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3)作者:神渡火鸦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8-31 5:03 已读79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3)

作者:神渡火鸦
2026/08/31 发布于 pixiv
字数:27428

  标签:纯爱 仙侠/合欢宗 飞机杯 NTL 人妻 百合 性交

  第3章:首战告捷

  卯时正,天光未全亮,镇北口的空地上已经闹哄哄地挤满了人。。

  三十几辆大车在官道旁排成两列,车轮碾过的土路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辙印,每辆车都由两头灰骡拉着,车斗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四角压着绞紧的粗麻绳,麻绳上还贴着天玑商行的朱漆封条,有几辆车的车辕上还坐着拿鞭子的车把式,正闲得发慌地抽旱烟,脚夫们弓着腰,把一箱箱货物用绳索固定在车板上,绳子绞得咯吱直响。

  青灰色的晨雾从飞云山脉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被人与牲口的脚步搅得碎散。

  等曲非直到镇口时,铁剑门的弟子已经列得整整齐齐,约莫三十来人,清一色灰短衫,袖口用麻绳绑着,腰里插着铁剑,严豹正低声吩咐着几个弟子什么。

  曲非直没急着上去攀谈,只扫视了一圈,把各色人等都看了个大概。

  一个铁塔也似的黑脸汉子正盘腿坐在地上,上身只穿一件无袖黑布短打,两只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皮色黑亮,像用铁水浇出来的,闭目养神,呼吸深长。

  官道旁,一个双臂垂过膝盖的汉子坐在车辕上,背后横着一张大半人高的铁胎弓,弓身用兽皮裹着,只露出两端的铁角。他手指很长,指节又粗又圆,骨节处全是老茧,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弓弦,发出“嘣嘣”的轻响。

  再远一点,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的侏儒蹲在一块石头上,他整个人缩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就像块灰扑扑的石头,眼睛却极活,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似乎要把每个经过的人都从里到外看个透。

  更远些,三个穿同款月白短袍的年轻人站在一处,两男一女。男的一个身量较高,眉目端正;另一个矮上半头,脸圆些,正用草叶编着什么;那少女年纪最轻,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清秀,脑后束着一根马尾。三人衣袍料子一般,倒是干净,领口和袖口都压得整齐,都背着一柄短枪,一看就是有师门传承的。

  而最惹眼的,还是厉龙君。

  曲非直一眼就看见了他,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头发仍用素银簪子束着,却打理得比往日齐整,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手里没带兵刃,只拿了一把两尺来长的折扇,正凑在那少女身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少女偏过头去,脸上浮着一点薄红,又忍不住偷偷回望,似乎被逗得说不出话。厉龙君笑得眉目飞扬,从远处看,真像哪家的公子哥儿在街边调戏良家女子,可配上他那超凡脱俗的俊俏面容,反倒显得郎才女貌。

  曲非直朝他走去,尚未靠近,厉龙君已经瞧见了他,眼睛倏地一亮,手中折扇“啪”地一收,朝那少女道了声“失陪”,几步便迎了上来。

  “非直兄!”他声音清朗,在嘈杂的镇口也极有穿透力,走到曲非直跟前,抬手就往他肩上搭。

  曲非直倒也没躲,厉龙君也不害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好家伙,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正和何姑娘说呢,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去山腰上请你。”

  说完也不等曲非直应声,转身朝那三人道:“这便是方才说的曲大猎户,曲非直。灵溪镇独一份的人物。”

  “曲大哥。”旁边那少女也随着抱了一拳,声音脆亮,大大方方,“我叫何小荷,银枪门弟子。这是我大师兄柳长山,二师兄马铁。”

  那姑娘说得认真,睁大眼睛看向曲非直,似乎在比对他到底有没有厉龙君说的那么神。她身旁的两位师兄对视一眼,抱了抱拳,道了句“久仰”。

  厉龙君又朝曲非直挤了挤眼,低声道:“这姑娘人挺好,功夫也俊,就是不经逗,动不动就脸红。”

  他这声说得不大,却也没压多少,何小荷听得清清楚楚,果然耳根一红,瞪了他一眼,又不好发作。

  马铁“哎”了一声,推了厉龙君一把,笑骂:“厉兄嘴下留情,我师妹可是掌门心头肉,出来前交代过了,谁要敢欺负她,回去要剁了手喂狗的。”

  “在下哪是欺负。”厉龙君刷地展开折扇,在胸前悠悠扇了两下,眉眼弯弯,“何师妹乃当世巾帼,枪挑七尺男儿,在下生得如此玉树临风,也是舍不得挨那一枪的。”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笑了,连那铁塔般的大汉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天光渐盛,货物基本装好了,人都到齐,一顶青布小轿也从镇口方向被抬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灰衣人。轿子在车队旁停下,一个体态普通、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从轿里走下来,穿一件赭色缎袍,袖口翻着浅浅的绒毛,腰间挂着玉佩。

  原本指挥脚夫搬货的一个干瘦小老头,穿灰布长衫,此时跟着他后面低着头,谁都不看;再后也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清俊,穿青布直裰,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分别是他的管家和账房。

  没有什么女眷跟随,看来说书中贫苦少年偶遇富家千金的故事看来是发生不了了,曲非直倒也也是不贪色,他只是默默的缅怀了一下自己的童年。

  山羊胡男人被严豹引着走到车队前,朝众人拱手,自报家门姓钟,是天玑商行的外掌柜,这次替商行跑这趟货,路上全仰仗诸位,等到了小苍城,另有重谢。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温和,可也吝啬,说完便退回车后,跟账房交代事情去了。

  接下来是正经的彼此介绍。

  严豹组织,众人都站到一处,轮流报上名号、手段、路数,他说一句,众人笑一阵,气氛倒是热络。

  严豹自己打头,先说铁剑门的剑法“中平中正,没甚花活,胜在稳当”,又把自己这支人马夸了一通,三十来个铁剑门弟子哄然应了一声,声量不小,惹得边上脚夫都扭头来看。

  那银枪门三人跟着出声。大师兄柳长山把枪杆往地上一顿,短促几句:“银枪门,柳长山,枪是花枪,路数是游龙穿山。”他说话不多,和那副磨枪的细瘦模样相称。

  二师兄马铁就圆滑得多,拍着枪杆报了几个招式名,什么“白蛇吐信”“老龙摆尾”“千点梨花”,报得顺口,众人叫了声好。

  何小荷最后开口,报了自己名号,只说自己“枪法还不成,路上靠各位照应”,声音脆而清,也不忸怩。

  接着是那铁塔大汉,他站起来时,原本盘坐的地面被踩出两个浅坑。此人姓高,使掌法和横练,外号“高铁塔”,一口灵力练得如同铁衣,寻常刀剑破不了防,说着,他往自己胸口拍了一掌,声如擂鼓,嗡嗡作响。

  矮个侏儒姓李,瘦小精悍,蹲在车轴旁磨匕首,闻言只抬头“嘿”了一声,又低头忙活。他十根手指短而粗,转起匕首来却跟转筷子似的,两把短刀在指间翻前翻后,寒光啪啪地跳。

  猿臂汉子姓赵,这人双臂奇长,双手自然垂下时,指尖几乎够到膝盖,他拍了拍他那张铁胎弓,惯使箭法,百步之内指哪打哪。

  轮到曲非直时,他把眨眼间摸出一枚飞钉后又瞬间不知道藏哪去了,然后又捏了个金刚术,手背泛起一层暗金,众人见了,倒也没多大反应。

  倒是厉龙君,只把折扇在掌心里一开一合,说自己姓厉,然后右手展开,顿时一团雷光在掌心闪动,这一手掌心雷让众人啧啧称奇。

  一对王姓兄弟在曲非直之后到的,也最后自我介绍,长相有七八分像,都是中等身材,方头方脑,一人背刀,一人扛枪。兄长使刀,弟弟使枪,一短一长,两人合击倒是有一番风采。

  众人之中,严豹、曲非直、厉龙君和柳长山是【炼精化气】后期,而七八个铁剑门的老弟子、高铁塔、赵弓手、李侏儒、王兄和马铁是【炼精化气】中期,而剩下的十几个铁剑门弟子、何小荷和王弟则是【炼精化气】初期。

  严豹把众人召到一处,钟掌柜也跟了过来,两人低声合计了片刻,便由严豹拍板,把四十来个护卫分作三班。两班随行,一班前后警惕,两个时辰一换。

  每班再拆成数组,铁剑门弟子都是老带新,年长的压阵,年少的跑腿,严豹自己也不闲,哪边缺人补哪边。

  银枪门三人自然结成一组,柳长山打头,马铁殿后,何小荷居中,三杆枪各指一方,倒是齐整。

  高铁塔和赵弓手一远一近,一个在前头开路,一个在车队后头压阵,隔得虽远,眼风却一直勾着,配合倒也默契。

  厉龙君自然和曲非直凑在一起,准确地说,是厉龙君自己凑上来的,他手里转着折扇,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站在曲非直右后侧,错开半肩,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人出手都能互相照应的距离。

  王姓兄弟本欲分开,李侏儒已经不声不响凑了上去,蹲在两人中间,像只寻了热源的猫。王兄看了他一眼,没赶人,王弟倒是笑了一声,把扛枪的姿势换到了左肩,腾出右肩给这矮子挨着。

  头一日出发时,天还只蒙蒙亮,车队便迤逦向北,三十几辆大车排出小半里地去,轮子碾在碎石路上,喀喇喇地响。灰骡打着响鼻,蹄子踩进泥洼里,拔出来时带出一串黑浆。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到了午后,官道已被挤成了一条盘山小道,左侧是嶙峋石壁,右侧便是望不见底的深沟。

