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愈合】(77-79)作者:从不了文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30 17:06 已读43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七十七章 答案

宿舍楼外有一条很窄的车道。
白天的时候,总有外卖车、电动车和晚课下课的学生从这里经过。到了夜里,人少了很多,只剩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树影照得很清晰。
邱易从宿舍大门出来,往左看,一眼就看见了他。
邱然站在车旁,身上的衣服都换了。深灰色的薄款针织短袖,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裤,线条干净,鞋子是低调的皮质休闲鞋。
邱易放慢了脚步。
因为他旁边围着三个女生。
她们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或者晚间活动回来,手里还抱着书和帆布袋,其中一个女生正仰头跟他说话。
邱易站在宿舍楼门口,距离有些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只看见她把手机递出去,像是想让邱然留下号码。
路灯下,邱然说了句什么。
那个拿手机的女生愣了一下,又笑着追问。邱然摇摇头,双手揣回裤袋里,没有接她递过去的手机。
三个女生又说了几句,最后大概也觉得没戏,互相推搡笑着走了。
邱易这才从门口的柱子后面走出去。
夜风吹起衬衫下摆,她看见邱然也看见了她。
很宁静的深夜,只有初夏树上的蝉鸣、时不时路过的晚归学生,会暂时打破路边这点平静。
邱易走到他面前,站得不算近,先开口:
“不是说在车里吗?”
“想着出来接你。”邱然往前走了一步,说:“穿这么少,冷吗?”
邱易摇头。
他又说:“站外面蚊子多,待会要被咬了,上车吧。”
邱易这才看清,他唇线抿得很直,神情也有点不自然。
“哥,我没吃醋。”邱易忍不住笑出来,“你在紧张什么呢。”
邱然低头看着她。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些。她穿着睡裙,拖鞋,身上披着他的衬衫,看起来很像还在家里时的样子。
可她又不是从前那个小孩了。
她眼神里也有一点了然,像已经把他的局促、犹豫、欲盖弥彰都看得很清楚。
邱然也笑起来,打算糊弄过去,没接这茬。
“小屁孩。”
话音刚落,怀里撞进来一团温热。
邱易抱着他的腰,一张素净但生动的脸贴近凑过来,眼睛里像有细碎的钻石,在路灯下熠熠发光。
“但我好想你。”
邱然僵在原地,一时没法反应,只能任她这样抱着。
她的声线也故意放柔了,语速很慢地道:“下次……我想去医院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吃饭,可以吗?”
他怔了片刻。
一起吃饭,很美的场景。
常有人说,人生不过饮食男女四个字而已。
邱然起初没什么感觉,他习惯了筹谋未来,落眼总在那些更远、更重的事情上,人生像一张始终绷紧的弓,下一支箭永远已经搭好。相较于好好吃一顿饭,他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优先考虑。
在医院待得久了,邱然也渐渐觉得,有一类人天生适合这份职业。这类人身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拯救欲,从拯救他人中感受自己的存在,哪怕结局并不总是圆满。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就是这类人,但却在邱易身体的温度透过来时,逐渐怀疑起来。
邱然忽然觉得疲惫极了,想丢下一切,离开这里。
可是,他不知道她是否愿意。
邱然低头看她,过了一会,才轻声道:“月底开始是考试周了吧?专心准备考试先。”
邱易也没恼他的扫兴,继续问:
“考完了去找你就可以吗?”
“当然。”
他稍稍侧身拉开车门,推开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的邱易,示意她坐到车里去。
“会打扰你休息吗?”她一边挪,一边继续问。
“不会。”
“会影响你工作吗?”
“不会。”
“那我要是每天都去呢?”
邱然动作顿了顿。
“每天?”
