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待归 李含章与沉怀瑜启程归京的第二日,沉府方才接获李含章遭山匪掳掠的噩耗。
彼时沉怀瑾正对着自越州寄来的书信凝神思忖。先前他寄往舅父处的信函,总算盼来了回信。只因前番天降大雪,越州通往京城的道路为风雪阻断,是以回信才耽搁许久。
舅父信中言道,药渣之内确藏蹊跷,症结便出在玄珠草这一味药材之上。此草分雌雄二株,茎叶形貌极为相仿,寻常医者极易分辨不清,再者雄株罕见,恐怕世间没几个人识得雄株。这雌雄二株唯独根部存有差异,雌株根须细密繁密,盘根交错;雄株根须稀疏,底端结有一枚圆实块珠,而入药之时一般将雄株的底端去除,倘若不留心那根须的差异,是分辨不出的。
若配药之时雌雄不慎相混,药性便全然相悖。沉老太爷身染热毒之症,一旦误用雄株入药,体内热毒便久久不得消解。长此以往,必将令气血日渐耗损亏竭,虚疾缠身。舅父于信中劝诫沉怀瑾,即刻拘拿煎药配药的下人审问,雄珠本就稀罕,这般阴毒算计,若无旁人在幕后指使,府中仆役断然无从获取玄珠草的雄珠。
阅罢书信,沉怀瑾只觉心口突突狂跳,满心后怕。若非李含章察觉异样,他这一生都未必能够发觉,祖父竟已然身陷这般险境。可眼下,他又不知该如何处置那两名下人,若是贸然动手,反倒打草惊蛇,恐会引得歹人对祖父再加加害,幕后主使是谁,更是毫无头绪。
沉老太爷自告老致仕之后,便不再过问朝堂纷争;沉怀瑾身在官场,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唯恐落人把柄;至于沉怀瑜,回京尚且不足半载,更不可能结下如此深仇。
万般思虑压上心头,只觉心力交瘁。这一刻,他心中竟格外思念李含章。她心思聪慧通透,若是有她在侧,想必能为自己拿个主意。
正当沉怀瑾埋首苦苦思索对策之际,一阵凄惶的哭喊骤然传入耳中。
“大哥!何居传了消息回来,说大姐姐归京途中,遭人掳走了!”
来人正是李含钰。她泪流满面,神色满是惊惶,急急从西院奔来报信,仓促之间连外袍都未曾披好,鞋袜亦是不及穿戴。
沉怀瑾闻言猛地站起身,声音隐隐发颤:“怎会出这等事!”
李含章同沉怀瑜在一处,又怎会遭人掳走,沉怀瑜为何没看好她!
话音未落,他便要传令备马,即刻便要奔赴云朔郡,搜寻李含章的下落。不疑连忙跨步上前将他拦阻,恳切劝道:“大爷!如今再策马赶去已然迟了,不如暂且安坐,等候后续消息。”
沉怀瑾哪里听得进去,正欲挣脱阻拦,恰又有西院仆役匆匆赶来传报,言道李含章已然寻回,人身安然无虞,此刻正与沉怀瑜在归京路上,约莫明日便可抵京。
听闻这番讯息,沉怀瑾与李含钰悬于心头的巨石方才稍稍落地。二人心潮跌宕,过了许久,心绪才缓缓平复。
沉怀瑾强压下胸中翻涌的忧思,转头望去,才瞧见李含钰此刻竟未着鞋袜,圆润的脚趾直接踩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之上,早已冻得通红。
“你先进屋。”沉怀瑾收回落在她赤足上的目光,缓缓开口。
怎料李含钰只顾垂首落泪,分毫未动。沉怀瑾眉头微微蹙起,索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正屋,引她坐到窗下矮榻之上。
见她依旧泪眼婆娑,纵然自己心中尚且牵挂李含章的安危,也只得温言劝慰:“你姐姐定然平安无事,约莫明日午后便可抵达京城……莫要再哭了。”
可这番话落下,李含钰的呜咽反倒愈发深重。自清晨听闻姐姐遭掳的噩耗,她便只觉天都倾塌,不敢设想,倘若李含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往后又该如何度日。
听着她压抑的啜泣,沉怀瑾的思绪不由飘回昔日困于山庄的那一夜。彼时他捂住她的口,她发出的,便是这般的哽咽。
自那夜一别,二人便再未曾相见。每每念起往事,沉怀瑾便满心自鄙,那日他被惶惧与愧念冲昏头脑,竟独自策马奔回府中,将她孤身弃在山庄,何等怯懦不堪。这几日他已然想得透彻,那一夜的酒,并未让他神智昏聩到辨不出眼前之人是谁,恰恰是心中分明认得,依旧铸成大错,这份清醒,才叫他愧悔交加,日夜难安。
前几日恰逢十五,本该一同前去给祖父请安。他本想借着这个由头见她,将心中话说开,他并非对她毫无情意,亦要当面致歉,悔不该将她独自撇在山庄。那日他一早便候在西院门外,等来的却只有她婢女传来的回话,说她身子抱恙,叫他自行前去请安。
虽不知她托病不见的说辞是真是假,可他心里已然清楚,李含钰是刻意避着自己。往日他下值回府,几乎日日都能在府中偶遇她闲步散心,这几日却连一次照面都未曾碰到。
正思忖间,身侧忽然传来婢子的问安声,原来是西院的婢女取来了鞋袜,送来给李含钰。
那婢女正要上前替她穿戴,沉怀瑾沉吟片刻,主动伸手接过鞋袜,俯身握住她冰凉的赤足,想要亲自为她穿上。
李含钰惊得当即想要抽回腿脚,却被他牢牢攥住,只得任由他动作轻柔地为她穿好鞋袜。
沉怀瑾垂眸望着她冻得泛红的双足,用掌心的温热轻轻揉按回暖,沉声开口:“那日将你孤身抛下,是我的过错。”
他稍作停顿,又缓缓续道:“你也不必再这般躲着我。我会向你姐姐与二弟把一切说清,断不会让你陷于难堪的境地。”
话音刚落,李含钰情绪骤然激动,带着哭腔厉声喊道:“不许!”