  白日行路倒还好,夜里就极难前进半步,飞云山脉周围,一到晚上便起浓雾,那雾带着山间湿气,又厚又沉,压得马灯的光都透不出去,十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众人虽有修为在身,夜里行车仍不敢冒险,只能寻背风处扎营,把大车摆成内外两圈,牲口围在最中间,生起篝火,虽然躺在地上只垫着一层褥子,但倒也温暖干燥

  但伙食是实打实的折磨,几十口铁锅架在营火边,煮的都是死面馍馍。汤水寡淡,只漂着一点酸菜叶子,咸味若有若无,车夫们呼噜呼噜灌了两碗,倒头就睡。

  护卫们要守夜,工作也更加辛苦,因此没人碗里多几片腊肉,但也就仅此而已,高铁塔连吃五碗,吃完拍拍肚皮,说饱了,赵弓手细嚼慢咽,把腊肉片一片片撕成丝,拌在馍里,吃得极有章法,柳长山和马铁把肉片夹进何小荷碗里,何小荷推不过,只能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吃,吃到一半还是没忍住,伸了伸舌头,极低地“噫”了一声,被马铁拿眼神笑了一回。

  厉龙君就不一样了。

  他端着碗,盘腿坐在曲非直旁边,先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东西,像在确认那几片腊肉到底是不是腊肉。然后挑起一筷,放进嘴里,嚼了没两下,那张好看的小脸就皱成一团,鼻梁上挤出了几道细纹,唇角一点一点往下撇,像被人在嘴里塞了一把没泡开的粗盐。

  “这玩意儿……”他含含糊糊地憋出半句,又咽不下去,只能端起水囊猛灌了两口,才算把那口馍送下去,末了还仰头长叹一声,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知是谁先“噗”了一声,随即满营的笑声像被点着了一样,此起彼伏地炸开。

  何小荷笑得用袖子捂住嘴,马铁拍着大腿前仰后合,连素来端方的大师兄柳长山也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几下,高铁塔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赵弓手没笑出声,只是嘴角抽了抽,李侏儒笑得从石头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严豹咳嗽一声,想板起脸,自己也没憋住,最后只好摆摆手,笑骂了一句:“厉公子,您就将就着吃吧,路上就这条件。等到了小苍城,让你吃花酒去。”

  厉龙君幽幽地看了曲非直一眼。

  “非直兄,你有没有觉得,这日子比坐牢还难熬。”

  曲非直正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闻言眼皮都没抬:“我没坐过牢。”

  “我也没坐过。”厉龙君又叹了口气,把碗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一仰,双臂枕在脑后,“但我现在知道了,坐牢也就是这样。”

  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把剩下的东西吃了个干净,只是吃相极不情愿。

  夜间分为九组,一夜三组,三天一轮换。

  第一波守夜的就有曲非直和厉龙君,由于两人都是炼精化气后期,严豹没给他们配老成的铁剑门弟子,只拨了四五个刚入门的年轻人过来,让他们跟着长长见识。

  几个弟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十七八,个个眼睛发亮,像跟了两位高手便能学到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夜雾极浓,十来步外就只剩灰蒙蒙一团,营火被雾气压得低低的,火苗舔不到半尺高,偶尔“啪”地炸出一个火星,像有人在那灰纱上戳破了一个洞。

  厉龙君和曲非直并排坐在外圈的大车旁,背靠车轮。那根折扇被他插在腰后,此时他正无聊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一块块往雾气里扔。

  石子飞出去,没多远就看不见了,只偶尔“咯”地打在岩壁上,或“咚”地落在湿泥里,像是从极远处传回来的。

  “非直兄。”厉龙君压着嗓子。

  “嗯。”

  “能不能去帮我打点野味?”他侧过头来,一双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反常,像两点寒星,“你打猎技术一定很好吧,白日里我瞧见西边坡上有几串脚印,极新鲜的。你去打一只,我烤给你吃,如何?”

  “队伍里有规矩,不准离营。”他说得平静,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那就悄悄去,不让人知道。”厉龙君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耍宝似的哀求,“就一会儿工夫。凭你的脚程,来去一炷香,谁都不会发现。打到了,咱俩分着吃,总比明天又啃那酸菜馍强。”

  曲非直看着他,故意把脸上的表情憋得像一块被夜露打湿的石头,又冷又硬。

  “回去坐好。”他说。

  厉龙君眼珠子一转,非但没坐回去,反而身子一歪,直接往曲非直肩上一靠,整个人像没骨头似地挂在他胳膊上,屁股在地上左右蹭了蹭,两腿还蹬了几下。

  “非直兄——曲兄——义父——”他拖着长音,腔调一波三折,像村口小孩缠着大人买糖,“就一只麂子,又不是去偷鸡摸狗。你手艺好,我负责烤,成不成?成不成嘛——”

  “不成。”曲非直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绷着脸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厉龙君“哎呀”一声,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躺,双臂大张,像只被翻了个儿的甲鱼,那件深蓝色的袍子铺在地上,也顾不得脏了。

  “非直兄好狠的心。”他对着雾蒙蒙的天叹气,声音凄凉,像受了莫大冤屈,“连一只麂子都不给我吃。”

  曲非直懒得理他,把目光转回营地方向。

  厉龙君见他不理自己,也闹得没有意思,眼睛又一转,不知道从那摸出一副叶子牌,手肘怼了怼曲非直侧腰,见他不为所动,又怼了怼。

  曲非直无可奈何,接过他递来的纸牌,有一搭没一搭的打起来。

  几个铁剑门弟子看见,也感兴趣地凑过来。

  曲非直却把他们几个全赶走了,他们俩修为深厚,打着牌也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这些弟子就差得多,要是真有意外那还害了他们。

  一夜无话。

  之后的一连几日都颇为平静,车队人众,车马浩荡,寻常野兽和一转妖兽,隔着半座山头闻着味便躲了,根本不敢近身。

  路上只偶尔有两只灰毛山魈从崖壁上探出头来,远远地叫唤几声,也就掉头就走。

  到了第九日,车队已深入飞云山脉外围的边缘,离红土沟已不算太远,这一带的山势比前几日更陡,午后刚过,正是人困骡乏之际,车队行至一段下坡路上,林深草密,官道只余一条樵夫踩出来的土路,两旁古木参天,将天光遮得只剩几柱。

  曲非直走在车队前段,忽然脚步一顿,耳根轻轻动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气,从左侧密林里飘出来,很轻,被山风一搅就散,却带着一种大型猛兽独有的臊臭味。

  几乎是同时,前面的厉龙君也偏了偏头,折扇在指间无声地转了一圈,两人隔着一丈远,都朝后边瞥了一眼。

  下一刻,密林中响起一声极沉闷的低吼,接着是藤蔓被狂风撕扯般的声音,一道白影从林间暴窜而出,直扑车队后段。

  那物快得看不清脸面,只觉一团雪白迎面压来,带着一股子腥风和草屑,几个车夫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利爪就要拍下。

  这时迟那时快,正好在队伍末尾的严豹已经窜出,一剑刺出就拍下了那巨爪。

  那白影落地时,地面为之一震,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众人定睛看去,无不骇然。

  那是一头三丈来长的白虎,豹头环眼,双目赤红,皮毛白底黑纹,根根鬃毛如钢针般倒竖,四足踏地时,前掌比海碗还大,口角滴着腥涎,露出两排匕首般的利齿,尾巴鞭子似地扫过身后灌木,将那片灌木抽得粉碎。

  二转妖兽!

  车队中一片大乱,车夫们尖叫着往前跑,骡子挣脱缰绳四散奔逃。几个铁剑门弟子仓促拔剑,被那白虎一吼,剑气散了一半。

  曲非直脸色微变,手已摸向袖子,那边厉龙君也没了玩笑的神态,折扇不知何时合了起来,正手握住,两人瞬间向那白虎飞驰而去。

  严豹已到白虎近前,长剑出鞘,剑身泛着一层极淡的铁光,他并不冒进,而是猫腰横剑,与那白虎周旋,剑尖始终对着虎目方位,脚下一步一步后撤,把虎的注意力往车队外引。

  “赵弓手,射它眼睛!”

  赵弓手早在车后用铁胎弓搭了箭,闻言半跪瞄准,一箭破风而去,那白虎耳尖一动,脑袋只微微一偏,箭矢擦着耳缘钉入树干,直没箭羽。

  “好畜生。”赵弓手骂了一声,又去摸第二支。

  但还没等他将第二支箭搭上弓,两道深色身影已经凑到那白虎身前。

  只见厉龙君手中铁扇闪过一道雷光,瞬间拍在白虎的一只前爪,顿时电光大作。

  白虎吃痛,身子往后一缩,随即那犹如钢鞭的虎尾劈下。

  但此时,曲非直已经护在厉龙君身侧,皮肤闪过一层暗金,硬生生吃下这一尾,却连脚都没挪一步。

  严豹趁机连刺三剑,白虎被逼得连连回退,待剑势将尽,厉龙君见机再逼近,那被电的感觉让白虎记忆犹新,颇为忌惮,一退再退。

  所谓久守必失,来两人连续进攻下,瞬间白虎对着曲非直那一面空门大开、

  这种机会曲非直可是期待已久,瞬间一道黑影闪过,白虎的动作顿时一僵,而严豹和厉龙君也立刻补刀,长剑刺入白虎口中,铁扇带着电光猛几白虎侧颊。

  遭这一通打,原本还有半口气的白虎立刻就没了生机。

  严豹把白虎尸体翻过来一看,之间其心窝白毛染得一片通红,曲非直那一计飞钉之间贯穿心脏,刚刚他和厉龙君的手再慢点就不是补刀了,那叫鞭尸。

  赵弓手松开弓弦,刚刚三人一虎战作一团,曲非直那一钉又极快极准,根本没有他发挥的空间,此时其余差不了手的众人也过来,在场都是明眼人,一眼就看成曲非直手法的老道,纷纷称赞不已,而何小荷则围着厉龙君打转,时不时抬起他的手看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钟掌柜也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赶过来,见那白虎躺在道上,三丈长的身子占了大半条路,先是一惊,又看见只是散了半车货,没死人,才拍着胸口连说“老天保佑”。老管家忙去把他胸口气息抚顺,又忙不迭地去招呼车夫收拢受惊的骡子,

