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母攻略-宁秋婉视角版》21-30章

送交者: 逝去的旧时光 [布衣] 于 2026-08-30 5:04 已读15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韵母攻略-宁秋婉视角版》1-10章 由 逝去的旧时光 于 2026-08-30 5:01
第二十一章 约法三章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校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等。

晚自习九点下课。我从九点五分等到九点半,校门口的学生走了好几拨,还是没看见他的影子。我给他打电话,通了,没接。再打,还是没接。我心里那口气,越等越堵。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不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了。

九点四十,我终于看见一个人影,从学校对面的公园里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快步往校门口走。那身影,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急,像是刚做完什么心虚的事。

我盯着他从公园出来的方向,指甲掐进方向盘里。

他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等他。他坐进来,低着头,一声不吭。我发动车子,没有说话。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

开了一段路,我冷不丁问:"蒋悦悦人呢?"

他肩膀一僵:"她……她回家了。您怎么知道的?"

我冷呵一声,转头看他:"你当你妈三岁小孩什么都不懂是吧?"

他低下头,不敢说话了。我知道,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也跟明镜似的。他放学不回家,跟蒋悦悦躲在公园里,做什么,我猜得出来。他打电话时那气喘吁吁的声音,我从话筒里就听出来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二话没说,抬手就打他。他抱着脑袋求饶:"妈,我错了,别打了……哎呦……您别打头。"

"哎哎……别打脸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哪错了?!错哪了?!"我喘着粗气,又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来了一下,横眉怒目地盯着他,"顾小暖!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妈的?!"

他畏缩在副驾驶位上,低着头不敢吭声。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跟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就是让你来学校谈恋爱来了?!啊?!"

"啪!"又是一下。他缩着脖子,疼得龇牙咧嘴。

我揪起他的耳朵,盯着他:"说话!别每次都给我装死!"

"我……我错了。"他结结巴巴。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你哪次改了?啊?!"

"妈……您别打了……这次我一定改一定改。"

我松开他的耳朵,坐回驾驶位,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托着额头,只觉得浑身乏力。我看着他,看着他缩在座位上那副可怜相,心里那口气,堵得发疼。这儿子,我是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多乖,多听话,现在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说,你打算怎么改?"

他低着头,半晌,小声试探:"妈,要不先回家?回家说行不?"

"不行!"

"那让我想想。"

我坐直身子,朝他冷笑一声:"怎么?想半天了没想出来?还是说根本没打算改?"

他连忙摆手:"妈,我改我肯定改,要不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做?"

"行!那我们就约法三章,要是以后再犯了……"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啊?"他傻傻地看着我,"那您不能提过分的要求。"

"第一,不能在毕业前和女同学发生关系。"

他眨了眨巴眼:"啥意思?"

我抬手拍了他脑袋一下,凤眼圆睁:"别给我装傻充愣!"

他揉着脑袋,见我还瞪着他,连忙点头应下。我看着他那副敷衍的样子,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先答应下来,以后的事再说。我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说:

"第二,还是上次说的,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但如果以后成绩下滑,你必须和蒋悦悦分开,听见没?"

"听见了。"

我顿了顿,凤眼一眯,冷冷地看着他:"第三,以后再敢对你妈不敬,我就敢让你不举。"

他一时没听明白,狐疑地看着我。我的目光下移,瞟了一眼他的裆部,又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他愣了愣神,立马反应过来,后背一凉,声音都变了调:"妈……妈,您……您可别吓唬我啊。"

"你觉得我像是在吓唬你吗?"

"不像。"他像只惊弓之鸟似的连连摇头。

"知道就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往家驶去。他坐在副驾驶,大气不敢喘。我余光瞥见他偷偷揉了揉裤裆,像是被我那句话吓得不轻。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压平。

这孩子,不给点狠的,他永远不知道怕。

车子拐进小区,我心里那口气,却没有完全松开。我知道,光靠几句狠话,是管不住他的。他正是最躁动的年纪,我拦得了一次,拦不了一世。可我又能怎么办?我是他妈,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歪路上走。

我教书教了二十年,在黑板上算过数不清的抛物线,一题一题,总有个标准答案。可这个坐在我车里的大男孩,我算不出他的顶点落在哪儿。他小时候,我教他"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如今他长大了,却绕着我,绕了一整圈,也不肯走直路。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才这么高一点,趴在我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那时候,我盼着他快点长大。现在他真长大了,我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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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约法三章之后,那孩子倒是安分了不少。上课不再走神,下了晚自习就回家,校门口的小公园,也不再去逛了。我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松。

马上又到月考。考完两天,成绩下来——总分五百六十八。

我坐在电脑前,把各科成绩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这个分数,算是超常发挥了,过一本线没有问题。我心里那点欢喜,压都压不住。至少说明,他这段时间没白用功,谈着恋爱,也没把学习耽误了。我那天的约法三章,他没白听。

放五天假。假期里的一天中午,门锁响了,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我在外面吃过了,不用做我的了。"

我应了一声。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儿子,你过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到我对面:"怎么了,妈。"

"没事,和你聊几句话。"

我小口吃着米饭,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这次的成绩考的很好,说明你这段时间用功了,妈妈很欣慰。"

他微微笑了一下:"我会接着努力的。"

"可你再看看你的英语成绩,拉了你多少分?"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沉默着,没说话。

"你英语如果能再提高三十分,那你考个985也没问题,对不对?"

