒、哒、哒。

声音清脆,随着她的脚步一直响到单元门外。走动时,藏青色裙摆贴着她的大腿轻轻摆动,黑色连裤袜上的光泽也跟着一明一暗。

同学会的包厢在川菜馆二楼。我们六点五十赶到时,大圆桌边已经坐了大半圈人,中间的玻璃转盘摆着凉菜和茶壶,服务员还在往桌上添餐具。

“维哥!”

主位上的男人先站了起来,隔着半张桌子朝我伸出手。

这是班长祝斌。高中时他就喜欢张罗事情,现在做建材生意,逢人便说自己是个卖水泥的。他穿着一件颜色扎眼的花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圆滚滚的肚子却怎么也压不住,把前襟顶出一道弧。头顶只剩周围一圈头发,中间那片在包厢灯下亮得扎眼。

“祝老板。”我握住他的手。

“叫什么老板,见外了不是?”

班长祝斌嘴上说着我,眼睛已经越过我的肩膀,落到了许蓓身上。

“嫂子——”

这两个字被他拖得又响又长,桌边的人纷纷抬起头。

许蓓站在我身旁,朝众人点了一下头:“祝斌。”

“许总可算来了。”祝斌赶紧绕过去拉开里面的椅子,“坐这儿,靠里,空调吹不到。你要是坐门口吹感冒了,维哥回头得找我算账。”

“谢谢。”

许蓓走过去坐下。

我站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视线跟着她移动。她落座时用手在裙后理了一下,藏青色裙摆贴着椅面收住,两条穿着黑色连裤袜的长腿并在桌沿下。她腰背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身前,像是在等一场会议开始。

“十五年了。”班长祝斌拎起茶壶,殷勤地给她倒茶,“咱们三班的班花还是班花。我看这十五年,不光没变,还越来越像许总了。”

“祝斌,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都是实话。”祝斌朝我旁边扬了扬下巴,“不信你问老吴。”

坐在我旁边的男人放下手机。

吴鸣是我从高一到高三的同桌,也是毕业以后,唯一一个还保持着每个月见一面的高中同学。他现在在一家股份制银行做客户经理,人一直很瘦,穿深色 Polo 衫、长裤和皮鞋,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坐下后腰也没塌。

他抬头看了许蓓一眼。

“是。”吴鸣说。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看见没?”祝斌拍了拍桌子,“老吴这辈子都没说过几句场面话,他都承认了。”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老周。”祝斌把茶壶递过来,又把声音提了一截,“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这辈子干得最成功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这辈子还没成功过。”

“别装。”班长祝斌用下巴指向许蓓,“你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把咱们三班的班花娶回了家。”

“这话没毛病。”

“对,必须敬老周一个。”

“从校服一直追到民政局,十五年了,真服。”

有人拿筷子敲了两下盘沿,桌边的人跟着起哄。

“老周现在在哪儿?”斜对面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男同学问我。

“市三院。”

“医生?”

“不是,信息科。”我拉开椅子坐下,“管网络,修电脑。”

“那也是三甲医院的正式编制。”祝斌立刻接过话,“现在这年头什么最值钱?编制最值钱。维哥端着铁饭碗,许总自己开公司,你们两口子一个稳,一个能挣,这日子让别人怎么比?”

他端着茶壶站在桌边,目光在我和许蓓之间转了一圈,咧开嘴笑。

“完美。”

“许蓓,你开的什么公司?”桌子另一头的女同学问。

“医疗器械和耗材代理,小公司。”

“有多少人?”

“三十来个。”

“三十来个人还叫小公司?”祝斌接过话,“人民医院、市三院、中医院,都是许总的客户。她手底下那些业务员见了她,哪个不得站直了说话?”

“祝斌。”许蓓侧过脸看他。

“行,不说了。”祝斌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许总不让宣传,咱们低调。”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吴鸣忽然说:“她第一个客户是老周介绍的。”

桌上的目光又转向我。

“真的假的?”

“真的。”我死党吴鸣还是那副平静语气,“老周刚进三院那年,许蓓公司才起步。他跟设备科的人熟,就带她过去认识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大。”我摆了摆手,“我就帮着介绍了一下,成不成还是她自己的本事。”

“一句话,换来十年。”班长祝斌举起杯子,“这叫什么?这叫旺妻。来,先敬维哥一个。”

茶杯和酒杯纷纷碰到一起。

我侧过头看了看许蓓。她正端着茶杯,杯沿挡住了下半张脸,视线落在面前的餐碟上。等众人放下杯子,她才抬眼看我一下,嘴角动了动。

包厢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祝老板!”

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落到了桌上。

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紧身速干短袖走进包厢,肩膀和胳膊把布料撑得很满,脖子上挂着一副墨镜,右手转着一串车钥匙。他进门后先环视了一圈,接着把钥匙往桌上一放。

贺涛。

当年的体育课代表,校篮球队主力,一米八三,是三班男生里最出风头的那个。十五年前,只要贺涛在篮球场上打球,教学楼走廊的栏杆边就总趴着几个女生。

现在三十三岁,他额角两侧已经向后退了不少,前面的头发贴向脑后。肩背还能撑起衣服,坐下时,下腹那圈松下来的肉却压在牛仔裤腰带上,堆出一道明显的褶。

“你他妈怎么才来?”班长祝斌站起来骂了一句。

“路上堵。”贺涛拉开椅子,“这破城,下班就没一条能走的路。”

“开什么车来的?”

“朋友的。”贺涛又碰了一下桌上的车钥匙,“我那辆送去保养了。”

“你那辆什么车?”

“宝马,五系。”

桌边有人跟着“哦”了一声。

“涛哥可以啊。”

“小生意。”贺涛把左手搭上桌沿,手腕上的金属表盘很大,在灯下闪了一下,“现在做健身,主要带私教。”

“在哪儿做?”

“城东环球那边。”他说,“我们那家店一年流水七八百万。”

“你自己开的?”

贺涛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合伙,我占股。”

祝斌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招呼服务员给贺涛拿酒杯。

“涛哥当年就牛。”斜对面的男同学说,“校篮球队主力,打场球,场边围一圈女生。”

“老黄历了。”贺涛端起茶杯。

“现在也不差。”祝斌抬手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你看这身板,跟当年差不多。”

“练的。”贺涛挺了一下腰,“干我这行,自己不练,怎么让会员买课?”

他说话时还像高中那样,习惯性地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方,只是那片地方现在已经没剩多少头发了。

“涛哥,你这发际线也开始往后走了。”有人指着他笑。

“秃了。”贺涛答得干脆,“男人过了三十,不都这样?”

“祝斌比你走得远。”

“我这是贵人相。”班长祝斌用手掌盖住自己头顶那片亮处,“你们这些普通人懂什么?”

满桌的人都笑了。

笑声里,贺涛才慢慢扫过桌边众人。

他的目光到了许蓓那里,停顿了一下。

“许蓓。”

许蓓抬起眼:“贺涛。”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说完,两个人各自移开视线。

门外又传来高跟鞋声,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进包厢。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酒红色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腰和臀都被裙子裹得清清楚楚。一头卷发显然刚做过,发梢蓬松地搭在肩上。她人刚到门口,一股浓郁的甜香水味便先飘到了桌边。

裙摆下面是一双肉色丝袜,袜面在膝盖上泛着柔光,脚下踩着裸色细高跟。

这是冯莎,许蓓从高中到现在最要好的闺蜜。她开了一家美容工作室,许蓓是那里的常客,一个月至少会过去两次。

冯莎进门后一眼看见许蓓,连招呼都顾不上和别人打,绕过半张桌子便走了过去。

蓓!”

“莎莎。”

冯莎弯腰抱住许蓓,卷发落在她肩头,香水味跟着铺开。她松开手以后,手掌仍搭在许蓓肩上。

“这条裙子怎么回事?”冯莎低头打量她,“上次我让你买的那条呢?”

“买了。”

“买了为什么不穿?同学会还穿这么素。”

“吃顿饭而已。”

“十五年一次,还而已。”妻子闺蜜冯莎挨着她坐下,伸手摸了一下藏青色裙子的面料,“不过你腿长,穿什么都行。”

许蓓拨开她的手:“坐好。”

后面进来的女人穿着米白色针织上衣和浅色长裙,脚下是一双平底鞋,光着腿。她妆很淡,进门后没有高声叫人,只朝桌边微微笑了一下,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谈静。

高中时她成绩不错,人也漂亮。在当年那群男生排出来的名单里,许蓓是班花,她排第二。如今谈静在市里一所私立高中教英语,丈夫自己做生意。她衣着简单,却收拾得很讲究,裙摆和袖口都没有一丝乱褶。

“谈静。”班长祝斌冲她抬手。

“祝斌。”

“还在教书?”

