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34-39)作者:一梦清风 第34章
果然不出他所料。
隔日阿莱便带着办好的文书回来了,墨云岫翻开来看了看,纸上的字她认不全,但那个朱红的官印她看得真切。
阿莱在旁边得意地补了一句:“市舶司那主事一听是燕王妃,二话没说就盖了章,还问要不要替王妃挑个地段好的摊位。”墨云岫把文书折好收起来,难得夸了他一句“办事利索”。
阿莱嘿嘿笑了一声,顺势问了一句王妃要不要帮忙置办炉子和铜锅,他认识城西一个铁匠,手艺好,价钱也公道,墨云岫便让他一并办了。
接下来的几天,东院便热闹了起来。
阿莱介绍的铁匠送来了四只小铜锅,锅壁薄而匀,底下带一个小炭炉,试火时烧得又快又稳。
墨云岫亲自去菜市挑了两回食材,桂兰跟在后头记账,阿蛮和阿烈在院子里试汤底。
骨汤熬了三回,头一回太淡,第二回加了花椒又太冲,第三回才调出一个所有人都点头的味道。
乌雅坐在灶台边拿筷子蘸了汤往嘴里送,尝完之后说“不错”,她是不轻易夸人的,能说一句“不错”已经是最好的评价了。
阿米娅在院子里试着摆了两回摊,用几块砖头搭了个台子,把铜锅搁上去,演练了一遍上菜收桌的流程,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有了个模样。
西院那边自然也看见了东院的动静——炉子搬进搬出,食材一袋一袋往院里送,新买的陶碗和竹篮堆在廊下,桂兰蹲在那儿拿布挨个擦干净,阿莱不时跑进跑出,手里攥着几张单子,像是还在跑什么手续。
绿萝路过月洞门时探头看了一眼,没多问。
思南姑姑也看见了,只是笑了笑,转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李翊自然也看见了。
他每日进出书房,月洞门是必经之路。
东院那几日忙着备货,院子里临时搭了个棚子,棚下摆着四只小铜炉,阿蛮蹲在边上拿蒲扇试火,白烟顺着风飘出来,带着一股花椒和骨汤的辛香气。
他路过时脚步没有停,只是偏头扫了一眼,看见阿莱正蹲在廊下拿炭往炉子里码,嘴里还跟阿烈说着什么,两人比手画脚,像是在商量炭火怎么摆才能烧得均匀。
李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他以为墨云岫又在捣鼓什么吃的。
她一贯如此,隔三差五便要在东院折腾些新鲜玩意儿,烤肉、炖汤、烤馕,折腾完了一院子的人围着吃,吃完便散了,过两日再来一轮,从来不会持续太久。
反正她乐意折腾,东院又不归他管,由她去。
他没有多想,推门进了书房。
东院那边又飘过来一阵花椒味,隔着墙,穿过月洞门,透过窗纸,隐约落在他的书案边上。
他伸手拢了拢案上的文书,将那阵气味挡在纸页之外,低头继续写字。
且说王妃摊子开张第一天,小火锅的生意就火得不像话。
天还没亮透,阿莱就帮他们把车子推到了平康坊街口。
那车子是阿莱找木匠打的,四只木轮,上头架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中间挖了四个圆孔,嵌着四只小炭炉。
炭火在炉膛里烧得红彤彤的,上头各坐一只小铜锅,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花椒和辣椒在汤面上翻腾,热气顺着风往街口飘,香得让人走不动路。
桂兰把写好的菜单挂在车头,一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素菜两文、肉菜五文、汤底不收钱。
字是桂兰写的,墨云岫在旁边拿筷子蘸了汤在嘴里尝咸淡,头也没回地指挥:“那个肉价再写大一点,怕人家看不见。”
开张不到一刻钟,摊子前就围了一圈人。起初是路过的百姓,闻着味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了便走不动了,掏出几文钱要了一碗。
蹲在路边捧着碗吃,吃得额头冒汗,一边吸溜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真够劲”。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还没到正午,摊子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有人站着吃,有人蹲在路边吃,有人实在没地方蹲,干脆端了碗靠墙站着吃,一边吃一边嘶哈嘶哈地呼气,吸一口气说一句“好辣”,再吸一口气又说一句“怪香的咧”。
阿蛮在车后头负责烫菜,手速快得像长了四只手,捞起一把青菜往碗里扣,再浇一勺滚烫的骨汤,动作一气呵成。
阿烈在旁边收钱找零,铜板在指尖翻得飞快。
桂兰端着碗在人堆里穿梭,把一碗碗烫好的小火锅送到客人手里,嘴里还要不停叮嘱“烫啊您慢点吃”。
乌雅蹲在车边上给炭炉添炭,阿米娅负责洗碗,铜盆里摞了一摞又一摞的空碗,洗得她双手泡得发白。
墨云岫站在车头,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捏着一只长柄勺,时不时从锅里舀一勺汤尝一口,眉头微蹙,又往旁边的调料碗里捏了一小撮花椒碎撒进去,搅了搅,再舀一勺尝,眉头舒展了,抬脚踢了一下车腿:“行了,这锅辣度可以了。”
她每调一次味道,桂兰便在木牌上添一行小字——“微辣、中辣、特辣”。
到了午后人更多了。平康坊开张以来从没见过哪家摊子有这种阵仗,路过的都忍不住驻足张望,张望完了也忍不住挤进去要一碗。
卖汤面的、卖炸货的、卖糕点的铺子门前忽然冷清了不少,伙计们站在自家门口往外张望,只见那边人头攒动,热气腾腾,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惹得自家铺子里头的客人都坐不住了,探头探脑地往外瞧。
最先坐不住的是旁边那家面馆的老板。
他站在自家门帘底下看了半天,看着自家面馆里空了一大半的位置,又看看那边挤得水泄不通的小火锅摊子,脸上的表情渐渐绷不住了。
他转身进了一趟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不知是不是写好了什么东西,只是迟迟没往外送,站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又回去了。
隔了没一会儿,斜对面卖炸货的老板娘也拉长了脸,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叉着腰,嘴里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那脸色已经写明了所有。
到了下午,市舶司果然来了人。
两个小吏,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黑色腰带,一胖一瘦,走过来时脚步有些犹豫,像是知道这摊子背后是谁,又不得不来走这一趟。
胖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放得极轻,像是怕得罪人:“这位……敢问摊主可在?”