"嗯。"他点了点头。

"是不是你们英语老师教的不好?"

"不是。"

"那你的英语成绩,怎么拉这么多分?"

"我也不知道。"

我沉思了片刻:"等放了暑假,给你报个英语补习班吧。"

说完,我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答复。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妈,我听您的。"

我笑了笑,红唇微张,刚要说什么,又止住了。犹豫了一番,我才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你和蒋悦悦,妈妈不反对。前提是,你们在一块得起正面的作用,互相督促,互相学习,不能只知道玩,贪图一时之快,明白吗?"

"我知道了,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有些恍惚。什么时候起,那个奶声奶气喊"妈妈"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我伸手,想揉揉他的脑袋,又收了回去。

"去写作业吧。"

他"哎"了一声,起身走了。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欢喜里,又掺进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孩子,好像真的在一点点长大。而我,好像还站在原地。

第二十二章 碎花裙

六月七号,高考。

那天早上,我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

衣柜里挂着一排深色的职业装——黑色的西装,灰色的套裙,白色的衬衫。我一辈子,好像就这么几身衣服。可那天早上,我的手鬼使神差地,越过那一排深色,落在角落里一条碎花连衣裙上。

那裙子买回来好几年了,一次也没穿过。裙摆直到脚踝,纤细的腰上束着一根裙带。我把它取下来换上,又配了一双低跟水晶凉鞋,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女人,眉眼还是我,可总觉得,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了。我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眼角,已经悄悄爬上了细纹。

这身打扮,搁在平时是罕见的。平常我都是教职工西装配高跟鞋,一副精英女教师的模样。今天这一身碎花裙,简约大方,优雅时尚。我对自己说:今天是高考,我是去监考的,总不好还板着一张"宁老师"的脸。可我心里清楚,理由不全是这个。我只是……想在这样一个日子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操劳了半辈子的中年女人。

我挎上包,临出门前安顿他:"今天你在家待着,别乱跑。中午记得吃饭。"

他靠在门框上,喊了一声:"妈,您慢走。"

我"嗯"了一声,匆匆出了门。走到楼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才转身往学校走。

站在考场的讲台上,我低头看着台下坐得整整齐齐的考生,忽然有些恍惚。两个半小时,我时不时走神。我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背起书包去上学,走到校门口,又跑回来,抱着我的腿不肯松,喊"妈妈别走"。那时候我盼着他快点长大。现在他真长大了,我却不知道,他正在哪条路上走着。

(那几天他去了蒋悦悦家,两个年轻人关着门,做了什么,我并不知情。如果我知道,我大概会当场气死。可我不知道。那几天于我,不过是监考、回家、对着空屋发愣,一天一天地过。)

第二十三章 牵挂

放假那几天,我监考,他放假。白天我不在家,晚上回来,屋里常常是空的。他去了哪儿,我不问,他也不说。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门锁响,他换了鞋,喊了声"妈"。我应了一声。他磨蹭着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像是怕我看出什么。

"吃饭了没?"我问他。

"吃了。"他答得飞快,又补了句,"在同学家吃的。"

"嗯。"我没再追问。起身把给他留的菜端出来,"再吃点吧,正长身体。"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和缓。他低下头,默默地端起碗。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饭。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脸,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稚气。我忽然想问:今天去哪儿了?和谁在一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孩子,越大越会瞒我了。我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告诉自己:孩子大了,放假了出去找同学玩,正常。再说他月考考得好,我不能揪着不放。可女人的直觉,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他躲闪的眼神,他关门的速度,他一天比一天晚回来的钟点。有些事,我不敢深想。

第二十四章 疑心

夜里,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他大概也睡了,屋里很安静。我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天的事。

我想起那天他站在我床前,我猛地睁眼,看见他手里握着的东西——那一刻,我脑子里是空白的。我到现在都不愿意去回想那个画面。我告诉自己:他是个大小伙子了,对那方面好奇,是正常的。等再大一点,懂了事,就好了。

可我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宁秋婉,你真的相信会"好"吗?

我约法三章,不让他和女同学发生关系,是怕他走了歪路。可我真正怕的,是另一件事。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那种不对劲,我说不出口,也没法对任何人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淡淡地照进来。我忽然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刚毕业,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那时候我爱着他爸,想着能和他一起慢慢变老。那时候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我的儿子会让我这么心慌。

我不怨他。我怨我自己。我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把一个好好的孩子,养成了这样。是我太忙了?是我太严厉了?还是……我哪里做错了?

