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讲台之上吕州市。第二中学,高二一班。上课铃响过以后,我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上讲台。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些还带着课间没睡醒的倦意,有些已经偷偷把手伸进抽屉里摸手机。我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开口,先把教案放在讲桌上,又抬眼把这间教室看了一遍。这间教室,我站了快二十年。从当年那个刚毕业、连学生起哄都会脸红的年轻女教师,站到今天这个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全班安静下来的"老教师"。二十年,我教过多少届学生,早就数不清了。一届一届的孩子从我手上毕业,又一代一代地回来叫我"宁老师"。我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场面,能让我心里再起波澜了。可这一天,我站在讲台上,第一次觉得,教室最前面那个座位——那个本该我最熟悉的位置——坐着一个我快要认不出来的孩子。他叫顾小暖。我儿子。他坐在教桌旁边。这是重点班的特殊安排,也是我这个当妈的私心。想着让他离老师近一点,听课能认真一点,别在角落里偷偷玩手机。可这学期开始,这个位置反而成了我最不舒服的地方。因为总有那么几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又在我转过头的时候,飞快地躲开。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哪个当妈的,会觉得儿子看自己的眼神有问题?我告诉自己:他已经十八了,成年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我是他妈,他还能看我什么?可那一缕一缕的目光,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缠在我身上,拂不掉,也理不清。我站在讲台上讲题的时候,它黏在我脸上;我弯腰在黑板前写板书的时候,它又落在我腰上、腿上。等我猛地回头,它就缩回去,只剩下一个低着头、装模作样看书的少年。他以为他藏得好。可他是我生的,是我养大的,他的一举一动,瞒不过我。宁秋婉,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按下这个念头,清了清嗓子,像往常一样布置周末作业。"这个周末的数学作业不多,就一张期末模拟卷……"我的话还没讲完,教室里就响起一片哀嚎。不管是什么天籁之音,恐怕在学生耳朵里,都是一种折磨。"又来一张卷子……""算上其它课的,这都第五份卷子了,要疯了……""黑色星期日……"我皱了下眉,没有多说。带了那么多届学生,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就连我自己,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理解归理解,模拟卷还是得照常发。这是我的规矩,也是我做人的准则——该做的事,一天都不能落下。"课代表上来拿卷子,给大家发一下。"我淡淡说道。穿着天蓝色校服、背后印着"吕州二中"四个字的数学课代表蒋悦悦快步走上讲台,拿起讲桌上那厚厚一叠试卷,匆匆转身下去了。那姑娘低着头,耳根有点红,走路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急着离开讲台。我没多想,目光越过她,又落在教桌旁边那个人身上。我看着台下这群学生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念叨了一句:"下学期你们就都是高三的学生了,这个状态可不行。到时候别说周末假期了,晚上能十点下自习就不错了。""当然,也别把高三看得有多可怕,要把心态放好。跟你们打游戏一样,就是一个历练升级打怪的过程,每次模拟考试都是在升级打怪攒经验,只有你攒的经验足够多了,才能在高考中脱颖而出。"我说这话的时候,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坐在教桌旁边的那个人。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别人都在为那张卷子哀嚎的时候,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这满教室的喧嚣都与他无关。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口气,就堵在了喉咙口。这孩子,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爱笑,爱闹,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往我怀里扑,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我面前话越来越少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我的眼神,变得让我心慌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那口气,还是堵着。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可想到自己只是一班的代课老师,也就止住了。这些话,是他们班主任才该讲的。升入高中,学习全凭自觉,没有哪个老师会像初中时一样,每天盯着你交作业。更多班主任侧重管理班级秩序,对成绩向来放养。而成绩好的学生,基本都分在重点班;差班的学生,只要不打架、遵守校规校纪就行了。我带的这个高二一班,正是吕州二中的重点班,学生能把我的话听进去,我才愿意多说几句。"下课吧。"布置完周末的作业,我收拾好讲桌上的教案,准备朝教室外走去。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了脚步。我看了眼坐在教桌旁边、依旧低着头的那个人,皱了下眉,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课桌角。"你来我办公室一趟。"言罢,我没有看他,踩着高跟鞋走出教室。"哒、哒、哒"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也一下一下,敲在我自己心上。身后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追上来了,落在我后背上,跟着我走出教室,才被门框隔断。我为什么叫他?因为我上周看了他的模拟卷。数学,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他考了个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的分数。他不是笨孩子,从小就不是。中考576分进的重点班,脑子比我当年还活络。可这学期的成绩,一落千丈,班级前十都快找不到他的名字了。一张卷子,从前他半个小时就能做完,现在连压轴题都空着。我坐在灯下看那张卷子的时候,反反复复只想着一个念头:他到底怎么了。我坐在办公椅上等他。办公室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心跳。我把那张卷子摆在桌上,用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他空着的那道压轴题。他没做。不是不会,是懒得做。可我心里清楚,这孩子的心不在卷子上,也不在学习上。他在哪儿,我说不清,也不愿意往深了想。"报告。""进。"他推门进来,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一副知道要挨训的样子。我抬眼看他——已经十八岁的少年,个子虽也蹿得高,可到底还是比我矮上半个头,眉目里隐约有他爸年轻时的影子,可那双眼睛,比他爸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校服领口露出一截少年的脖颈,喉结已经长出来了,随着他咽口水的动作,轻轻滚了一下。我压下那点异样,开口:"过来。"他缓步走向前,神情紧张,双手背在身后,不安地交叉在一起。他走到我办公桌前,站定,低着头。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我看着他,看了几秒,用指节重重敲了敲桌上的卷子:"梆梆梆……顾小暖!这成绩怎么回事?啊?"他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道:"妈,我……这是发挥失常吧?"那语气,不确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更别说我了。"这话你自己信?"我盯着他,火气往上蹿,"这几周的成绩你一次比一次下降得厉害,都快掉出班级前二十了!"我话音一转,又瞪了他一眼:"还有,我怎么跟你说的?在学校……""不准叫您妈,您都说八百遍了。"他把话接过去,撇了撇嘴,一脸不高兴,"再说了,这不是办公室没人嘛。"我看着他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我气呼呼地站起身,直接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你还顶嘴?""妈,真的很疼。"他龇牙咧嘴地叫喊,连忙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用力。他的手心覆在我的手背上,很热。我被他这一碰,指尖像被烫到一样,差点松了手。我压下那点不自在,哼了一声:"我都没用力,别装了。"我当然知道他是在装可怜。可我也知道,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是我从小到大看了十八年的。他小的时候,摔倒了,生病了,也是这副表情,扑进我怀里,一声一声喊"妈"。那时候,我心疼他,总是一把抱起他,哄他,拍他。现在他长这么高了,我捏着他耳朵,他弯着腰,脸几乎要贴到我面前。他的气息喷在我手背上,热热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我压下心头那点荒谬的走神,沉哼了一声,这才松开他的耳朵,重新坐下,看着他:"说吧,成绩怎么回事?"他揉着耳朵,嘟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妈,我能先坐下吗?"他忽然大胆地开口。我没有说话,抬头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眼手表。下节课快上了,不是训人的时候。这孩子,成绩下滑的事,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不如晚上回家,关起门来,母子俩好好谈。"