墨云岫正蹲在车边上往炭炉里添炭,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怎么了?”
胖吏搓了搓手,陪着笑:“是这样的,娘子您这摊子有占道经营之嫌,妨碍行人通行……另外,不知道您这摊子证件办齐全了没有…”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躲闪,不敢直视墨云岫的眼睛。旁边那个瘦吏倒是低了低头,像是对这话也觉得有些为难。
墨云岫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偏过头往街两边扫了一圈,看见面馆老板正站在自家门帘边上探着头往这边看,看见她扫过去的目光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又看了一眼前头那排新开的铺面,几家店门口果然冷清了不少,伙计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两个吏,扯了一下嘴角,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证件我办齐了,阿莱去跑的。”她顿了顿,像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于占道……我占的是街边空地,没挡着谁家的门。他们铺子里没人,那是他们的问题。”
胖吏干咳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旁的瘦吏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压得更低:“娘子容禀……这个,您这摊子开在平康坊,确实吸引了不少人过来。但这也让街边商铺的客人少了,到了年末,商户税赋交不上来,上面查下来,咱们也难交代……”他说到这,又低了低头,“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绝无冒犯娘娘之意。”
墨云岫听完了,沉默了片刻。
她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几家冷清的铺面,又看了一眼自家摊子前还在排队的人群。
日头已经偏西了,摊子上的骨汤已经添了好几回水,铜锅的锅沿上积了一圈干了又湿的汤渍,阿米娅那边碗已经洗了三轮,摊子上还有七八个客人端着碗吃得正香。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勺子往围裙上蹭了蹭,回头看了一眼桂兰和乌雅,又看了看那两个小吏。
“行了,我知道了。”
她说得很轻,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转过身,弯腰把炭炉的盖子扣上了。
炉膛里的火光被压下去,只剩一丝红从铁盖边缘透出来。
桂兰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碗,蹲过去帮她把炭炉的灰扒了。阿蛮和阿烈也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默默开始收摊子。
墨云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板上,又弯腰把那只长柄勺在汤锅里涮了涮,拿出来拿布擦干,一起收了。
她把最后一摞空碗码进竹筐里,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水,抬脚往车板上一踩,翻身上了车板坐下,两条腿悬在车沿外晃了晃。
“回了。”她说。 第35章 四皇子的人情、黑土菜馆
李瑜的消息比风还快。
墨云岫收摊回府的第二日傍晚,桂兰便从门房那儿领回一封信,封口没压漆,只折了一道,打开来里头只有一行字——“永昌坊东街第三间,朝南,铺面一间,后带小院。大嫂明日得空,可往一观。”落款没署名,但那一笔字她认得。
李翊的字硬,棱角分明,像拿刀刻的;李瑜的字却软,带点懒洋洋的弧度,墨云岫一眼便认出来了。
墨云岫捏着那张纸看了两遍,眉头先是拧了一下,随即松开,嘴角不自觉翘起来,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桂兰!明天早起!有事做!”