我睡不着,索性坐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小区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我忽然想,儿子长到这么大,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跟他谈过心。每次开口,不是问他成绩,就是训他。他那些心思,那些烦恼,我从来没有问过。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十五章 收心

假期那几天,我人在监考,心里却没一刻是安的。白天站在考场里,我一遍一遍地想起他;晚上回到家,对着空屋子,我又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事的,他是大人了,知道分寸。

可有些事,越不想,越往心里钻。

英语补习班的事,我记在了本子上,等放了暑假就去办。开学以后,我要盯他盯得更紧一些。成绩是硬杠杠,他要是敢把成绩考砸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后来,我是从零星的只言片语里,才断断续续拼出那几天他做了什么。当时我只当他是放假贪玩,没往深处想。有些事,母子之间,是瞒不住一辈子的——只是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有戳破。)

不管他在外面做了什么,他终究是我儿子。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倾注了半辈子心血的儿子。我可以打他,骂他,气他,可我永远不能不要他。

只要他喊一声"妈",我就还在。
第26-30章改编 第二十六章 午睡

午休被我睡沉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我翻了个身,睡裙的肩带滑下去一截,我迷迷糊糊也没去管它。这个家静悄悄的,他爸值夜班,他一早出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一个人在家,难得清静。

我睡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像是……有道目光,落在窗户上,隔着那一层雾面玻璃,黏在我身上。我浑身的汗毛,几不可察地竖了起来。

我心里一紧,可我没有睁眼。

我告诉自己:想多了。他是去同学家玩了,不在家。我继续装着睡,耳朵却竖了起来。卫生间那边,传来一点极轻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贴着那扇雾面玻璃,屏着呼吸。

那点动静,持续了很久。

我心里翻江倒海。是我那傻儿子回来了?他站在卫生间门外,隔着那层玻璃,在听什么?我不愿意往深处想。可我又忍不住想——他上回从卫生间出来,被我撞见时那副心虚的样子,还有更早之前,他把我的丝袜……

我轻轻翻了个身,假装刚被睡意搅醒,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卫生间那边,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扇虚掩的卧室门,心里那口气,堵着。

这个儿子,我越来越看不透了。他小时候多单纯,摔倒了会哭,被夸了会笑,眼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那双眼睛里,开始有了我不认识的东西。

我站起身,朝客厅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客厅里没有人。他出去时门带得严严实实,家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巷子,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像是少了一个人,就空了一半。

(他上午一个人在家那会儿,窝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他翻到了他爸刚发的一条朋友圈——白大褂,金丝眼镜,手捧一面红锦旗,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白色短袖衬衫,蓝色紧身牛仔裤,明眸红唇,笑得比锦旗还亮。锦旗落款三个字:杨雯雯。这是他头一回看见这个名字。也是我们全家,头一回离这个名字这么近。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这个名字后来会把我守了十几年的这个家砸得粉碎,我大概会……可这世上,没有早知道。)

中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听筒里带着呼呼的风声,还有街上的车流声:"妈,我在外面吃饭呢,您不用等我了。"

"跟谁在一块?"

那头安静了片刻,他含糊其辞:"跟同学。"

"嗯,吃完饭就回来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跟同学。是哪个同学,我不问,他也未必肯说。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跟我说话也要藏着掖着了。

我转身,把淘好的米下了锅。他爱吃红烧排骨,我早上就从冰箱里拿出来了。

下午,门锁响了一声。

他从外面回来,换了拖鞋,脚步放得很轻,大概是怕吵醒我。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窸窸窣窣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我闭着眼,心里那口气,莫名松了一些——他回来了,好好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推门出去。

我穿着一件白色的及膝睡裙,头发有些乱,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卫生间走。他正站在客厅,看见我出来,立马站直了,喊了一声:"妈,您醒了。"

我看了他一眼,愣了下神,随即清醒过来,面色恢复如常,淡淡"嗯"了一声,随口问:"吃饭了吧?"

"吃了,跟同学吃的火锅来着。"

"嗯。"

我没再问那个同学是谁。我捋了下头发,往卫生间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低着脑袋,像一只做了亏心事的小兽,不敢正眼看我。

我心里莫名一紧,脚步却没停。

"砰。"卫生间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不轻不重。

我不知道的是,我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雾面玻璃,站了很久。他的呼吸,比平常重了一些。

我更不知道,那扇门,隔不住一个少年心里正在翻涌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本英语教材摊开在膝上,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躲在卧室里,门关得紧紧的,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来。

我心里隐隐约约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家里,一点一点地变质。

可我拦不住。我连它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白天,我是站在讲台上的宁老师,一支粉笔,满黑板公式,端端正正,谁都挑不出毛病。到了夜里,这个家里就只剩我和他,我那点端了一辈子的体面,就一寸一寸地松下来。我越是告诉自己"他是儿子,是我想多了",就越是压不住心里那点火。我活了快四十年,头一回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第二十七章 押着写卷子

下午,我一推他的门,就看见他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

太阳晒着他半边脸,嘴角还挂着一道透明的口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气又是笑。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以为你是在用功,没想到你是搁这睡大觉!把上课那套都搬家里来了,你演给谁看呢?你读书是为我读的啊?"

他被我这一下拍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小声嘀咕:"我就是困了,眯了会,至于嘛。"

"那你到床上睡就行了,坐这睡什么睡?!"