  就在此时,曲非直已经蹲在白虎旁,剥皮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等虎血放尽了,便取刀剖解,虎头单独留下,虎骨根根剔净,整张虎皮被完整扒下。那虎皮极大,展开足有两丈多长,白底黑纹,在日光下如一片银亮的雪地。

  可惜这妖兽肉太老,煮熟之后比老树皮还硬,在场众人几乎不可能咬得动,唯独两条里脊还算嫩,曲非直卸了下来,让人用盐和山姜腌了,到时候给众人加餐。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那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面孔上尽是得色,众人笑作一团,连曲非直都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钟掌柜把这虎算入战利品,几人商议一番,同意钟掌柜的意见,由他一并收下,算是卖给他,到了小苍城折价算入报酬。

  钟掌柜连声答应,亲自看着人把虎头和虎皮抬上车,厉龙君却在这时凑了过来,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瞟那虎皮。

  “你要?”曲非直问。

  “几百两银子有什么稀奇的,”厉龙君道,“这虎皮我可是第一次见。”

  曲非直看他的神色,不像玩笑,想了想,点头:“好。”

  厉龙君大喜,把这虎皮叠几叠,披在肩上,在营地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拿尾巴去扫何小荷的枪尖,一会儿又去掀马铁的衣摆,惹得几人叫骂不迭。

  晚上扎营后,难得见了点新鲜肉。

  曲非直把虎里脊切成薄片,用铁钎串了架在火上烤,肉香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一众人也难得吃上一餐好饭。

  厉龙君得了虎皮披在身上,像一条白底黑纹的大氅,他绕着火堆走了半圈,忽然停下来,一撩虎皮,摆了个极夸张的亮相,捏着嗓子唱道《宝莲灯》中的戏词:“任你本事再大,也逃不出我的——挥↗天↘披↗风!”

  但这样的热闹,到底还是少的。

  接下来数日,山高路远,雾重人乏,车队日复一日地往前挪,醒来赶路,天黑扎营,馍馍酸菜,铁剑巡哨。

  白日里太阳从山脊上翻过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夜里浓雾漫上来,把一切都裹成湿漉漉的一团。

  如此又走了二十来日,车队抵近青溪口,路也渐渐宽大了徐徐,此时路边正好冒出来一伙挑担货郎,叫卖着刚熟的鲜枣和新打的酒。

  ……

  曲非直和严豹站在路边,一脸无奈地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货郎”。

  十几个汉子,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啃了满嘴泥,有抱着胳膊打滚,口里哎哟连天;还有两个脑袋撞在一起,额角各鼓起一个大包,正互相搀扶着想爬起来,脚下一滑又摔了回去,扁担、竹筐、枣子、酒坛碎了一地,那酒泼在土路上,泛着浑浊的白沫,味道刺鼻。

  尤其显眼的是那个身材格外短小的黑矮汉子,他生得又黑又瘦,尖嘴猴腮,活像一只脱了毛的山耗子,此刻正被厉龙君一脚挑起来,凌空翻了个筋斗,何小荷紧跟着一记侧踢,正中那黑矮汉子屁股,那人“嗷”地飞出去,在泥地里骨碌碌滚了三圈,还没停下,厉龙君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足尖轻轻一勾,又把他挑回空中。

  “何师妹,接好!”

  “来了!”

  何姑娘脆生生应了一句,甩腿便踢,她力道收着,只把人踢得横飞出去,不伤筋骨,只教人晕头转向。

  黑矮汉子像只皮球一般在两人之间飞来飞去,起初还叫骂几句,后来连骂都骂不连贯,只剩下一串含含糊糊的干呕。

  “好了。”严豹终于开口,“就成浆糊了。”

  厉龙君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脚,那黑矮汉子“啪叽”一声摔在严豹脚边,翻着白眼,四肢抽了抽,像条离了水的鲶鱼。

  事情还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车队行至这段路,正是午后最困顿的时候,日头斜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晒得人脑袋发昏,骡子鼻孔翕张,嘴角挂着一串白沫。恰在此时,前方路边冒出十几个挑担货郎,有卖鲜枣的,有卖酒的,还有卖布鞋和熏肉的,见着车队,像苍蝇闻着腥味,一窝蜂地拥上来,嘴里“军爷”“老爷”“掌柜的”叫得热络,把担子横在路中间,说他们的枣甜、酒香、肉肥美。

  还没等他们拦下车,曲非直已经偏头看了严豹一眼。

  严豹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无奈的神情。

  太假了

  这些“货郎”挑担的姿势就不对,个个肩带紧绷,两腿微微分叉,像随时准备把扁担一丢、转身从担子底下抽家伙。

  而且十几个壮年男子结伴叫卖,不在集镇上兜售,偏守在荒山野路上等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勾当的。

  但最致命的还是那酒。

  曲非直心说,蒙汗药要买就买好一点的。寻常人或许闻不出区别,可他如今修了《摩诃色衍录》,五感比从前敏锐许多,那劣质蒙汗药和土酒混在一起,又添了不知什么草药遮味,却遮得欲盖弥彰,刺鼻的酸苦味混在酒气里,隔着半里路都能闻出来,再加上对方那点酒水,就算没下药,也不够这百来号人一人一碗。

  这群人不仅蠢,还穷,穷得连蒙汗药都只能买最次的那一档。

  “唉,动手。”严豹叹了口气。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一伙“货郎”全数撂倒。

  厉龙君在混乱中也不知从哪个筐子里翻出颗青枣,在袖口上擦了擦,嘎嘣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出来,整张脸皱成一团:“真他妈酸。”

  他正抱怨着,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正是那个黑矮汉子,此人滑溜得紧,一开打就钻到骡车底下,被曲非直一枚飞钉擦着腿肚子钉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又不敢动,等曲非直把飞钉拔了,他就跟只没头苍蝇似地满地乱爬。

  厉龙君嫌他挡道,一脚踢给何小荷,何小荷以为是个人形沙包,兴奋地一脚踢回去,于是就有了后来那一幕。

  严豹审问了几句,那几个货郎低着头,支支吾吾,说是“饿得没法”“第一次干这个”“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娃”。

  他一个字都不信,扭身走到一辆装行李的骡车旁,掀开油布,从车斗最里面摸出他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掏出来一大沓新旧不一的通缉令。

  严豹把那沓纸哗啦啦翻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他看看纸,又抬头看看地上那几张脸。再看看纸,再看看脸。

  如此反复几遍,他终于“啧”了一声,失望地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吗?”他自言自语似地嘀咕了一句,转头问旁边一个弟子,“你带的那包呢?”

  一个铁剑门弟子还在给地上的人搜身,闻言起身道:“我这儿有。”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更厚的一沓通缉令,被他翻得卷了边,纸色发黄,其中几张边缘还被虫蛀出小洞。

  那弟子凑过来,抽了好一会儿,从中抽出几张格外高旧的。

  “师兄,你看,这几个像不像?”

  严豹接过来,就着日光一照,旁边几人也凑了过去,那几张通缉令上画着的人像,线条粗糙,连五官都像用锅底灰随便涂的,但若细看,倒真有几分像地上那几个抱头蹲着的。

  可再往下一看赏格,众人先是一静,继而哄地笑出声来。

  “五百文?”

  “这个才三百文。”

  “三百文,你那个算什么,这个一百八十文,都没我昨夜输给厉公子那两把叶子牌多。”

  “活捉,最高一两银子。”赵弓手难得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笑意,“一两银子,够买两坛好酒了。”

  再一看罪名,更是一个赛一个寒碜,偷鸡两只、摸狗一条、扒走镇上张寡妇晾晒的肚兜三件、在村口池塘偷钓草鱼半篓。

  “行了行了,都闭嘴。”严豹把通缉令折了塞回怀中,故作严肃,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走到那几个头目模样的贼人跟前,蹲下身,叹道:“几位好汉,就凭你们这几颗脑袋,别说我这一趟镖,连请我兄弟们喝杯凉茶都差得远。就这点身价,也好意思学人拦路劫道,你们自己说,该不该剁了丢林子里喂狼?”

  那几人一听,脸都吓青了,也顾不得手脚还捆着,扑通扑通地往地上磕头,额角碰着石子,没几下就见了血。

  为首那个尖嘴猴腮的带着哭腔喊:“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几位爷爷,小的这就滚,滚得远远的,再也——啊!”