翌日天刚亮,墨云岫便带着桂兰和阿蛮出了门。
永昌坊在平康坊东边,隔了一条街,比平康坊清静些,但也不算偏。
东街第三间铺面不大,门板刷了赭红色的漆,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泛着细密的裂纹,但摸上去还是结实的。
铺面宽约一丈二,进深三丈有余,后头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清冽,旁边还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铺子正对着街,往东走几步是菜市口,往西拐个弯就到平康坊。
墨云岫站在门槛上看了一圈,又走到街对面仰头看了看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荷包,往那带路人手里一塞:“十两,替我谢过你家主子。”那人掂了掂荷包,笑了笑,也不多说,拱了拱手便走了。
接下来几日,东院的人便忙得脚不沾地。
桂兰拿出纸笔记下了要添置的东西——两张条凳、一张长案、几只矮凳、几摞新碗、一口熬汤的大锅。
阿莱跑了一趟旧货市,拉回一张半旧的榆木案板,边角有些磕碰,但磨一磨还能用。
阿烈蹲在院子里拿砂纸把案板的毛边打磨光滑,阿蛮拿扫帚把铺面扫了三遍,扫出来的灰堆了半簸箕。
墨云岫亲自去井边试了水,提了一桶上来尝了一口,清凉凉的,没有泥腥味,满意地拍了拍手。
阿米娅蹲在屋檐下拿石灰兑了水刷墙,刷到一半觉得那颜色太白了,又往里兑了把土,搅和成浅浅的米黄色,刷完了一看,比方才顺眼多了。
乌雅蹲在后院拿碎砖头垒了一个矮灶,灶膛不大,但架一口大锅绰绰有余。
桂兰把新买的几只陶碗摞在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碗沿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光。
墨云岫站在铺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十来平米,不大,东西放进去之后只剩转身的余地,但她看着那口新垒的灶、那排摞得齐整的碗、那扇朝南的窗,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照得新刷的米黄色墙面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忽然觉得,前几日在平康坊受的那点气,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里更好,人少,安静,不像平康坊那边车马喧嚷、人情复杂,来来往往的都是街坊邻居,没有人盯着她的摊子念叨什么税负、什么规矩、什么年末考核。
“就这儿了。”她回头对桂兰说,语气笃定,“咱就在这儿开。”
王妃租了间商铺做炒菜的消息不胫而走,李翊很早便知道了。他还知道这铺子是四弟找的。
齐王是什么人他最了解,无缘无故发善心并非他的本性,今日欠他的人情日后也将还回去。
只是木已成舟,李翊也无法把这房子退回去。
便思量着找个日子,送些奇珍异宝到齐王府,以表谢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墨云岫把摊车收进来,又差人做了一块鎏边牌匾,上书黑土菜馆。
阿蛮看着黑土二字哈哈大笑,直问公主这黑土是何意思。桂兰放下手中的菜盆,小声道,“公主,你不觉得这名字土了吧唧的吗。”
墨云岫似乎不悦,左看右看,没好气道,“一群不识相的丫头。我这黑土上下合起来就是墨字,墨可是我北曜皇族姓氏,咋了,你们几个想造反吗。”
说罢作势想捏几个丫鬟的脸,大家笑着跑开了。 第36章 北曜小炒
隔日永昌坊便热闹了起来。那间十来平米的铺子门口,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阿烈蹲在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而裂,干脆利落。桂兰在灶台边切菜,刀工从生涩到熟练,切出来的萝卜片薄厚渐渐匀了。
阿蛮在院子那口井边洗菜,袖子挽到肘弯,一桶水提上来哗啦啦倒进木盆里,菜叶子在水面上漂着,洗得干干净净。
乌雅负责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一片红彤彤的光。
路过的行人起初只是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不动了。一个两个停下来,站在铺子门口往里张望。
有人低声议论:“北曜人开的馆子?女的?”
“何止女的,全是女的,那切菜的刀法还挺利索。”
“那个劈柴的,力气够大的。”没多久,铺子门口便围了一小圈人。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几个闲汉靠在对面墙根下嗑瓜子,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
一个汉子摸着下巴,笑着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他媳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揪着耳朵把人拖走了。
铺子里头,墨云岫正在灶前掌勺。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口卷到肘弯,一手颠锅一手拿铲,锅里的菜在火苗上翻了个身,油星子溅起来,在日光里亮闪闪的。
她偏头看见门口那人被揪耳朵拖走的一幕,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炒菜。
消息传得比风快。先是街坊们知道这家馆子是燕王妃开的,后来连隔了几条街的人也听说了。
有客人进门点菜时多问一句“您就是燕王妃?”墨云岫头也不抬:“不是。我只是个掌勺的。”
她才不稀罕用那个名头。吃过饭的人嘴快,出去一传,燕王妃在永昌坊开馆子的事儿还是被人知道了。
墨云岫也不拦着,但也不宣扬,只让桂兰去裁了一张红纸,拿墨笔写了四个大字贴在门口—北曜小炒,货真价实。
开业不到一天,市舶司的人就来了,这次是个年轻官员,看着面生,他来的时候,墨云岫正在灶台前颠锅。
锅里的青椒炒肉在火苗上翻了个身,油花溅起来,香味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来人站在门口,先咳嗽了一声,然后又咳嗽了一声,墨云岫才听见。
她偏头一看,是个年轻吏员,穿着青色官袍,手里夹着一卷簿册,站在门槛外头,表情有些局促。
年轻吏员清了清嗓子:“请问……您是店主?”
墨云岫把锅里的菜倒进盘子里,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是。什么事?”