“嗯。”
“……得看我有没有空。”
邱易眼睛一下亮起来。
“那只要有空就可以。”
邱然看着她,有些无奈:“你怎么总能把话往自己想听的方向理解。”
邱易低头拨弄了一下车门上的储物格,小声嘟囔:“这是我的生存哲学。主动给自己创造一点积极的心理暗示。”
她顿了顿,又随口补充一句。
“不然这么一次又一次地被你拒绝,我早就和刚才那几个女生一样,识趣地放弃了。”
说完,她弯腰坐进副驾驶。
留下邱然愣在车外,缓慢地处理着这句话里的信息。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俯身替她整理被车门压住的裙摆,指尖很轻地把布料拨回来,又顺手把安全带拉到她身前。
动作做到一半,他抬起头,刚好对上她眼里含着笑意的打量。
邱然神色有些不自然,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却很快移开目光,把卡扣扣好。
“好了。”他沉声说。
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忽然贴上了他的脸颊。掌心柔软,带着一点夜风吹过后的凉意,轻轻托住了他的脸。
邱然整个人一僵。
还没反应过来,邱易已经微微前倾,极轻的吻落在他的唇角,像蜻蜓点水,轻轻触碰后就离开。
他瞳孔微缩。
还未来得及开口,又是一下,落在下唇。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邱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确定没有人路过看见他们,才将注意力放回邱易身上。
她已经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他,垂着眼皮,有点心虚,有点慌乱。
邱然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是低低叫了一声:
“……小易。”
密闭的车厢里开着顶灯,有温柔低缓的英文歌在流淌。
邱易的小腿被蚊子叮了几个包,痒得厉害。她低头轻轻挠着,指甲在皮肤上划出浅浅的红痕,又隔着车窗,看向站在路边的人。
路灯把邱然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人工湖边那座小桥。再往前几步,就是龙舟队夏天训练的水域,岸边泊着一艘小船,船身被湖水轻轻打着,一下一下,像稳定的心跳。
邱然似乎一直在望着那艘船出神。
说实在的,他的反应很冷淡。
那个吻结束之后,他说了一句“我吹吹风”,便关上车门走开了。
如果是以前,邱易早已经追过去,咄咄逼人地要他正视她的感情;可现在,她却不着急,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
邱易知道他这会儿需要冷静下。
她也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到很有耐心了,愿意等待,也许这也是和他学来的。
十分钟后,车门再次被拉开。
邱然已经整理好情绪,坐回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她,声音低而哑:“昨天你问我的问题,还有刚才那样,我没有理解错吧?”
邱易低头揉小腿上的蚊子包,回应道:“没有错,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车厢里还亮着顶灯,柔和的光落在她发顶和肩头。她弯着腰,裙摆堆在膝侧,白皙的小腿上被蚊子叮出几个淡红的包。
邱然微微皱眉,在副驾抽屉里找到一管药。
“别挠,破皮了会感染留疤。”他拍拍自己的腿,说,“腿放这里,我给你涂药。”
邱易抿了抿唇,轻笑起来。
她脱了鞋,腿搭到他大腿上,裙摆随着动作滑下来一点。邱然很快垂下眼,才看清她的小腿上各有差不多七八个蚊子包。他一边眉头拧紧了些,一边挤出药膏,用指腹轻轻抹在红肿处。
邱易原本很习惯被照顾,但还是忍不住害羞到耳根发烫。
“哥。”她又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开的那个玩笑吗?”
“哪个玩笑?”提起小时候的事,邱然语气放松了些,又说:“你从小就满嘴跑火车,我可不见得记得住。”
邱易深呼吸,说:“就是我说——长大要和你结婚——的那个玩笑。”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小腿上。
像是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邱然迟迟没有回答。
邱易也没有催他,只低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把药膏盖好,放到一旁。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记得。”他神色紧绷,声音和肢体动作都有些僵硬,“怎么了吗?”
“事先声明,现在我不是在开玩笑。”邱易看着他,耳根红着,眼睛却没有躲:“哥,我想和你结婚……就是,永远在一起。”
她语速很快,最后说:“你考虑考虑吧。”
邱然屏着呼吸,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捂住眼睛,轻笑起来。
他整个人平时的气场是严肃冷静的,当然偶尔也会笑,只不过情绪的波动范围都很小,高兴和生气都不太明显。
现在他却越笑越放肆,肩头耸动,眼睛微眯,垂头斜斜靠坐在椅背上。
“干嘛!”邱易又羞又恼,脸涨红了。
“说了不是玩笑!难道我很可笑吗!”
“不是。”
可邱然还在笑。
邱易抬脚就要把腿从他膝上收回来,可她才一动,邱然就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手指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邱然慢慢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眼尾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湿意。
“不是可笑。”他声音低哑,“邱易,你不是可笑。”
“那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邱易怔了一下。
邱然垂下眼,拇指很轻地擦过她小腿旁边没有涂匀的药膏,那动作依旧克制且温柔。
“我刚才还在想,应该怎么跟你说,让你再考虑清楚一点,慢一点做决定。”他停了停,又像是觉得荒唐似的,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结果你直接问我要不要和你结婚。”
邱易耳根烧得更厉害,却还是嘴硬:“那不行吗?”