倘若这事被姐姐知晓,她实在无颜面对素来待自己亲厚的姐姐。一念及此,悲恸涌上心头,她当即失声嚎啕大哭。她恨自己那日半推半就,和自己的姐夫做出这等悖逆伦常的丑事;更恨自己不知何时对沉怀瑾藏着几分情意,倘若那夜换作旁人,就算饮再多酒,再不清醒,她也决然不会顺从。
沉怀瑾未曾料到她反应这般激烈,只得放缓声线,沉声解释:“我对你本就有情,那日趁你神志不清做出这等错事,皆是我的过错。所有后果由我一力承担,你并无半点不是,这些纠葛,交由我来处置便好。”
他心里清楚,这番话一旦出口,便再也不能借那酒当作托词。可他不愿自欺,不愿欺瞒李含钰,更不愿欺瞒李含章与沉怀瑜。
他知这般行径,势必要伤及自己与李含章的夫妻情分,心中愧疚翻涌难言。李含章那么好,待自己也千般好,他做下这等事,她定是不会再原谅他了。他不敢奢求她的谅解,亦不敢奢望她依旧伴在自己身侧,只愿竭尽所能去弥补,但凡能让她心绪稍安,他甘愿倾尽一切。他定会护她一生安稳周全,倘若尚有一丝余地,他仍盼着能日日见到她,不愿她离自己而去。
他也深知,自己心念弟媳,本就是悖逆人伦的混账行径,寒窗苦读多年圣贤书,终究是辜负了本心。他愧对在外浴血沙场、为沉家挣得满门荣光的弟弟,愧对父母嘱托他照拂幼弟的期许。他清楚沉怀瑜的性子,决然无法容忍妻子与兄长做出这等丑事,若日后沉怀瑜决意另娶,按婚书上,也只能向李含章提出和离,他只盼对方能念及沉、李两家的利害牵绊,暂且隐忍三年两载,待时机成熟再向李家提出和离,另择良缘,切莫让李含章陷于被人议论成婚不到半载便遭休弃的难堪境地。
李含钰闻言蓦然一怔,万万不曾料到他会这般坦然承认对自己心存情意,泪珠瞬时夺眶而出,起身便径直朝门外奔去。
沉怀瑾见此情形,并未上前阻拦,任由她径自走出房门。
连日纷扰接踵而至,他早已心力交瘁,只觉祸事一桩接着一桩,毫无停歇。自清晨收到舅父的书信,知晓祖父暗中遭人暗算;方才又惊闻李含章归途被掳的噩耗,如今虽得知人已平安,可一想到她途中历经的凶险、满心的惊惧惶恐,他便不由得眼角泛红。纵然心绪翻涌难平,他也只得强撑精神,先行着手处置祖父被人构陷的要事,其余诸多难以直面的纠葛,便暂且搁置,待李含章与沉怀瑜归府之后,再行商议定夺。
鹤寿堂内,沉老太爷正卧于榻上,等候彩衣前来伺候服药。忽闻门外仆役通传,沉怀瑾前来拜见。
沉老太爷闻言,当即强撑着坐起身,心中暗自疑惑,昨日方才来请安,不知孙儿此刻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沉怀瑾踏入屋内,便瞧见彩衣手捧药汤立在一旁,他强压下心头想要砸碎药碗的冲动,敛去面上戾气,温声向祖父问安,随即开口言道,由自己亲自伺候祖父服药,让彩衣先行退下在外等候。
彩衣闻言眉头微蹙,可对上沉怀瑾凌厉的神色,亦不敢有半句异议。她暗自思忖,即便由他喂药,也瞧不出其中破绽,便将药碗递予沉怀瑾,转身退出了房门。
不疑亦在门外候着,是以彩衣也不敢靠近,待那屋门被阖上,沉怀瑾放置那药碗,当即像沉老太爷下跪,颤声道:“祖父,是孙儿无能,竟教祖父遭人暗害这般久!”