  严豹没听他继续号下去,手起剑落。

  其余铁剑门弟子也不再多话,一人一个,像在田里收菜,手起刀落,干净利落,一声声短促的惨号之后,路上再无人声。

  众人对这种事都见怪不怪,行走江湖,入了这行,就要有随时掉脑袋的觉悟,他们今日若输的是镖队,被剥了衣裳扔在路边喂乌鸦的,就是自己。

  只有何小荷那边,柳长山早在剑光亮起之前,就用两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堵住了耳朵,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挣开,见路边只多了一排拖拽的痕迹,抿了抿嘴,没有多问。

  数日后。

  飞云山脉支脉深处,有一处依山而建的木堡,堡墙由大大小小的木板拼成,墙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桩头黑红的颜色深深沁进木纹里,洗也洗不掉。

  堂屋内烧着一炉炭火,火上架着半扇野猪,油滴进炭里,呲啦作响,屋中摆着一张长桌,桌角磕得全是豁口,围着桌坐了七八条汉子,个个虎背熊腰,衣甲粗劣,有的脸上带着刀疤,有的半臂缠着脏布,一看便知不是善茬,坐在上首的,正是黑风寨寨主,钱三刀。

  钱三刀其人,个头不高,精瘦精瘦的,比之在座的其他汉子,他反倒像帐房里管账的先生,鼻梁窄,眼窝深,偏偏一双眼睛极亮,夜里看像两粒炭珠,他左手搁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右手捏着一只豁了口的黑陶碗,里头的酒已经凉透,碗底沉着半指浑渣。

  “死了?”他问,声音又尖又细,像铁片划过粗布。

  “全死了。”回话的是条站着的灰衣汉子,半张脸包着污布,正是这几日新投奔来的哨探,“下手极快,一个活口没留。尸体被拖进路边草沟里,没遮严实,被几头野狗刨出半截来。”

  钱三刀“哦”了一声,把碗里的酒慢慢泼进火盆。炭火“嚯”地蹿起半尺高,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十几个人,一个照面都撑不过。”他慢慢道,“看来这批货不小,人也硬。”

  旁边一个把鬼头刀横在膝上的黑壮大汉冷哼一声:“管他多硬,我们几十条汉把道一断,前后一堵,还能飞了不成?”

  “那是铁剑门三十来个带剑的,还有至少七八个散修好手。”哨探低声道,“不好啃。”

  “不好啃就多动点脑子。”钱三刀站起身来,拿起一根缠着布条的长柄兵刃,“二寨主、三寨主那边传话没有?”

  “传了。”哨探道,“都愿意来。另外,山前哨道那几户‘野狗’也动了,人已到齐,就等寨主发话。”

  钱三刀点了点头,把长刀插回背后,走到门口。门外暮色浓重,远山如墨,山风呜咽着从寨墙上扫过,把草茎吹得伏地不起。

  “让弟兄们收拾收拾。”他低声道,“来大活了。”

  ……

  车队过了青溪口之后,山势愈发险峻,官道两侧的古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带刺的矮棘和裸露的石脊。

  白日里太阳毒辣,晒得石头泛白,人踩上去脚底都发烫;入夜之后山风又硬又冷,吹得篝火东倒西歪,人缩在毡毯里还直打颤。

  第一次袭击发生在离开青溪口的第六天傍晚。

  那日扎营比往常早,车队停在一片背风的矮坡下,坡上生满半人高的黄茅,被夕阳照得金红一片,车夫们正给骡子卸辕、上料,几个铁剑门弟子围着大车巡哨,赵弓手蹲在坡顶的高石上,眯着眼往四野里望,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曲非直最先察觉异常,他当时正用通幽术扫视营地周围,忽然发现了大片暗红发黑的波动,从西、南、北三个方向极缓慢地围拢过来,如潮水漫过荒原,数量很多,多到那些气息在山林间连成一片,辨不出头尾,只一股股地翻涌出腥膻狂躁的气息。

  他几步登上坡顶,拍了拍赵弓手的肩:“有兽群。”

  赵弓手刚要搭箭,闻言一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林缘的黄草像被风吹得往两边倒,几双绿油油的眼睛从暮色里亮起来,接着是几十双,上百双,密密麻麻,像地里的鬼火。

  “狼。”赵弓手声音一沉,“少说上百只。”

  话音未落,第一道灰影已经冲出了林线。

  那是一头体型瘦长却四肢极健的灰背老狼,嘴吻前伸,獠牙半露,直扑最外圈的大车。铁剑门弟子中有人拔剑吆喝,两道剑光交错一斩,那老狼被断成三截,血泼在车板上。

  可随后,整片黄茅都像被掀翻了一般,狼群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转眼间便扑到车队近前。

  “都别乱!按阵脚站好!”严豹一声暴喝,人已掠到车队侧翼,长剑连劈带挑,把三头扑到跟前的灰狼打得横飞出去,同时不断把周围弟子往内圈收拢。

  高铁塔从车后大步跨出,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碎一头狼的天灵盖,又一肘撞飞另一头,接着抓住一头从半空扑下来的瘦狼后腿,抡圆了往地上狠掼,只听“啪”一声,血泥四溅,那狼连叫都没叫出声便没了气,而他浑身上下被狼血浇了半身,抓着撕下来的半条狼腿,回头大吼:“小崽子们退后!畜生太多,别被拖出去!”

  何小荷和两个师兄各挺长枪,三杆银枪舞成三团冷光,枪尖如梨花乱点,扑上来的灰狼一只接一只被挑飞。

  厉龙君没有上前,和曲非直并肩一处,两人站在坡顶,目光穿过乱成一锅的血肉与残肢,追向兽群后方。

  兽群后方有东西。

  那东西隐在极远处的暮色里,气息雄浑,像一坨烧红的铁在渐渐冷却,稳稳地压着,不动如山。

  紧接着,他脚下一震。

  坡顶最大的那块青石忽然裂了。

  一块磨盘大的碎石带着厉风斜飞而来,直取他面门。曲非直反应极快,手中浮现一抹暗金,抬手一拨,那碎石贴着他的左肩擦过,砸进身后泥土里,入地数尺,溅起一道黄尘。

  第二块紧随其后。

  这次的目标不是曲非直,是车队正中的那辆大车。石块飞得极高,几乎越过整片营地,准准地朝着车斗落下去,厉龙君双脚猛一蹬地,整个人像贴着地面掠出去,在那块石头砸中车顶前,铁扇挥出将其轰成漫天碎石。

  碎块打得附近车夫抱头鼠窜,几片碎石射进车板,留下拇指粗的窟窿。

  “什么东西!”严豹回头怒喝。

  “西面坡上,约莫两里外。”曲非直甩了甩拳头,指节间沾着石粉,“是妖兽,至少二转。”

  他说的自然就是那头灰毛巨猿。

  它始终没露面,只远远地投石。

  那场面极为骇人,高大灰毛巨猿半隐在暮色中,像一座长了手脚的山岩,矗立在西坡的崖壁后头。

  它每一次甩臂,地皮都像被什么东西碾过,草木齐折,碎石破空而来。

  那些石头大的如磨盘,小的也如人头,射程极远,力道之猛,足以一击打碎马车。

  几名炼精化气初期的弟子躲闪不及,被碎石擦中,一个断了左臂,一个后肩被掀掉一块皮肉,还有个更不济的,整个小腿骨被石片削断,人当场昏死过去。

  “赵弓手!给我把那畜生牵住!”严豹一边指挥弟子把伤者拖进车阵,一边朝坡上大喊。

  赵弓手早已拉开铁胎弓,一箭接一箭朝西坡射去。可两里之距,又有暮色和树影遮掩,箭矢飞到那里早已力疲,连那灰猿的毛发都划不破。

  那畜生似也知道,身子在树后一隐一现,投石不停,把赵弓手压制得连连后撤。

  曲非直不敢再等,他摸出飞钉,在指间一捏,又松开,飞钉质地太轻,射程不够,那灰猿又是二转妖兽,皮坚如铁,在这里根本伤不着它,他转头看向厉龙君,厉龙君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同时点了点头。

  “守着。”曲非直只留下两个字,人已掠出营地。

  厉龙君也不啰嗦,手中折扇“啪”地展开,整个人如轻烟般飘向车队东北角,那里有几头灰狼正趁乱往车底钻,被他几扇拍断了脊梁。

  曲非直足下发力,三步冲上西侧矮坡,和那灰猿之间只隔了一片约莫两百步的乱石地。暮色中,那巨猿的模样终于清楚起来,有两丈多高,通体灰毛,双肩极宽,两条前臂粗得骇人,垂下来能碰到膝弯,一双眼呈暗黄色,像两盏被雾蒙住的灯,此刻正从地上捡起一块磨盘大的青石,高高举过头顶。

  曲非直默念咒语,体表泛起一层暗金,另一手张开,似乎有无形之风汇聚掌心,整个人不退反进,朝那巨猿直冲过去。

  灰猿见他冲来,低吼一声,巨臂一甩,青石带着沉闷的风声砸下。

  曲非直脚下突然变向,身子一矮,从石头下方滑了过去,脚跟在碎石上一蹬,身形贴着地面弹起,一道岚刃也顿时飞出。

  岚刃擦过灰猿左肋,但只没入毛皮不足半寸。

  “够硬。”曲非直暗骂一声,挥拳砸向它的小腿。

  金刚术和担山术同时运转,拳面暗金闪现,隐藏于甲下的肌肤也闪过一层华光,只听“砰”的一声,灰猿重心不稳,往后退出一步,弯腰朝他抓来。那爪子足有半扇门大小,挥过来时带起的风把曲非直的头发都往后压。曲非直闪身钻入它胯下,照着脚踝又擂一拳,灰猿闷吼一声,反手捞他,曲非直就地滚开,灰猿便一脚踩下,把地面踩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曲非直也是第一次单独对战二转妖兽,金刚术虽让他不易受伤,可这畜生每一击都像山崩,哪怕有甲胄护体,硬扛也极为耗损灵力,只能游斗,绝不能让它缠住。