“在。”

“哪个学校来着?”

“外国语。”

“私立学校好,工资高。”

“还行。”

谈静把包放到腿上,双手扶着包沿,腰背端正。她的目光从桌边众人脸上缓缓掠过,到许蓓那里时停了一下。

随后,她低头拉开包,取出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人到得差不多,服务员开始上热菜。

第三道菜刚摆上桌,班长祝斌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先都别聊了。”他清了清嗓子,“毕业十五年,咱们三班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不容易。第一杯,敬老班主任陈老师。他老人家去年走了,咱们有几个在外地没赶回来的,也托我带句话。”

桌边安静下来。

“敬陈老师。”

众人纷纷起身,杯子碰过以后,一圈人仰头喝了。

我刚坐下,祝斌又拿起了酒瓶。

“第二杯,敬维哥和许总。咱们班十五年,从校服走到婚纱的,就这么一对。来,必须干。”

“这个得喝。”

“老周别躲啊。”

我手里那杯还剩个底,右边已经有人把杯子接了过去。

“维哥,给我,我给你满上。”

这人脸熟,我一时没把名字对上。

“你是……”

“苗春生。”他咧嘴笑了笑,“高中我坐最后一排,靠窗。”

“苗春生。”我又看了他一眼,这才从记忆里找到一点影子,“想起来了。”

苗春生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洗得掉色了都。他头发有些油,额前同样向后退,笑起来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你现在干什么?”我问。

“修手机。”苗春生把白酒倒到杯沿附近,“电脑城三楼,有个摊位。”

“自己开的?”

“摊位是租的,给人换屏、刷机,混口饭吃。”

他说着,将斟满的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维哥,今天得喝。”

我端起杯子。桌边有人喊了声“干”,我只能跟着喝下去。

许蓓端的是茶。她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回原处。

第三杯是当年的体育课代表贺涛提的。

他站起身,把紧身短袖往下拽了拽,端着酒杯朝许蓓那边举起。

“我也提一个,敬咱们三班当年的三班之花。”

“涛哥,你悠着点。”班长祝斌笑着打断他,“人家老公还在这里坐着呢。”

“我说的是场面话。”贺涛把杯子举高了一些,“许蓓,当年全班男生的青春。”

“贺涛,你也少说两句。”许蓓端起茶杯。

“我说错了吗?”贺涛转头看向桌边的人,“各位,我这句话说错没有?”

众人齐声:“没错!”

“当年谁没在操场边等过许蓓下楼?”

“维哥不用等。”班长祝斌接话最快,“维哥直接上楼,把人带走。”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有人拍我的肩膀,还有人在许蓓那边喊“嫂子”。

我也只能笑着举杯。

贺涛隔着桌子朝我碰了一下,仰头把酒喝完。

我跟着喝了一口。

“老周酒量不行啊。”贺涛坐下时说。

“他平时不喝。”吴鸣替我答了一句。

“十五年就聚这么一次,多喝一点。”班长祝斌已经拎着酒瓶过来,“维哥,今天不谈工作,不谈明天,就谈同学。”

“祝斌,你少灌他。”许蓓放下茶杯。

“许总。”祝斌摊开两只手,“今天这个场子,我要是让维哥空着杯子回去,以后谁还认我这个班长?”

“他明天要上班。”

“上班怕什么?信息科修电脑,迟到几分钟,还能把他编制扣了?”

桌边又是一片笑声。

许蓓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摆了摆手:“没事。”

她端起茶杯,没有再劝。

冯莎拿过桌上的红酒,往许蓓杯边凑了凑。

“你也喝一点,聚一次不容易。”

“我不喝。”

“红酒,又不是白酒。”

“莎莎。”

“行,许总说不喝就不喝。”冯莎笑着把酒瓶放下,贴到许蓓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许蓓抬手推了一下她的额头,两个人都笑起来。

靠门坐着的谈静始终没怎么开口。她面前的菜只动了几筷,玻璃转盘将一盘鱼送到她面前时,有人隔着桌子问她:“谈静,你现在保养得挺好啊。”

“还行。”

“你老公做什么的?”

“自己做点生意。”

“谈静当年也是咱们班前几名。”祝斌又把话接了过去,“不光成绩好,人也漂亮。当年男生排的那个榜,你还记不记得?”

谈静抬起头。

“记得。”她说,“我第二。”

“这么多年了还记得?”

“贴在教室后墙上一个礼拜,谁看不见。”

“那都是男生瞎胡闹。”冯莎笑着插话,“班花第一,谈静第二,我第五。”

“你第五还挺骄傲。”

“第五怎么了?我第五我认。”妻子闺蜜冯莎抬手拍了一下许蓓的胳膊,“第一就在这里坐着,我有什么不认的?”

谈静也笑了一下。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桌上的座位渐渐乱了。有人端着酒杯串桌,有人结伴出去抽烟,还有几个人把椅子拉到一起,聊起这些年的生意和孩子。

我面前的酒杯却一直没空过。

有时是班长祝斌提着酒瓶过来,有时是坐在右边的苗春生替我斟满,有时我刚和一个人碰完杯,另一只酒杯已经从旁边伸了过来。

“维哥,咱们高中可没喝过。”

我真不行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一小口。”

我喝下去,刚把杯子放稳,苗春生便又凑了过来。

“维哥,还行吗?”

“行。”

“维哥牛。”他咧着黄牙笑,把我的杯底补满,“当年成绩最好,现在酒量也没落下。”

吴鸣伸手挡了一下酒瓶:“差不多了。”

“老吴,这才几杯?”苗春生说。

“他明天上班。”

“明天谁不上班?我明早还得开摊呢。”苗春生仍笑着,却把酒瓶暂时放回桌上。

没过多久,祝斌又过来敬我。接着是以前的学习委员,再接着是一个我已经记不起名字的男生。每个人都只说喝一点,每个人碰完杯我都得咽下去。

快到九点,当年的体育课代表贺涛端着杯子,从桌子另一头绕到了我身边。

他一只手撑住桌沿,俯下身时,身上的味道跟着压过来。先是汗味,外面又盖着一层很冲的男士香水,两股气味混在一起,钻进我的鼻子。

“老周。”

“涛哥。”

“咱们两个喝一个。”

“喝。”

贺涛举起酒杯,却没有立刻碰过来。

“我们当年没说过几句话。”他说,“我那时候不爱学习,你和吴鸣成绩最好,老师天天拿你们压我们。”

“都过去了。”

“过去了。”贺涛这才将杯子送过来,碰响我的杯沿,“你有福气。”

我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有福气。”

他说完仰起头,一口喝干,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他从许蓓的椅子后面经过时,右手在椅背上搭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去。

许蓓正侧着身和冯莎说话,似乎没有留意。

我端起面前那杯酒,喝了下去。

这杯下肚以后,包厢顶上的灯像被人推了一把,连着天花板一起晃动。桌边的人脸忽远忽近,说话声裹成一团,只剩下杯子碰撞和筷子落在盘子上的脆响。

再清醒一些时,我已经到了洗手间门口。

有人从旁边托住我的胳膊。

“维哥,你脸都白了。”

是班长祝斌,他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在我背上连拍了几下。

“我没事。”

“你先别逞强,坐会儿。”

祝斌将我扶到走廊的沙发上。我靠着椅背坐下,眼前的走廊被拉得很长,头顶方格状的灯一格接一格,正朝同一个方向缓缓滑动。

“水。”

祝斌把一杯温水塞进我手里。

我喝了两口,胃里立刻翻腾起来,只能弓着腰缓一阵。

“行了,你今天已经喝到位了。”班长祝斌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我进去和嫂子说一声,先送你回去。”

“嗯。”

他起身回了包厢。

片刻后,沿着走廊走出来的却是妻子的闺蜜冯莎。

裸色高跟鞋踩在瓷砖上,一声接着一声。她还没走到面前,那股甜香水味已经先飘了过来。

“周维。”

我抬起头。

从下往上看,冯莎身上的酒红色连衣裙勒得更紧。领口露出的皮肤被走廊灯照得发亮,裙摆下的肉色连裤袜贴着膝盖和小腿,随着她停下脚步,袜面浮起一片柔和的光。

她一只手拿着我的外套,另一只手拎着小包。

“蓓蓓呢?”我问。

“她还在里面。”冯莎把外套递向我,“祝斌叫来了一个供货商,好像和人民医院那边有关系,她得应付一下。”

“什么供货商?这不是同学聚会吗?”