邱然抬眼看她。
车厢顶灯的柔光落在他眉眼间,脸上残余的笑意终于完全淡了,只剩下一点柔和的认真。
他说:“其实我考虑过。”
邱易呼吸一顿。
“所以,你的答案是?”
邱然的眼神还停在她脸上,里面有隐忍,也有终于无法再掩饰的爱欲。可他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几番欲言又止,似乎很挣扎。
邱易慢慢坐直身体,然后倾身过去,张开手抱住了他。
她换了个问题,声音闷闷的:
“哥,你是爱我的吗?”
邱然抬手,揉了揉她发烫的耳垂,低低地“嗯”了一声。
“当然。”

第七十八章 宿醉

这么一打岔,邱然便忘了告诉她下午张霞晚说的事。
他想,过了考试这两天,再说也不迟,却忙得一拖就拖到第二周。
这周刚好是他结束规培、办理留院手续的最后几天。科里交接、考核、材料审核堆在一起,再加上搬家,忙起来几乎脚不沾地。
邱易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连续一周每天白天都有考试,全寝室都在熬夜点灯复习。邱然偶尔给她发消息,反倒是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她的回复。
等到周末,邱然终于结束了手头的事,又想起说好了要请科里同事吃饭,便约了大家。周老师又临时撺掇上另外几个主任,一顿饭一直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散。
饭局上免不了喝酒。
邱然平时不喝酒,今天却推不掉。先是红酒,然后掺了白酒,再又不知是谁给了他啤酒。几轮下来,再是自诩天生酒精代谢良好,也已经连连摆手,表示自己真不能再喝了。
桌上只有周嘉树不是湛大医学系毕业的,看着邱然脸色如常,还惊讶道:
“邱师兄喝酒完全不上脸,看着和没事人一样啊。”
周主任哈哈大笑:“羽雁,你告诉他!”
秦羽雁挑了挑下巴:“喏,曾经有一次邱然喝醉了,看着也和现在一样,面不改色,走路也不打弯。但是——”
她努努嘴,点了点身旁的彭志浩,又说:“吐了他一身。事后还说,他断片了,全忘了!”
“千万别轻易扶他。”秦羽雁笑得肩膀直抖:“血的教训。”
周嘉树也跟着笑起来,又看向邱然:“真的假的啊,邱师兄?”
邱然端着水杯,神色仍旧很淡:“假的。”
彭志浩立刻瞪他:“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邱然把水杯放下,沉默两秒,笑着改口:“我真忘了。”
这下桌上嘘声更厉害。
周主任摆摆手:“行了行了,别逗他了。今天是好日子,邱然规培结束,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之后正式留科,大家都高兴。但酒就到这儿,年轻人身体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顺着这话,几个主任也轮番说了几句恭喜。有人说他性格沉稳,以后在科里好好干,年轻人前途好;有个主任又说,别只顾着工作,也该考虑个人问题。
话顺着话,便要给他介绍对象
邱然握着酒杯,笑着摇头,胡诌说自己醉了,一律听不懂。
他的笑意很浅,落在旁人眼里,仍旧是平时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但邱然自己知道,他脑子里已经五光十色地放起了幻灯片,全是邱易那天坐在车里,红着耳朵却直直看着他的样子。
她说,哥,不是玩笑,我想和你结婚。
想到这里,邱然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
玻璃杯是凉的。
可那句话像是一直烫在他心口,到现在都没有退下去。
饭局散场后,邱然替几个主任叫了车,又送走几个喝多的同事。等所有人都离开,他才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被夜风一吹,酒意后知后觉地翻上来。
他确实没醉到走不稳。
只是反应比平时慢,眉心也有些发沉。
叫了代驾,到了家。
热闹散去之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这里明明没有邱易住过的痕迹,但直到洗漱完,躺在床上,邱然都一直在想起她。
他倚靠在床头,酒醉后身体昏沉,头脑却松弛而清醒。那些原本被压抑的念头和欲望,在夜色里一点点浮上来。
于是他顺着这想念,拨了她的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起。
“喂,哥?”