"我学困了,就想趴桌子上睡。"

"还学会顶嘴了?"我抬手就要打,可看着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手在半空顿了一下,转而捏住他的耳朵,"那你睡醒了没?"

"没啊。"

我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拧着他的耳朵:"没睡醒就晚上再睡,现在拿着英语卷子来客厅。快点!"

他慢吞吞地找卷子去了。我坐到沙发上,把那本英语教材摊开在膝上。

我心里其实清楚——这孩子,英语是他最大的短板。上次月考,各科都还说得过去,就英语拖了后腿,把我气得够呛。他已经高二下学期了,再有两三个月就是高三,高三的复习节奏那么紧,英语这门课要是再拖下去,就真的补不回来了。我已经想好了,这个暑假,得把他的英语补上来。他不补,我亲自盯着他补。当妈的别的本事没有,盯着他念书的耐心,还是有的。

我想起他小时候,我教他认字。那时候他刚上一年级,拼音学得稀里糊涂,我把他按在书桌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他念不准,我就捏着他的小脸,一遍一遍地纠正。他委屈得直掉眼泪,我就说:"哭什么,妈妈教你,你还怕学不会?"他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跟着我念。那时候,他多听话啊。

可如今呢?他坐在我身边,心里想的,早就不是卷子上的单词了。

他抱着一沓卷子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沙发上来。"

"哦。"他乖乖坐过来。

"写吧。"我说完,低头看教材。

他趴在茶几上写卷子。沙发比茶几高出一截,他弯着腰,胳膊撑着茶几,没一会儿就直冒汗。我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里那点"为难他"的小心思,其实我承认——我就是故意的。让他弯着腰写,省得他东张西望,心思不知道飞哪儿去。这孩子的性子,就像那没笼头的马,我不给他勒上点绳,他连自己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他撑了一会儿,站起来伸懒腰,两腿一软,一屁股往我这边摔过来。我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了,伸出胳膊挡了一下,把他推回去,一脸嫌弃:"去去去。"

"妈,您是不是故意的?"他苦着脸。

我继续低头看书,没理他。他哼哼两声,半蹲到茶几和沙发中间,趴着写。

我瞥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好笑。这孩子,小动作一套一套的,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弯着腰,我能感觉到他时不时地偷瞄我。他以为他藏得好,可他是我生的,他眼睛往哪儿瞟,我闭着眼都知道。

可我也知道,他这回看的,不是卷子。

"啪嗒。"他的笔掉地上了。

他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我的腿。隔着睡裙那层薄薄的布料,他的手指在我小腿上停了一瞬。那一点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像一根细针,扎在我那根绷了许久的神经上。我浑身僵了一下,但我没有动。我继续低头看着教材,像是完全没注意到。

我心里在打鼓。可我面上不能露。我要是一惊一乍,这孩子只会觉得"有戏",变本加厉。我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可我自己的身子,骗不了自己。那一瞬,我腿上的皮肤先是绷紧,然后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活了快四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碰过我。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我生我养的儿子。我心里又慌又乱,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我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宁秋婉,你慌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他就是……就是不小心的。我在心里这样替他开脱,可我自己也知道,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没过几分钟,"啪嗒"一声,笔又掉了。这次掉进了沙发底下。

他扭过身趴在地上,脑袋几乎抵在我膝盖上,手去够沙发底下的笔,另一只手却不老实地搭在我小腿上。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隔着睡裙,一寸一寸地贴着我的皮肤。他的呼吸,就喷在我膝盖旁边,热热的,一下,又一下。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紧。他以为他装得很像,可他那点心思,全写在手上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我腿上停住的那一瞬间,像是怕我听见,又像是……舍不得挪开。

我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教材,指尖泛白。我想把腿抽回来,可又怕动作太大,反倒让他看出我的慌乱。我只能忍着,忍着那股又麻又痒的触感,从我的小腿,一点一点往上爬。我心里一个声音在喊:宁秋婉,你是他妈!你该一巴掌把他拍起来,让他滚回自己屋里去!可另一个声音,又死死压着我不许动——我一动,就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了。他知道我知道了,他只会更疯。

我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把腿放下来,冷声道:"你粘在地上了?!"

他吓得手一缩:"笔掉到沙发底下去了。"

"别找了!再去拿一根。"

"哦。"他应了一声,站起来。

我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警告:"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地上不脏啊?!"

"您不是天天都打扫嘛,地上干净的跟什么似的,连根毛发都没有。"他挠头傻笑。

"地上再干净,也不能往地上趴,听见没?!"

"听见了,以后绝对不往地上趴!"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口气却没松。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全是无辜——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发毛。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爱这么趴在地上玩,那时候他是真的在玩。现在呢?他趴在我脚边,那只手搭在我小腿上的时候,他心里想的,还是"玩"吗?