“你们男人攒的局,吃到最后是同学还是生意,谁分得清。”

我伸手去接外套,胳膊却不太听使唤。衣服从我指间滑下去,落在她脚边。

冯莎弯腰捡了起来。

她一俯身,酒红色裙摆便沿着大腿往上收了一截,肉色连裤袜从裙边一直延伸到膝后,在灯光下显出贴着皮肤的薄亮。她捡起外套,抬头看向我,卷发从肩头垂下来。

“喝成这样,还说没事。”

“我叫车。”我扶着沙发站起来。

“别叫了,我车就在楼下。”

“你送我?”

“蓓蓓让我送的。”冯莎把外套重新搭到我胳膊上,顺手扶住我的手肘,“她还得一个多小时,让我先把你送回家。”

我借着沙发扶手站稳,跟她往包厢走。

走到门口,我扶住门框,朝里面看了一眼。

许蓓还坐在里侧,正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谈话。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伸出几根手指,比了个数字。中年男人听着她说话,不时点头。

她抬眼看见了我。

“阿维?”

“我先回去。”

“你能行吗?”

“行。”

“让莎莎送你。”许蓓说,“到家以后给我发消息。”

“好。”

“别在车上睡着。”

“嗯。”

许蓓看着我走开,随后转回身,继续和那个中年男人说话。

包厢门关上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她桌下那双黑色高跟鞋。她坐着时把两只脚向椅子底下收了收,细高跟稳稳支在地面,薄薄的黑色连裤袜包裹着脚背,随着脚尖绷紧,袜面浮起一道晶亮的光。

我跟着冯莎出了包厢。

走廊另一边,贺涛靠墙站着,手里夹着烟。看见我们,当年的体育课代表把烟从嘴边拿开,吐出一口雾。

“老周走了?”

“走了。”

“路上小心。”

“嗯。”

我从他面前经过。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烟头按进壁挂烟灰缸的声音。紧接着,贺涛的脚步朝包厢方向走去。

冯莎开的是一辆白色小型 SUV,副驾驶前面挂着一个小香水瓶。车门打开,里面仍是她身上那股甜香。

我坐进去,把头靠在车窗上。

“安全带。”

我抬手去摸,抓了几下,只摸到座椅边缘。

“别动。”

冯莎探过身来,整个人从驾驶座压向我这边。她的胸口挤在我胳膊上,右手从我身前伸过去,抓住另一侧的安全带。卷发擦过我的下巴,浓重的甜香一下填满了鼻腔。

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插进卡扣。

“好了。”

冯莎仍撑在我身前,脸离得很近。她看着我的额头,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上面的汗。

“你出了好多汗。”

“谢谢。”

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才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驶出停车场时,她换了两次挡。第二次换完,那只手留在挡把旁边,涂着口红的嘴唇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下时明时暗。

“周维。”

“嗯。”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给我讲过物理题?”

“不记得了。”

“在教室最后一排。”冯莎目视前方,“晚自习,就我们两个人,你给我讲了整整一节课。”

“有吗?”

“有。”

车子拐过一个弯,她扶着挡把的手跟着晃了一下,指尖擦到了我的裤腿。

我靠在座椅上。

她的手仍留在那里。

车里只有导航偶尔报出方向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方向盘。

“睡吧。”冯莎说,“到了我叫你。”

中途我醒过一次。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我摸到手机,看见时间是十点四十七。

许蓓没有发消息。
我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句。

【还在喝?】

消息发出去以后,一直没有回复。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到了。”冯莎解开安全带,“上去吧。”

“谢谢你啊,莎莎。”

“谢什么。”

她熄了火,拿起小包:“我扶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先站起来再说。”

冯莎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扶着她的手臂下车。她的皮肤很热,酒红色裙子的袖口下有一层细汗。

从小区门口到我们家那栋楼,平时四分钟就能走完,那晚我走得东倒西歪,中间险些踩空两次,全靠冯莎扶着。

她的裸色高跟鞋落在地砖上,一步一响。经过铺着小方砖的路段时,细鞋跟两次卡进砖缝,她停下来,扶着我的胳膊将鞋跟拔出,再继续往前。

进了电梯,冯莎直接按下十六楼。

“你还记得我住几楼?”我问。

“我来过。”她望着电梯按钮,“蓓蓓过生日那次。”

电梯缓缓上升。

轿厢里那面镜子映出我们两个人。我歪靠在扶手边,衬衫皱成一团;冯莎站在旁边,一手扶着我,酒红色的裙子紧贴在腰臀上,两条包裹着肉色丝袜的腿踩在细跟上。

镜子里,她的眼睛正落在我脸上。

电梯门打开,我走到家门前,伸手从裤袋里掏钥匙。钥匙碰得叮当作响,我对着锁孔试了几次,始终插不进去。

“给我。”

冯莎从我手里拿过钥匙,一下插进锁孔,转动门锁。

房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随即亮了。

我一只手撑住门框,勉强站稳。

“行了。”我说,“你回去吧。”

冯莎站在门口的地垫上。她把钥匙放进我掌心,随后用手指合住我的手,把那串钥匙包在里面。

她的手掌仍贴着我的手背。

“周维。”

“嗯。”

“我进去给你倒杯水。”

走廊里的感应灯暗了下去,很快又重新亮起。

光线落在她身上。酒红色紧身裙,肉色连裤袜,裸色细高跟,新做的卷发从肩头垂到胸前。她涂着口红,领口下露出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楼道里有风吹过来,将她身上的香水味送进玄关,甜得发腻。

她抬头看着我。

我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握住钥匙。她的手还覆在上面,指尖轻轻压着我的手指。

楼道里只剩电梯运行的轻响。

我迟疑了片刻,把撑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向屋里退开半步。

“水我自己倒。”

冯莎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行。”她慢慢松开我的手,“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我关上门。

隔着房门,外面的高跟鞋声响了几下,随后停住。电梯抵达的提示音传来,门开了,又合上,那阵鞋跟声也跟着消失。

我把钥匙扔到鞋柜上,冲进洗手间吐了一阵。吐完以后,我拧开水龙头洗脸,冰凉的水拍在皮肤上,脑子仍旧昏沉。

我脱掉外衣,回到卧室躺下。

天花板还在转,只是比车上的时候慢了一些。我摸到手机,又给许蓓发了一条消息,没等看清是否发送成功,手机便从手里滑落,陷进枕头旁边。

后面的事只剩下一些断开的声音和画面。

我听见客厅的门响了。

紧接着,玄关传来两声轻响,像是鞋跟碰到了地面。

卧室门被推开一道缝,走廊的光从门外挤进来,在床脚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许蓓走到床边。

我费力睁开眼睛。

她背对着我,抬起手解耳钉。身上还是出门时那条藏青色连身裙,头发有些乱,一侧散到了肩膀前面。

我的视线顺着她的后背向下。

藏青色的裙摆。

膝盖。

小腿。

脚踝。

她的两条腿落在门外照进来的光里,皮肤是白的。

我眨了眨眼,再看过去。

还是白的。

“蓓蓓。”

“醒了?”

“你袜子呢?”

她正在解耳钉的手停住。

“什么?”