年轻吏员翻开手里的簿册,指着其中一行,语气客客气气的:“您这之前是流动小摊,如今租了铺子,还有些文书证件需要办理。另外,您现在做的是热炒,跟最初备案的小吃类别也有出入,按规定需要重新申请变更。”
他说完看了身后的北曜姑娘们一眼,随即补了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流程上……得走一遍。”
墨云岫靠在门框上听完了,没有立刻答话。最后回了一句我这就差人去办。那小官也不敢多留,便先走了。
待阿莱跑完证件,已经是三天后了。墨云岫趁此机会琢磨了几道新菜出来。
新菜刚挂上木牌那天,桂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公主,青椒炒肉十文?土豆干炒青椒八文?鸡蛋汤五文?羊肉锅才一两?”
她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声音都急了,“按市价算,光那羊肉锅的本钱就不止一两了,加上炭火、调料、人工——您这是赔本赚吆喝。”
墨云岫正蹲在灶台边拿筷子蘸汤尝咸淡,闻言头也没抬:“我乐意。”
她尝完了,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搅了搅,“头几天先让利,让人家尝到了甜头,往后自然回头。舍不得羊,套不着狼。”
桂兰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她跟着公主这些年,知道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只好低下头,把单子上的价格又对了一遍,叹了口气,继续记了。
开张第一天,铺子门口便排起了队。
起初是几个好奇的街坊探头探脑,看见木牌上写的价钱,眼睛都瞪圆了——青椒肉丝十文?这在别家铺子少说也得五十文往上。
鸡蛋汤五文?那还不如一碗茶钱。几个人对视一眼,掏出铜板各要了一份,蹲在门槛边上就着热乎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一个汉子抬头说了一句“这肉炒得嫩”,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碗底见了空,有人又加了一份。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正午,铺子里的几张桌子便全坐满了。
阿蛮和阿烈在堂间穿梭,端菜、收碗、擦桌子,脚不沾地。
阿蛮今日腰上系了一条新换的靛蓝色围裙,走起路来利落得很。
有人起哄要酒,她便回身从柜台后取了一只陶壶来,也不必杯盏,直接提着壶嘴往人碗里倒。
手腕一翻,一道细细的琥珀色酒线从壶嘴落进碗里,不偏不倚,刚好满至碗沿,一滴也未洒出。
邻桌的客人看得兴起,也喊了一声“也给我满上”。
阿蛮一笑,也不多话,提着酒壶走过去,提起手腕又是一道酒线落进碗里。
这一回她偏了偏身子,腰侧微弯,酒线从高处落下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柔韧的弧线,稳稳落在碗底。
周围响起几声叫好。
有人吹了声口哨,旁边的人跟着笑。
阿蛮也不怯场,直起身来,把壶嘴往肩头一搭,微微抬了抬下巴:“还要不要?”她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语气随意得很,倒像是久经阵仗的行家。
灶台后头,墨云岫正拿锅铲把最后一锅土豆干青椒铲进盘里,听见外头的动静,偏头看了一眼。
桂兰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那张记了半页的账本,低声说:“公主,这一上午已经卖了三十多份了……”
墨云岫把锅铲搁在灶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门口还在往里涌的人,弯了弯嘴角:“我说了,舍不得羊套不着狼。”
桂兰低头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第37章 御前一折
且说这菜馆干了几天,当真是如火如荼。
自打开张以来,灶火从早烧到晚,锅铲声没断过。
门口排队的人也从没少过。
有从西城专程赶来吃土豆干青椒的,有说那羊肉锅连汤带肉一碗下去浑身冒汗的。
墨云岫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天天站在灶台后头颠锅。
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她眉头不皱,手腕倒是粗了一圈。
阿蛮和阿烈里外穿梭。
阿蛮端菜,托盘举过头顶,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条泥鳅;阿烈擦桌,抹布往肩上一甩,一手收碗,一手抹桌子,动作快得带风。
桂兰蹲在柜台后头记账,笔尖蘸着墨,在纸上沙沙地响,就没停过。
可到了月底,桂兰把账本一摊,手指压着封皮那道折痕,来回摩挲了两下。
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声响里,她开口,声音压得比汤泡还轻:"公主,这个月的账……"她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刨去柴米、炭火、碗碟,还有您让送的那几碟泡菜……净赚,五十文。"
阿蛮正蹲在门口剥蒜,手里的蒜瓣"啪"地掉进了簸箕。
"五十文?"她抬起头,蒜汁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那还不如我去街头卖艺。翻两个跟头,赏钱都不止这个数。"
墨云岫拿过账本,没翻,往灶台上一丢。账本落在柴堆上,溅起一点火星子。她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面粉扬起来,在日光里浮了一层。
"急什么。"她说,声音混在油锅的滋啦声里,"这才刚开始。"
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墨云岫已经转过身,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眉头微微皱起——咸了。
她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明日开始,每桌送一小碟泡菜,再送一壶粗茶。"
桂兰差点跳起来,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公主!送茶送菜,成本不就更高了?一壶粗茶三文,一碟泡菜两文,一桌送出去五文,一天少说几十桌——咱们那五十文,还不够贴一天的!"她越说越急,手指头在账本上戳出几个墨印子。
墨云岫靠在灶台边,灶台的热气烘着她的后背。她没看桂兰,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枝头新发了嫩芽,绿得扎眼。
"这叫让利。"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你让人家觉得占了便宜,人家下次才会来。做生意不能只盯着眼前的铜板。"她收回目光,看向桂兰,"先把人养住。人养住了,钱自己会来。"
桂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那账本又往怀里搂了搂,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长,像把肺里的空气全挤出去了。
阿蛮坐在门槛上,剥完最后一颗蒜。
蒜皮拢了拢,扫进簸箕里。
她忽然转过头,冲墨云岫龇了龇牙,露出一排白牙:"公主,要不然,你让我和阿烈在门口摔跤吧。北曜的摔跤,比那些耍猴戏的好看多了。保证把半条街的人都引过来。"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两手作势要揪阿烈的领子。
阿烈正在灶台边切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头也没回:"你摔得过我?"