下节课快上了,等晚上回去再说。""哦哦,那我先回教室了。"他如蒙大赦,转身就要逃。"等等,把上周的模拟卷拿过去发了。"我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他转身回来,拿起桌上的模拟卷,一句话没说,匆匆朝外走去。"晚上记得把你的卷子拿回来。"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在门口摔倒。我看着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了忍,到底还是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笑出了声。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点心。可等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口他消失的方向,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卷子,看着那个空着的压轴题,心里那点被我压了一下午的异样,又悄悄浮了上来。他看我的那些目光,我在课堂上躲开的那些眼神,还有刚才他低头弯腰时,落在我手背上那股热热的气息……我在心里骂自己:宁秋婉,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他十八了,是你儿子。你一个当妈的,一个当老师的,怎么能往那上面想。我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凉水,想把心里那点火压下去。可水是凉的,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却怎么也压不住。 第二章 深夜与清晨晚上下自习,九点。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墙上的钟"嗒、嗒、嗒"地走着,我一遍一遍地看时间。九点十分。九点二十。九点半。跑校生九点下自习,从他学校到家,骑车不过十分钟。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叮叮当当"地开门进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钻进厨房找吃的。就算我在改卷子,他也要凑过来,趴在我肩头,看一眼我改到哪儿了,嘴上没个正形地贫两句。可今天,到了九点半,门锁还是没响。我又等了二十分钟。九点五十。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又放下。我告诉自己:他多半是又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跟同学打篮球,或者补作业。我要是现在打电话过去,倒显得我这个当妈的沉不住气。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始终竖着,听着楼道里的动静。可心里那句话,我始终没敢往下想——他最近这段时间,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问他,他就说在学校自习。我嘴上信了,心里那根弦,却一天比一天绷得紧。上周那张卷子,那道空着的压轴题,他到底是真的不会,还是满脑子装着别的东西?十点出头,门锁终于"咔哒"一声响了。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动。门被轻轻推开,他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刚走到客厅中央,就撞上了我的目光。他站在原地的动作僵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心问询道:"妈,您还没睡啊?"我看着他,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起来。我板着脸,指了指墙上的钟:"你没回来我敢睡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他身体笔直地站在原地,双手放在身后,微微低着头,没敢言语,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等着挨批。不对,他本来就是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只是对面这个"老师",是他妈。"跑校生九点就下自习了,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追问。他像是早就想好了措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嗯……在学校多自习了一会,就回来的晚了。"我看着他,看着他这副努力装出一副"我爱学习"的样子。他长这么大,几乎不撒谎。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撒谎撒得挺好,可他那点小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他说"自习"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那是他说谎时的小动作,从小到大,改不掉。我心里那点气,一瞬间冲到了头顶。我差点就要问出口:你自习?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你书包里装的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那句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又想到——他毕竟是我儿子。他十八了,正是贪玩的年纪。我要是问得太紧,把他逼得太狠,反倒把他越推越远。他爸常年不在家,这个家,就剩下我们娘俩。我要是连他都逼走了,那这个家,还剩下什么。我压下心里那点火,缓了缓语气。我告诉自己:他要是真在学校自习,那是好事,我不该疑神疑鬼。"知道学习是好事,"我说,"不过也要注意时间,下次别回来这么晚。"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我知道了,妈。""行了,赶紧去睡觉吧。"我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卧室里,站了很久。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轻轻舒了口气,听见他挂好书包、换上拖鞋,听见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的声响。我站在原地,听着那一串声音,心里那口气,却没有松下来。他书房里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心里那根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我告诉自己该睡了,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总想着他刚才那句"在学校多自习了一会",想着他说这话时那点飘忽的眼神,想着他最近这一段时间的反常。这孩子,到底瞒着我什么。第二天清晨,七点不到,我推开他卧室的门。他睡得很沉,被子踢到一边,一只胳膊挂在床沿外,睡得四仰八叉。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睡着时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心里那点昨晚的烦躁,不知不觉就软下来了几分。他睡着的时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年幼的动物。"起来吃饭了。"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伸手,一把把他从床上提溜起来:"快点,早饭必须吃。"早饭,是在家里必须吃的一顿。无论寒暑假、无论周六日,无一例外。这是我定的规矩。他爸在医院忙,常年不在家吃早饭,可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饭不能落。我从他小时候起就雷打不动地做早饭,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才放他去上学。这么多年,这个习惯从没断过。我在厨房里忙活,煮了白粥,蒸了鸡蛋。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穿着一套居家的白色圆领T恤和宽松白裤,系着围裙。再寻常不过的打扮。可他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腰上,落在我胸前,停了两秒,才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身上有花啊?"我没好气地说,"进来把粥端出去。""哦哦。"他这才像是回过神,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我手里的白粥。"小心烫手。"我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嗯。"他应了一声,端着粥往外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这孩子,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我摇了摇头,把锅里的鸡蛋捞出来,跟着走出去。早餐桌上,他坐在我对面,端着一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我坐在他对面,剥着手里那个煮鸡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食不言,寝不语",这是他爸和他从小就教他的规矩,这么多年,已经印到他骨子里了。不管是在家吃饭还是在外面吃饭,他都守着这条规矩,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一点声响。我剥完鸡蛋,把光溜溜的蛋递过去。他伸手接过,说了句:"谢谢妈。"他两口把鸡蛋吞下去,又喝了口粥,忽然随口问:"妈,我爸呢?昨晚又加班吗?"我放下手里的碗,看了他一眼,才悠悠说道:"是值班,不是加班。""那不一样吗。"他小声嘟囔。"加班没工资,值班有工资。"我白了他一眼,又没好气地反问,"你见过谁加班加一整晚的?"他撇了撇嘴,用和我一样的语气顶了回来:"见过,我爸就是。""你爸那是值班。""那不跟加班一样嘛。""值班!!"我抬高声音。