“你那个……”我的舌头发麻,每个字都说得含混,“你那个丝袜。”

许蓓转过身。

走廊的光落在她背后,她的脸陷在暗处。

“睡吧。”她说,“你喝多了。”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里面很快响起水声。

我盯着仍在晃动的天花板,抬起胳膊,想撑起身体,再看一眼她那双光着的腿。手臂刚刚用力,身体便重新倒回枕头里。

水声还在继续。

我睡了过去。

第2章

我是被渴醒的。

阳光已经越过窗帘边缘,照到了床脚。我睁开眼睛时,嘴里又干又苦,舌头像贴在上颚上,后脑勺跟着心跳一阵阵发胀。

我平躺了一会儿,才从断断续续的画面里想起,昨晚是二十七中三班的毕业十五年同学会。班长祝斌在城南攒了局,一桌人轮流敬酒,我喝到后来,连怎么离开川菜馆都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印象。

我伸手在枕头边摸到手机。

十点零七。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读通知。我先点开和许蓓的微信,看见昨晚十一点二十六分,我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到了】

下面是她的回复。

【嗯】

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一分。

我盯着那两个时间,试着往前回忆。冯莎送我到楼下,扶我进电梯,在家门口说要进来给我倒水。我关上门,去洗手间吐了,随后躺到床上。

再往后,是玄关传来的鞋跟声,是卧室门口照进来的一道光,还有许蓓站在床边解耳钉的背影。

我的眼睛又落到她回复的那个【嗯】上。

她到家时,我应该已经睡着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身,胃里立刻跟着翻了一下。等那阵眩晕过去,我才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出卧室。

客厅里有电视声,音量开得很小。

许蓓坐在沙发上,穿着灰色针织长袖和宽松的家居长裤,光脚踩在地毯上。她把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合同和报表。

电视里正在播早间重播的财经节目,她没抬头看,手指一直在触控板上滑动。

听到我的脚步,许蓓转过脸。

“醒了?”

“嗯。”

“厨房里有粥,自己盛。”

我站在客厅中间,抬手揉了揉后脑勺:“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半左右。”她将视线转回电脑屏幕,“进门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这个时间和微信对得上。

胃里又泛起一阵酸水,我咽了两下,喉咙仍旧发紧。

“蓓蓓。”

“嗯?”

“昨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你那双袜子呢?”

许蓓放在键盘上的手抬了起来。

她转头看我:“什么袜子?”

“你昨天穿的丝袜。”我说,“黑色的那双,你回来以后,腿上没穿。”

她看着我,随后把电脑往腿上挪了一点,身体靠回沙发。

“我昨天穿的就是黑色丝袜。”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没穿。”

“阿维。”许蓓嘴角动了一下,“你还记得昨天喝了多少吗?”

“记得一些。”

“你自己去洗手间吐了几次都说不清,还记得我腿上穿了什么?”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站在床边解耳钉,卧室门开着,走廊里的灯照进来了。”我指了指床脚的方向,“你的腿是白的,没穿丝袜。”

许蓓合上电脑,将它放到茶几上。她光脚踩过地毯,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回来的时候,你躺在床上打呼。”

“我后来醒过。”

“厨房的粥凉了,要不要热一下?”
你别转移话题。”

许蓓走到厨房门口,转身看向我。

“我没有转移。”她说,“我回家以后换了衣服,然后去洗澡。你要是那时候睁过眼,看见的可能就是我脱了以后的样子。”

“可是我记得你身上还穿着那条裙子。”

“你昨天喝成什么样,祝斌他们都看见了。”她的语气并不重,“你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还能把我穿没穿丝袜记得这么清楚?”

我没接话。

“你喝糊涂了。”许蓓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里面很快响起微波炉工作的声音。

我在客厅站了一阵,随后走进卫生间,把角落里的脏衣篓端了出来。

最上面就是许蓓昨晚穿的藏青色连身裙。裙子已经揉成了一团,下面压着一件白色内衣,还有我昨晚穿过的衬衫和长裤。

我将衣服一件件拎出来,摊到洗手台上。

藏青色裙子。

白色内衣。

我的衬衫。

我的裤子。

篓子底部空了,里面没有那双黑色连裤袜。

我用手拨了拨衣服,又将整个脏衣篓倒过来。塑料篓底撞在洗手台边缘,发出几声空响,什么也没掉出来。

昨晚出门前,许蓓明明穿着那双丝袜。

玄关的灯照在她的小腿和脚背上,黑色袜面泛着一层薄亮。她踩进八公分的细高跟里,站起来以后,比我还高出小半个头。

那一幕我记得很清楚。

“阿维。”许蓓在厨房里叫我,“粥热好了。”

我把衣服重新塞进篓子,端回卫生间角落。走到餐桌边坐下时,她已经盛好两碗粥,其中一碗推到了我面前。

米粥里放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瘦肉,热气往上冒,我拿起勺子,却没有立刻喝。

“蓓蓓。”

她舀了一勺粥:“又怎么了?”

“脏衣篓里没有你的丝袜。”

许蓓的勺子停在碗上方,接着落回碗里,沿着碗边搅了两下。

“那就是我回来以后扔了。”

“扔哪儿了?”

“破了当然扔垃圾桶。”

“昨天晚上破了?”

“我不知道。”她放下勺子,看着我,“这种东西一个星期要坏两三双。有时候鞋里勾一下,有时候指甲刮一下,我还要记住每双什么时候破、扔进了哪个垃圾桶?”

“可你刚才说,你回来以后换了衣服。”

“对。”

“那你应该知道脱下来时破没破。”

许蓓脸上的神情淡了下去。

“周维,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平时只有在真要生气时,才会直接叫我的全名。公司里那些下属大概也熟悉这种语气,干净,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我低头拿起勺子:“我没想问什么。”

“那就吃饭。”

我低头喝粥。她把她那碗也端起来,吃了两口,起身把碗放到水槽里,回沙发上接着看电脑。

客厅里又只剩下电视和键盘的声音。

我坐在餐桌旁,一口口喝着粥,视线不时越过碗沿,落向沙发上的许蓓。她盯着报表,偶尔在纸上写个数字,灰色针织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腕上方。

我想起了昨晚玄关的那两下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像两只高跟鞋依次落到瓷砖上。

她进门时脚上穿着鞋。

可从进门到她站在床边,中间那一段全是黑的。我想不起她有没有去过衣帽间,也想不起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脱掉丝袜的。

我的粥喝完了,头还是疼。

……

周一下午三点多,许蓓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早上出门时忘拿一份盖过章的合同,文件还放在家里书房,让我下班前替她送过去。她的公司位于城西一栋写字楼十七层,从市三院开车过去,不堵车二十分钟左右。

那天下午信息科没什么急事,我和同事说了一声,回家拿上合同,再赶往城西。

电梯门一开,正对面就是许蓓的公司。玻璃门上贴着一行银色的字:蓓瑞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前台姑娘认识我,见我进来便站起身。

“周先生。”

“许总在吗?”

“许总正在开会。”她朝里面的会议室指了一下,“您要不要先坐会儿?我去跟她说一声。”

“不用,我等她结束。”

我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将装合同的牛皮纸袋放在腿上。

里面的会议室用玻璃隔开,百叶窗只拉了一半。从叶片间的缝隙看过去,能看到半张会议桌,以及站在桌子另一端的许蓓。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一步裙贴着腰臀,裙摆落到膝盖附近。裙下是一双薄款肉色连裤袜,从大腿一直裹到脚尖,脚下仍是黑色细高跟。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枚黑色发夹固定住,露出修长的脖颈。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许蓓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李婧。”

坐在桌边的年轻姑娘立刻应了一声:“许总。”

“你上周三跟我说,人民医院那笔回款马上就能下来。”

“对,我跟他们财务确认过。”

“今天星期一。”许蓓翻开面前的记录本,“你告诉我,钱在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许蓓合上笔帽,又问了一遍:“李婧,那笔钱现在在哪里?”

“我……我等会儿再给他们财务打个电话。”

“我现在没问你打不打电话。”她看着对方,“我问的是,一百二十万的回款,现在走到哪个环节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许蓓将手里的笔放到桌上,“那你上周三告诉我马上能下来,是谁跟你说的?”

“他们财务的小刘。”

“小刘负责签字吗?”

“不负责。”

“谁签?”

“闻主任。”

“你找闻主任确认了吗?”

“还没有。”

“那你为什么敢跟我说没问题?”

里面又静了。

许蓓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会议桌侧面。她一只手撑住桌沿,裸粉色的指甲落在深色桌面上,正是聚会前一天刚做的颜色。

“这笔钱一百二十万。”她说,“上游给我们的账期是六十天,今天已经是第七十三天。厂家的人早上给我打电话,问我们是不是不准备继续做了。你拿一句‘应该没问题’去回复他们?”