“嗯。”他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懒散:“球球,在干嘛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才听见她支支吾吾地说:“怎么这么叫我……你是不是喝多了?”
邱然似乎在认真判断,然后说:“可能有一点。”
邱易在那头笑了声:“你在哪儿?”
“在新家。”
“新家?”
“我搬家了。”
邱易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他垂眼看着被子上的褶皱,声音很慢:“这几天太忙,忘了。”
邱易不满地嘁了一声,又问:“你现在躺着吗?”
“嗯。”
“头疼不疼?”
“有一点。”
“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邱然睁开眼。
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浅淡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家具是新的,床品是新的,连空气里都有一点陌生的木质气味。
他搬进来的时候,其实没觉得缺什么。
直到此刻听见邱易的声音,他才忽然觉得,这里缺了点热闹。最好是上窜下跳,话又很多的那种死缠烂打的热闹。
“你想来吗?”他问。
邱易愣了愣:“我当然想啊。”
邱然的指尖轻轻搭在手机边缘,轻轻笑着:“现在太晚了,路上不安全。明天再来。”
“可你这样我担心——”
“邱易。”
他闭了闭眼,酒意让他的语速慢下来,也让那些平时难以出口的话变得容易一些。
“嗯?”
“等你毕业,我们就走吧。”
邱易一愣。
“去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换个国家,重新开始。”
邱然心口烧得火热,热意顺着胸膛蔓延到四肢百骸,说出的话也带着急切:
“我一直记得你十七岁的生日愿望。”
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建一座小房子,留一块很大的草坪,像爱人一样一起生活。
他垂下眼,闭着眼想着。
再建房子太慢了。
那就找一栋现成的。
“好。”邱易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哥,我每年许的愿望,和十七岁都是同一个。”
邱然呼吸一滞。
过了很久,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自嘲地说:“那我还真是混蛋啊。”
说完,他低低笑了一声。
可那笑意很快就散了,只剩下一点哑。
邱然合衣躺下,肩背陷进陌生的床铺里。酒后的呼吸带着鼻音,混合着含糊而低沉的声线,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口磨出来的。
“哥不会再这样了。”他说,“对不起。原谅我吧,可以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邱然闭着眼,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他知道自己很卑劣。她或许难过了很久,凭什么他在终于想明白以后,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要她原谅。
“球球。”他又很轻地叫她,近乎祈求的语气:“生气了吗?都是我不好——”
邱易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别这样叫我。”
邱然顿了顿:“怎么了?”
“……”
“不喜欢吗?”
“…………”
邱易无奈:“算了,你都醉得糊涂了,我不要和醉鬼说话。”
他低声笑,声音闷在枕头里,又说:
“没生气就好,哥哥爱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地址发过来。”她说。
可困意来得很快。
在完全睡死过去之前,他凭着最后一点意识,点开聊天框,把位置分享发了过去。
这一夜,邱易睡得很浅。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芜陇的家。
充满了尖叫和争斗的房间,夏夜里嗡嗡叫的蝉鸣,还有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的、邱然的声音。他叫她球球,说别害怕,哥哥保护你。
她有时候很想回到小时候,他们之间还不掺杂任何分离的痛苦,只是相依为命的时候。她不用辨认他的沉默,也不用猜测他的退让,更不用在一个称呼里反复确认自己的罪孽。
可更多时候,她为这痛苦感到幸福。
听起来很悖论,但就像邱然曾经说的那样,她对爱有天真的轻信,这来自于某种强烈的生命力。他所有阻止她的努力,注定都是徒劳的。无论她看过这世界几圈,建立她生命的原点一直都是邱然。
因为她没有见过比邱然的爱更好的爱。
是他教会她爱。
天快亮时,雨声又密起来。
邱易睁开眼,床帘里一片昏暗,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
她伸手摸过来,看见聊天界面还停在昨晚那条位置分享。
是离一附院不远的小区,澜江花园。
早晨七点半,门外天色灰白,雨雾浮在树梢。她撑伞走出校门,先去便利店买了药,又在早餐店排队买了粥和热豆浆。
等摸索着猜出新家的密码,站在玄关处,她才发觉手心已经被塑料袋勒出浅浅的红痕。
“哥?”