墨云岫没好气地摆摆手:"得了吧。那哪是吸引人,那是吓人。让人家看见两个女人在门口打架,还以为我这馆子里头有什么猫腻。"
阿蛮撇撇嘴,没反驳,转回去继续剥蒜了。
另一头,李翊坐在书房里。
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正要翻页,听见门外有人通传,说是阿莱求见。他让人进来了。
阿莱这几日忙里忙外,已经很久没来书房请安。
李翊心里有数,放下账册——册页停在中间,露出半截墨字。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他没喝,又放下:"你最近怎么老往东院跑?"
阿莱站着回话,先灌了一大口茶,顺了顺气。
便把这几日跑市舶司、办经营许可、替王妃跑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市舶司那个主事故意卡着文书不批。
李翊听着,手里转着那只核桃。核桃在他指间转了几圈,忽然停住。
阿莱说到"市舶司"三个字时,李翊正要去端那盏凉茶。
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指尖离盏沿只差半寸。
他没端,收回手,在膝上慢慢攥成拳。
指节抵着衣料上那道暗纹,硌得有些发麻。
阿莱还在说,说王妃在永昌坊开的菜馆生意极好,客人多得站不下脚,连带附近几家铺子也多了些人气。倒没扰民,也没人闹事。
李翊"嗯"了一声。那声"嗯"从鼻腔里出来,轻得像叹气。
他只是想到,市舶司是太子的人。
李干不可能不知道王妃在永昌坊开菜馆的事。
墨云岫虽然从平康坊挪了出来,可永昌坊紧邻平康坊,客流难免交叉。
那些商户若是发觉自家生意被分薄了,不可能不闹。
市舶司的人都是太子一手安排的,迟早会有人把这事捅上去。
他想到这一层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
但他只是把指尖停在桌沿上。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核桃在掌心转动的沙沙声。
阿莱见他面色沉静,便识趣地行了礼退下了。门轴"吱呀"一声,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道,又暗下去。
果不其然,三日后早朝,风云骤起。
那日有雾。
宫道上的石板湿漉漉的,像泼了一层油。
李翊走在人群里,靴底沾着泥,每一步都踏得实。
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从昨晚就开始了,像一根线勒在太阳穴上,越收越紧。
一名给事中出列,呈了一本折子。内侍接过,趋步上前,双手捧过头顶。
李鸿影坐在龙椅上,没立刻接。
他先拿帕子擦了擦手,刚用过膳,指间还留着蟹粉的油腻。
帕子是江南新贡的软缎,他擦得很慢,擦到第三遍,才接过折子。
殿里静得能听见玉漏的滴水声。
他翻开,看了第一页。没翻,又看了一遍。第二页只扫了一眼,忽然"啪"地合上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殿柱间撞出一声回响。像谁抽了一记耳光,又像骨头轻轻裂了一道缝。
折子没往御案正中搁。偏了半寸,搁在案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本朱批。朱红色的字迹从纸边渗出来,像一道旧伤疤。
"市舶司,尚食局。"李鸿影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点饭后倦意。
他抬眼扫了扫殿中众人,目光在右列靠后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目光不重,有些漫不经心,像看一只停在窗棂上的蛾子。
"合议。"他说,"按例办理。"
李翊站在右列靠后,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折子里的内容,无非是弹劾燕王治家不严,纵容王妃私用皇庄菜蔬、肉品在市肆售卖。
皇庄产业归内帑,本不该流向民间。
如此经营,与民争利,于法不合。
王妃的食材全是从自家皇庄拉过来的。
这个事不算机密,要想查,随便哪个有心人派个人到皇庄转一圈就明白了。
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成真了:有人借机把这事捅到了御前。
"按例办理。"
李翊心里清楚,市舶司是太子的地盘,尚食局那边也未必干净。
皇帝说了这四个字,就已经让这件事从御前转到了下面人手中。
剩下的事,会怎么走,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第38章 借刀杀人
东宫的暖阁烧着地龙,殿角的鎏金香炉吐出一缕缕乳白的烟,把整间屋子熏得又暖又腻。
波斯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帐幔垂着,烛台的火苗软软地晃,把榻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暧昧。
太子李干半倚在软榻的引枕上,一手支着颐,一手闲闲地垂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着。