  他边打边退,把灰猿往远离车队的东面引。

  灰猿追了他十几步,忽然停下,转身又去捡石头,曲非直知道它这是要故伎重施,哪能让它得逞,脚下一蹬,纵身扑上,双手抓住它后脑的灰毛,整个人翻身骑上它肩背,岚刃术在掌心凝成一道无形的风刃,狠狠斩向它的后颈。

  这一刀实打实砍中,切进去两寸来深,滚烫的兽血喷了曲非直满脸。

  灰猿痛极,狂吼如雷,挥爪就往自己后脑拍去,曲非直早已从它肩上一跃而下,脚踩着它的小臂借力,飞身落地,落地时仍被它甩动的手臂扫中后心,全身震得发麻,整个人滚出老远,在地上翻了两圈才重新站稳。

  后颈那一刀伤势不重,却也彻底激怒了它。

  灰猿不再顾着车队,双拳擂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朝曲非直猛冲过来,每踏一步,碎石飞溅,山壁颤抖。

  曲非直全神贯注,甚至掌心隐隐浮现一抹猩红。

  可就在这时,那灰猿忽然不再前进,暗黄色的眼珠子直直瞪着坡顶方向,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古怪的呜咽,竟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朝山林深处逃去。

  曲非直停在原地,没有追。

  他慢慢回头,只见车队方向火光乱跳,狼群正像潮水般退去,上百条灰狼丢下十几具同伴尸首,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而它们退得极有章法,像被什么无声的号令召了回去。

  “果然有人驱使。”曲非直抹去脸上的兽血,低声说了一句。

  这时厉龙君从营地方向跑来,手里折扇还滴着狼血,整个人却干净得不像话,只深蓝袍角上沾了点灰。他跑到曲非直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你这是跟它斗了场麒麟臂?”

  曲非直摇头:“没追上,那东西撤了。”

  厉龙君“啧”了一声,抬头看向灰猿消失的方向,那处山林已经黑透了,偶尔有鸟群惊起,又落下去。

  “那就不是野生的妖兽了。”厉龙君收扇抱臂,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收了个干净,语气竟难得正经起来,“有人能让二转妖兽听令,这一路怕是不太平了。”

  两人回到营地时,严豹正带人清点伤损。

  这一次狼群来得突然,好在曲非直和赵弓手提前预警,车阵及时收紧,没让狼群冲散。铁剑门伤了三人,两个轻伤,一个小腿被碎石砸断,虽已敷了药,但短期内走不了路。

  车夫中有一个被拖出去,幸好高铁塔离得近,一巴掌拍碎那狼的脊梁,把人抢了回来,只被咬去半只耳朵,还能坐在车辕上发抖。

  最麻烦的是大车,有三辆车的油布被撕坏,一车干制灵草被血水浸了半箱,品相降了一等,钟掌柜看了心疼得直抽气,却也说不出什么,车夫们连夜用备用的粗布重新遮盖,又把散落的几筐货重新捆好。

  当晚众人几乎没怎么合眼。

  曲非直和厉龙君值了半夜,高铁塔也没下火线,赵弓手干脆在坡顶坐了一夜,铁剑门弟子分成五班,个个剑不离手,连打盹都背靠着车辕,营地里的篝火烧得比往日更旺,但没人说话。

  次日清晨,天刚亮,狼群又来了。

  这一次数量更多,足有两百来头,打头的是三头体型格外壮硕的青背狼,身长过丈,毛色灰黑,额上一撮白毛如霜,甫一出现就往车阵最薄弱处扑。高铁塔和马铁一左一右从阵中抢出,拳脚长枪齐发,好不容易将三头青背狼斩了,后面的灰狼又如海浪般扑上,直打了小半个时辰才退去。

  此后一连数日,车队再没有过一天安生。

  狼群之后是豹群,几十只黑豹就在午后袭击,那时候日头最毒,人困骡乏,车夫们正打盹,黑豹从林间无声地扑出来,专咬骡马的咽喉。

  铁剑门弟子用剑阵挡住了第一波,第二波又来的更快,厉龙君不得不在大白天把折扇里的雷光催到极盛,电光如鞭,把豹群逼退。

  等太阳西斜,鸦群又到了,黑压压一片从天而降,见人就啄、见布就撕,遮天蔽日,把火把都压灭了,曲非直在夜里试过用通幽术追踪鸦群来路,可那些畜生在营地周围盘旋几圈后就朝不同方向散去,如鬼魅般融进山野。

  这样的袭击,一日少则一两波,多则三四波。

  对方似乎并不急于杀人,每波兽群都来得突然,撤得决然,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等众人提剑追出,林子里早已空荡荡,只剩几堆带血的毛发和凌乱的爪印。

  这些兽群纵使麻烦,但左右不过野兽,连一转都没有,兽群虽大却也只要铁剑门的子弟稳扎稳打,也能解决。

  真正麻烦的是那灰猿,只要有兽群袭击,它就会远远站在山脊或密林边缘,从不冲入车队,只眯着一双暗黄色的眼珠子,时不时随手掰下一块几百斤重的山岩,扬臂朝车队砸来,那石头破空而至,带着啸声,比弩车射出的石弹还猛,若被击中,炼精化气初期的弟子非死即伤。

  因此曲非直等人也不得不保持警惕,也得不到充分休息。

  再好的身手,也架不住轮番上阵。十余日后,队伍里的伤号已多达二十几个,铁剑门弟子中有好几个被挠了腿,伤口化了脓,连日高烧。曲非直上山采了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捣烂了给他们敷上,何小荷帮着换药,几日下来,这姑娘脸色也白了一层,眼窝陷下去,却仍是咬着牙,把每个师兄弟的伤口都包扎得妥妥当当。

  于是车队越走越慢。

  原来是两个时辰一换的巡哨,后来改成一个时辰一换,再后来,连车夫都被编进了守夜队伍里,分两人一组,盯四面山坡。夜里没人敢睡沉,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得坐起来,连骡子都变得神经兮兮的,夜里听到狼嚎便又刨地又嘶鸣,扯都扯不住。

  曲非直倒是好上不少。

  【炼精化气】的过程是将食物中的精气转化成灵力储存于丹田,但这些精气不可能全部转化完,而是散入四肢百骸,原本他们一行人餐食简陋,食物只能补充白天消耗的灵力,而此时众人精神皆疲,已经开始调用储存于身体的精气来补充灵力了。

  而曲非直则不同,【蕴灵】是吸收天地灵气,因此不那么依赖餐食,虽然路途上不方便使用玉壶,但还是可以运转《摩诃色衍录》,一晃距离离开灵溪镇一个七十余天,他的修为也在不断加深,甚至已经可以翻看到《摩诃色衍录》中下一篇章的前几页内容了。

  而【蕴灵】期的下一阶段,便是【练气】!

  但对车队的大部分人,尤其是钟掌柜,现在已经苦不堪言。

  出发已经两个多月了,按照往常的进度,已经走出红土沟,到了官道大路上了。

  而如今因为那些兽群的袭击,还在三岔岭打转,这多耽误一天,就少了一天的利润,明天一睁眼就是几千几万两的银子流走,如何能不叫这个商人心疼。

  到了第八十三天的傍晚,车队终于穿过三岔岭北坡,进入一段狭长的山道。

  红土沟,两山夹一谷,沟中土色赤红,寸草不生,远看如一道被刀劈开的红色伤口,此处左倚高崖,右临陡坡,道路狭窄,只能容两车并行,两侧山坡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草,正是劫道之人最爱设伏的地段。

  曲非直一眼扫过去,便看见了红土沟的入口。

  车队在沟口外五里处停下,严豹把众人召集到一处,铺开一张羊皮地图,用剑鞘指着红土沟的位置。

  “明日午后进沟。沟内不宜夜行,今晚就在这扎营,把火都点起来,给我照得沟口亮如白昼,看他们还敢不敢半夜摸营。”

  众人领命。这一夜,营地里的篝火果然比往日多了一倍,几堆火围成内外三圈,把整个营地照得通明,火光远远地映在红土沟两侧的崖壁上,把那道红痕映得像一条隆起的伤疤。

  一夜无事。

  翌日,天色阴沉,风极冷,车队收好营帐,再给骡马饮足了水,便朝红土沟缓缓推进。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队刚进入沟口,忽然沟顶两侧乱石崩飞,一声呼哨从谷中炸响,接着便是黑压压的人影从两侧山壁后涌了出来,把前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曲非直抬眼一数,乌泱泱约莫四五十号人,个个手持刀枪,从沟口两侧的山坳里涌出,沿着上窄下宽的坡地列成三排,动作极快,显然已在此等了许久。

  严豹抬起左手,整个车队缓缓停下,车夫们屏住呼吸,铁剑门弟子齐齐按住剑柄,杀意在山谷中弥漫。

  对方阵中,一个精瘦精瘦的汉子慢慢踱了出来。那汉子穿一件灰扑扑的短打,外罩半旧的皮甲,背上插着一柄缠布长条,手里把玩着一只豁口的黑陶碗,他个子不高,面相也谈不上凶恶,鼻梁细窄,眼窝微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粒点着的炭豆。

  钱三刀。

  他走到阵前两丈处,与严豹隔空对望,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抱了抱拳:“前面可是铁剑门严镖头?钱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严豹上前两步,便已换了一副笑脸,抱拳道:“钱寨主,久仰大名。在下严豹,这一路走镖,竟惊动了寨主大驾,实在是罪过。今日在此相逢,兄弟们讨个方便,这趟镖的镖利,铁剑门愿奉上万两白银,再加三车货,权当请寨主与诸位兄弟喝碗薄酒,交个朋友。日后这商路上,若有用得着铁剑门的地方,尽管开口。”

  行话讲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但严豹这话是提着嗓子说出来的,整条沟都听得见。他身后的铁剑门弟子,早已把剑柄捏得发白。

  钱三刀听完,又笑了,端起碗来,遥遥地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严镖头,你是个明白人。”他慢慢道,“可惜你认得我钱三刀,钱三刀却不认得你的银子。”

  他顿了顿,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然后“啪”地摔在崖壁上,声音清脆,在峡谷中荡出层层回响。

  “杀了你们,货全是我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侧山壁上又冒出十几个弓手,乌油油的箭头直指沟底,齐齐放箭,顿时沟谷中箭雨如蝗。

  严豹一声暴喝,拔剑在手:“起阵!”