“对不起,许总。”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现在出去,直接联系闻主任。签了,问付款单走到哪个环节;没签,问清楚为什么没签。财务那边谁接的单,什么时候接的,也一并问清楚。”

“好。”

“五点之前给我答复。”

“好,许总。”

椅子被推开,会议室门随即打开。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抱着笔记本走出来。她扎着马尾,穿一条浅色连衣裙和平底鞋,眼圈发红,低头从我面前快步经过,没有注意到我坐在接待区。

会议室里还有几个人。许蓓翻到下一页,继续问另一家医院的招投标情况。那些产品型号、采购流程和报备材料,我听得不太明白,只能认出几个医院的名字。

没过多久,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

许蓓看了一眼屏幕,接通电话。

“闻总,是我。”

她的声音和刚才训下属时不同,仍旧清楚利落,却缓和了不少。

“对,我知道,这个事情我们上次在您那边已经聊过了。您给我一个最终价格,我明天中午之前答复您。”

电话那边说了一阵。

许蓓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

“不是钱的问题,是您那边的量变了。您上次说的是三千支,现在改成一千二,我给您的报价是按照三千支核算的。”

对面似乎又说了什么。

“闻总,我做这一行八年了,什么价格对应什么量,您比我清楚。”

她停下来听了片刻。

“行。那这样,您把最后的量确定好,想清楚以后再给我电话。我这边价格不动。”

“好,您也是。”

电话挂断。

又过了一会儿,会议室的门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了出来。有人抱着电脑,有人拿着文件夹,经过许蓓身边时都叫了一声“许总”。

许蓓最后出来,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夹着会议记录本。

她一眼看见了我。

“你来了多久?”

“十来分钟。”

“怎么不进去?”
你在骂人。”我站起来,将牛皮纸袋递给她。

“我没有骂她。”许蓓接过合同,抽出来检查了一眼印章,“那姑娘刚进公司,什么都不敢问。客户随口说一句没问题,她回来也跟我说没问题。真出了事,谁替她补一百二十万?”

“你刚才那个电话是谁?”

“闻明。”她将合同塞回牛皮纸袋,“市三院设备科的,你们医院的人。”

“闻主任我知道,见过几次。”

“他现在自己在外面也有一手,有些产品不是直接从医院采购的。”许蓓把纸袋夹在腋下,“你还有事吗?”

“没有,东西送到就走。”

“我送你。”

她踩着高跟鞋陪我走到电梯口,肉色丝袜裹着她的小腿,袜面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在脚踝和膝弯处泛着细光。

“晚上回来吃吗?”我问。

“回。”

“几点?”

“七点半左右,别做太多。”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身时,许蓓已经夹着牛皮纸袋往公司里走。

黑色细高跟落在地板上,哒、哒、哒,一直响回玻璃门后。

……

周二晚上八点多,我靠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许蓓在书房办公,门开着。她正在和人通电话,谈的是另一家医院的项目,偶尔能听见“型号”“投标”和“配送资格”几个词。

毕业十五年同学会的微信群是聚会当天建的,名字就叫“二十七中三班十五年”。聚会结束以后,二十多个人都被拉了进来,这两天消息一直没断过。

我点进去时,班长祝斌正在群里说那天吃饭的账。

【祝斌】各位,聚会的账我已经付了,谁都不许提转账

【祝斌】谁敢给我转钱,我直接拉黑

【祝斌】红包

【苗春生】谢谢班长

【苗春生】班长仗义

【张涵】祝斌现在是真发财了

【祝斌】水泥价格一年跌两回,我发个屁

【冯莎】那天拍的照片我整理一下,等会儿发群里

【张涵】快发快发

很快,妻子闺蜜冯莎发了三张照片。

【冯莎】图片

【冯莎】图片

【冯莎】图片

我依次点开。

第一张是包厢全景,二十多个人围在圆桌旁,有人举着酒杯,有人侧着脸和旁边的人说话。班长祝斌站在最中间,花衬衫被肚子高高顶起,笑得嘴都合不上。

第二张是祝斌搂着当年的体育课代表贺涛。两个人都喝得脸红,一个比一个笑得响亮,后退的发际线和祝斌光亮的头顶挤在一起,被包厢灯照成了一片。

第三张拍的是几个女同学。

冯莎穿着酒红色紧身裙站在中间,许蓓在她左侧,谈静站在最边上。冯莎笑得最明显,胳膊还挽着许蓓。许蓓穿着那条藏青色连身裙,黑色连裤袜裹着双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她在人多时不爱对着镜头笑,这张照片里也只是看着前方,嘴唇轻轻抿着。

当年全班第二美的谈静站得离她们稍远,浅色长裙下露着光腿,脸上带着一点笑。

群里的消息接着往上刷。

【张涵】老周和许蓓这一对是真的绝

【祝斌】那天我就说了,维哥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件事

【贺涛】哈哈哈哈

【苗春生】羡慕维哥

【冯莎】图片

【冯莎】图片

又是两张照片。一张拍的是几个男人站在走廊里抽烟,另一张拍的是圆桌上的菜,玻璃转盘边缘摆满酒杯。

我将手机放到腿上,起身去厨房倒水。

等我拿着水杯回来,群里已经多了十几条新消息。话题转到了去世的班主任老陈,有人问坟地在哪里,提议明年清明一起过去看看。

就在我重新坐下时,屏幕上又跳出一张照片。

【冯莎】图片

我随手点开。

图片缓冲了一下,随后铺满整个屏幕。

画面里的光线很暗,颜色发暖,拍照的人像是站在旁边,从斜上方向下拍。

有个人躺在那里。

我只能看见下半截身体。一条腿向前伸着,另一条腿屈了起来。脚上穿着黑色细高跟,其中一只鞋已经脱下一半,鞋后跟悬在外面,只有鞋尖还松松挂在脚趾附近。

另一只脚上没有鞋,只裹着丝袜。

不是原本就没穿鞋。

那只高跟鞋像是已经掉到了画面以外。

我正准备把图片放大,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消失。

【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的手指还按在刚才那张照片的位置。

群里安静了一阵,接着有人发出问号。

【张涵】?

【张涵】什么东西,怎么撤了

【冯莎】发错了

【冯莎】把我自己一张丑照发上来了,我疯了

【张涵】哈哈哈哈,重发重发

【冯莎】滚

【祝斌】莎莎,你开美容店的,也该给自己做做了

【冯莎】祝斌你给我等着

【苗春生】表情

话题很快被带了过去。有人开始问冯莎的美容工作室做项目多少钱,冯莎发了地址,又在群里说老同学过去一律打折。

我放下水杯,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那张图片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不长,我只能确定几样东西。

屋里的灯光偏暖,很暗。有人躺着,一只黑色高跟鞋从脚上脱落了一半,另一只脚只裹着丝袜。

我又想起周六早上的脏衣篓。

许蓓穿过的藏青色连身裙在里面,白色内衣也在,我的衬衫和裤子同样被扔了进去,唯独找不到那双黑色薄款连裤袜。

我重新进入同学群,往上翻到冯莎之前发的几张照片,再次点开几个女人的合影。

许蓓站在冯莎左边。

我将照片放大,画面从她的脸移到藏青色裙摆,再移向双腿。

黑色丝袜。

包厢里的灯很亮,薄薄的袜面贴着她的小腿,脚下是出门时那双黑色高跟鞋。

这张合影拍摄于聚会的前半段。那时候我还没喝倒,许蓓也还坐在桌边。

后半段,我不在。

书房里,许蓓仍在打电话。隔着客厅和走廊,我听见她对电话那头说:“这个价格我不会动,您那边先把数量定下来。”

我站在阳台门边,把合影里的许蓓又放大了一次。

然后我回到群聊,输入一行字。

【周维】莎莎,刚才那张是哪个环节拍的

消息发出去,很快被新内容顶了上去。

群里正在聊贺涛工作的健身房。有人问当年的体育课代表,如今在那里办卡要多少钱,贺涛开始一条条回复。

【贺涛】同学价,年卡两千八

【贺涛】私教课单独算

【张涵】涛哥,你这个价格不便宜啊

【贺涛】我们是高端店,环境和器械都不一样

【苗春生】涛哥牛

我发出的那句话夹在中间,没人回答。

等了一会儿,我又问了一次。

【周维】@冯莎,刚才撤回的那张

这次冯莎很快回复。

【冯莎】哪张?
【周维】你刚才撤回的照片

【冯莎】我自己的丑照啊,别看了,已经删了

【冯莎】表情

她发完便接着回答别人关于美容项目的问题,没有再提那张照片。

群里的消息仍在往上滚。

大约九点半,班长祝斌单独给我发来消息。

【祝斌】维哥

【祝斌】那天晚上喝多了,回去没事吧

【周维】没事

【祝斌】我那天不该那么灌你

【祝斌】我这个人一喝起来就没数,你别往心里去

【周维】没关系

对话停了一阵,祝斌又发来两条。

【祝斌】对了维哥

【祝斌】你们三院明年是不是要扩建

【祝斌】我听说要盖一栋新楼

【周维】不知道,信息科不管这个

【祝斌】你帮我打听一下呗

【祝斌】我这边水泥、砂石、管材都能供

【祝斌】这个事你要是帮我办成,我给你——

【祝斌】表情

【周维】我真不管基建

【祝斌】知道知道

【祝斌】不用你办,你就帮我留个心,听见什么消息跟我说一声

【祝斌】有空出来吃饭,我单独请你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沙发上。

书房里的电话已经打完。许蓓踩着拖鞋走出来,进厨房接了杯水。她端着杯子经过沙发时,低头看了我一眼。

“还不睡?”