白日里那些案牍奏章、明枪暗箭,此刻都被这暖意没过,他整个人松弛下来,半阖着眼,像一头餍足而慵懒的虎。
脚边的地毯上,跪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叫桃红,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条粉红的裙子,裙摆铺开在地毯上像一朵花。
她生得白净,下巴尖尖的,一张脸被炭火暖意熏得泛着薄红,跪在那儿,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怯怯地抬起来,只偷看一眼男人的神色,又赶紧垂下去。
李干冲她勾了勾手指。
桃红膝行上前,动作又轻又稳,像猫。她跪到他两腿之间,先是解了他的腰封,玉带扣"嗒"一声轻响,她垂着眼,替他把裤腰往下褪了褪。
那物件早已半挺着,粗粗的,昂扬地抵着她的鼻尖,滚烫的气息扑在她脸上。
桃红的脸"腾"地红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两只白嫩的手轻轻捧上去——指尖一触,那东西便在她掌心里激动地跳了跳,她手一抖,又不敢缩回去,只得红着脸,一下一下地拿手心拢着、揉着,由着它在自己掌间慢慢地胀大、发烫,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几乎要烫着她的皮肉。
她低下头,先拿舌尖,一点一点地舔。
从顶端那道缝儿开始,舌尖打着转,把顶上那点晶亮的清液卷进嘴里,又沿着那粗壮的柱身,一寸一寸地舔下去,像品什么稀罕的果子,舔得又慢又细,连根部那两道皱褶都不肯放过。
她越舔越深,男人的喘息渐渐重起来,那物件在她鼻子里、唇间,肿胀得快要炸开。
她这才张开嘴,缓缓地含进去。
温软的口腔裹上来,李干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满意的"嗯"。
他伸手,指腹在桃红的发顶缓慢地摩挲着,动作带着几分餍足又漫不经心的掌控。
她含着,先是浅浅地吸吮,舌头在柱身上缠绕、打卷,把那东西裹得啧啧有声,水声"咕叽咕叽"地在暖阁里响起来。
室内太静了,静得连炭火"哔剥"一声都听得真切。
桃红吞吐的水声再无遮拦,一下一下地往外传——廊下守夜的太监、宫人,谁都知道暖阁里在做什么,一个个把头压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干在她发间的手指,渐渐加了些力。
桃红便顺势含得更深,那东西直抵到嗓子眼,顶得她喉咙一阵发紧,止不住地"咕"了一声,眼圈泛红,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
她不敢躲,只咽了咽,含着一泡泪,努力地放松了喉咙,一下一下地吞吐着。
李干却不满足于此。
他按着她后脑的手猛地一沉,把她整张脸都按进自己胯间——桃红被呛得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鼻腔里满是男人的气息,难受得蜷起手指,抓住他两边的袍角,又不敢用力推拒,只得由着他把自己按得极深,一下,又一下。
"咕叽咕叽"的水声里,混着她偶尔压不住的、细碎的抽气声。
他享受够了,才松开手。
桃红一边咳,一边从他的胯间抬起头来,嘴里慢慢退出来时,唇角牵着一线银亮的涎丝,那物件带出来的体液糊了她满嘴,又顺着下巴滴下来。
她连吞了几口,又拿起他丢在一旁的帕子,红着眼、颤着手,把唇角和下巴都细细揩净了,复又垂下了头。
她以为今夜到这里就完了。
可李干没打算就这么放了她。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人整个儿捞进怀里。
桃红"呀"地一声轻呼,跌坐在他腿上,裙摆被他顺手掀起,露出底下两条光裸、白得晃眼的腿股。
他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探了进去,贴着那处连兜裆都没穿的嫩肉,指尖一碰,那处早湿得透透的。
桃红在他怀里猛地一颤,弓起腰背,把脸埋进他胸口,羞得浑身发抖,连脚尖都蜷起来。
李干却慢条斯理,借着那湿滑,两根手指并拢,贴着那两片粉嫩的花唇不急不缓地揉、捻、拨,寻着隐在其中的那点珠蕊,指腹打着圈地研磨。
桃红受不住,瘫在他怀里,咬着自己的唇,喉咙里溢出一串碎得不成调子的闷哼,双腿在他掌下不断地绞紧。
暖阁里的水声,又响了起来。
正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通禀,压着嗓子:"殿下,孙先生求见,说有要事。"
李干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进来。"
门外那门客得了准儿,推门而入。
暖阁里那股子腻人的暖香混着说不清的荤腥气扑面而来;他脚步只往里迈了半步,就瞥见太子怀里那姑娘裙摆翻起、两条光裸的腿股、和太子探进去那只手——登时像被兜头浇了盆凉水,猛地一激灵,脚步僵在原地,随即把头压得死死的,垂着眼,一声不吭地跪下去行了个大礼,再不敢抬起半分。
李干倒是不避讳,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着手指,声音懒洋洋的:"何事?"