  箭雨被铁剑门弟子的剑阵绞碎大半,仍有几支漏进来,钉在车板上“笃笃”作响,几匹灰骡中了箭,嘶鸣着尥起蹶子,车夫们四下逃窜,有胆大的抓着骡车往一起推,想结车阵,却被沟上第二波箭雨压得抬不起头,胆小的已经钻进车底,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车往里聚!不要停!”严豹的吼声在谷中炸响,长剑连挥,扫开迎面的一蓬箭矢,脚下一踏,人已朝钱三刀冲了过去。

  曲非直刚将一名从阵侧摸上来的贼人钉在崖壁上,眼角余光便瞥见北侧山脊上那道熟悉的灰黑色轮廓。

  灰猿来了。

  这一次它不再远远投石,而是四肢并用,从山脊上直扑下来,两丈多高的身躯碾过灌木与碎石,如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岩,速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快,眨眼间已冲到车队中段。

  “钟掌柜!躲开!”严豹惊怒交加,回身就要去救,但钱三刀手中那柄缠布长条,此时已经抖开,他名字里面带刀,使的却是一杆单耳青龙戟,月牙刃口泛着一抹幽幽的青光,显然有灵力加持,严豹长剑根本不敢用剑身硬接,只能将攻击拨开,却几乎使得长剑脱手,整个人也被震得往后滑了三四步,虎口裂开,血流不止。

  灰猿落地的瞬间,两只前爪合抱成锤,朝钟掌柜乘坐的那辆青布骡车当头砸下。

  “轰!”

  车顶被砸得塌陷下去,碎木与油布四散横飞,拉车的两匹骡子受惊,扬蹄乱嘶,车夫早被甩出去,摔在路边草丛里,生死不明。

  钟掌柜连滚带爬从车斗里翻出来,灰猿的巨掌擦着他后脊拍在地上,把车辕拍成两截,半尺厚的木板像薄纸般飞出去,砸翻了挣开了缰绳的骡子。

  灰猿还要再踩,厉龙君已经杀到。

  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掠上灰猿肩头,身如轻烟,折扇连扫带点,几下重手全数落在灰猿颈后旧伤处,灰猿痛得嘶声厉吼,不再管钟掌柜,两条巨臂朝自己后颈胡乱抓去,厉龙君脚踩它的肩胛肉,借力一蹬,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灰猿前方的崖坡上。

  那巨猿吃痛,庞大身躯一个踉跄,转头便朝厉龙君抓去。

  “畜生,来追你爷爷!”

  他朝灰猿比了个极下流的挑衅手势,转身就朝沟侧那面陡坡上掠去,灰猿果然狂怒,双手擂胸,巨大的吼声震得两旁崖壁簌簌落石,四足并用,连跑带爬地朝厉龙君追去,碎石被它踢得如飞矢般飞溅,一人一兽转眼间便翻过了坡顶,消失在崖壁之后,只听得枝叶摧折声、厉龙君偶尔响起的叫骂声,和灰猿一声接一声的怒吼,越来越远。

  “厉公子!”何小荷在队尾中尖叫一声,手中银枪连挑,将两个扑上来的山贼逼退,脚下却已不自觉地往前追了两步,被柳长山一枪杆拦回。

  “护好车阵!”柳长山冷喝一声,枪尖朝前一指:“他本事比你大,轮不着你分心!”

  何小荷咬紧下唇,一枪挑翻一个冲上来的山贼,再不敢回头。

  但还不等他们操心厉龙君,队尾那边就已经乱了。

  “野狗!是野狗!”有人嘶声叫道。

  只见车队末尾的土坡上,好几个装束各异的汉子从草丛中窜出,有的持刀,有的提锤,有的赤手空拳,不像黑风寨的人那样乱哄哄地一拥而上,而是三三两两散成扇面,从土坡两侧包抄过来,身形沉稳,下盘扎实,为首几人身上灵力波动,竟然都是入了流的。

  他们是这一片雇佣兵,不依附于山寨,拿钱办事,俗称“野狗”。

  但曲非直没有空关心他们,此时钱三刀已和严豹战作一团。

  严豹的剑快而稳,一步踏出,剑光如蛇,但连刺七剑,七剑全部落空,没有一剑能沾到钱三刀的衣角。

  曲非直不再犹豫,手腕一翻,两枚飞钉同时夹在指间,可还没等他出手,斜刺里两道劲风已逼到身前。

  他侧身一避,一条链子刀贴着他的面门削过去,刀头在身后两寸处“铮”地一收,又弹了回去。另一道劲风则来自左下方,直取他的脚踝,曲非直脚下一蹬,整个人往上拔了三尺,那道劲风贴着鞋底扫过,原来是一柄钩镰枪,正挑向他刚站的位置。

  他落地后,链子刀又来了。

  两条汉子,一高一矮,穿着同样的土黄色短打,都是一脸横肉,使链子刀的那个年长些,约莫三十五六,精瘦精瘦的,手上的链子刀甩得极圆,刀头如蛇,时不时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钻出来;使钩镰枪的稍年轻,身子壮实,枪法刁钻,专挑下三路,和那链子刀一上一下,配合得极默契。

  “少侠,别急着走啊。”使链子刀的汉子嘿嘿一笑,链子刀在手上甩了几圈。

  这两人正是黑风寨二当家与其心腹,皆是炼精化气后期,又配合极熟,一上一下,把曲非直左右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曲非直暗骂一声,飞钉换到左手,右手去拔腰后剥皮小刀,他知道,不把这两人解决了,他别想支援严豹。

  另一边,银枪门三师兄妹也被一个使九节鞭的瘦高个男人缠住,正是黑风寨三当家,式阴狠,鞭上带倒刺,挥动时嗖嗖作响。他的修为并不比柳长山高出多少,本不能以一敌三,偏生三兄妹中的何小荷修为最弱,柳长山和马铁都不自觉地分心护她,那三当家眼力毒,仗着九节鞭可远可近,专往何小荷身上招呼,何小荷哪里见过这种贴身快攻,枪尖刚递出去,鞭梢就擦着她手腕扫过,她痛呼一声,枪差点脱手,柳长山和马铁关心则乱,几次抓住破绽,都被对方以抢攻何小荷而逼得被迫回枪救援,被他抓住破绽,柳长山右肋中了一鞭,马铁左臂也被鞭梢撕下一片皮肉,打得颇为狼狈。

  一个黑熊般的汉子也冲进了车阵,这个野狗本尊生得痴肥壮硕,比陈铁塔还大一号,手里一柄鬼头刀,力大势沉。但真正麻烦的是他背上那侏儒般的干瘪小人,生得极瘦极矮,裹着一件灰褐短衫,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脑袋,脑袋上两只眼睛又大又凸,转得飞快。

  那小人并不动手,只伏在黑熊汉耳边嘀嘀咕咕,他一开口,黑熊汉的招法就诡谲三分,好几次陈铁塔的拳头都到了他面门前,却被黑熊汉以极怪异的姿势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陈铁塔左肩。

  赵弓手更险,人还未来得及登上高处,一个使双刀的野狗已经贴了上来,此人身法极快,双刀如两片雪花,刀刀对准赵弓手双手,赵弓手几次想抽身拉弓,都被他死死缠住,只得将铁胎弓横在身前当盾用,被压得只能后退。

  倒是王家兄弟那边反倒轻松,使双锤的野狗虽也是个炼精化气后期五短身材,全身肌肉虬结,一对铜锤怕不有百八十斤,舞起来虎虎生风,但王家兄弟一长一短,配合无缝,兄长刀法沉稳,弟弟枪法跳脱,专门扰他下盘,与那双锤汉斗在一处,居然有来有回,甚至越打越顺畅。

  崖上的弓箭手见底下已经战作一团,再难分敌我,便不再瞄人,专心射那套车的骡子,箭雨落下,骡子成排倒下,没倒的也挣断了笼头,拖着车辕四散奔逃,那些车夫们更是叫苦连天,有躲闪不及的,被流矢射中后心,扑倒在车边,眼见不活。

  射了一阵,箭囊也空了,二十几个弓手纷纷丢弓拔刀,从山坡上涌下来,也不分辨是谁,车夫杂役、铁剑门弟子,见人就砍,一时血花四溅。

  铁剑门弟子虽人数少,但胜在有章法,而队头的山贼本该在此时合围,却迟迟没有压上,因而此际虽被杀得步步后缩,却也伤敌不少。几个老资历弟子各自带着新人合攻,剑光过处,也有匪贼授首,借着车场,一时倒也僵持不下。

  至于为何队首的山贼没有及时压上,时间倒转半刻钟。

  曲非直刚避开链子刀的横扫,却是卖了个破绽,钩镰枪当胸刺来,枪尖上跳着几缕寒光,那人手上肌肉紧绷,分明是下了死手,曲非直突然不避不退,上前一步,左手一探,在那枪尖刺中胸口前,五指堪堪扣住了枪杆,金刚术和担山术一同催动,掌心与指尖泛起一层暗金,皮下肌肉也荡起阵阵波纹。