沉老太爷见他这般悲痛的神色,又听他这番话,忙问他到底出了何事。
沉怀瑾压住心中惶恐与悲痛,道出李含章怀疑彩衣与王嬷嬷二人、他将药渣寄给舅父查验今日方得知那药渣里面藏着的祸端一系列事情告知祖父。
孰料沉老太爷听闻,神色只是略微一变,并没有沉怀瑾想象中的那般惊恐,只听沉老太爷缓缓开口道:“我知晓了。”
沉怀瑾见状,继而禀明心中筹谋,道此刻若是贸然发难,极易打草惊蛇,致使幕后歹人隐匿行迹,反倒难以将其揪出。他打算暂且不动声色,暗中遣人严密盯梢彩衣与王嬷嬷二人的往来动向,循迹深挖,找出幕后主使。想来这两名刁仆并无辨识玄珠草雌雄株的本事,不过是受人指使、奉命行事。他会即刻安排人替换汤药,另派心腹可靠之人前来侍奉祖父起居,只求祖父暂且隐忍一二,静待时机。
沉老太爷闻言微微颔首,望着孙儿满面沉郁痛楚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终究将话咽回了腹中。想起方才他提及是李含章最先察觉两名仆役的异样,又念及沉怀瑜与李含章远赴云朔郡已有许久,也该启程归府,便缓缓开口:“含章心思缜密,是个好孩子。她与怀瑜前去拜见恩师,时日已然不短,不知何日方能回京?”
沉怀瑾听闻祖父提起二人,心底愧疚与痛楚交织,几番辗转思量,终究还是将李含章归途遭遇山匪掳劫的事据实相告,又连忙补上一句,人已平安寻回,明日便可抵京归家。
沉老太爷听罢脸色骤变,纵然知晓李含章安然无恙,依旧阵阵后怕,声音发颤:“怀瑜一直伴在她身侧,怎还会出这等祸事!”
“倘若含章有个三长两短,我沉家满门,要如何向李家交代!”沉老太爷情绪愈发激动,不由得想起当年上香途中遭匪徒遇害的儿子儿媳,眼眶渐渐泛红,潸然落泪。
沉怀瑾见祖父情绪这般激荡,心中暗悔贸然将此事说出,连忙温声劝慰,待二人明日归府,便即刻让他们前来拜见祖父,又见他依旧心绪难平,连忙转而说起旁的琐事宽慰,温言哄劝许久,可沉老太爷依旧神色恹恹,只说想要歇息,便示意沉怀瑾退下。
沉怀瑾自鹤寿堂返回东院时,已是酉时。他心中牵挂祖父安危,又惦念李含章的遭遇,草草用过晚膳,便沐浴更衣,躺卧在榻上闭目沉思。
李含章遇匪被掳一事,处处透着蹊跷。沉怀瑜始终伴在她身侧,怎会任由她身陷这般险境?莫非二人彼时中途分开行路?可又为何会骤然分开?桩桩疑点盘旋心头,搅得他心绪烦乱不堪,只盼二人早日归京,当面问清所有始末。(四十九)相见各怀忧 沉怀瑾正斜倚榻上,满腹忧思。忽有仆役入内禀道西院差人送来一纸信笺。
他展开信纸,尚未去看落款,单凭字迹,便识得来人。李含钰心知这封信并非写给熟稔自己笔迹的姐姐,故而通篇落笔较之前他瞧见的那封要工整些,费些力倒也能辨认。
笺上言语,只叙她惦念沉怀瑜、李含章二人,盼他们早日平安归京,但愿四人还能一如往昔。寥寥数行,可其中深意,沉怀瑾一望便知,她依旧不愿向沉怀瑜与李含章二人吐露实情,亦怕他向这二人坦白。
沉怀瑾握着那张薄薄笺纸,心头烦闷翻涌。他素来行事,但求本心安稳,可如今铸成这般错事,日夜皆是心绪纷扰,不得安宁。论本心,这般天大的隐情,他原是不愿刻意欺瞒的。
李含钰笔下盼四人一如往昔,想来无非两层心思。一则惧怕她姐姐知晓二人的私情,难予宽恕;二则,她不愿离开沉怀瑜。他无从分辨,李含钰于自己,究竟存了几分真情,纵使有一丝情意,想来在她心底自己也远不及沉怀瑜,更比不上她一母同胞的姐姐。