“刷会儿手机。”

“明天还上班,早点睡。”

“嗯。”

许蓓端着水回了书房,门随即合上。

我拿起手机,翻回正面。

微信列表上多了一个红点。

发消息的人是吴鸣,我从高一到高三的同桌,也是认识十八年的死党。

我点进对话框,里面只有一条系统提示。

【吴鸣撤回了一条消息】

再往上,是十天前的聊天。我问他周末要不要出来打球,他回复说银行月底忙,要加班。

我点开输入框。

【周维】鸣子

【周维】你刚才发什么了

三分钟后,吴鸣回复。

【吴鸣】发错人了

【周维】发的什么

【吴鸣】公司的事

【吴鸣】一个客户的资料,本来要发同事,手抖点到你了

【周维】哦

【吴鸣】早点睡

我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

吴鸣和我认识十八年。

高三那年,我的英语成绩拖了后腿,他替我写了两个月英语作业。后来班主任老陈把我们两个叫进办公室,只看一眼字迹,就把作业本扔到吴鸣面前。去年吴鸣结婚,我给他当伴郎;他在银行遇到难缠客户,会给我打电话骂半个小时。

他做事一向规矩,发消息前还会把人名重新看一遍。

我重新输入。

【周维】那天晚上我走了以后,你们几点散的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很快出现一行灰字。

【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消失了。

没过多久,又出现一次。

接着再次消失。

吴鸣的回复隔了一阵才发过来。

【吴鸣】十二点多吧

【周维】谁最后走的

【吴鸣】记不清了

【吴鸣】我先走的

【吴鸣】睡了

我继续等了片刻,对话框里没再出现新内容。

我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找出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

阳台外面是小区中庭。楼下还有人在散步,一个老人牵着条小狗,沿着铺砖小路慢慢走过花坛。远处几户人家的灯亮着,窗帘后偶尔有人影经过。

我抽完一根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到客厅。

同学群还在继续聊天。

二十六个人的群,红包、照片、表情和健身房价格不停往上滚,热闹得像那张被撤回的照片从来没出现过。

十一点左右,许蓓结束工作,从书房走进卧室。很快,主卧卫生间里响起水声。

我独自坐在客厅,把手机拿起来,又放回茶几。

从周六早上到现在,我反复想起的只有几个画面。

玄关传来的两下鞋跟声。

卧室门被推开以后,走廊那道光落到床脚。

许蓓背对着我站在床边,抬手解耳钉,一侧头发散到了肩膀前面。

还有她裙摆下面那双白色的腿。

那些画面之间缺了一段。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可能她说得对,她进门后已经脱掉丝袜,我只是把先后顺序记反了。

可脏衣篓里找不到那双丝袜。

群里那张照片中,又偏偏有一只只裹着丝袜、没有穿鞋的脚。

许蓓说我喝糊涂了。

周六凌晨,我在卫生间吐了两次。第二次已经吐不出东西,只剩下干呕。洗脸时,我的手一直在抖,回卧室时还撞到了门框。

这些我都记得。

我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把别的画面拼到一起。

卫生间的水声仍在响。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微信撤回消息能不能恢复。结果里跳出一堆软件和插件,有些页面写着能恢复聊天记录,有些说只能保留撤回前的通知内容。

我翻了几页,找到一个安卓插件。

介绍里写着,它可以读取手机通知,在微信消息被撤回后,将原来的内容保留在通知记录中。评论里有人说好用,也有人说软件会读取隐私,还有人提醒可能导致微信封号。

我下载了安装包。

安装时,手机接连弹出权限申请:读取通知、后台运行、访问存储、忽略电池优化。

我一项项点了允许。

最后,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警告。

【此应用可能存在安全风险,是否继续安装?】

我点了继续。

安装完成后,桌面上多出一个灰色盾牌形状的图标。

我先用自己的微信小号试了一次。从小号给主号发出一条消息,等通知栏弹出内容,再把消息撤回。

微信聊天框里只剩下: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下拉通知栏。

插件留下了一行灰色记录,刚才撤回的文字还完整地显示在里面。

能用。

卧室门开了。

许蓓从里面走出来,头上裹着白色毛巾,身上换了一套宽松睡衣。她站在走廊里看向我。

“怎么还不睡?”

“马上。”

“把客厅灯关掉。”

“嗯。”

她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又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解锁以后,灰色盾牌安静地停在桌面角落,权限状态全部显示为开启。

我起身关掉客厅的灯。

房间暗下来,只剩手机屏幕的光落在手指上。

我不是在查许蓓。

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我究竟看见了什么。

如果群里再出现那样的照片,我要把它留下来。

第3章

装上那个防撤回插件以后,连续三天,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七中三班的同学群里不再有人发聚会照片。冯莎每天宣传她美容工作室的新项目,班长祝斌发了几张工地现场图,顺便问群里有没有人认识做工程的。电脑城修手机的苗春生每天早上准时发一个“早”,下面配一张老年人才会用的太阳表情。

那个灰色盾牌一直挂在我的手机桌面上。

我每天都会点开一次。插件留下的通知记录里,除了购物软件的广告和几个撤回的错别字,什么都没有。

周三晚上,许蓓十点半才回家。

门一开,她先说了声累,随后把皮包放到玄关台上,在换鞋凳坐了下来。她穿着黑色细高跟,鞋跟踩了一整天,脚后跟已经有些发红。许蓓弯腰将鞋脱掉,两只裹着黑色薄款连裤袜的脚落到地毯上,脚趾隔着袜子动了几下。

她抬手拔下盘在脑后的黑色发夹,头发随即散落到肩头。

“吃过了吗?”我从客厅问她。

“在外面吃了。”许蓓拎起鞋走进来,“闻明那个人,磨了我两个小时。”

“谈成了?”

“谈成了,他把量给到两千五。”

“那还不错。”

“不错什么。”她把高跟鞋放到鞋柜旁,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向后陷进靠背里,闭上眼睛,“我让了三个点。”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许蓓没有动,仍旧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里。黑色连裤袜裹着她的小腿和双脚,足底踩过鞋内和玄关地毯,颜色比脚背更深一些。她把两条腿抬到脚凳上,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用脚背来回蹭了蹭脚踝。

薄薄的袜面摩擦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阿维。”

“嗯?”

“我明早七点就走,你别等我吃早饭。”

“去哪儿?”

“去中医院等院长,他八点开会,我得在开会前把人堵住。”

“行。”

许蓓睁开眼,端起水喝了几口,随后起身往主卧卫生间走。踩在地板上的丝袜脚没什么声音,只有裤袜裹着双腿,在灯下泛着一层细亮。

我还坐在沙发上。

她刚才靠过的位置,坐垫留下了一块浅浅的凹陷。

我和许蓓已经三年没做过了。

准确地说,是三年零两个月。

最后一次是在七月。她从外地出差回来,晚上十点多到家。我在床上等她洗完澡,等到她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伸手碰了碰她。

许蓓站在床边,说她当天转了两趟飞机,明早八点还要开会。

我把手收回来,说那算了。

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掀开被子躺到另一边。

那以后就再没发生过。

第一年,我还会隔一段时间提一次。她每次都有理由,而且那些理由全是真的。她真的刚出差回来,真的连续应酬到深夜,真的身体不舒服,也真的会在早上六点多被工作电话吵醒。

她的公司越做越大,人从十几个变成三十多个,客户名单里多了人民医院、中医院,还有我所在的市三院。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手机一天到晚都有人找。

到了第二年,我不再提了。

我们仍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同一张床。我睡右边,她睡左边。许蓓有时睡熟以后会翻过身,一条胳膊搭到我身上,我便躺着不动,等她在睡梦中自己把手收回去。

这三年里,我想过不少原因。

我比结婚时胖了十几斤,肚子起来了,头发也不像二十多岁时那么密。我每天在市三院信息科修电脑、管服务器,一个月工资一万五出头。许蓓手下三十多人,一年流水几千万,去年公司年会,她直接带着所有员工去了三亚。

我跟她的客户吃过一次饭。席间,那个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她说话,后来大概是觉得一直晾着我不合适,转头问了句:“周老师在医院哪个科?”