  那汉子用力一搅,枪杆却被曲非直握得纹丝不动,他脸色一变,回抽,曲非直又跟进一步,右手的剥皮小刀已从枪杆下方斜斜递出,刀光极短极快,像一尾游鱼,贴着枪杆滑过去,从那汉子咽喉处一掠。

  那汉子脸上的惊恐还没退去,喉咙已经被割开一道血口,他瞪大眼睛,张嘴想喊,却只发出水中气泡翻涌的声音,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来,软软倒了下去。

  曲非直脚步不停,反手将钩镰枪往身后一掷,枪杆破空,把两个从侧面包来的山贼钉成一串,然后他整个人像一道灰影,直插敌群。

  “杀了他!一起上!”使链子刀的二当家尖声叫道,自己却往后一缩,混入人群之中。

  三四十个山贼呼喝着朝曲非直围过来。刀枪棍棒,乱七八糟地朝他身上招呼,曲非直不躲不闪,仗着甲胄之坚,那些寻常刀剑劈在他身上,只发出一声声的闷响,连他半步都无法拖延。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曲指成爪。

  一个冲得最快的山贼当先撞进他怀中,曲非直一爪探出,指尖如刀,穿过那人护心皮甲,直接没入胸口,再一收,那山贼整个人一颤,被甩飞出去,胸膛上多了五个血洞。

  他进了一步。

  一大片人影被掀飞。

  曲非直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往前踏,每踏一步,就有人倒下,一手挥出,就是一片人仰马翻。他的外袍早已染满鲜血,有些是自己的,更多是别人的,金刚术与担山术同时运转之下。

  可山贼委实太多,死了一批又有不要命的冲上来,连他的两臂都被人抱住了几下,他知久战不利,便将金刚术大半收聚于双掌,双拳再出,专打心窝、咽喉、太阳穴,三拳两脚,便再解决两个【炼精化气】中期的精锐山贼。

  众贼见他杀人如割草芥,不禁个个胆寒,就连脚下都慢了几分,可二当家躲在人后,一声声地吆喝,他们又不敢退,但怎么也不肯绕过而去支援队伍中段的同伴。

  “上!都上!他再能打也就一个人!”二当家在外圈吼着,链子刀不时从人缝中飞出,专往曲非直后脑、膝关节、手腕等要害处招呼。

  那链子刀如跗骨之蛆,在最刁钻的时候追过来,曲非直几次回手,都被它滑开。

  严豹见状一喜,剑势更疾,却不求伤敌,只把一柄铁剑舞得绵密如网,剑剑朝着钱三刀握戟的指节和腕骨撩去。他明白凭自己的修为若与钱三刀硬拼,不出二十招必被那青龙戟削成两截,此刻他做的只是拖住这个最要命的人,让曲非直腾出手来把那些小喽啰收拾干净。

  钱三刀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可竟也不急着破局,一杆青龙戟使得从容不迫,月牙刃上青黑灵力吞吐不定,每一击都似未尽全力,却仍将严豹逼得剑光散乱、连连后退。他像是在戏弄,又像是在等。

  钱三刀自然瞧出了这一点,却并不以为意,眼下的局面虽然出了些偏差,二当家的蠢货竟然没能拦住那个猎户,山道上的野狗也迟迟咬不死那些铁剑门的弟子,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只要那头灰猿杀了那个小白脸,这场仗就结束了。

  到那时,灰猿转身冲下,那些铁剑门的普通弟子哪怕躲进了车阵,也不过是一堆被石头砸烂的肉饼。

  到那时,他再收拢人手,回过头来慢慢收拾这个死缠烂打的高手。

  那灰猿是他少年时机缘巧合之下结交的朋友,不仅力大无穷,而且使得一手好投石术,还能驱使兽群,修为更是到了二转,与他不相上下,可以说他钱三刀之所以可以短短几个月聚啸山林,有一半的功劳都是仰仗这头灰毛巨猿。

  另一边

  面对神出鬼没的链子刀,曲非直反而渐渐静了下来,渐渐发现了二当家移动的规律。

  又过了几招,他猛地侧身,刀刃正好擦着他后心掠过,于是他身子一拧,另一只手反手甩出岚刃。

  正好挡在二当家面前的两个山贼连呼声都没发出,被岚刃从腰间齐齐斩断,半截身子摔在地上,肠子夹着血沫流了一地,二当家从人后翻滚出来,虽然狼狈不堪,却安然无恙。

  曲非直眯了眯眼,他没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人似乎用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岚刃落到他身前时,忽然像泥牛入海,力量消散了。

  可他不打算细想,双手连挥,又是十几道岚刃破空而去。

  二当家这次避得比之前从容,他总算看明白了,这无形的刀刃虽然厉害,但只能直线飞行,而且方向与曲非直挥手的方向一致,于是他不等岚刃出手,先看曲非直手腕的起势,再提前侧身闪避,实在避不过的,就用一物在胸前一挡,那岚刃便像被什么吸了进去,伤不得他分毫。

  “有古怪。”曲非直暗道,他一时看不透那物的底细,手上却愈发迅疾,岚刃一道接一道,逼得二当家步步后退,可那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委实邪门,不管他打出多少道岚刃,都被那黑疙瘩吸得干干净净。

  二当家渐渐笃定起来,正待反击,忽觉胸口一凉,一道斩击结结实实劈在他左胸上,皮肉翻卷,鲜血迸溅,他踉跄后退,瞪大眼道:“怎么可能……我明明躲开了……”。

  他声音断在半空,曲非直可不会向他解释。

  他刚刚把投掷飞钉的手法融进了岚刃术里,有几道岚刃,在他甩出手时便故意偏了角度,正面看去是一道,实则早有一片风刃在半空中翻转了方向,擦着前一道风刃的尾流,从侧面切向目标,二当家确实躲过了正面的每一道,却不知自己已成了风刃的活靶。

  曲非直不等他喘气,又是数道岚刃连斩,将二当家从肩到胯劈成数段,碎肉散落一地,链子刀“当”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铁链还缠着半截手指。

  曲非直脚步不停,抬手一刀将身边两个山贼逼退,身形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二当家尸身,随后脚下轻轻一勾,早已从袖中无声伸出的赤蛇丝线如灵蛇般窜入血泊,将二当家怀中那团黑乎乎的物件卷了回来,那东西入手温凉,不及细看,已被他塞进内甲暗袋。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霹雳,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

  一团硕大的黑影从山坡方向飞来,砸在战场正中央,震起满谷灰尘。

  烟尘散开,一个灰毛猿首半陷在红土里,双目圆睁,獠牙外翻,颈腔中还冒着白烟,血水把周围的红土染成暗褐色,那一双暗黄的眼珠子,到死都盯着天。

  “灰猿……死了?”严豹失声。

  钱三刀也看到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住了,整张脸都僵了,然后那张平平无奇的瘦脸上,五官猛然扭曲起来,像把一股滚烫的怒意硬生生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眼睛亮得可怕,如同两颗烧红的炭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你们——”他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哑的低吼,话没说完,忽然一个踉跄。

  曲非直的身形从钱三刀身后一步处浮现出来。

  隐身术。

  他趁着所有人仰头看那猿首的时候,以隐身术贴地潜行,绕到钱三刀身后,四道岚刃从极近的距离甩出,全数劈在钱三刀后背上。

  四道伤口在钱三刀背脊上斜斜绽开,最深的一道从右肩胛直劈至左腰,血水如注般涌出,把他那件灰扑扑的短打浸得透黑。

  可钱三刀到底是【炼气化神】的高手,在那猿兽砸在地上的的候,他下意识以灵力护体,如一层无形的铁衣罩住全身,四道岚刃只切进去不到一寸,血涌如泉,却没能将其重创。

  曲非直一击不中,立刻抽身后退。钱三刀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曲非直,目光阴冷得能滴出水。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倒是小看你们了。”

  话音未落,天空中一道深蓝影子掠过,厉龙君从天而降,落在钱三刀身后,他身上那件深蓝长袍多处撕裂,左臂上几道爪痕深可见骨,脸上沾着血与草屑,虽然面色凝重,但也没有大碍。

  曲非直朝严豹使了个眼色,严豹会意,顾不得自己虎口崩裂,提剑退向阵中,接替曲非直挡住山贼的合围,曲非直则与厉龙君一前一后,正对钱三刀。

  就在此时,队尾战局也起了变化。

  一直被众人当作透明人的李侏儒,不知从哪个阴影里钻了出来,手中两口短刃像两截黑光,贴地一滚,便到了黑熊汉身后。

  那黑熊汉正与陈铁塔硬撼,对身后毫无防备,李侏儒双刃往上一送,正插入那伏在他肩头的小矮子后心。那小矮子也被队首从天而降的猿首吸引了注意,一下没有闪避,顿时惨叫一声,从黑熊背上翻落在地,没了声息。

  黑熊汉呆了一下,像失了主心骨般,出拳顿时没了章法。陈铁塔趁势欺进,几记重拳将他打得连连后退,赵弓手那边也得了机会,李侏儒挡下双刀汉子几招,高铁塔与赵弓手换了个身位。

  赵弓手退到十步外,铁胎弓已经拉开,箭尖对准那黑熊汉。高铁塔则拦住了那个使双刀的精瘦汉子,两只铁拳与两柄短刀斗在一处,刀光翻飞,拳风呼啸,暂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李侏儒则像影子一样,时而在草丛里,时而在车底,最后加入到王家兄弟的战团中,那双锤汉子原本和两兄弟打得有来有回,忽然身后多了一条矮小的影子,顿时便手忙脚乱起来。