屋里没有人应。
邱易站在门口,听见自己很轻的呼吸声。
这套房子比她想象中大一些,也更安静。每一扇窗都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外面的雨光被隔绝在外,只剩玄关灯冷淡地亮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也有一点柑橘果味。
邱易换了鞋,把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把早餐放到餐桌上。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
最里面的一间卧室门半掩着。
邱易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轻轻推开。
床头灯还亮着。
邱然侧身睡在床上,身上还穿着衬衫,领口被睡得有些凌乱,袖口也皱着。手机掉在枕边,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盒被拆开的止疼药。
他睡得很沉,眉心微微蹙着。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先把床头灯调暗一些,又替他把滑到腰侧的薄被拉上来。
邱易在床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邱然的额头。
不烫。
她松了口气,又看见他眉心还皱着,便抬手轻轻帮他按摩额头,然后轻声喊:
“喂,醒醒。”
邱然睫毛动了动,缓慢睁开眼。
女孩穿着浅灰色的修身短袖,马尾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边。她皮肤白,气色很好,唇色天生偏红,眼睛极黑,正目光灼灼地坐在床边看着他。
邱然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盯着她看了几秒,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小易?”
他声音哑得厉害。
她按住他想要坐起来的动作,轻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胃痛?”
邱然顺着她的力道躺回去,仍旧仔细看着她。
“我没事。”他说。
邱易盯着他。
邱然察觉她似乎有点生气,停顿片刻,立刻又补了一句:“以后不喝这么多了,真的,下不为例。”
邱易怔了一下。
“喔。”
她憋了一路,忽然被他这句话戳破,心疼的火气没处可发,便一点点散了。于是转而笑起来,脸颊边的梨涡也明显了些。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邱易坐近了些,伸手拨顺他额前的头发,低声道:“我给你带了皮蛋瘦肉粥和豆浆,还有醒酒药,起来先吃——”
话没说完,她撑在床边的手便被握住了。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而干燥,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邱易低头看了一眼:
“干嘛?”
邱然轻笑着摇头,什么都没说。
宿醉后的倦意松开了他身上那层端正的壳,衬衫领口又凌乱地敞着,露出一点清瘦的锁骨。他脸上那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放松的,懒散的,近乎无辜,却又莫名有种勾人的意味。
邱易看得出他的依恋。
她反握住他的手,举起来放在脸旁,先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又忽然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邱然显然没反应过来,表情迷惑。
下一秒,他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出声骂她:
“磨牙呢?。”
却还是笑着的:“像小狗一样”
邱易耳根热了热,嘴上不肯输:“你才像小狗。”
邱然低低笑了一声,抬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那一点湿痕,又把手重新递到她面前,眼底笑意还在,声音却很低。
“痛,吹一下。”

第七十九章 落叶

邱易小时候以顽皮在周围邻居中声名远扬,经常不是这里摔了,就是那里蹭了,于是回家第一件事是找哥哥吹吹伤口,因为邱然总这样哄她。
现在,那咬痕已经淡了,但她还是凑近吹了一下。抬头时,对上邱然含着怜爱的眼神,忽然幸福得发颤。
“哥哥——”
她三两下就钻进了被子,躺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邱然没有阻止,他还是那样注视着她,哪怕是未经许可爬他的床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他居然也不开口训她了。
“考试怎么样,最近压力大吗?”他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膀,又拢了拢她耳边碎发。
邱易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闷声说:“怎么老问这种倒胃口的问题……考试还行吧,压力当然是有的,但我还能应付。哥,你知道我很厉害吧?”
邱然点头,笑着低头看她:“当然。”
这个拥抱好像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只令她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邱然的体温、气味,以及他的爱,编织出了一个完美而密不透风的巢穴。在这里,邱易愿意将一切他赐予的都囫囵吞下。从明白自己扭曲的心意那天起,对这个禁忌秘密的恐惧主导了她的理智,可现在,也许是她终于长大成人了,她终于看清了邱然的纵容,以及他的欲望。
她抬头正要问,他已经答了:
“我都记得我昨晚说过什么。”
邱易一愣,抬脸怔怔地盯着他看。
“这么惊讶。”邱然神情坦然,低声说:“不过结婚是不可能的。小易,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允许这样的事。”
他继续说,一直说了很久:“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要永远在一起——”
邱易听着,却逐渐听不见这些句子,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
怎么能这么冷静地讲出这么疯狂的计划呢?好像抛弃一切,扔下父母朋友、职业道路,而和亲妹妹私奔的不是他一样。他好像又在献祭自己,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她一个人的光明前途,而是为了两个人的永远在一起。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邱易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他的衣服。
“好了好了,哭什么呢。”邱然将她抱紧了一些,“害怕了吗?”