倘若自己一意孤行,贸然吐露实情,只怕此生她再不肯与自己相见,又念及刚刚历经一场劫难的李含章,想必她此刻亦是惊魂未定,又如何经受得住这般他对她亲妹亦是有情这一噩耗,纵然有一日他要坦白,但也绝不能是眼下。
万千权衡,进退皆是两难。
他垂眸静静凝望着手中的信笺,良久,起身移步到火盆跟前,指尖微微一松,素白笺纸便落进跳动的火苗里。
翌日上午李含章同沉怀瑜便回到了沉府。沉怀瑾近日公务缠身,仅乞得半日休沐,他原估摸着他们二人约莫午后方能抵府,不料二人竟在上午便已归宅,一得传报,他便急急抽身赶回沉府。
刚踏入东院,便见沉怀瑜立在正屋廊下。望见沉怀瑾进门,他低声唤了一声:“大哥。”
沉怀瑾抬眼打量他,只见他神色沉郁,面颊留着未消的青肿,是拳脚所致的伤痕,一只手掌还缠裹着白帛,教沉怀瑾看得眉头紧蹙,心底疑云翻涌,到底是什么样的山匪能将他伤成这般模样,只是眼下最为紧要的,是先见李含章,他便开口道:“二弟,你在此处稍候片刻。”
话音落罢,他抬步走入正屋。
内室之中,李含钰正伏在床沿,同李含章轻声闲话。听见脚步声,姐妹二人齐齐回头。李含章见到多日未见的夫君,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夫君……”
李含钰忽见沉怀瑾归来,方才陪着姐姐闲谈叙话才勉强压下的愧怍与惶恐,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也无心在此处停留。她带着满心歉疚望了李含章一眼,便快步退出内室,心底暗暗祈愿沉怀瑾切莫泄露只言片语。
沉怀瑾望着多日未见的妻子,此刻泪眼涟涟,眉宇间尚留着惊魂未定的倦色,心口顿时又愧又痛。他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手掌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低声抚慰:“莫哭了……已经到家了。”
成婚近三月,二人从未这般长久别离。往昔朝夕相伴、相敬相和的点滴尽数涌上心头。山庄赴宴前夜,二人尚且闲话畅谈,素来寡言的他,亦难得与她谈笑尽兴。他心底暗忖,若是能早些遇见她,便不必独自熬过那般长久孤苦的岁月。可自那场宴席归来,一切都已然物是人非。他本打算将心底积压的隐秘和盘托出,可瞥见她落泪的模样,一腔剖白的念头便生生压了回去,那份想要坦诚的勇气,也被她眼底的悲戚尽数浇熄。
他想,他此生都不愿她离开自己身侧。
得了他这般温言宽慰,李含章反倒哭得愈发汹涌。方才妹妹含泪惦念、言语关切,此刻又有夫君在身侧温存安抚,愧疚如潮水漫涌,那些难以启齿的实情,她终究是半句也不敢吐露。
沉怀瑜静立廊下,听着内室阵阵恸哭,心头沉涩难捱。归途这几日,李含章非但不肯与他言语半句,连目光都未曾落于他身上片刻。
她不肯与他同车,不愿同他交谈,想来是一心想要抹去他们二人同在云朔郡的那些经历,与他彻底划清界限。于她而言,西北那几日的种种,不过是噩梦一场,如今踏回京城,这场梦魇,她是决意要就此醒转,尽数抛却了。
他正垂首暗自思忖,不曾察觉李含钰已然走到身前,一双杏眸凝着他,眼底满是真切忧色,似乎还有几分他辨不透的情绪,只听得她声音微颤开口:“你不是将军吗....怎会被那匪徒伤成这样?”
沉怀瑜迎上她的目光,刹那间满心愧意翻涌。他勉强牵起一抹笑意,低声作答:“便是将军,也有失手之时。倒是你,怎么清减了这般多?”