我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我顿了顿,声音放平了些:"你换条裤子,把穿着的那条放洗衣机里去。"

"知道了。"他应着,转身回了卧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堵。他方才趴在地上那半晌,裤子上蹭了灰,让他换下来洗,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怕的,从来不是灰。我怕的是那条裤子的主人。我怕他穿着那条裤子,坐在我身边,脑子里转的,还是方才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本英语教材翻了一页,又翻回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方才趴过的地板上。我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地板,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黏稠了起来。

他换好裤子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英语卷子翻看,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把卷子"啪"地拍在茶几上,声音冷下来:"过来!"

他面色紧张,小步挪过来,站在我面前。

"顾小暖!你刚刚蹲这半小时就写了三道题啊?"

"我……题太难了,我看不懂。"

"你再说一遍?你看不懂?"

"嗯。"

我气得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按到沙发上,指着卷子上一行英文:"来!你给我读一下这句。"

他磕磕绊绊地念:"He……is late work as re……of……tr……"

"行了行了!别念了!"我暴躁地打断他,手指使劲戳了戳他的脑袋,"你这几年的英语都学哪去了啊?这么基础的单词都不认识,你说说你还能干什么!"

"我知道我英语不好。"

"你这是不好?你连初三的英语水平都不如!就你这水平,参加中考都成问题,你还怎么参加高考?你说!"

他吭哧了两声,无话可说。

我气得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手扶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孩子,别的科都还行,就英语这一门,怎么都扶不起来。我天天操心他,操心他的成绩,操心他的心思,可他就跟那扶不起的阿斗似的,油盐不进。

"你真要气死我了!"

他见我动了气,犹豫着小声说:"妈,您消消气,我以后一定好好学英语。"

"以后?那还有那么多以后!你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一年!一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一年时间很短,但我加倍努力还不行嘛。"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看着他耷拉着的脑袋,看着他偷偷抬眼打量我神色的那点小心思,心里那口气,到底软了几分。

这孩子,小时候挨了骂,也是这样,缩着脖子站在我跟前,眼巴巴地看我。那时候他七八岁,一丁点儿大,被老师批评了回来,也是这样跟我保证:"妈妈,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信了。他每一次说"以后",我都信了。

可这一年又一年的"以后"叠起来,他长高了,可个头到底还是比我矮上半个头,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越来越让我看不懂了。

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轻叹一声:"你坐下,跟妈好好说说。"

第二十八章 补课计划

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我沉吟片刻,问:"你英语成绩差,知道差在哪吗?"

"是……基础差吧?"

"对,差就差在你底子薄,脑子里的词汇量少,读的英语文章少,看不懂题,也不知道你怎么学的!"

他苦着脸,长长地喊了一声:"妈。"

"怎么?自己考不合格,还不让别人说了?"

"您说您说,我哪敢啊。"

"那我就给你定个计划,每天背二十个单词,读一篇英语文章,能不能做到?"

"不能。"

我凤眼一瞪,声音一下拔高:"你说什么?!"

他连忙捂耳朵,赶紧解释:"太多了,我背不下来。"

我反手朝他脑袋来了一巴掌:"你长脑子干什么用的!二十个都背不下来?!"

"我也想啊,可我就是记不住它啊。"

"你是记不住它吗?"我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声音冷下来,"每天脑子里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能背下单词来才怪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被戳中心事又不敢承认的样子,心里忽然一阵发凉。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是一个当老师的,学生的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他是我儿子,他脑子里那点念头,我比谁都清楚。他长大了,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天天冒头,一天天压不住——我知道。可我一个当妈的,能怎么办?

我靠回沙发上,闭了闭眼,只觉得累。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心思不在学习上,知道他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充满了好奇,知道他在学校里、在家里,都藏着一肚子的心思。可我能怎么办?我是他妈,我总不能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把他脑子里那点念头一根一根拔出来。

我还记得上回,我跟他约法三章。我一条一条地说,他一条一条地点头,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一定好好学习,说一定收心。那时候我看着他,心里还挺欣慰的,想着这孩子,总算懂事了。可这才多久,他那双眼睛,就又黏在了我身上。他嘴上答应得越好,我心里越是不安——他把我这个当妈的,当成了什么?

"儿子,你说你怎样才肯把心思都放到学习上来啊?"我睁开眼,无奈地看着他。

"妈,我的心思一直都在学习上啊。"他苦着脸。

"你的心思要在学习上,那你这英语成绩怎么回事?"

"妈,我是真的记不住啊,我看见英语单词就跟看见天书似的,我能怎么办?"

我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手扶额头:"我看你根本就没用心。高中英语是一门简单的学科,考验的无非就那几样,词汇量、阅读量以及语法能力,而且占比最重要的还是词汇量。你的词汇量越大,英语成绩就越好。你不是记不住单词,你是根本没去用心记。"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我顿了顿,语气重了些:"那从明天开始,每天二十个单词,一篇短文!"

他沉默着,不说话。

"听见了没?"

"听见了,但是……"

"嗯?"

"就是,能不能……"他吞吞吐吐。

"你有完没完了?就是什么?"