她回答得很果断。
“我不怕。”
“那就好。”他笑,顿了顿,又问:“你相信我吗?”
邱易猛点头,她当然相信他。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信赖的人只有他。
“哥……对不起,我又让你为难了。”
邱然刚想张口否认,但她抢着道:
“没错,我是很贪心,很坏。但是你也要一样相信我,我会对你很好,我也能挣钱养你,你会很幸福很幸福的。就是——”
她从邱然怀里挣脱,坐起来,有些无措地说:
“你真的不喜欢小孩吗?如果你想要小孩怎么办呢?你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邱然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抬起手臂枕在脑后,嘴角上翘,十分有趣地瞧她。
邱易莫名:“怎么?”
他微微起身,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我没耐心再养一个孩子。”邱然慢悠悠地开口逗她:“有你一个就够了。”
邱易瞪圆了眼,忿忿地“呸”了一声,
他轻声笑:“要不再过几年我们买条小狗?比如,和你一个品种的,比格犬就不错。”
这下她真气得牙痒,扑到他身上,对着领口里面的脖子肉就是一口。
这孩子也是胆子大得没边,非得把他咬破皮不可,邱然佯装恼怒,皱着眉拍了她后脑勺一下。
“痛!”
“松嘴。”
牙是松了,邱易却还趴在他身上不肯起来,埋在他颈侧肩膀装作给他吹气。
安静的新家终于热闹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邱然才捏了捏她后颈:“行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按往常的习惯,他应该是睡不着了的。任谁在几年昼夜倒班和碎片睡眠之后,都很难再有健康的作息。但邱易在这里和他闹了这么一番,邱然却忽然又觉得困意涌上来。
而且他有种预感,这一觉会睡得很好。
“好吧。”
邱易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慢吞吞爬起来,又体贴地替他整理被自己弄乱的被子。
他看着她,忽然又问:“陪我?”
她的表情立刻鲜活起来。
下一秒,邱易重新躺回去,抱住他的腰,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邱然已经被困意席卷,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便很快沉沉睡过去。
邱易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陪他,真的只是一起睡回笼觉。她不由在心里小声蛐蛐了一阵。
好在邱然的气味实在安神。没过多久,她也慢慢闭上眼,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邱旭闻上个月因涉嫌行贿罪被拘捕。
这是他们起床吃过早餐后,邱然第一件和她说的事。紧接着,他说不必太担心,事情暂时还没有定论,正在争取取保候审。虽然目前人在看守所里,律师和家人都见不上面,但张霞晚应该是托了看守所的关系照顾他,也吃不了太大的苦。
邱易坐在餐桌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不烫的豆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邱然并没有停下,继续说。
事发的源头是芜陇上一任市委书记。
年初,他被纪委带走调查。后来审着审着,供出过去三年来土地出让和城投项目,涉及上下几十号人。邱旭闻的地产公司这些年在芜陇拿过不少项目,有些手续太顺,有些款项太漂亮,其中的弯绕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只是这些年来,很多地方政府都是这样办事的。地产行业里所谓公开的秘密,说白了就是要搞好政府关系。请客、送礼、牵线、找人递话,项目推进到哪一步,该找谁,该怎么打点,几乎都有默认的规矩。真要往深了查,绝没有几个干干净净的人。
所以,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权钱交易,是利益输送,是一整条从审批到拿地、融资、施工的关系网;往小了说,也可以只是旧账里某几笔说不清的往来,是行业惯例,是下面人办事不规矩。邱旭闻当然是有问题的,但关键不在他,而在于上级领导想把事情查到哪一步。领导既要考虑政治影响,也要考虑经济后果。芜陇这些年的地,是这么卖出去的;新区,是这么建起来的;城投债和银行贷款,也都压在这些项目上。真要一刀切,把相关的人和公司全判了,不仅断了所有人的财路,也拆了地方经济发展的台,追究到底,其实也不符合大的方针。
“和你说这些,也许太复杂了。”邱然换了轻松些的语气,“总之我们暂时无能为力,只能等着看有没有转圜余地。”
邱易皱眉,紧抿着唇低头问:“上面的领导,指的是……外公的老同事吗?”