我说信息科。

对方点头说了声“哦”,然后又转回去,继续问许蓓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主卧里响起了水声。

过了一阵,许蓓洗完澡出来。她头上包着毛巾,宽松睡衣遮住了身体,从我面前经过时停了一下。

“还不睡?”

“马上。”

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转身进了卧室。

我把手机拿过来,点开那个灰色盾牌。

里面仍旧是空的。

退出插件以后,我又进了同学群,向上翻到冯莎撤回照片的位置。上面一条是玻璃转盘上的菜,下面是张涵发的问号,中间只留着一行灰色提示。

【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

那张图已经不在了。

可我记得自己点开过。图片加载了一下,暖黄色的光从画面一侧落下来,有个人躺着。一只黑色高跟鞋从脚上脱了一半,另一只脚只裹着丝袜。

我确实看见了。

我也确实在聚会当晚吐过两次,连自己怎么从川菜馆回到家的,都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片段。

我关掉屏幕,走进卧室。

许蓓已经躺下,背对着我,头发铺在枕头上。我掀开被子躺到自己那边,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她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

周四,我在市三院信息科忙了一整天。

上午,住院部三楼护士站打电话,说打印机一直卡纸。我带着工具箱过去,拆开检查了一遍,最后发现硬件没坏,是更新系统后驱动出了问题。

下午,重症监护室一台工作站突然蓝屏。我和同事把机箱拆下来,抱着走了两层楼,放到信息科重新检测。忙完时,我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粘住了。

中途,市三院设备科的闻明来找我们主任,手里夹着一份设备验收单。

他经过我的工位,抬手拍了一下我的肩。

“小周。”

“闻主任。”

“你老婆是真厉害。”闻明停在旁边说,“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谈价格谈得这么硬的。昨晚在桌上,一步都不肯退。”

“她做生意一直这样。”

“好事。”闻明笑了一声,“你省心。”

他说完,拿着验收单走进主任办公室。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我又打开过一次灰色盾牌。

还是空的。

周五也一样。

手机里的通知一条接一条,插件却没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

周五晚上,许蓓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半就进了门。她手里还拎着一盒排骨,说是路过一家新开的卤味店,看见排队的人多,就停车买了一份。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吃饭。

许蓓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半裙和肉色连裤袜。进门后,她已经换上拖鞋,细高跟整齐摆在玄关。她夹起一块排骨,咬下一口肉,跟我说起公司里那个叫李婧的年轻业务员。

“这个礼拜总算有点长进。”许蓓说,“人民医院那笔回款下来了。”

“一百二十万那笔?”

“一百二。”

“她自己催下来的?”

“自己去找闻明签的字,签完以后,又去财务守了半天。”

“那不是挺好吗?”

许蓓拿着排骨,嘴角露出一点笑:“哭了两次。第一次被我说哭,第二次在闻明办公室门口受了委屈。哭完以后,知道不能光在微信上问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浅的纹。这两年才有,不靠近看,平时注意不到。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将啃干净的骨头放进碟子,又拿纸巾擦了擦手。

手机放在我裤袋里,那个灰色盾牌依旧开着全部权限,随时读取每一条微信通知。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进厨房洗碗。许蓓拿着手机去了书房,没过多久,里面又响起她谈工作的声音。

我洗完手回到客厅,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按住灰色盾牌的图标以后,桌面弹出一个菜单。最下面是两个字。

【卸载】

我的拇指停在那一行上方。

书房里的许蓓还在说话,隔着一扇门,具体内容听不清,只能听见她又快又清楚的语速。偶尔有几句话停下来,应该是在听对方回答。

屏幕暗了下去。

我重新点亮,把手指从【卸载】上移开,按了返回。

再留一个星期。

如果一个星期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就把它删掉。

……

周六上午,许蓓去了公司。

她说有个外地供应商临时来本市,对方周日下午就得走,只能约在周六见面。她出门时穿着白色衬衫、深灰色半裙,腿上依旧是黑色薄款连裤袜,脚下踩着那双常穿的黑色细高跟。

我睡到九点半才起床,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端着杯牛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个装修节目。主持人站在毛坯房里,拿着图纸讲承重墙和吊顶,旁边的设计师不停点头。

十点四十多,手机连续响了两声。

同学群里有人说话。

我伸手拿过手机,看到张涵发了一条消息。

【张涵】各位,我下个月结婚

【张涵】二婚,不办酒席,就跟大家说一声

班长祝斌最先回复。

【祝斌】恭喜恭喜

【祝斌】红包

【苗春生】恭喜张涵

【冯莎】哎哟张涵!!!

【冯莎】照片呢,赶紧发

【张涵】图片

照片里是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女,站在公园湖边,对着镜头笑。

【冯莎】漂亮

【冯莎】真挺有夫妻相的

【冯莎】图片

【冯莎】这是我上次去三亚拍的,送你们一张海

我点开看了一眼。

蓝天,沙滩,海面上停着一条船。构图很随意,就是普通的游客照。

我退出图片,正要把手机放下,冯莎又发了一张。

【冯莎】图片

我手指往上一滑,顺势点开。

手机顶部同时弹出了一条灰色通知,我没顾上看。

图片缓慢加载出来。

屋里的灯光偏暖,很暗,光线从画面右上方照过来,像旁边开着一盏台灯。拍照的人站在高处,镜头向下,整张画面歪斜着。

下面露出一张深色沙发,或者一张铺着深色床单的床。只拍到边角,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

一个女人坐在上面。

她的身体向后靠着,歪向画面另一侧。上身穿着米白色长袖衬衫,衣摆有一半已经从裙腰里扯了出来。衬衫最下面两颗扣子敞着,再往上仍扣得整齐。
她下身是一条深灰色半裙。

裙摆被推到了大腿中间,堆在腰臀附近,露出两条裹在黑色连裤袜里的长腿。

一条腿向前伸直,另一条屈起,膝盖支在深色布面上。曲起的膝盖将薄薄的袜面绷得发亮,暖黄色的光沿着大腿一路滑下去,停在膝盖上。

伸直的那条腿,脚上还挂着一只黑色高跟鞋。

鞋后跟已经完全掉了出去,整只鞋只靠前端挂在脚趾附近,鞋尖向下垂着,随时都会落下去。

另一只脚没有鞋。

那只脚并不是光脚。黑色连裤袜一直包到脚尖,脚趾在薄袜里用力弯曲,绷出几道浅浅的轮廓。掉下来的另一只高跟鞋不在画面中。

女人的头发散着,一侧垂到肩膀前。她仰着头,脸只露出下半部分,一截下巴,张开的嘴唇,还有一点鼻尖。

我看不见她的眼睛。

画面左侧边缘,伸进来一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只进入画面三分之一。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色污迹。手背上长着汗毛,剩下的手腕和身体全都藏在镜头外。

图片突然消失。

【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电视里的装修节目仍在播放。有人拿着一把锤子敲了敲墙面,说:“这堵墙后面是厨房,要扩大餐厅,就得把它打掉。”

我低头看着群聊。

刚才那张图已经没了。

我立刻下拉通知栏。

灰色盾牌留下的通知记录还在。

【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图片】

我点了进去。

照片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插件截住了它。

我先把图片保存进相册,然后退出同学群,单独打开那张照片,双指放大,一块一块地查看。

我先看画面边缘的那只手。

手指很粗,指甲贴着肉剪短了,缝隙里的黑色痕迹像是油污,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手背上的汗毛颜色偏黄,腕部正好被画面切断,既没戴手表,也没有手串或其他能认人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谁。