他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飞快地说:"我不想去学校住宿。"

说完,他绷紧嘴巴,紧张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沉。这孩子,还惦记着这事呢。

我狭长的凤眼眯起,盯着他看了许久。他心虚得直冒冷汗,小声说:"妈……我回屋写作业。"说着就要起身。

"坐下。"我冷声道。

他颤着声应了一声"诶",惴惴不安地坐下,屁股不着痕迹地往远处挪了挪。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口气,堵得发闷。我想起那天中午——他站在我床前,手里握着那东西,对着我的脸。我想起他把我的丝袜揉得皱巴巴的那几次。我想起他今天下午,借着捡笔,趴在地上偷摸我的腿。

这样的儿子,我敢让他住在家里吗?

"想住在家里?"我开口,语气有些冷淡。

他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想!"

"呵呵。"我冷笑了两声,看着他,半晌,半讥讽半嘲弄地说,"我还敢让你住在家里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看着他咬着嘴唇,一句话说不出来。我心里忽然有些发慌——那话,我说得太重了。我只是想吓唬他,想让他收敛,可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是我生的。他高兴,我心里就亮堂;他难受,我这儿就跟针扎似的。可我不能心软。这孩子,我要是现在心软了,往后他更收不住。我这当妈的,一边心疼他,一边又不得不硬起心肠来——这两种滋味搅在一起,比什么都难受。

"你……"我张了张嘴,有些不自在,"妈妈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

"您不用说了。"他打断我,声音哑哑的,"后天开学我就去学校住宿,东西我自己会收拾好。"

"不是说高三开学再到学校住宿吗,怎么突然……"

"我想提前去。"

"决定好了?不是气话?"

"决定好了。"

他赌气说完,起身朝卧室走去。

"你等一下。"我喊住他。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百般滋味。这孩子,倔起来跟他爸一个样。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你要理解妈妈,妈妈也是为你好。"

"我理解。"

他丢下这三个字,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我听着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那股空,又往下沉了几分。我多想跟他说,小暖,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是怕。怕你走错了路,怕你将来后悔,怕你有一天回过头来,恨我这个当妈的没有拦住你。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他也不会懂。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才起身去厨房做饭。

晚饭的时候,我从厨房端菜出来,正好看见他贼头贼脑地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我差点笑出声,又强忍着憋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说:"出来吃饭吧。"

他尴尬了片刻,大大方方推门出来,洗手,坐下。我们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吃饭。他扒拉着米饭,心不在焉。我注意到他好几次抬起头,欲言又止,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问:妈,您真的不要我了吗?可他拉不下那个脸。

我也没有开口。有些话,得他自己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他房间的门开了。

他起来的时候,我和他爸已经坐在桌边了。他爸值了一夜的班,草草扒了两口饭,就回屋补觉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对面,低头闷头吃饭,跟做贼似的,看都不敢看我。

我没说话,只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心里明白,他在等我开口。这孩子,昨天晚上赌气说的话,睡了一觉,估计自己也想明白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怕我真让他收拾东西。

"东西收拾好了吗?"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他手里的筷子一顿,弱弱地回:"我吃过饭就收拾。"

我看着他,看着他眉宇间那股子纠结,心里那口气,不知不觉就散了。我本来就没打算真的送他去学校。我要是真铁了心,以我在学校的地位,一句话的事,随时都能给他安排得妥妥帖帖。可我没有。我这当妈的,嘴上是刀子,心里是豆腐。

我沉吟一声,才缓缓开口:"你学校的住宿问题还没解决,等下学期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不等他高兴,又板起脸,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一天二十个单词,一篇短文,能做到吗?"

"能!"他挺直腰板,答得又快又响。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吃饭吧。"

他应了一声,埋头扒饭,扒得格外卖力。我看着他,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孩子,就是头顺毛驴,你顺着他捋,他比谁都乖;你要逆着他的毛摸,他能把天捅个窟窿。

算了。等他高三了,再说吧。我这当妈的,能守他一天,是一天。

第二十九章 校门口

开学第一天。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刚响过,我就把车开到了校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等他。

我知道他今晚会出来。他那个女朋友,蒋悦悦,住得离学校近。两个孩子,一个是不回家的野小子,一个是刚恋爱的乖女孩,凑到一块,放学能干什么好事?我心里门儿清。

我坐在车里,看着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路照得明晃晃的。说句心里话,我不是没想过,他会恋爱。他十八岁了,半大小子,喜欢个把姑娘,再正常不过。我这当妈的,也盼着他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可我心里又隐隐地拧着一个结——他喜欢蒋悦悦,我不反对;可他在家里对我的那些小动作,跟这件事放在一起,总让我觉得,这孩子心里那点东西,不是那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今晚非要来这一趟。或许是那天中午,他在电话里那句含糊的"跟同学",让我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我坐在车里,看着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路照得明晃晃的。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过多久,我就看见他了——拉着蒋悦悦的手,从校门口出来,两个人打打闹闹的,笑得没心没肺。他嘴里还吹着口哨,那副得意劲儿,隔着老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长大了,有自己的喜欢的人了。这本该是件好事。可我一想到他在家里对我的那些小动作,想到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里那口气,就又堵了上来。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朝他们走过去。

我今晚穿的是那套黑色的女士西装,里面一件白衬衫,下身是及膝包臀裙,黑色丝袜裹着两条腿,脚上一双尖头高跟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门前换了这么一身——也许我心里,就是想让他看看,他妈也不是好惹的。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松开蒋悦悦的手,结结巴巴地喊我:"妈……您还没回去啊?"