他没敢再反驳了,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喝粥。我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又好笑又好气。这孩子,越来越会顶嘴了。可我也清楚,我这样一句一句地纠正他"值班"和"加班",其实是在跟我自己较劲——他爸昨晚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医院值班,我其实也说不清。但这是两码事,我不愿意去想。吃完饭,他换了一身衣服,正要出门,我在他身后叫住了他:"中午记得回来吃饭,下午到家里改卷子。"他正要迈出门的脚顿住了,背影都僵了一下。他回过头,一脸苦相:"妈,今天是周末……我晚上再改好吗?""上午是你自由活动的时间,下午是你改卷子学习的时间。"我对他说的话置若罔闻,接着自言自语道,"现在是上午九点零二分,你还有两个小时零五十八分钟的时间,中午十二点记得回来吃饭。""妈……"他还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直接朝卧室走去。"砰。"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听见他在客厅里气呼呼地嘟囔了几句,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响。我本以为他走了。可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他的声音:"妈。""妈!我中午不回来了啊?""妈!您说句话啊。"他连喊了几声,我都没应。我拉开门,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喊什么喊什么呢?我没聋。""妈,那我中午不回来了啊?行吗?"他试探着问。"不行!"我果断拒绝,语气不容置疑。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我以为他放弃了。可沉默了两秒,他忽然梗着脖子,用我从未见过的、生硬的语气说:"没得商量?"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这个从小到大都听话得不能再听话的孩子,今天居然敢跟我较劲了。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我摇了摇头,没再理他,自顾自地朝门口走去。"妈,那我中午不回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豁出去的味道。我脚步顿了一下。我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试、试!"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里的那点倔强,像被一盆水浇灭了一样,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可他没有收回那句话,就那么鼓着勇气,倔强地盯着我的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们俩就这样隔着几步远,对站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声音。我忽然觉得,这气氛有点可笑。这孩子,翅膀还没长硬,就敢跟我叫板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长大了,学会跟我顶嘴了。我没有再看他,移开目光,转身出了门。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站在靠前的位置,他靠在我身后的墙壁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我不敢理他——我是懒得理他。反正我知道,没有我的允许,他是不敢不回来吃午饭的。从小到大,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敢真的犟到底。电梯"叮"地一声,开始往下降。我站在那儿,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是那种……黏黏的、滚烫的目光。它落在我后背上,落在我腰上,又顺着我裸露的那一截小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那目光停在我臀上,又缓缓移到我腿弯,像一根无形的线,一点一点,描摹着我身体的轮廓。我浑身一僵。那股目光,像一只手,隔着空气,一寸一寸地摸过我的身体。我熟悉那种目光——不是他爸的,不是学生的,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目光。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我猛地转过身:"顾小暖!"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弹开,脸上写满慌张:"哎呦,妈……妈,疼。"他喊疼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耳朵。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揪住的,用力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你刚刚在盯看什么呢?嗯?!"我厉声问。"没看什么啊!"他疼得龇牙咧嘴,做出可怜的模样,委屈巴巴道,"我就是看见你腿上有脏东西,刚想提醒您一下,您就……""就怎么啊?啊!"我手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怎么不说了?知不知道盯着别人看是很不礼貌的!我有没有教过你?""是您的腿上有脏东西,我又不是故意盯着您看的。"他撇过头,小声反驳了一句,又口是心非地嘀咕道,"一个腿有什么好看的……"他这话,反而像一盆油,浇在我那点火上。我手上力气变大,把他的耳朵转了半圈,气呼呼地问:"我腿上有脏东西?哪呢?""您先把我耳朵松开好不好?"他顺势把手伸到耳朵上,和我的手触碰在一起。他的手心很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体温,覆在我手背上。我被他这一碰,手指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松了一下。他趁势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装作很疼的样子,揉了两下。我哼了一声,把手收了回来。电梯还在往下走。我背对着他,看着电梯门上反光的影子。我看见他站在我身后,低着头,可他的目光,却又一次,落在我身上。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可我感觉得到,那道目光正落在我臀上,又顺着我的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这一次,我看见了。我看见他悄悄伸出手,在我臀后下方的大腿上,装模作样地轻拍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您肯定没把裤子洗干净……"他碰到我大腿的那一瞬,我浑身都僵住了。那一下,不是母子之间该有的触碰。他的手心,隔着薄薄的运动裤布料,贴在我大腿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他拍了两下,我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不像是在拍灰尘——像是舍不得离开,多停了一瞬。我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我以为他只是闹着玩,可下一秒——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两下。那两下,像两根针,扎进我脊柱里。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着他。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偷偷瞄我一眼,然后整个人都吓得僵住了。他大概从我脸上,看见了我这辈子都没露出过的表情——惊愕,不可置信,还有一点我藏在最深处的、不敢承认的东西。电梯"叮"地一声,到了一楼。门开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电梯。"顾小暖!!"我压着嗓子,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他头也不回,脚底抹油似的,一路跑出单元门,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站在电梯门口,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上面还残留着一层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又惊又怒的红。我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那里隔着布料,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宁秋婉,他是你儿子。他十八了,是个成年人了。刚才那一捏,是小孩子没轻没重,是你想多了。可我心里有一个很小、很轻、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声音,在问我自己:真的,是我想多了吗?我走出电梯,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我身上。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运动服,又抬手碰了碰刚才被他摸过的那处。那个位置,还烫着。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去菜市场,买菜的人问我"今天休息啊",我应了一声,却连自己买了什么都不记得。回到家,洗菜,切菜,锅里的油烧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我看着窗外,一遍一遍地想着电梯里那一幕,想着他缩回手时那张涨红的脸,想着他头也不回跑出去的背影。(他那天上午去了哪里、跟谁在一起,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整天,他没回来吃午饭;直到下午,才有人看见他往家的方向跑。