  战场上的天平,一点一点朝镖队这边倾斜。

  队头的山贼们越打越心惊,已有几人偷偷往后退,连野狗中也有见势不妙的开始往沟壁后缩,严豹率弟子将阵脚越扎越稳,铁剑门的剑阵如一道不断收缩的绞索,把冲进阵中的贼人一个个绞杀。

  “钱寨主,不要自误了。”厉龙君出言道。

  “呵。”钱三刀环视一圈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细:“钱某是是匪,可匪也有匪的规矩。既已起了局,就只有局散,没有退走。”

  语罢,他一步步朝厉龙君走来,单耳戟拖在地上,月牙刃在红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像把整条山道都要剖成两半。

  “而你,小白脸……你杀了我的猴?”钱三刀眼珠里最后残存的玩味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愤怒与疯狂。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脱弦之箭,朝厉龙君射来,青龙戟贴着地面拖行,红土被犁出一道深沟,戟耳上的幽蓝灵光暴涨,像两团从地底冒出的鬼火。

  青龙戟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劈头斩下,速度之快,二十步之外的曲非直都只能看见残影。

  厉龙君却反应过来,他将两指抵在唇上,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两颊微陷,随后,一口赤红色的烈火从他唇间喷薄而出。

  那火极烈,赤红中透着一线青白,焰温之高,连曲非直隔着几丈远都觉面上滚烫,空气被烧得扭曲,地面上的红土瞬间焦黑。

  钱三刀将灵力尽数附在戟刃上,青龙戟划出一道幽蓝光弧,将那堵火墙从中间劈开。

  烈火朝两侧卷去,但钱三刀却没能杀到厉龙君面前。

  曲非直绕道其身侧,又甩出十来道岚刃连珠般射出,直取钱三刀面门、胸口、小腹、双膝一众要害。

  钱三刀将长戟横转,如风车般在身前急旋,将岚刃尽数挡下。

  可厉龙君有调整过来,铁扇带着电光袭来,钱三刀不得不转身回防。

  两人一前一后,打圈似的绕着钱三刀进攻,曲非直的岚刃、飞钉如泼水般洒出,而厉龙君更是时而口吐烈火,时而哈气成冰,又或是感觉将掌心雷团成球直接丢出。

  而钱三刀此刻再没有半点猫戏老鼠的从容,他双目赤红,长戟挥动如龙,每一击都带着风雷之声,月牙刃上青光暴涨,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绞得“嗤嗤”作响,像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在四周乱飞。

  他的青龙戟既可以远攻,也能近守,曲非直几次欺身到七尺以内,都被他反手一绞,差点被那青幽幽的月牙刃勾断手臂。厉龙君的扇子本可近身点穴,但钱三刀的长柄一横,便如一道铁栅,把他拦在三尺之外,两人前后夹击,钱三刀左右互搏,一时以一敌二竟然还占据上风。

  不消多时,钱三刀背上的伤又裂开几道,血水顺着他的裤管滴进红土,曲非直也不好过,左肩被戟耳擦了一下,虽被扎甲卸去大半力道,仍觉肩骨发麻,那处甲片被劈出一道凹痕,翻卷如鱼鳞。

  厉龙君更是身形猛地一顿,脸色变得铁青,只见他整个人突然打了个晃,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灰汗,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强撑着退开两步,扇子摔在地上,人也半跪下去。

  钱三刀哈哈大笑,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畅快:“那老猿在飞云山里活了上百年,吃过的蛇蚁毒虫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它胸腹里攒下的瘴气,被它临死前炸出来,你离那么近,一口都吃进去了。没有解药,你最多还能撑一炷香。”

  曲非直心里猛地一沉,他朝厉龙君看去,对方勉强挤出一个笑,冲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没事”,却发不出声,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钱三刀再次提戟冲来,这一次他不再管曲非直,戟尖直取厉龙君咽喉,幽蓝灵光比方才更盛,竟在戟前凝成一层薄薄的光壳,如月牙罩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钱三刀的身体突然僵住了,握戟的手微微颤抖。

  自然是曲非直的杰作,他发现钱三刀的灵力,要么覆在戟刃上,无坚不摧,要么护在体表,坚不可摧。可这两层灵力似乎极难同时维持——每当他抬戟猛攻,体表的护体灵光就暗下几分;每当他收戟护身,戟刃上的青芒便会稍敛。

  因此刚刚在他用戟刃劈开厉龙君火焰时,就趁机将赤蛇丝线凝聚成牛毫细针,刺入钱三刀后背。

  赤蛇丝线落肉生根,而钱三刀比曲非直境界要高,因此只能控制其一瞬,于是曲非直一直压制其爆发,直到此时便救了厉龙君一命。

  曲非直斜双手一翻,两条猩红色的长鞭从掌心里抽了出来,像两条刚从血海里捞上来的赤蛇,在空中抖得啪啪作响。

  两人再度缠斗,以长鞭对长戟,一个诡谲,一个霸烈,山道上尘土飞扬,碎石乱崩。

  长鞭迎上戟刃,赤蛇丝线虽然坚韧,却仍抵不过灵力加持的戟刃,瞬间被斩成两段,但断口处立刻又抽出新的丝线,断而复生,生而复长,不过一瞬之间,便又凝成两条长鞭,再度缠上戟杆,而断裂处散作无数牛毫细丝,被山风一卷,朝钱三刀扑面而去。

  那些细丝仿佛有生命一般,碰到皮肉便往毛孔里钻,钱三刀只觉浑身像被几百只蚂蚁同时噬咬,动作慢了半拍。

  因此钱三刀为了躲避在空气中飘舞的细丝,动作也拘谨了既然,一时既然拿曲非直不下。

  两人边打边走,不知不觉间,已从沟底打上西侧坡地,离主战场越来越远。

  坡上风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满地红土被风卷起,如沙暴般扑在脸上。

  曲非直的灵力快见底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此刻赤蛇丝线每断一次,重新催生所消耗的灵力便多一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汗水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尖上往下滴。

  “撑不住了吧。”钱三刀也站在了三丈之外,背上的伤让他每一个动作都比方才慢,但对比曲非直还算是气定神闲。

  拖着长戟,钱三刀慢慢朝曲非直走来,戟尖在红土上拖出一道深痕:“你这身本事,放在这穷山恶水里,也算个人物了,不如跟了我,我许你二寨主的位子,吃香的喝辣的,女人随便挑。何必为那点镖银把命搭上?”

  “说完了?”曲非直道,单膝跪在坡地上,低着头,像在喘最后一口气。

  “哈。”钱三刀笑了,居高临下,戟锋直直刺向曲非直心窝:“说完了,你可以死了。”

  就在戟锋刺入心口的一瞬间,曲非直忽然抬手,一手抓住戟杆。

  赤蛇丝线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戟杆蔓延上去,缠住钱三刀的手腕、小臂、手肘,他竟一时没能把戟抽回来。

  “你……”钱三刀才说出一个字,曲非直已经带着钱三刀,仰面从山坡上倒了下去。

  钱三刀这才发现,刚才一路追过来,山坡上已布满了曲非直之前散落的赤蛇丝线,那些细如牛毫的红丝早已落在草叶间、灌木间,一根根,一层层,像隐形的蛛网。

  在曲非直倒下去的瞬间,那些搭在丛林中的赤蛇丝线齐根收紧,像无数根绷紧的琴弦,缠绕于坡上稀疏的灌木、凸出的岩角、支离破碎的地表。

  而此刻,这些细丝正在以极高的频率震动,嗡鸣声尖锐得像千万只蚊虫同时振翅,高频震动的牛毫细丝切割力直追灵力加持的戟刃。

  钱三刀想要挣扎,却被曲非直用最后的赤蛇丝线控住,整个人僵硬了一瞬,只这一瞬,便足以致命。

  他的身体从那张网上滚了过去。

  第一道丝线从他右臂上划过,那根手臂像豆腐一样断开。

  第二道丝线割开了他的后颈,血如喷泉。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曲非直闭着眼,只觉天地都在翻滚。

  山坡上,血液泼洒如雨,碎肉与骨碴溅在红土上,分不清哪是土、哪是人。

  当两人终于滚到坡底时,钱三刀已经变成了数块,散落在红土中。唯有一颗头颅还算完整,滚到一丛枯草旁,脸面朝天,那双炭火般的眼睛还没闭上。

  那颗头上,钱三刀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复杂的神色里,是错愕、愤恨,再变成某种彻彻底底的释然,他最后的视野,是曲非直那双漆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极其炽热的东西,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又像一头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野兽。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欲望,最原始、最炽烈的欲望,想要胜利,想要变强,想要把一切踩在脚下,那种欲望强烈到让人忘了疼,忘了死,忘了这世上的一切,只记得向前,再向前。

  钱三刀忽然想笑,而最后的念头,也随着那片无边的黑暗一起,沉了下去。

  曲非直仰面躺在地上,青龙戟还插在胸口,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旁边厉龙君的喊声模糊不清地传来,那脚步声正拼命朝他靠近。

  “曲非直——!”

  厉龙君一个趔趄扑到他身边,双手按住他胸口那半截戟,指尖不住发颤,像要给他堵住血,又像怕用力会把他按碎。

  “曲非直!曲非直!你他妈的看着我!别闭眼!你看着我!”

  曲非直的嘴唇动了动。

  可他一开口,血沫便从唇边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红土。

  他看见厉龙君的那张脸在眼前晃,漂亮得像月亮,急得发白,眼尾红得厉害。

  他想起小时候养父说过,眼泪是修行的大敌,看见厉龙君好像要哭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意识一寸一寸抽离,天地慢慢变黑,他终于松开了最后一线意识,任自己坠入无边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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