我没看他,把目光转向蒋悦悦。那姑娘吓得双手背在身后,低着脑袋,声音像蚊子哼哼:"宁……老师。"

我看着她,看着她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火,不知怎么的,散了大半。这姑娘,是班里的乖乖女,成绩名列前茅。我要是当着她的面发火,她以后在班里,还怎么抬头。

"走吧。"我轻飘飘地说了句,转身朝路边走去。

他愣了一会儿,连忙跟上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低着头,大气不敢喘。我发动车子,没有说话。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车开到一半,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喇叭声——一辆奥迪,大概是嫌我开得慢了。我正要提速,他倒是先开口了:"妈?后面有车过来了。"

"我没听见?还用你提醒。"我没好气地呛了他一句。

他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好心当作驴肝肺。"

"闭嘴!"我瞪了他一眼,猛地按了两下喇叭,"回家再跟你算账!"

他立刻闭上嘴,把脸扭向窗外,不敢再吭声了。

他坐在副驾驶,我不用看都知道,他那双手正不安地绞着。我知道他心里在打鼓——他怕我骂他,怕我提刚才的事。我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裤裆上,又收回来。

我心里冷笑。这孩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那会儿他五六岁,我牵着他的手去菜市场,他看见什么都要问:"妈妈,这是什么?妈妈,那是什么?"我一一答他,他就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一眼就能望到底。可现在,他坐在我身边,手放在裤裆上,眼睛在黑暗里偷偷地瞟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他想的,绝不是小时候那些事了。

我心里一阵发凉。这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咳!"我冷不丁咳嗽一声。

他身子一僵,放在裤裆上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

我没说话,继续开车。过了几秒,"咳!"我又咳了一声。他的手,又僵住了。

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以为他藏在黑暗里,我就看不见他那些小动作?他是我生的,他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我什么都知道,只是当着蒋悦悦的面,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我没法点破他。我要是现在戳穿他,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顾小暖。"我沉着声喊他。

"诶!"他应得飞快。

"你待会下车送一下悦悦。"

"好好好,我送她。"

我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儿子,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可我又不能不管他。我要是放手不管,他就真的一头扎进那摊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车在蒋悦悦家小区门口停下。那姑娘下了车,蚊子似的说了声"宁老师再见",一溜烟跑进了小区。

我发动车子,一路沉着脸,开回家。

进家门,他爸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我没理他,鞋也没换,跟着儿子进了卧室。

"砰!"门在我身后关上。

他站在电脑桌前,低着头。我走过去,甩手就是一巴掌。这一下,我用足了力气,他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一脸委屈,却不敢吭声。

"啪!"又是一巴掌。

我喘着粗气,盯着他。我拧着他的耳朵,铁青着脸:"你哪错了?"

"我哪都错了,您松松手,耳朵快掉了。"

"呵呵!认错比谁都快,问题是你认错有用吗?我看你就是记吃不记打!"

"啪!"又是一下。

他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耳朵,乖巧地站在原地,等着我训话。我看着他,看着他缩着脖子站在那儿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大半。这孩子,才几天功夫,就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我天天跟他说,让他安分守己,好好学习,他倒好,转头就跟人家姑娘在校门口拉拉扯扯,还当着我的面……我心里那点火,烧了半晌,最后还是化成一声叹息。

打他这几巴掌,我的手心也火辣辣地疼。我看着他脸颊上那几个红印子,心里又气又疼。这世上,哪有当妈的不心疼自己儿子的?可我又怕,我要是连打都不打了,这孩子,就真的没人管得住了。

我坐到床边,一脸愁容地看着他。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往前靠了靠,诚恳地说。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你哪次又改了?"

"这次我一定改。"他抬手举过头顶,"我保证。"

"这可是你自己保证的,不是我逼你的。"

他赶紧点头。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那你以后再犯,我就把你送学校寄宿去。"

说完,我起身走了。身后,我听见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寄宿"。像是根本不信我真的会送他去。

我站在门外,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

我回到自己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没有动。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屋子清冷冷的光。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方才那两巴掌,打在他脸上,也疼在我心里。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第三十章 电梯

第二天一早,他磨磨蹭蹭地吃早饭,眼看要迟到了。

"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你们班主任的课吧?"我冷不丁地提醒他。

"我知道啊。"他装作很自然的样子,继续啃包子。

我气得一拍桌子:"知道还不快点?!"

"快点也来不及了啊。"他小声嘀咕,又拿起第二个包子。

"行!那你慢慢吃!"我气得起身回了卧室。

他爸在外头叮嘱他坐我的车去学校。我心里哼了一声,那小子,肯定巴不得呢。果然,过了一会儿,他爸进来跟我说,让我顺路捎儿子一程。我没吭声。我走出来,冷声一句:"还去不去学校了?"