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的我,只是站在窗前,一遍一遍地想着电梯里那件事,想着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03-04章改编 第三章 等那天上午,我说"下午到家里改卷子"的时候,他从门口回过头,一脸苦相:"妈,今天是周末……我晚上再改好吗?"我说不行。上午是他自由活动的时间,下午是改卷子学习的时间。他磨了半晌,到底还是拧不过我,摔门出去了。我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一路咚咚咚地下了楼,心里那口气,说不清是松了还是紧了。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运动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周末了,学校里那些老师,有的去逛街,有的在家陪孩子。我一个人站在玄关,守着这个空屋子,等着那个越来越不愿意着家的儿子回来。我摇了摇头,回屋收拾。我把他的卧室整理了一遍。床单抖平,被子叠好,书桌上那摊乱糟糟的卷子,我帮他理了理。我拉开抽屉想放回去的时候,忽然顿住了——抽屉里,除了几支笔、几个本子,还有一样东西,被我一眼扫到,又赶紧移开目光。是一把梳子。女孩子的梳子。我愣了一下,伸手把它拿起来。那梳子很新,齿缝里还夹着几根长发,黑的,长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这不是我的梳子。我的梳子,此刻正躺在卫生间的架子上。这把梳子,是哪来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宁秋婉,你儿子房间里怎么会有女孩子的梳子?你问不问?你要是问了,就是把他往墙根上逼;你要是不问,心里这疙瘩,就一辈子也解不开。我慢慢把它放回抽屉里,又把抽屉推上。我站在他房间里,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个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屋子,变得陌生了。我退出他的房间,轻轻带上门。窗外的阳光很好。楼下传来小孩子笑闹的声音。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却一口也没喝。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乱糟糟的。我想到他的成绩。这学期,他的成绩一次比一次下滑。我上周看他的模拟卷,那道压轴题空着,草稿纸上一片空白。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考得再差,也会把卷子填满,错了的题,我讲一遍,他就懂了。可这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像是魂不守舍的。上课的时候,目光总是飘的。我讲着讲着题,一回头,他正望着窗外出神。我那时候训过他。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可现在看来,他哪里是听进去了,他是根本没往心里去。我又想到他回家的时间。这段时间,他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问他,他就说在学校自习。我嘴上信了,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昨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回来时那副躲闪的样子,想着他书包里会不会藏着什么,想着他是不是瞒着我什么。当妈的,最怕的就是孩子学会撒谎。因为一旦他跟你撒了第一个谎,后面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你再也看不清他。我端着那杯茶,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个上午。中午,我去厨房做饭。我做了他爱吃的菜。土豆丝,番茄炒蛋,红烧肉。一盘一盘,摆满了桌子。我看着那满桌的菜,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他早上出门前,我问他要不要回来吃午饭,他含含糊糊地说"看情况"。我嘴上说"必须回来",可心里其实明白,他多半是要在外面野一天了。这孩子,从小就不恋家。像他爸。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对着满桌子的菜,拿起筷子,又放下。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我把筷子搁下,起身把菜又罩上,心想:等他回来再热。可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下午一点。两点。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挪。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数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又倒了一杯。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没有他的影子。我回到屋里,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我翻着手机,翻到他号码,又放下。我告诉自己:他多半是跟同学在一块。男孩子,周末出去玩,正常。我要是现在打电话过去,倒显得我这个当妈的多不放心他似的。可我又忍不住想:他到底在哪?和谁在一起?我想到那把梳子。想到他最近那些躲闪的眼神。想到他越来越晚的回家时间。我越想越坐不住,越想心越乱。快两点了,我第三次把菜热了一遍。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当了这么多年老师,管着那么多个孩子,从没让谁操过心。可唯独我自己的儿子,我越来越管不住了。他不是坏孩子。我知道。他只是……正在离我越来越远。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锅铲,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四章 那通电话下午两点出头,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的号码。我盯了很久,心里来回拉扯:打,还是不打?打了,显得我沉不住气;不打,我这心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来。我闭上眼,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他还那么小,走到哪儿都要拉着我的手。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他死死抱着我的腿不肯松,哭着喊"妈妈别走"。我蹲下来,给他擦眼泪,哄他说放学就来接他。他抽抽搭搭地看着我,说"那妈妈要说话算话"。那时候,他是那样依赖我。可现在呢?他长大了,长高了,不哭也不闹了,却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多说了。我睁开眼,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喂,妈。"他的声音有些慌乱,像是刚从什么状态里被拽回来。我攥着手机,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一些:"几点了,还不回来?""妈,我马上就回去了。"他答得飞快,像是在心虚。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挂断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通电话,快得像是……心虚。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窗外,日头还高高地挂着。我闭上眼,脑子里一片乱。我忍不住想:他到底在外面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他说在学校自习,可他的书包里装的什么,我其实一无所知。他说马上回来,可他从上午出去到现在,大半天了。我忽然想到他最近这段时间,回家以后,总是躲着我。饭桌上不说话,吃完饭就回屋,门一关,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敲门,他隔很久才应一声,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又想到那把梳子。那把夹着长发的、崭新的女孩子的梳子。我坐在屋里,一遍一遍地回忆他这些天的样子。忽然,我想起一件事——上周,他换下来的校服上,我隐约闻到一股香味。很淡,不是洗衣液的味,也不是我们家任何一个人的味道。我那时候没在意,以为是他在外面沾了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味道……像是女孩子身上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他都十八了,班里那么多女同学,血气方刚的年纪,有点什么都正常。可我又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谈恋爱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那点滋味,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按理说,我是他妈。他要是真谈了恋爱,我该高兴,该欣慰——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可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想着他可能正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和某个女孩待在一起,我心里那点滋味,却有些发酸。那酸,像是被人从心头轻轻剜了一下,不大,却钝钝地疼。我连忙把这念头甩出去。我在心里骂自己:宁秋婉,你胡思乱想什么。他谈恋爱,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长大了,总有他自己的路,总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你还能把他拴在身边一辈子不成?可我又忍不住想:他要是真谈恋爱了,那他看我的眼神,为什么越来越躲闪?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凑到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话。