我把图片向下拖,停在女人的两条腿上。

黑色薄款连裤袜,从半裙里面一直包到脚尖。许蓓一年四季都穿这种袜子,家里衣柜最下面有一整个抽屉,一半黑色,一半肉色。

她自己说过,这种东西一个星期要坏两三双。

再往上,是米白色衬衫。

我看着衬衫的领口和袖子,身体慢慢坐直了。

我退出相册,重新点开同学群,一直向上翻。群里的红包、照片和聊天记录飞快从屏幕上掠过去,最后停在聚会那晚冯莎发出的几张合影上。

第三张,几个女同学站在一起。

冯莎穿着酒红色紧身裙站在中间,许蓓在她左边,当年全班第二美的谈静站在最边上。

我将照片放大。

许蓓身上是藏青色连身裙。无袖,收腰,裙摆刚过膝盖,两条胳膊都露在外面。手上端着一只茶杯,裸粉色的指甲贴着白色瓷面。

聚会那天出门前,她就在玄关穿着这条裙子。她把浅裸粉色的指甲伸到我面前,问我好不好看。

我在两张照片之间切换。

藏青色,无袖连身裙。

米白色,长袖衬衫。

两件衣服完全不同。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手机走进卧室,拉开许蓓那一侧的衣柜。

她的衣服按种类和颜色排列。左边是衬衫,后面才是裙子和外套。我顺着衣架一件件向后拨。

纯白。

纯白。

浅蓝。

细条纹。

又一件白色。

第六件,就是照片里的米白色衬衫。

我将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拿到窗边,对着白天的光展开。

领子的形状一样。袖口缝着两粒小扣子,位置也一样。左袖靠近手肘的地方还有一处很淡的小印子,是去年签字笔漏墨留下的。许蓓用过几种洗涤剂,始终没能彻底洗掉。

我重新调出照片,将米白色衬衫的左袖放大。

图片被微信压缩过,像素很低。袖子那一块又处在暗处,看不清小印是否存在。

可领口和两粒袖扣都对得上。

衣柜里的这件衬衫,就是照片里的款式。

而同学聚会那晚,许蓓穿的不是它。

我将衬衫挂回原处,拉上柜门,重新回到客厅。

电视里的设计师已经从承重墙讲到了吊顶,主持人拿着激光尺,在空房间里来回测量。

我坐回沙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十天前,冯莎也撤回过一张照片。那一张我没能留下,只记得暖色的光,有人躺着,一只黑色高跟鞋脱下一半,另一只脚只剩丝袜。

现在,第二张照片就在我的相册里。

我不知道它拍于何时,也不知道照片里的女人是不是许蓓。

我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片刻后,我又将它翻过来,点开相册,重新看了一遍米白色衬衫、深灰色半裙,以及那双包裹在黑色连裤袜里的腿。

……

下午一点,我打车去了老城区的电脑城。

电脑城一共四层。一楼卖手机,二楼卖配件,三楼大多是维修摊位。楼道又窄又乱,两边密密麻麻挤着玻璃柜台和工作桌。每个摊位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堆满螺丝刀、镊子、焊锡和拆下来的手机屏幕。

有人站在过道里喊:“换电池八十,原装屏也有!”

我沿着三楼走了一圈,在靠近楼梯的地方看见了苗春生。

聚会那晚一直给我倒酒的苗春生坐在一张小桌后,身上仍是那件格子衬衫,脚下踩着一双塑料拖鞋。桌角立着一盏老式台灯,歪斜的灯罩将白光集中照在一块拆开的手机屏幕上。

他拿着热风枪,低头吹屏幕边缘。

“苗春生。”

他抬起头,先眯眼辨认了一下,随即关掉热风枪站起来。

“维哥?”苗春生脸上露出笑,发黄的牙齿跟着露出来,“你怎么来这儿了?”

“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坐,坐。”他从桌子下面拉出一把塑料凳,用手掌在座面上擦了两下,“什么事?”

我坐到他对面。

“你能不能看出一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苗春生也坐回去:“你要看拍摄时间?”

“对。”

“手机拍的?”

“应该是。”

“原图还是微信上下来的?”

“微信里的。”

他放下热风枪,将桌面上的手机零件往旁边推开。

“微信压过的照片,信息基本都被清掉了。”苗春生说,“拍摄时间、手机型号、定位,很多都留不住。”

“完全查不到?”

“得看图片是怎么发的。”他朝我伸出手,“如果对方发过原图,或者中间有人存进相册再以文件方式转过,有时候还能留下一部分。也可能不是最初拍摄时间,只是文件创建时间,得结合着看。”

“你先帮我试试。”

“行。”他从主机后面抽出一根数据线,“手机给我。”

我掏出手机,解锁后点开相册,找出那张照片。

拇指停在屏幕上。

“怎么了?”苗春生问。

“没事。”

我把手机递了过去。

苗春生接过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台灯的白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我。

“维哥,这照片……”

“先看时间。”

“……行。”

他将手机连到桌下的主机,打开一个软件,又敲了几串命令。电脑屏幕上弹出文件窗口,右边列出一大片英文和数字。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的后脑勺。

苗春生额前的头发也向后退了不少,从这个角度能直接看见头顶的皮肤。他握着鼠标在几行信息间切换,又打开另一个工具,把图片拖了进去。

楼道里的叫卖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换个电池八十!”

“钢化膜十块两张!”

苗春生忽然停住鼠标。

“有。”

我身体向前倾了一点:“有什么?”

“还留了一点文件信息。”他把显示器转向我,用手指着其中一行,“这张不是最初的原图,应该被人保存或者转过一次。不过中间那一手没走微信普通图片压缩,可能是用文件发的,或者直接从相册导出的,所以这里还保留了创建记录。”

“这个时间可靠吗?”

“只能说这份文件在这个时间已经存在。”苗春生说,“如果没人专门改过,通常不会有问题。它不一定是按下快门的那一秒,但不会比这个时间更晚。”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一行排列着一串清楚的数字。

年。

月。

日。

后面跟着时、分、秒。

我把日期默念了一遍。

又从头看了一遍。

同学聚会是这个月八号。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十八号。

今天二十一号。

这份照片文件出现在三天前。

“维哥。”苗春生转头看我。

“嗯。”

“这个日期是不是有问题?”

“没问题。”

他朝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瞥了一眼:“可是这照片里的人……”

“多少钱?”我从塑料凳上站起来。

“不要钱。”苗春生也跟着站起身,把数据线拔下来,“就看个信息,不值钱。”

我接过手机:“谢谢。”

“维哥。”

我走出摊位,又被他叫住,只能转回身。

苗春生站在那张窄小的工作桌后,一只手仍搭在主机箱上。歪斜台灯发出的白光照着他半张脸,格子衬衫的领口松垮地贴在脖子上。

“你要是还想查什么,就来找我。”他说,“照片、聊天记录、手机删掉的东西,我这儿都能弄一点。这个电脑城里,就我做得最全。”

“行。”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下楼。

走出电脑城,外面的阳光一下照到脸上。老城区的街道挤满车辆,路边停着一排电动车,对面就是公交站。一辆公交车刚刚进站,等车的人一拥而上,堵在前后两道车门。

我站在电脑城门口的台阶上,再次拿出手机。

相册里的照片完整铺在屏幕上。

暖黄色的灯光。

米白色长袖衬衫,下面两颗扣子敞着。

深灰色半裙被推到大腿中间,裙摆堆在腰臀附近。

黑色薄款连裤袜裹着两条腿。一只高跟鞋挂在脚趾上,另一只脚只剩下丝袜,脚趾在薄薄的黑色袜面里弯曲。

女人的头向后仰,嘴唇张着。

画面边缘,还有一只不属于她的手。手指粗,手背上长着汗毛,指甲缝里带着黑色污迹。

同学聚会那晚,许蓓穿的是藏青色无袖连身裙。

这张照片的文件创建于十八号。

三天前。

十八号是星期三。

那天晚上十点半,许蓓回到家,将包放在玄关台上,坐下来脱掉黑色高跟鞋。她的丝袜脚踩上地毯,说闻明磨了她两个小时。

她说量谈到了两千五,也让掉了三个点。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她闭着眼靠在沙发里,用一只穿着黑色丝袜的脚去蹭另一只脚的脚踝。

我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回裤袋。

对面的公交车关上车门,缓缓驶离站台。刚才挤着上车的人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人站在广告牌旁边,低头看着手机。

聚会那天晚上的事,是真的。

那不是我喝糊涂了。

那也不是那一晚的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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