"去去去!"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赶紧跑去换鞋。

我心里暗暗摇头。这孩子,坐我的车,比给他糖吃还高兴。他那是真想上学吗?他那是想跟我待一块。

电梯口,人很多。正是早高峰,我皱了皱眉,还是挤了进去。他也跟进来,站在我身后。

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闷气。我按了楼层,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身后的空间被挤得越来越小。一个胖妇人硬生生挤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味道,前面的人都在躲,我也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我的后背,就贴上了他。

隔着薄薄的衣料,我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我一僵,想往前挪,可前面那个胖妇人正堵着,我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一开始我没在意。人太多了,挤来挤去,难免的。可后来我发觉不对——那触感,越来越清晰。不是被挤的。是有什么东西,正抵在我臀上,隔着布料,一下一下地蹭。

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不敢回头。电梯里这么多人,我要是回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儿子的丑事抖出来,那这个家,就真的完了。我咬着牙,把一口气咽下去,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可他越来越过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隔着薄薄的布料,在我臀缝间轻轻地蹭。我浑身发麻,又羞又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我想躲开,可前面挤着那个胖妇人,我往后退,就贴他贴得更紧。

我能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红晕,正一寸一寸地烧起来。那股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锁骨,怎么也压不下去。我活了快四十年,还从来没有在人堆里,经历过这样的事——而这个正在轻薄我的人,居然是我自己的儿子。我想回头看他一眼,可我的脖子像生了锈,怎么也转不动。我怕。我怕我回头,会看见一双我认识又陌生的眼睛;我更怕,他看见我回头,会变本加厉。

我心里翻江倒海。这畜生,他居然敢在电梯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他妈做这种事。他真当我是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随便可以亵渎的人吗?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哪一步走错了。是我管教得太松,让他在我面前没了分寸?还是我对他太严,反倒勾起了他那点逆反的心思?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却怎么也问不出个答案来。我只知道,我的腿在发软,我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我那个一向端庄自持的宁老师,此刻竟被自己的儿子,堵在电梯角落里,进退不得。

我忽然抬起脚,狠狠地,用高跟鞋的鞋跟,踩在他脚上。

他"嘶"了一声,没敢吭声。我踩着不放。我感觉到他终于老实了,不敢再动。可我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我松开脚,往前挪了挪,跟那个胖妇人换了位置,把他隔开。

电梯终于到一楼,门开了。

我快步走出电梯,一眼都没看他。我走到车前,他谄媚地跑上来要给我开车门。我一巴掌推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关上车门,发动车子,一踩油门,把他甩在了原地。

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一脸茫然地喊"妈,我还没上车呢"。

我没有停车。我开出去很远,才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撑着方向盘,胸口剧烈起伏。我咬着嘴唇,眼眶发烫。我多想停下车,回去把他拽上来,狠狠地骂他一顿,骂醒他。可我知道,我要是现在停下来,迎上他那双眼睛,我大概连骂都骂不出口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这儿子,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教书教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学生都带过,再皮的刺头,到了我手里,也得服服帖帖。可偏偏这个坐在讲桌旁、姓顾的小子,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我不是他的老师,我是他的妈。他小时候多乖,现在怎么就成了这样。我能打他,能骂他,能把他送进学校。可我堵不住他那颗心——那颗一天天离我越来越远、又一天天往我身上贴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直起身,把车开往学校。

上午第二节课,是我的数学课。我抱着卷子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他坐在讲桌旁,把脑袋压得低低的,恨不得缩进桌洞里去。我没有看他,径直走上讲台。

"大家把桌上的书本都收起来,这节课考试。"我说着,目光扫过全班,落在蒋悦悦那边,"课代表上来拿卷子发下去。一节课的时间肯定写不完,能写多少就是多少,不准弄虚作假。"

我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若是让我发现谁敢左顾右盼、递小抄,以后我的课就不用上了!"

这话是对全班说的。可我知道,他听得出来,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面前,监视着他做题。他稍有停笔,我就眯起眼盯着他。他坐立不安,如坐针毡,笔尖在纸上直打滑。我心里明白,他怕我。可我怕的又是什么呢?

坐了没几分钟,我起身绕着教室转悠。等我转回来的时候,他正盯着卷面发呆,嘴角挂着一丝魂不守舍的笑——我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早上电梯里那点事,他怕不是还在回味。

我心里那口气,"腾"地又烧起来。我走过去,反手在他后颈拍了一巴掌。他浑身一激灵,连忙坐直身体,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看题。我没理他,重新坐回他面前,丹凤眼眯着看他。他被我盯得坐立不安,在凳子上扭来扭去,最后伸直腿想活动一下——"噗"一声,一脚蹬在了我腿上。

他抬头看我,一脸尴尬。我也看着他,一副恼怒又没法发作的样子。我起身,狠狠在他脚上踩了一下,又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套裙,坐回去。

这孩子,心里指不定怎么得意呢。只要我对他动手,他就觉得还有被原谅的可能。

我坐在他面前,看着他低着头,一笔一笔地演算,忽然想,要是他能一直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小时候那样,该多好。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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