现在呢?他连正眼都不敢看我了。我越想越乱,越乱越坐不住。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他学坏?是怕他耽误学习?还是怕……他从此就不再需要我这个妈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在胸腔里。门锁响的时候,我浑身一激灵。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我看见他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玄关,低着头换鞋,没敢抬头看我。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他穿着出门时那身衣服,头发有点乱,像是跑回来的。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着,像是一头犯了错、等着挨罚的小兽。我看着他,看了几秒,才开口:"吃饭了没?"他像是被这一声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吃了……"大概是怕惹我生气,他又紧跟着补了一句:"没吃。"我翘起眉头,一字一顿地问:"到底吃了没?"他低下头,小声说:"吃了,但没吃饱。"我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心里那口气,不知怎么的,就散了。我叹了口气:"你啊你,在外面花了钱还吃不饱,饿死你算了。"他站在那儿,一声不吭。我起身朝厨房走去,边走边说:"赶紧去洗手。""得令!"他像是得了特赦,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溜烟钻进了卫生间。我站在厨房里,把热好的菜端出来。听着他在卫生间里哼着小调、哗哗洗手的声音,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这孩子,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我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放学就往我怀里扑的小暖了。我把菜端上桌。他洗完手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妈,红烧肉!""坐下吃吧。"我坐在他对面。他端起碗,埋头扒饭,吃得飞快。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些疑窦,一时又淡下去几分。不管他在外面野成什么样,回来还认得这顿饭,认得我这个妈,我就该知足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眉眼映出几分温软的轮廓。他低着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地吃饭。那时候他小,够不着桌子,我就把他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喂他。他吃一口,就仰起头冲我笑一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他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我:"妈,我爸呢,还没回来啊?""值班呢。"我靠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刷手机。"这都一天一夜了吧?我爸身体能扛住啊?医院也真是的,又不光我爸一个医生。"他扒拉着米饭,不满地嘟囔。我闻言,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他爸了?我迟了片刻,忍不住揶揄了一句:"你是我儿子吗?"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不是。"我被他这副正经样子逗得没绷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去去去,瞎扯。""谁让您怀疑自己的亲生儿子呢。"我瞪着他,瞅了半天,才不紧不慢地嘀咕一句:"你都会关心人了,我可不得怀疑。""哎呦,我滴个亲妈啊,我关心我爸都关心出问题了,我可真冤枉。"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委屈劲儿,又好笑又无奈。难得这孩子能跟我这样说话。我哼哧了两声,没好气地说:"那也没见你关心关心你妈我呢?中午给你做上饭也不回来吃。"话一出口,我看见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忽然说:"谁让您一天天冷着个脸,就像是谁欠您五百万似的,我敢关心您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他低下头,坐立不安地偷瞄我的反应。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接不上话。我冷着脸吗?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心里却翻江倒海。我从来没有想过,在他眼里,我是个冷着脸的妈。我以为我是为了他好,我以为我管他严一点、板着脸一点,是为人母的本分。可我从来没问过他,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妈?""嗯?""您怎么不骂我啊。""好好的骂你做什么?""我刚刚那样说您,您不生气啊?"我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你说的都对啊,我生什么气?"他愣住了,挠了挠头,像是不敢相信。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亮晶晶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妈,您……您为什么一直都是板着个脸啊?"我看着他,看着他问出这句话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我放下手机,把抱枕放在腿侧,平静地看着他。"你说妈妈总是板着个脸,冷着个脸?"我的语气没有起伏。他没有应声。"妈妈是一名老师,又带着三个高中班。"我说,"若是每天见谁都是笑呵呵的,那我还怎么教你们这群爱捣蛋的学生呢。"他似懂非懂地看了我一眼,忽然又想起什么,反驳道:"妈,那我们英语老师也带着三个高中班,不是也每天都笑呵呵的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她下学期就不带你们了。""啊?"他有些不可置信,"那她为什么不带我们了啊?""你也不看看你们班的英语成绩,在全年级都快跌出平均线了,这哪像个重点班该有的样子。"我说完,正要再说点什么,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午后的光影里,他坐在我对面,眉眼竟隐隐透出几分他爸年轻时的样子。我心里一慌,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你先把饭吃完,"我说,"卷子拿来,我看看。"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乖乖把饭扒完。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乱糟糟的。我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我只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看着光里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轻轻地,动了一下。那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我心里,不疼,却让我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可我嘴里,却像是烧着一团火。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吃完饭、端着碗去厨房刷洗的声响,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却怎么也按不下去。我想起那把梳子,想起那股淡淡的香味,想起他躲闪的眼神,想起刚才光影里那张忽明忽暗的脸。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宁秋婉,你明天,一定要找个机会,跟他说说话。可我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第05-08章改编 第五章 改卷子那顿饭,是这段日子以来,我们娘俩难得能好好坐下来说话的一顿。英语老师下学期不带他们了,他追问为什么,我把话说得很直——他们班的英语成绩,在全年级都快跌出平均线了。他听完,眼里的光暗了暗。有些道理,点到为止就好,等他再大一点,自然就明白了。"行了,回卧室把卷子拿出来,改错题。"我起身吩咐了一句,收拾好桌上的碗筷,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着,我洗着碗,听见他"哎"地叹了口气,去卧室拿了卷子,又趴在客厅的茶几上,老老实实地改起来。我擦干手,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了。我这一坐,他整个人都绷了起来。我看着他握笔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这孩子,我还能吃了他不成?可他越是这样紧张,我越觉得,他最近心里装着事。以前我给他讲题,他虽也不大情愿,却从不会紧张成这个样子。"这道题你还能做错?我教你的都学哪去了!"我指着卷子上一道错题,火气又上来了。他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我讲了一遍,讲完抬头看他,他正盯着卷子发呆,眼神飘得不知去了哪里。"顾小暖?顾小暖!!""啊……怎么了?"他猛地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应声。"我来给你重新说一遍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我用指节重重敲着卷子。他迷迷瞪瞪地看向我指的那道题,一脸傻眼。"啊什么啊!我刚刚给你讲了一遍,你是不是没认真听?!"我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厉声斥责。"我听了,但您讲的那么快,我那能听懂。"