门客伏在地上,心口跳成一团,把探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呈上:"回殿下,燕王妃墨氏,前些时日在永昌坊盘下一间铺面,开了个菜馆,唤作'黑土菜馆'。生意做得极大,日日客满。大皇子殿下此番遭御史弹劾——弹的是他纵容王妃私用皇庄菜蔬、肉品在市肆售卖,与民争利、于法不合。据说已被皇上批了合议,按例办理。"
李干"嗯"了一声,不见半点波澜,仿佛早已料定。
他怀里桃红还在轻轻挣动,他却不去理会,只问:"我那嫂嫂开的门店,生意究竟如何?"
门客如实答:"回殿下,据属下打听,实则是笔亏本买卖。客人来得多,可大多冲着北曜王妃的名头来看稀奇、凑热闹的,图个新鲜,留不住回头客。刨去柴米炭火,几乎不赚什么钱。"
李干却不以为意,指尖在桃红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淡淡地:"能吸引人,就是她的本事。一个北曜来的女人,能在京城的坊市里把旗号立起来、把人潮引到自家门口,这手段不简单。亏本算什么?日进斗金的人,未必有这份把人勾到跟前的能耐。"
门客唯唯,不敢接话。
李干又问:"她周边那些商户,作何反应?"
门客道:"多是怨声载道。同街几家铺子的东家,觉得自家生意被她一个外来户分薄了,背地里没少骂她。还有几家商户,私下里托人递话,想写信给殿下,请殿下做主,好好整治整治这个不守规矩的北曜妇。"
李干闻言,嗤地冷笑了一声。
"一群废物。"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凉意,"自家的买卖做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女人,不去想着怎么把生意做回来,倒惦记着四处求人告状。就这点出息,也配称生意人?"
这一句砸下来,门客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愈发把脸伏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干却像是被问出了兴头,索性把怀里的桃红往旁边一推。
桃红会意,忙拢好乱了的裙摆,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红着脸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也不敢看那门客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暖阁,随手带上了槅扇。
门客这才敢稍稍松了半口气。
李干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重新坐直身子,冲门客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门客不敢怠慢,膝行几步,凑到榻边。
李干压低了声音,听上去像只是随口一问:"九弟这几日,是不是总闹着要出宫,去尝些稀奇吃食?"
门客一愣,随即点头应道:"殿下明鉴。听说九殿下这几日在宫里闷得慌,一心念着外头的稀奇货。只是德妃娘娘管得严,轻易不肯放他出去。"
李干"唔"了一声,眼底的光晦暗不明,仿佛在掂量什么。
"德妃管得严?"他像是咂摸着这几个字,指尖在扶手上慢悠悠地叩了两下,"那倒不必太严了。孩子大了,总在宫里闷着,也不是个事儿。"
他抬眸,目光落在门客身上,声音淡得几乎辨不出情绪:"去安仪宫那边,递个话。叫该聪明的人,放聪明些。"
门客心头一凛,登时领会了那层意思。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反手掩上槅扇。
槅扇合上,暖阁里又只剩炭火与香炉。
李干独坐榻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那一下一下的声响,在寂寂的殿里,传得格外远。 第39章 中了套了
墨云岫是在后院那棵枣树底下被李翊堵住的。
她正蹲在地上拿水瓢浇那几株新栽的小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李翊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手里水瓢顿了一下。
她没站起来,只偏了偏头:“什么事?”
李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皇庄的菜,以后不能用了。”
墨云岫放下水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为什么?”
“你被弹劾了。”李翊看着她,“有人递了折子,说你用皇庄食材在市肆售卖,与民争利。陛下没有当场处置,但这事已经过了明路,市舶司和尚食局会来查。”
墨云岫靠在枣树树干上,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用皇庄的菜就是了。”
“你去查查云阳律法,皇庄产物不允许流入市肆,尤其是菜品肉类。你在铺子里卖了这么多天,若是他们有心追究,这不是停用就了结的事。”李翊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问一声?”
“问谁?”墨云岫抬眼看他,“问你?你天天在书房里批文书,我连你人都见不到几回。再说了,那些菜肉放在庄子上烂掉也是烂掉,我拿去卖给别人吃,有什么不对?”她的语气也硬起来,“北曜也有皇庄,庄上的东西用不完就分给百姓,从没人说这是与民争利。你们云阳的规矩,就是把好东西藏起来烂掉,也不让人碰?”
“北曜是北曜,云阳是云阳。”李翊的语气没有起伏,“你既然嫁到云阳,就该按云阳的规矩行事。你知不知道这事会被有心人拿来做什么文章?今日是弹劾我治家不严,明日就可以说我以皇庄私产敛财,结党营私。”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耐心,“我不是不让你做生意,但你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那把柄是你们云阳的律法定的,不是我故意要犯的。”墨云岫的声音也冷下来,“我不知道你们这条规矩,你也没有提前告诉我。现在出了事你跑来说我不对,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早说?”