听见这句关切,李含钰不由想起方才姐姐归来,开口第一问亦是忧心她身形消瘦,一念及此,只觉自身行事是何等不堪。她强行按下纷乱翻涌的心绪,声音平淡地应道:“这几日心绪不宁,没什么胃口罢了。”
沉怀瑜听罢,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压下万千心绪,温声开口:“那现下可有什么想吃的?你素来偏爱鼎香居的菜式,我可陪你一同去。”
李含钰埋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听闻此言,泪水骤然滚落。
思绪飘回到赴山庄宴席之前的某一日。那日,眼见沉怀瑜正要动身前往军营当值,李含钰出声唤住他,嘱他回程之时,往鼎香居捎几样点心菜肴。
沉怀瑜闻言便笑着打趣,那鼎香居一碟菜便要数两纹银,她日日这般吃下去,他那寥寥俸禄实在是供养不起。
李含钰知他不过是戏言,嘴上却依旧嗔怪他小气。她自荷包中取出一块金锭,抬手抛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言道往日在家中,她想吃什么家里便给什么,些许吃食耗费本就不值一提,可偏偏嫁与他之后,不过想让他顺路捎几样点心菜肴,他反倒这般斤斤计较,又嘱他余下银两分毫都不必找回,顺带打趣他,要好生博取军功,也好让圣上多加封赏俸禄,免得连给自家夫人置办几味佳肴都囊中羞涩。
沉怀瑜含笑接过那金锭,不曾多言,转身出门赴职。
他归来之时她仍在床上昏睡,沉怀瑜将她唤醒叫她用膳,她踏出内室,只见外厅的食案上已然齐齐摆上她心念的几样菜品,而那块金锭,亦原封不动搁在一旁。
往事翻涌心头,让她心口阵阵绞痛,她哽咽得一言难发,只在他怀中轻轻颔首。她恨自己心绪摇摆不定,辜负了沉怀瑜的一片赤诚,又与姐夫暗生私情,更是愧对素来疼护自己的姐姐。万般苦楚煎熬交织,一时竟生出念头,不如便依沉怀瑾所言,此刻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也好过日夜被愧疚啃噬,自我折磨。
沉怀瑾将李含章温言哄睡后,缓步走出内室,抬眼便撞见相拥而立的二人,心头霎时百感交集,愧疚与酸涩一同翻涌而上。
二人见他现身,当即分开身形。李含钰下意识退至沉怀瑜身侧,噙着泪光的眼眸凝向沉怀瑾,满是戒备。
沉怀瑾见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她心中所忧何事。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向沉怀瑜沉声道:“二弟,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沉怀瑜轻轻攥了攥李含钰的手,示意自己要随兄长前去答话,便跟在沉怀瑾身后,行至回廊僻静的转角。
二人立定廊下,沉怀瑾望着弟弟面颊未愈的青肿与缠裹白帛的手掌,沉声发问:“你大姐姐怎会遭匪人掳劫,彼时你不在她身侧吗?”
沉怀瑜在归途中便早已料到兄长必有此一问。连日车马赶路,他在车上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细细斟酌了几回,早已想好应对的说辞,他稍作沉吟,便要将思虑许久的答复缓缓道出。(五十)缄言藏旧事 沉怀瑜垂眸应声:“彼时我是守在大姐姐身侧,奈何那伙山匪人多势众,一时顾此失彼,方才叫大姐姐身陷劫难。”
他终究没有吐露实情。
无论李含章对他有无情意,但他知道她是不会愿意离开他大哥的。倘若将云朔郡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他大哥与李含钰,只怕她此生都会恨透自己,恨他离间了她们姐妹的情分,恨他碾碎了四人好不容易维系住的平静安稳。
是以,他生平头一回向自己素日敬重的兄长撒谎。
他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好在我及时赶到,大姐姐并未受人伤害,大哥……莫要因此误会了她。”
沉怀瑾并非那等拘泥于女子贞洁的酸腐文人,李含章遭此劫难已是不幸,只要她平安归来,便已足矣。
只是沉怀瑜这番说辞,并未尽数打消他心头的疑虑。他这弟弟好歹也是沙场征战多年的将领,那山匪难不成有上百之众,竟教他连同张硕、何居并两名沉府家丁都难以招架?若果真凶险至此,为何偏偏只掳走李含章一人,他们一行人又岂能全身而退?