他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呵,这还怪我了?"我气极而笑,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狠狠转了一圈,才缓缓松开。他没敢求饶。等我松开,他才揉着耳朵,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我那敢怪您啊。""啪——还顶嘴!"我在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挨了一下,反倒老实了些。我盯着他,又气又恼:"真想一巴掌拍死你这个不听话的东西。""您要是舍得,怎么拍……""你给我闭嘴!"我真是拿他没办法。这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嘴上服软,转头就忘。我缓了口气,重新指着那道题:"我再讲一遍,你要是还不认真听,我立马把你给拍死。"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题。"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讲起来,"现在已知双曲线的离心率为2,F1、F2是左右焦点,那么……"我讲得很细,一步一步,拆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讲完,我看着他问:"听懂了吗?""听懂了。"他答得飞快。"那你重新给我说一遍。"他支吾了两句,果然卡住了。我揉了揉太阳穴,一阵疲惫涌上来。我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不上心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堵得难受。我盼着他好,盼着他争气,盼着他别走他爸那条让我寒心的路。可这话,我终究没说出口。"翻开另一面,看下一道错题。"他乖乖把卷子翻过去,把错题抄进错题本。"这道题也是重点,而且已经考过一次了你还做错,真不知道你上课干嘛了,你妈我还是教数学的,说出去丢不丢人?啊?"我恨铁不成钢地训着他,却还是指着错题,认认真真地讲了起来。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六点多,他站起来活动腰骨,长出一口气。我起身,拿了钥匙:"我去买菜。"他应了一声。我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趴在茶几上,收拾那堆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个低头收拾东西的少年,衬得安安静静的。我收回目光,出了门。我心里想着今晚做点什么菜。可我在菜市场转了一圈,心却总静不下来。我总觉得,今天这孩子,哪里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晚上买菜回家,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提着菜上楼。(下午他在家偷拿我丝袜那一段,我并不在场。那些细节,我是后来才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可当时,我只觉得那丝袜湿漉漉地蜷在盆底,像是被人动过。) 第六章 丝袜晚饭桌上,我抿了一口汤,抬头看着他。"你下午洗澡了?""天太热了,我冲了个凉。"他答得飞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大夏天的,冲个凉不奇怪。我没再追问。可我心里总存着一点说不清的异样——那丝袜,我明明记得是晾在洗衣盆里的,怎么下午回来,就湿漉漉地蜷在盆底,像被人动过?我皱了皱眉,终究没再往下想。我告诉自己:他是我儿子,我不该拿那些腌臜念头去猜他。"没事,我放了条裤子搁卫生间弄湿了,估计你也没注意。"他挠了挠头,装作一脸不知情的样子,还要再解释。我老公敲了下桌子:"让你妈再洗洗就成了,赶紧吃饭。""哦。"他应了一声,埋头扒饭。他吃得很快,扒拉了几口,就说吃饱了,躲回了卧室。我看着他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我没说话,起身收拾碗筷,把卫生间那条湿丝袜,重新洗了晾起来。晚上十点多,我正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他卧室门开了一下,又合上,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往卫生间去了。我关了水,侧耳听了听。水声又响起来,是从卫生间传来的。我洗完碗,擦干手,往客厅走。路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我忽然站住了。他进去了很久。久到不像只是上个厕所。我又站了一会儿,眉头越蹙越紧。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小暖。""妈,怎么了?"里面传来他的声音,有一点慌。"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没,没有。""那你上个厕所这么长时间。"我推开门,看着他站在马桶边,手背在身后,一脸心虚。我走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你躲在卫生间里干什么?"他的眼神躲闪着,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我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一下子蹿到了头顶。我看着他,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攥在背后的手——我心里"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轰然倒塌。我什么都没说。我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往卧室里拽。"砰!"门被重重关上。我把他往床前一甩,抬脚就朝他屁股上踹了过去。他穿着棉拖鞋,踹上去不疼,可我那一下,是真用了力气。"妈,妈,您打我干什么呢?!"他吓得直喊。"你说我打你干什么?!嗯?!"我又揪住他耳朵,往他后脖颈狠狠拍了一下,"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学坏!"我越说越气,又是一巴掌落在他后颈上。我那时候,已经什么都不顾了。我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居然在卫生间里,拿着我的丝袜,做那种事。我一想到我晾在盆里那条湿漉漉的丝袜,一想到他躲在那扇门后干的事,我就恨不能把他打醒。"小兔崽子,三天不打你,你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是不是!"他见我动了真怒,抬手挡着,嘴里大声喊:"妈,妈,您先别打啊,您先说清楚我怎么就学坏了?""你不知道?!那你说你在卫生间那么长时间干什么了?!""我干什么了啊我!我不就是给您洗了条裤子嘛!您至于嘛?"他吼得比我还要委屈,眼眶里泪珠打转,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我抬起来的胳膊,停在了半空。"你说什么?""我说我不就是给您洗了条裤子吗?您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我看着他,看着他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看着他那逼真的委屈劲儿,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泄了一半。难道……真的是我误会他了?他下午说是他冲凉打湿了丝袜,晚上又说是他帮我洗了裤子。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妈!"他委屈巴巴地大喊了一声,尾音挑起,"我真的是比窦娥还冤,辛辛苦苦给您洗了条裤子,结果无缘无故又挨了顿揍,我上哪说理去啊。"我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我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我刚刚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早说。""您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关上门就是一脚,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又是一巴掌,就感觉打的不是你儿子一样。"他说完,一屁股坐在床边,赌气似的扭头看着墙角。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那点怀疑,终究没有完全散去。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还不知道你到底说的是真是假呢。""妈,您什么也别说了,好不好?您就当我拿您的裤子干坏事了。但您这打也打了,气也出了,您能不能出去?"他涨红着脸,指着卧室门,一狠心说了句反话。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不看我。我的脸上有些发烫。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他极轻的一声叹息。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刚才揍过他的手,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发慌。就在这时,我老公从卫生间出来了,径直走进他卧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一脸迷惑:"你们俩在这吵什么呢?" 第七章 纸老虎"没什么。"我低眉瞪了他一眼,是在警告他别乱说话。他在他爸面前,还想诉委屈,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我看着他爸满脸的迷惑和不满,心里那股火,又往上顶了顶。"儿子不就是不小心给你弄湿了条丝袜吗?"我老公开口了,语气不善,"再说又不贵,再买一条就是了,至于发这么大火吗。"我听着他那话,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充好人。我懒得跟他解释,也不想让他掺和进来。有些事,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没有的事,赶紧回去睡觉去。"我不耐烦地说。"