李翊没有说话。
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吹得两人衣摆微微翻动。
隔着一道月洞门,桂兰蹲在墙角不敢过来,阿蛮和阿烈站在廊下假装擦刀擦了好一会儿,连思南端着一碗汤走到半路,看见这阵仗,也默默退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墨云岫先开了口。
声音低了几分,但仍然带着一股压不下去的硬气:“这事儿我确实不知道规矩在先,认了。”她说着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了一张银票出来,递到他面前,“三百两,皇兄给我的。够不够赔你那皇庄的损失?”
李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没有接。
“我不缺你这三百两。”他的语气有些冷,“你若是真有心,不如想想附近那些商户。你的菜价压得那么低,他们的生意怎么做?”他把银票推回去,“你自己收着吧。”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墨云岫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捏着那张被推回来的银票,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把银票折好塞回袖子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株刚浇过水的小葱,叶片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蹲下身,把水瓢搁回桶沿上。
“照常开。”她说。桂兰从墙角探出头来,小声问了句:“那菜呢?”
“买菜。去市场上买。”墨云岫拍了拍手上的土,“从今儿起,每日去集市采购。不用皇庄的了。”
桂兰张了张嘴,想说那成本就高了,菜价还不涨的话……她看着公主的脸色,还是没有说出口。
铺子照常开了,只是灶台后头那几筐菜换了来路。
墨云岫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自己去集市挑菜,选肉,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她的手比从前粗了些,但她没抱怨过。
菜价没涨,十文的青椒肉丝还是十文,五文的鸡蛋汤还是五文。
只是桂兰的账本上,那一行行的利润已经悄悄变成了负数。
她每次合上账本都要叹一口气,叹完了又翻开,重新对一遍,还是负数。
她抬头看了看灶台后头正颠锅的墨云岫,后者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被油烟熏得有些毛躁,鼻尖上还沾着一道面粉印子,忙得顾不上擦。
桂兰低下头,把账本合上,搁进了抽屉里,没有说任何话。
第二天生意照旧热闹,铺子门口排着跟往常一样长的队伍,灶台上的锅铲响了一上午没停过。
可墨云岫明显不如之前精神了。
她靠在柜台后面,胳膊肘支着台面,手掌托着腮,目光落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上,没什么焦距。
客人点菜时她应一声,转身炒菜的动作还是麻利的,但眉眼间那股子劲头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有熟客端了碗蹲在门口吃,隔着灶台问了一句:“王妃娘娘,今天看着没什么精神啊。”
墨云岫正把一碟青椒肉丝铲进盘子里,闻言扯了一下嘴角:“水土不服。”
那人便不再追问了,低头扒饭去了。桂兰站在旁边收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晌午时分,门口的人群稍微散了一些,铺子里空出两张桌子。
墨云岫正蹲在灶台后头择一把小葱,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细细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姐姐,我要一份蒜末肉丝,放饭盒里。”
她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小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手里举着一个半旧的竹编饭盒,正踮着脚往铺子里张望。
他长着一张圆脸,眼睛又大又亮,只是神色有些紧张,东张西望,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阿蛮先凑了过去,蹲下身看他:“小娃娃,你一个人来的?你家大人呢?”
小孩把饭盒抱在胸前,挺了挺胸膛:“我一个人来的。”阿烈也围过来:“你不怕被人牙子拐走啊?”小孩儿歪了歪头,认真道:“这里是京都,到处都是人,很安全的。我娘跟我说过,遇到坏人要喊,大家都听得见。”
他说得一本正经,倒把阿烈逗笑了。
桂兰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那你买蒜末肉丝做什么呀?”
小孩低头摸了摸饭盒盖子:“我娘生病了,胃口不好,就想吃点有味道的。她以前带我吃过你们家的菜,说很好吃。我就拿饭盒来买了。”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墨云岫,“姐姐,能快一点吗?我娘还等着呢。”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阿蛮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真孝顺。”
桂兰也笑着附和:“这年头这么懂事的小孩可不多了。”
墨云岫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后头,开火,热油,把蒜末和肉丝丢进锅里翻炒。
油花在锅里炸开,香味扑出来,她比平时多加了一勺酱料,肉丝炒得微微焦黄才起锅,装进那只竹编饭盒里,又拿油纸包了一盒刚做好的桂花糕,塞到小孩手里:“附送的,给你娘尝尝。”
小孩接过饭盒,抱在怀里,仰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谢谢姐姐!”
然后转身跑出了门,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才一溜烟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墨云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她转身走回灶台,拿起锅铲,低声嘀咕了一句:“连小孩子都比他有人情味。”
她没说是谁,桂兰端着碗站在旁边,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墨云岫把锅里的菜铲进盘子里,动作比方才利索了一些,像是那几句话连同那锅热油一起把灶台重新烧暖了。
【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麻酥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