然抬眼瞥见沉怀瑜脸上尚未消去的伤痕,心中亦是疼惜,若是继续追问不休,只怕沉怀瑜会误以为自己是在怪罪他未能护好李含章。思忖至此,他终究换了言语:“你且安心养伤,伤得这般重,若是军中无事就告假几天吧。”
转而说起舅父来信禀明的药渣一事,将眼下的筹谋布局道来,末了缓缓叮嘱:“祖父听闻你大姐姐横逢祸事,一直挂念你二人安危。待午后她歇息妥帖,你便陪她一同前去拜见祖父。”
沉怀瑜听闻祖父竟遭人暗中加害,一时又惊又愤,胸中戾气翻涌,恨不能即刻提剑,将彩衣、王嬷嬷二人拿下。待到听见午后要同李含章一道去拜见祖父,心头当即漫上一阵烦闷。
往日四人在祖父面前各归各位之时,他虽心底难免局促,却也知晓情势所迫,面对李含章尚能自持从容。可如今,已然不同了。
李含钰立在廊下静候沉怀瑜归来,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唯恐沉怀瑾已然将事情坦白。直至见沉怀瑜归来神色如常,并未对她提及旁的话语,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沉怀瑾瞥见长廊下心神不宁的李含钰,随即对沉怀瑜开口:“时近晌午,你们二人先回院中用膳吧。”
二人颔首应下,一同转身离去。
沉怀瑾送走二人,转身折回内室,见李含章已然醒转,遂上前温言宽慰。见她情绪稍稍安定,他正要唤下人备置午膳,不料翰林院差役便匆匆登门传召。
原是奉旨镇守靖朔多年的二皇子沉继宸,不日便要还京述职,一应朝觐礼制、诏敕文稿,皆需翰林院即刻勘定草拟。他方才告假在府,如今事急,便被院中人紧急召回署中理事。
家事一团乱麻尚未厘清,朝堂要务又猝然压身,沉怀瑾眉宇沉沉,心头漫上几分倦意。忆起当初登科入翰林院时,一腔意气,满是欣喜;谁料如今案牍公务缠身,纷乱不休,此刻竟生出几分想要尽早致仕归乡的念头,只是圣命难违,由不得他耽搁。
李含章望着夫君这般忙碌,心中不免怅然,低声道:“那夫君早些回来......我很念着你。”
沉怀瑾闻言顿步,回身望去,见她虚弱地倚在榻上,一双含水的眸子正怔怔望着自己,心头愧意愈浓,温声道:“约莫酉时便归,你在家中等等我。”
忽又想起一事,又道:“午后你歇好了,便与二弟一道去拜见祖父吧,他老人家很是挂念你们。”
随即将药渣一事与自己先前的安排略略说与她听,便整顿衣冠,随差役往翰林院去了。
沉怀瑾离去后,李含章仍久久未能平复心绪,祖父遭人暗害一事沉沉压在心头,后宅阴私虽非罕闻,可竟有人向一位古稀老人下此毒手,到底是为何?
又想到午后还需与沉怀瑜一同去见祖父,心头便觉万般倦怠,连午膳也不曾动,只合衣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午后时分,外间传来通传,言沉怀瑜已在东院门外等候,邀李含章同往鹤寿堂拜见祖父。
李含章整理衣饰而出,二人并肩同行,一路默然无语。恰似自云朔郡归府的那几日路途,两人日日相见却疏离至此,连半分眼神交汇也无。
及至鹤寿堂,沉老太爷见二人一同前来,眼底瞬时漾开欣喜之色,连忙抬身欲迎,温声吩咐二人:“随我入内室回话。”
二人见老太爷面色尚算安稳,精神亦不算颓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紧随其后步入内室。
待屏退旁人、四下无人,沉老太爷看向沉怀瑜那张满是伤的脸以及那缠着布帛的手掌,沉声发问:“此番你与含章一同归京,怎会让她陷入此番险境,又怎会让那匪徒将你伤成这般?”
沉怀瑜垂眸,从容回禀:“当日匪众势大,我一行人寡不敌众、顾此失彼,才害得含章横遭劫难。孙儿身上的伤势,亦是彼时与匪众缠斗所致。”
李含章听着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目光落在他那只因自己先前一时冲动而负伤的手掌之上,心底苦涩翻涌。
沉老太爷听罢这番说辞,心中疑虑并未全然消散,又见二人之间气氛疏离,只当是李含章遭掳一事,让他们生了嫌隙,随即温声宽慰:“含章遭遇此等祸事,祖父心中亦是万分牵挂。”
他稍作停顿,又道:“万幸你们平安归来……此事终究是怀瑜你看护不周,才酿成这般祸端。如今既已归家,军营若无紧要差事,便多留在家中,好生陪着含章。”
转而看向李含章,温声道:“含章,此番归京路途迢迢,你一路劳顿,着实辛苦。眼下年关将近,府中内外诸事繁杂,祖父不愿你再操劳费心,府中庶务,今年便依旧交由蒋总管打理便是。”
李含章连忙欠身回禀:“孙媳身子已然无碍,些许劳顿不值一提,府中诸事我皆可妥善打理,祖父不必为我费心减负。”
身侧的沉怀瑜沉声道:“祖父,大哥已然将您的汤药一事告知于我,皆是孙儿疏忽懈怠,才令祖父深陷险境,还请祖父暂且隐忍静养,我与大哥定当彻查到底,掘出幕后奸人,绝不姑息半分。”
沉老太爷听罢,缓缓出言宽慰,叮嘱二人不必过度挂怀。只是他不愿再提此事,转瞬便岔开话头,温声问及卫崇的近况,又询问前几日卫崇寿宴的席间光景。
几番闲谈过后,沉老太爷眉宇间溢出几分倦怠,抬手吩咐道:“你们近日接连奔波受惊,想来亦是身心俱疲,无需在此侍立,且各自回院歇息吧。”
二人听罢,也只得躬身行礼,转身退出鹤寿堂。
一出院门,沉怀瑜便加快了步伐,刻意不同李含章并肩。
李含章缓步跟在他身后,一眼瞥见他手上包扎的布帛再度沁出血迹,几乎要浸透。她心中一紧,正要轻声开口提醒:“你……”
话音未落,便被沉怀瑜骤然打断。“我尚未将你我之间的事告知大哥。”
李含章微微一怔,便见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语声沉缓:“只是我仍想问一问你的心意。你是觉得我该将此事禀明大哥,还是维持眼下这般光景?”