我刚刚在卫生间都听见了。"他小声说着,又看向儿子,一脸关心,"儿子,你妈刚才有没有动手打你?""没有。"他答得飞快,还冲我这儿瞟了一眼。"真没有?""真没有。""让我看看,你妈是不是又打你脖子了。"我老公说着,就朝儿子走了过去。"你有完没完了?!"我不耐烦的声音又响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爸被我这眼神吓得一颤,停住了脚步,朝儿子丢下一句"儿子你赶紧睡觉吧",便灰溜溜地出了卧室。门关上以后,我听见他在屋里,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什么呢!赶紧睡觉!"我隔着门,狠狠瞪了一眼。门里安静下来。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我信不过他那套"洗裤子"的说辞。可我也没有证据。我总不能按着他的脑袋,逼他承认他拿我的丝袜干了那种事。我对自己说:再看看吧。第二天一早,我坐在餐桌前,端着一碗豆浆,小口小口地吃着一根油条。他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喊了我一声"妈",坐了下来。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低头喝着豆浆,眼睛却偷偷往我这边瞄——落在我胸前,又飞快地移开。我穿着件浅紫色的睡衣,再寻常不过。可他那道目光,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砰!"我把碗重重放在桌上,冷着脸盯着他:"顾小暖!吃饱了就滚去上学!别大早上就在这碍我的眼!"他吓得手一颤,低下头,三两口啃完油条,弓着腰跑回卧室,换了衣服背上书包,逃也似的出了门。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好半天没有动弹。那天上午,我有一二两节数学课。我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踩着尖头高跟鞋,抱着教材进了教室。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讲台旁,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翻着书。我没看他,径直走上讲台。"起立!""老师好!"我压了压手,让他们坐下。我看向数学课代表蒋悦悦:"卷子都收齐了吧?""老师,都交了。""把卷子打乱都发下去吧。"一上午,我在台上讲卷子。讲到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低着头,握着笔,在本子上认真抄着。我收回目光,继续讲。"这道题呢,是一道典型的基础题,只要你的公式记得牢,套进去就能算出来。"我敲了敲讲桌,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做错的同学下课后把公式给我抄一百遍,明天上课前放讲桌上。"他应了一声"知道了",垂头丧气的。我没再看他。临近下课,我拿起他那张卷子,走到讲台边坐下,一题一题地重新批了一遍。把错题的知识点写上去,把正确思路写清楚。下课铃响前,我拿着他的卷子走到他桌角,放下,转身回了讲台。他抬起头,一脸意外地看着我。我没看他,收拾好教材,走出了教室。这孩子,昨天挨了那顿打,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可我又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是他妈,也是他老师。该有的分寸,不能乱。 第八章 那件衬衫中午放学,我上了一上午的课,累得不想动弹。他爸中午不回来,午饭就简单些——闷点米饭,炒两个菜,凑合一顿。他回到家,换鞋、洗手、坐下吃饭,安安静静的。我也不说话。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我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还没脱,脚上换了棉拖鞋,一双腿交叠着,小脚在餐桌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他埋着头吃饭,不敢看我。我也懒得理他。"妈,我晚上还要不要拿卷子回来啊?"他忽然没话找话。"不用了,上课的时候不是给你改了吗,你自己再看看就行了。"我咽下嘴里的米饭,头也没抬。"哦。"话题又断了。他匆匆吃完饭,跟我打了声招呼,回了卧室。我收拾好碗筷,也回了自己房间,准备午睡。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客厅里有极轻的脚步声,往卫生间去了。我没在意,翻了个身,又闭上眼。可不知怎么的,我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我坐起身,犹豫了两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往卫生间走去。卫生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他背对着我,手里捧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正低头闻着。那件衬衫,是我的。"顾小暖!!"我这一声,吼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吓得当场腿软,手里的白衬衫"啪"地掉在地上。"妈……妈。"他转过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脚下那件我今早换下来的白衬衫,我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我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气得手都在发抖。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上前一步,一巴掌就落在了他后颈上。"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不学好!"我一边打,一边骂。我打了他几下,又狠狠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他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墙上。他不敢扶墙,双手垂在腿侧,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你拿我的衬衫想干什么?!嗯?!"我揪住他的耳朵,把他低着的头提溜起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说啊!你拿着我的衬衫做什么?!""没……没干什么。""没干什么?你再说一遍?!""我真没……"啪!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我从来……没有打过他的脸。我看着他捂着脸、一脸委屈又不敢说话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妈,我下午还要去学校见人呢,您别打脸成不?"他苦求着。"你还知道要脸啊?!你拿我衣服裤子做的那点破事真当我不知道啊?啊?!"我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卫生间里拽出去。他一路弓着腰,脑袋贴在我胳膊上,我身上的香气一股一股地往他鼻子里钻——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只觉得气。我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翘起腿,一脸厉色地盯着他。"站好!"他立正站好,耷拉着脑袋。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看着他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大半。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小暖,你现在不管做什么,妈妈都不会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把你管好,让你越来越顽皮,以至于现在没大没小。""妈,我……""闭嘴!听我把话讲完!"我瞪了他一眼,"不管你之前怎么任性,怎么顽皮,包括昨天和今天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是!"我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微微眯了眯,一字一顿道:"你要再敢不听话,我打断你的腿!"他看着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妈,我……我可是您儿子啊。""你是我儿子?"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眯着眼看他。"昂……是吧?"他艰难地发出声音。我的巴掌随之而来,不轻不重地扇在他左脸上:"我是你妈吗?你拿我当妈妈了吗?啊?!你有吗?!"我越说越气,伸手在他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他踉跄着退了几步,我没停,继续推,一直把他逼到墙根。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看见他眼底的惊恐,看见他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贴着墙站着。"我问你话呢!"我的声音哑了,"说啊!你昨天不是还挺能说的吗?!不是辛辛苦苦的给我洗裤子吗?!今天怎么不说了?啊?!"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见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看见他嘴唇止不住地发颤,然后,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对不起……""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妈,对不起,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妈,您能原谅我吗?"他抬起头,眼神躲闪地看着我,伸手胡乱擦着眼泪。我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红肿的半边脸,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断了。我没有说原谅他。我也没有再问以后敢不敢了。我只是伸出手,用我的手指,一下、一下,把他脸上的泪擦干净。然后我说:"去上学吧。"他愣住,红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才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听见他跑远的脚步声。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哭了。我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转角。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宁秋婉,你教了这么多年书,教出过多少学生。怎么偏偏,教不好自己的儿子呢。