他一愣,转而无奈地笑。
“不,外公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即便有,他也不会帮他。”
邱易看了看他,很直接地问:“哥,你觉得爸是罪有应得吗?”
他们很少谈论父母。
更准确地说,是邱然一直回避这一点。
那是为了保护还年幼的邱易。因为孩子总是对父母有天然而无条件的爱,也有高得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很确定,对父母失望是痛苦的,只是这痛苦,未成年的孩子不可忍受,成年的孩子可以忍受罢了。
邱然沉默了很久。
“他不无辜。”他轻飘飘地说,“但我也不是法官,没资格审判他。”
邱易摇头,神情认真:“我问的不是这个。”
餐桌上安静下来。
在她的生活里,父亲这个词一直很模糊。邱旭闻常年不在家,回家也大多带着酒气、电话、应酬后的疲惫和漠然。他给过钱,给过房子,给过外人眼里足够体面的生活,却很少真正给过一个父亲该给的东西。
邱易小时候不懂这些。
她也曾经等过邱旭闻回家,曾经因为他出差带回来的玩具高兴一整天,也曾经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很忙,但他很爱我”。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有些爱是哥哥替他补上的。
邱然比她更早明白,所以他很少在她面前说邱旭闻不好,也很少拆穿她那些幼稚的期待。他只是替她挡住父母之间的争吵,告诉她不要害怕;而当她将这种期待逐渐转移到邱然身上之后,他也不会拒绝。
即便邱然从未认同过邱旭闻的为人处世,但邱易也清楚,他并不是没有在意过这个父亲。
这是这在意有多少,像她一样,近乎是听说一个关于陌生人的故事吗?
这个问题,邱易终于在他们见到邱旭闻的时候明白了。
由于案情复杂,也可能是牵涉的人员越查越多,上面的意见始终不统一,邱旭闻被带走半年之后,律师依然没能顺利见到他,更谈不上查阅卷宗。整个案件的进展几乎是在暗处进行的。
但很快,案子之外,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邱旭闻病了。
最开始只是胃口不好,后来是消瘦、腹痛、黄疸。等看守所那边发现不对,送去医院检查时,已经病得很重。
因病取保候审审批很快通过,再见到人,则是在重症病房。
听见胰腺癌晚期这个诊断时,邱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哥……”
邱易也很担心,她紧紧地挨着他的肩,又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和医生讨论治疗方案的张霞晚,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
他回过神来,垂头牵住她的手离开了诊室。
已经入秋了,芜陇市医院门诊大楼的中庭里有一大片法国梧桐,正随着秋风飘落金色的大片叶子,倏倏摩擦作响。
邱易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面前坐在长椅上、脊背微微弓着、低头发呆的邱然。
她以前就觉得芜陇的秋天是最美的,街道两旁的树高大茂盛,风一吹,金黄和深红的叶子便沿着路面飘出去很远。天空高而蓝,空气里有干燥的草木气,连老旧居民楼斑驳的外墙,都像被秋光温柔地遮掩了一层。
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她总爱跟在邱然身后踩落叶。
邱然从不嫌她幼稚,会放慢脚步等她。她踩到一片特别脆的叶子,就要立刻抬头等他称赞。
现在她就踩着一片很脆的叶子,耐心等着他。
过了很久,邱然终于开口说话了。
“小易,爸的病治不了,而且……应该会很快了。”他抬头,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却有一丝不忍的神情。
“也许恨和失望,并不能让人变得轻松。”他说。
邱易“嗯”了一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捡起了那片被她踩裂的树叶,叶脉已经碎开,边缘卷着。
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邱旭闻。
她只在意邱然,只要邱然能好过一点,怎样都可以。
“你觉得行就行,哥。”她仰头看他,声音很轻,“你想原谅他,和你恨他也不矛盾。”
邱然垂眼看着她。
邱易也坦然地回望着他,毫不遮掩地接纳着他所有矛盾和软弱。邱然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会被死亡吓退的孩子,曾经不是,现在更不会。
过了片刻,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突然道:
“幸好你好好长大了。“
邱易唇角轻轻抿着,笑了一下,令她漂亮得很锋利,也很明艳。
“当然。”她说,“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邱然终于也笑了。
他余光扫过四周,见附近没人,才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在她的脸侧落下一个很克制的吻。
她诧异地仰头看他。
邱然低声说:“嗯,是我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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