李含章避开他的视线,垂首低声道:“这般便好……”
沉怀瑜闻言,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自嘲,果是如他所料。
他本欲坦言,便是将二人之事和盘托出,她所忧的夫君嗔责、姊妹生隙等种种风波祸端,尽可由他一身独担,他自会妥为筹谋,只要她并非全然无心于自己便可。可抬眼望见她垂首避视的模样,那一番蓄在喉间的肺腑之言,只觉不必出口。
他缓缓开口:“既如此,那我便向嫂嫂赔罪。”
他定定看向她垂落的眉眼,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分明:“对不住,嫂嫂。那夜是二弟醉酒失仪,唐突了嫂嫂,方累嫂嫂遭山匪掳掠。至于解药性一事,终究是情势所迫,还望嫂嫂宽宥。”
见他用这个称呼唤自己,山间那一夜荒唐缱绻的片段霎时涌入李含章脑海,羞愧即刻翻涌上来,心底也因他这份疏离漾起酸涩,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她喉头哽咽,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侍立一旁的如云望着自家姑娘垂首垂泪,听罢沉怀瑜一席话,已然听出他话中藏着的几分不甘,心中登时焦灼万分,唯恐他再口出妄语,连忙上前半步,压着声气劝道:“二爷,现下已回到府中,往来耳目繁杂,还望二爷谨言敛辞。”
沉怀瑜并未应声,只深深望了李含章一眼,旋即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忽传来李含章细若蚊蚋的一声低语:“你手又流血了……”
沉怀瑜脚步一顿,低头瞥了一眼又在渗血的伤掌,返程那日,她持匕首抵在自己颈间的决绝模样倏然浮现在眼前。他唇角掠起一抹讥诮,淡淡开口:“往后嫂嫂切莫再行那般过激之举。”
话音落罢,便大步离去。(五十一)猝逢 沉怀瑜去往鹤寿堂拜见祖父后,便遣人捎话给李含钰,言道多日未曾回营,尚有一众军务亟待处置,嘱她自行用晚膳,不必等候。
今日一早听闻姐姐归府,李含钰便匆匆赶赴东院,熟料沉怀瑾骤然返回,她心中刻意避着此人,不肯久留,故而没能久伴李含章。待晚膳用过,她便遣如月前去打探,得知沉怀瑾被召回翰林院当差,一时半刻难以归来,当即连忙动身,去往东院探望姐姐。
李含章见李含钰前来,心头自是欢喜。她强按下时时翻涌而上的愧意,伸手拉着妹妹在矮榻落座,连忙问她可曾用了膳食,再三叮嘱她要多进饮食,如今可是清减了太多了。
被姐姐这般殷殷关切,李含钰心头亦是愧疚难当,忙应声说已然用过晚膳,叫姐姐不必挂怀。
李含钰坐于榻上,手中把玩着那具六子联方,一面同姐姐闲话叙旧,姊妹二人别离许久,虽是各自心底都藏着一桩难以宣之于口的心事,依旧闲谈良久,此刻温情叙话,叫二人觉得那些不堪回首、羞于启齿的过往从未发生,她们一如往昔。
闲谈之间,李含章便将药渣暗藏蹊跷一事告知李含钰。李含钰听罢心头大惊,万万不曾料到沉府之内竟藏着这般祸事。转念又想起姐姐遭逢山匪一劫,不由得暗自揣测,莫不是有歹人盯上沉家,有意加害沉怀瑜与姐姐。
见妹妹这般忧心忡忡,李含章连忙出言宽慰,告知她两件事没有牵连,只是经妹妹这一提点,她反倒记挂起李含钰的安危,再三嘱咐她平日里务必多加谨慎,留心周遭动静。
姊妹二人叙谈许久,李含钰料想沉怀瑾大抵将要回府,便寻了借口,称今日身心倦怠,意欲先回院中歇息,来日再过来探望姐姐。李含章也晓得时辰不早,便与妹妹道别。
李含钰生怕撞见沉怀瑾,辞别姐姐之后,步履匆匆,一心赶回西院。谁知刚转过一处回廊,一时疏于留意,径直撞上一人。
李含钰踉跄跌坐于地,定神一瞧,来人正是下值归来的沉怀瑾。她一见他,当即便要抽身走开,手腕却被沉怀瑾一把拽住,只听他沉声问道:“跑什么?”