第09-11章改编 第九章 一通电话下午的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正在批改作业。一杯茶放在手边,已经凉透了。这学期的卷子越摞越高,改都改不完。我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他那天那句"谁让您一天天冷着个脸",手下的笔顿了一下。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点心。就在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班主任郭喜斌。我心里"咯噔"一下——班主任一般不会无缘无故给任课老师打电话,更何况是正上课的时候。"喂,郭老师?""宁老师……"电话那头,郭喜斌的声音吞吞吐吐,像是斟酌了半天才开口,"你、你先别着急……顾小暖在厕所跟人打起来了。人没事,就是……你过来一趟吧。"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我马上来。"挂了电话,我几乎是跑着出去的。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哒、哒、哒",一下一下,敲在我自己心上。我在心里骂他:顾小暖,你一个当老师的儿子,在厕所里跟人打架,你是存心要让我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吗?可骂归骂,我跑得一点都没慢。(他在厕所里到底是怎么跟人动的手、为什么动的手,我当时并不在场。那些事,是后来郭超一五一十讲给我听的。)等我赶到教学楼大厅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走廊那头的他。一身天蓝色的校服,脏兮兮的全是大脚印,拉链也被扯开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他旁边站着那个叫郭超的同学,一张脸肿得老高,裤子上的脚印比他的还多。他低着头,垂着手,没看见我。我的脚步,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猛地顿住了。火气"腾"地一下蹿到头顶,可不知怎么的,看见他那副狼狈样子,我心里又"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怎么回事?!你跟人打架了?!"声到人未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神躲了一下,像是知道又要挨训了。我几步走过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抬脚就朝他屁股上踹了过去。当着班主任的面,当着英语老师的面,当着那个叫郭超的同学的面,我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妈!"他往前踉跄一步,又站住了,低着头喊了一声。英语老师方晓婧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挡在身后,急道:"宁老师,您别动手啊!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打他啊!"我盯着他,对方老师的话仿若未闻。"你妈是老师,你却去打架,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可我知道,我自己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压着一座火山。他躲在方老师背后,不敢看我。我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想把他从方老师身后提溜出来。他抓着方老师的衣服不松手,像只倔驴。"顾小暖,我数三下——三!"他到底还是怕我,松了手,站了出来。就在这时,郭超开口了。"宁老师,这事不怨顾小暖,全都是因为我。"我愣住了,慢慢松开他的耳朵,看向郭超。"宁老师,是这样的。下了英语课之后,我叫顾小暖一起去上厕所。到了厕所门口,顾小暖没进去,就在门口等我。是我在厕所被人打了,好几分钟没出去,然后顾小暖进去找我,发现我被几个人围着……"我听着郭超一五一十地讲。随着他的话,我那张脸,越来越白,越来越沉。我双手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他进去帮郭超,一个人对五个人。我看着站在那儿、垂着头、满身脚印的儿子,心里翻江倒海。愤怒、心疼、后怕,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我甚至能感觉到,我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手都在发抖。他打架,我生气。可我更恨的,是那几个打他的人。"宁老师,具体的情况就是这样的,真不怪顾小暖,都是因为我。"郭超看我的脸色不对,连忙闭上嘴不说话了。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我转身,朝教学楼外走去。"宁老师,你去哪?"班主任在身后喊。"你管我去哪!"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的步伐很快,不到半分钟,就走到了另一栋教学楼——高三楼。楼梯一层一层往上,我越走越快,越走越气。脑子里全是郭超那句"他被五个人围着",全是他那一身脚印,全是他低着头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六楼,高三(X)班。我站在走廊里,隔着教室的门,听见里面传来的哄笑声。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铮"地一声,断了。我一把推开门,站在门口,盯着里面那几张年轻的、嚣张的脸,一字一顿:"姓张的!你可是真有本事啊!教出来一堆小混混,在学校里天天耀武扬威,欺凌同学!没本事就赶紧退休回家养老!" 第十章 六楼那班班主任姓张,被我这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赔着笑解释:"宁老师,你听我说……""我听你说什么?!"我一步不退,"我儿子今天被你们班的学生打成这样,你说,这事怎么办?!""宁老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待会先让他们写份检查……""检查?"我冷笑一声,"他们把我儿子打了一顿,就写份检查完事?我不管你们怎么处理,我只知道我儿子被你们班的学生打了,而且伤得不轻,这事我一定会追究到底!"我越说越激动,指着自己的儿子……不对,他还没上来。我指的是他衣服上那些脚印——可惜不在我手上。我攥着拳,瞪着那个张老师,浑身散着压不住的怒气。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不是没遇到过护犊子的家长。可今天,我终于明白那种感觉了。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满身是伤地站在那儿,心就像被人用手狠狠攥着,攥得生疼,疼得连眼泪都要掉下来,却还要硬撑着一副强势的样子,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宁老师,你也知道,我带的班都是些什么学生。"张老师一脸苦笑,"基本全年级的差生小混混都在我们班上,难带啊。"同为老师,我理解他。可理解归理解,该说的话,我一句都不少:"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我儿子被你们班的学生打了,而且伤的还不轻,这事我一定会追究到底。""行行行,宁老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待会先让他们写份检查,然后再通知他们的父母明天来一趟学校。至于赔偿,也得由您和他们的家长商量沟通,您说是不?"我这才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也就在这时,我余光瞥见走廊那头,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扶着墙,一点一点往这边挪。是他。我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再跟那个张老师置气了,几步跑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不赶紧回教室,你跟上来干嘛!"我嘴上训他,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压低声音问,"还有你这腿怎么回事?刚刚在下面不是还好好的吗?"他别别扭扭地,像是想从我怀里挣开。我一把搂紧他的胳膊,瞪他一眼:"你给我安分点!"那班的张老师想过来搭把手,我一声娇喝:"起开!别碰我儿子!"他吓得一激灵,连忙把手缩了回去。我扶着我这傻儿子,一步一步往楼下走。他抓着我手臂的力气很大,指甲几乎嵌进我皮肤里,像是怕我走快了丢下他。我心里忽然有些酸——这孩子,在外面逞英雄的时候比谁都硬气,可一回头看见我,就还是那个会缩在我怀里的小孩。"儿子,身上还疼不?"我低声问。他立马配合,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疼,膝盖特别疼,妈,我是不是骨折了啊?""别瞎说,待会妈就带你去医院。"我嘴上凶他,心里却紧了一下。楼梯间里,只有我们娘俩的脚步声。他靠在我身上,个头还是矮我半个头,我却忽然觉得,他还是那个小时候摔了跤、扑进我怀里喊"妈妈"的孩子。我心里那团火,不知不觉,散了。可一想到他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一想到那五个动手的人,我那口气,又慢慢聚了回来。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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