李含钰奋力想要抽回手,奈何他攥得愈发紧了,心头顿时涌上几分恼意。转念又生怕沉怀瑾回了房将二人之事告知李含章,一双杏眸凝向他,低声道:“大哥莫要忘了我信中同你写的。”
听见她此言,又见她每逢撞见自己便一心躲闪,沉怀瑾心底不由生出几分闷气。忆起她那封手书,当初自己尚且费了不少气力方才辨认清楚,便忍不住出言逗弄:“二妹妹的字,我有些认不得。”
李含钰心知他是有意打趣自己。她自知字迹算不上端正,但那封信并非写给熟稔自己笔势的姐姐,落笔之时已是刻意写得规整几分,原也不至于全然辨认不出。她无意接他的话茬,猛地挣开他的手腕,快步奔回了西院。
沉怀瑾立在原地,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心头烦闷不已。横亘二人之间的事,已然令她不肯再多与自己言语半句。
他敛了纷乱心绪,迈步入内室正屋,便见李含章闲坐榻上。李含章见他归来,神色欣然,轻声问道:“夫君可曾用了晚膳?”
望见她温婉笑意,沉怀瑾心头一阵熨帖,他按住心底那股愧怍,行至榻边落座,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声应道:“衙署之中已然用过。”
视线落向矮案之上那具已然复原的六子联方,他侧首问道:“竟是将此物拼妥了?”
这副六子联方,原是沉怀瑾在李含章赴云朔郡之前,予她闲时消遣,久置案头,她始终不得复原之法。李含章闻言莞尔:“我哪里能拼得好,是方才钰儿前来与我闲谈,不多时便将它复原妥当。”
听得李含章说起李含钰,他不由得忆起方才她仓皇奔走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她原是忌惮撞见自己,方才这般步履匆匆,谁料回廊一转,终究还是碰了面。
李含章凝望着案头的六子联方,念起自家妹妹,心绪翻涌,徐徐开口:“钰儿素来聪慧。不论是六子联方、如意锁,抑或是蛇盘环一类机巧物件,我与表兄往往费尽心力,依旧难寻头绪。钰儿只需上手把玩片刻,便能参透关窍,还将拆解之法一一教予我和表兄,只是我资质愚钝,终究不曾学会。”
稍作停顿,她语气微带怅然,又缓缓道:“只是父亲母亲素来以为,闺阁女子当潜心诗词歌赋、针黹女红,时常嗔怪钰儿耽于这些机巧玩物,我亦时常出言劝解,奈何父母成见难移,钰儿也因此平白受了不少委屈。”
李含章言及此处,忆起往日妹妹对自己百般照拂,心底愧疚翻涌难抑。暗念自身竟与妹夫有了苟且私情,此刻正倚在夫君怀中,不由得又想起白日沉怀瑜那一番言语,只觉心口酸涩难当,这几日归途之上,她反复忆起在云朔郡与沉怀瑜之间种种纠葛,她已然明了那般执拗抗拒与沉怀瑜共处一处,原是心底不肯承认,自己于他,也并非半分情意皆无。一念及此,不由得暗自鄙薄自身,怎会是这般心思两分的女子,面对身侧的沉怀瑾,更是满面羞惭,无地自容。万般心绪纠缠郁结,她只得悄悄往沉怀瑾身侧又靠了几分,借他身上熟悉安稳的气息,稍稍平复胸中纷乱翻涌的念头。
沉怀瑾兀自沉陷在李含章方才那番话语之中。他此刻已然明白李含钰为何终究不肯吐露实情。李含章待李含钰的疼惜,想来较之她的亲生父母还要深重,李含钰或许亦是惧怕沉怀瑜怪罪,可她心中更为惶恐的是失去姐姐。
念及此处,沉怀瑾只觉心头无力。皆因自己管束不住心底那一点妄念,那日借着酒意翻涌上来的燥热难耐,便和李含钰做出了那般无可挽回的事,自己于李含钰也并非无情,既辜负了身侧的李含章,亦有愧于沉怀瑜。
沉怀瑾正自出神,忽觉唇上覆来一记轻吻。他微怔,垂眸望去,只见李含章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盛着浓浓情意,听得她带着几分羞怯,低低道:“夫君…我好想你。”
沉怀瑾心头一荡,知她这般神色是想要什么,虽心中欢喜她这般主动亲近,却又怜她奔波劳顿,便温声道:“你今儿累了一整日了,况且……我尚未沐浴。”
孰料李含章反倒将双臂环上他颈间,凑到他耳畔,吐息微热,低语道:“我不累。我伺候夫君沐浴,可好?”
沉怀瑾被她这一句话激得心头一烫,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只觉得她此番从云朔归来,竟比往日大胆了许多。他向来受不住她这般软语相求,当下便不再多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浴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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